第111章 你也去跪香
“言兄，这......这般神奇的果子，你就这么让我们白吃了？”
回去的路上，陆琳走得有些顺拐。
他看了看手里还提着的一兜子葡萄，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已经重新隐入山林的“洞天”，神色复杂。
陆家的家教森严，从小长辈就耳提面命地告诉他：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外人的每一次馈赠，背后都标好了价格，你吃得越香，价格就越贵。
不是不能吃，但在吃之前，得想清楚，自己能不能付得起代价！
陆琳一直将此奉为圭臬，时刻保持着身为名门子弟的清醒与克制。
可今天这事儿，对他来说，有点超纲了。
他想不通言森到底图他什么。
论背景，言森背靠龙虎山，还有哪都通的关系，不比陆家差；论实力，那一手改天换地的手段，陆琳自问，自己可能永远也做不来。
他到底图什么呢？图他陆琳长得板正？还是图玲珑能吃？
“琳哥，我都说了，这就是自家地里长的野果子，既不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也不是镇元子的人参果，别整那一副吃了就要签卖身契的表情。”
言森斜眼瞥了一下眉头紧锁的陆琳，心里暗叹：这就是大家族的通病，活得太累。
“琳哥，人与人之间的交情，那就是一笔烂账。”言森吐掉嘴里的草梗，语气懒散却又带着几分通透。
“若是事事都要算得清清楚楚，两不相欠，那最后的结果就是两不相见。朋友嘛，就是你在我这儿蹭顿饭，我去你那儿顺瓶酒，一来二去，这交情不就‘麻烦’出来了吗？”
“言哥说得对！”陆玲珑在一旁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她是想通了，“哥你就是太轴了！言哥把咱们当自己人，你非要当外人，这不是寒了言哥的心吗？是吧言哥？”
“还是玲珑懂我。”言森打了个响指，“以后这就是咱的据点，想吃啥随时来摘，别客气。”
“言哥，我有个问题。”
陆玲珑突然举起手，像个好奇宝宝一样，“这些好东西，老天师知道吗？或者说......你告诉过他老人家吗？”
言森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飘忽：“这个嘛......因为之前还在试验阶段，怕这玩意儿吃坏了肚子，所以没敢跟太师爷汇报。不过嘛......”
他抬头看了看前方天师府的方向，语气有些不确定，
“这龙虎山上的一草一木，应该瞒不过他老人家那双眼睛，搞不好啊，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了，没准还偷偷骂我种的东西难吃呢。”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我和琳哥，可真就太失礼啦。”陆玲珑松了口气。
“嗐，老头儿知道还是不知道？”言森大手一挥，“一试便知啊。”
……
天师府，后山静室。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砖地上，檀香袅袅，一派岁月静好。
“老天师啊，你这身子骨若是真不行了，就直说，这下下棋怎么还耍赖呢？”
陆瑾盘腿坐在客座上，手里端着茶盏，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往张之维身上刮，“围棋被你当成五子棋下？要我说啊，你要是真难受，也别硬撑着。咱们这个岁数，那是一天一个坎儿。你要是哪天要是两腿一蹬走了，我这以后找谁吵架去？”
“哼。”张之维眼皮都不抬，稳如泰山，“老陆啊，你这就是典型的咸吃萝卜淡操心。老夫我身子骨硬朗得很，送走你三回都富余。”
“你个老牛鼻子......”陆瑾刚要发作。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言森那颗脑袋探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太师爷，陆老爷，打扰二位清修了哈。”
言森推开门，侧身让出身后的“送礼大队”。
陆玲珑捧着一大盘洗得晶莹剔透的葡萄，陆琳端着切好的西瓜和水蜜桃，陈朵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红艳艳的草莓。
“太师爷，我们几个晚辈在后山摘了些果子，特意洗好了给您二位送来，给您二位润润嗓子。”
言森笑呵呵地走上前，将那个装满葡萄的盘子，极为自然地放在了张之维的手边，还特意把那串最大最紫的往老天师手边推了推。
然后，他退后一步，双手垂立，一副“我是乖孙子”的模样，眼神却在偷偷观察张之维的表情。
“哎呦呵！不错不错！”
陆瑾直接无视了陆玲珑狼藉的衣服，光顾着端详自家重孙女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了，又看看那满盘子的鲜果，老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你们这群孩子，有心了！老天师啊，看见没？这就是福气！别白费了孩子们的一番孝心。”
陆老爷子是真的高兴。虽说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口腹之欲早已淡薄，但这果子卖相极佳，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更何况还是自家晚辈的一片心意。
张之维眼皮微微抬起，目光在那盘诱人的葡萄上扫过。
仅仅是一眼，老天师的嘴角就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随后迅速移开了视线，端起茶杯战术喝水。
“老陆啊，你是知道的。”
张之维语气平淡，透着一股子超脱世俗的清冷，“老夫我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也没那个口福。你们吃吧。”
言森眉毛一挑，心说：破案了，太师爷果然去过。
“啊？我不知道啊？”陆瑾一脸莫名其妙，“咱俩认识快一百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不爱吃水果？以前去我家，你也没少霍霍我那两棵枣树啊？你这牛鼻子，怎么越老越古怪了？”
陆瑾也懒得跟他废话，伸手从盘子里拿起一颗水蜜桃，“咔嚓”就是一口。
瞬间，一股浓郁的桃香在静室里炸开。
汁水四溢，果肉脆嫩。
“嗯？！”
陆瑾眼睛猛地瞪大，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里满是不可思议，“这......这桃子？！”
好吃！
太好吃了！
不仅仅是味道上的极致享受，随着果肉入腹，一股温润清灵的炁瞬间散开，滋润着五脏六腑。
对于陆瑾这种百岁老人来说，这种充满了生机的感觉，简直比吃了人参还舒坦。
“不错！真不错！”
陆瑾赞不绝口，三两下就把一个大桃子啃了个干净，连手指上的汁水都嗦了一口，毫无一代宗师的形象，“张之维，你个老东西没口福啊！”
一旁的张之维，端着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吃得一脸享受的陆瑾，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迷茫”的情绪。
大概是两个月前，张之维夜晚上睡不着出去遛弯，溜达到了言森那个山谷。
看到满地违背季节生长的瓜果，老天师也是一时兴起，随手摘了一串葡萄。
结果呢？
那味道，跟嚼蜡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还有股子土腥味！
当时张之维就扔了，心里还吐槽这小皮猴子学艺不精，搞出来的玩意儿光有其表，败絮其中，也就是个样货。
可现在......
