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所谓你来我往
江西的夏天日头还是蛮毒辣的，尤其是演武场这种没有树荫遮蔽的地方更是如此。
跟言森说的情况一样，场中的战斗很快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一位使绳镖的青年面色淡然，甚至连气都没怎么喘，随手一抖，将精钢镖头收回袖中，冲着对手微微拱手，转身退场。
反观他对面，自称陈氏通臂拳传人的中年汉子，此刻脸色涨红，捂着被镖头割伤的手腕，被两个徒弟一左一右架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今儿个状态不行......家里鸽子还没喂，心里挂念着，分了神，不算输，不算输......”
台下一片嘘声，但也没人真去拆穿他这蹩脚的借口。
树荫下，言森靠着树干，二郎腿翘得老高，嘴里不知啥时候又叼了根草棍，看着这场闹剧，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下一位要上场的是——”
梁有易站在场中，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棵大树下，气沉丹田，声音如同洪钟大吕般传遍全场：“走地师一脉，言森！”
场边顿时炸了锅。
“言森？谁啊？”
“走地师？这什么行当？听着怎么跟那群专门下墓的差不多？”
大部分异人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茫然。
异人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除了那几个顶尖的门派世家，剩下的散修和小门派多如牛毛，谁有功夫记一个没听过的名号。
“你们把耳朵丢了？还是放旅馆里忘带了？”旁边一个消息灵通的胖子一脸鄙视，“刚才没听见王老爷子和吕爷的话吗？那个背着俩小姑娘进场的就是言森！听说可是天师跟前的大红人呢！”
“红人又咋样？”旁边那个刚才还垂头丧气的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的陈姓通臂拳传人嗤笑一声，一脸理中客的模样。
“咱们现在可是在龙虎山，这言森据说是祖上跟龙虎山有渊源，所以才能进龙虎山修行，说到底也就是个关系户，还是没拜师的那种。吕老爷子那是给老天师面子才夸两句。你们看他那年纪，毛长齐了吗？就算再是个天才，打娘胎里开始练炁，能有什么成就？”
那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样子，让不少看他不顺眼的人纷纷翻了白眼，妈的，刚才那使绳镖的怎么没抽死他呢？
“得了吧老陈。”旁边有了解这位陈姓男子的也立马站出来拆台，“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还没得炁呢，在街上捡破烂都抢不过狗。你练的年头倒是多，也没见吕爷夸你一句啊？”
“你！”老陈被噎得脸红脖子粗。
言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也没恼，反倒是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站起身。
“得令呐——”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双手插兜，一步三摇地晃到了演武场中央。
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看得台上的张之维眼皮直跳。
周天大醮的切磋没那么多规矩，既不签生死状，也不分量级。
言森既然被点了名，那就相当