看着陆瑾那陶醉的表情，张之维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难道是那天晚上老夫的味觉失灵了？
还是说这老陆为了气我，故意演戏？
不应该啊，这老东西虽然混，但从不作假。
“太师爷，您真不尝尝？”
言森凑上前，那张脸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充满着纯真与无邪，“这可是孙儿我用了独门秘法种出来的，跟外面的妖艳贱货绝对不一样。陆老爷都说好了，您就尝尝呗？”
张之维瞥了言森一眼。
这小子笑得太贼了。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子果香，却是实实在在的，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都要出来了。这香味，跟那天晚上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哼。”
张之维放下茶杯，心里冷哼一声：老夫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动作缓慢而矜持，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最后捏起了一颗红艳艳的草莓。
“既是晚辈的孝敬，老夫便勉为其难，尝上一个。”
张之维板着脸，将草莓送入口中。
牙齿轻轻一合。
“噗呲。”
并没有预想中的味同嚼蜡，也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相反，一股浓郁、香甜、带着草木清香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那味道，就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生机都浓缩在了这一颗小小的果实里，甜而不腻，酸度恰到好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通透了。
甜。
真甜。
哪怕是张之维这般心如止水的人物，眉毛也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怎么样？太师爷？”言森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期待，“味道还行吧？”
张之维没说话。
他正在飞速地转动着那颗一百多岁的大脑，思考着一个极为严肃的学术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那天晚上老夫吃的就那么难吃？
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人种的，唯一不一样的地方是......
那天，是老夫自己偷偷去的。
今天，是这小子领着进来的，或者是这小子亲手端上来的。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闪电划破了老天师的脑海。
身为绝顶，他对炁的理解早已登峰造极。他瞬间联想到了言森那一脉里关于炁局的手段。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只有这小子点头了，或者经过这小子手的东西，才是好吃的。
如果没经过他同意，擅自去摘......那就是相当于去啃泥巴。
想通了这一层，张之维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了言森身上。
言森正乐呵呵地看着陈朵和陆玲珑俩人分食一个桃子，突然感觉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就像是被一头猛兽给盯上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正对上张之维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深意的眸子。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张之维微微眯眼，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
“孽畜啊......”
“你在地里下这种禁制......”
“你这是防谁呢？防你太师爷我？”
言森：“......”
坏了。
这老头反应太快了！
言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额头上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个......太师爷，您听我狡辩......啊不是，您听我解释！”
言森干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试图拉开安全距离，“这主要是为了防野猪！对！防山里的野猪！谁能想到您老人家会......会那啥呢是吧？”
“呵呵。”
张之维冷笑一声，又捏起一颗葡萄，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
“野猪？”
“看来在你心里，老夫跟野猪的待遇差不多啊......”
言森腿一软，差点当场给跪下。
就在这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陆瑾，抹了一把嘴，大着嗓门喊道：“老天师！你这什么表情？不好吃？你要是不爱吃别浪费，给我！这草莓真不错！”
张之维看着伸过手来要抢盘子的陆瑾，又看了看一脸“要死了要死了”的言森。
突然，老天师笑了。
他手腕一翻，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金光瞬间护住了盘子，将陆瑾的手挡了回去。
“谁说不好吃？”
张之维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却死死锁在言森身上，那种眼神，让言森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老猫按在爪子底下的耗子。
“这是我家徒孙特意给我种的，那是专门用来孝敬我的。”
张之维特意咬重了“专门”和“孝敬”这两个词。
“既然是专门孝敬的，那就一颗都不能少。”
老天师端起盘子，一颗一颗，吃得那叫一个慢条斯理，那叫一个杀气腾腾。
“言森啊。”
“哎！孙儿在！”言森立正站好，瑟瑟发抖。
“这果子不错，以后每天早课前，给老夫送一盘来。”
张之维咽下一颗葡萄，笑眯眯地看着他，“要是但凡味道不对......”
“你也去跪香。”
“跟灵玉一样，挑最粗的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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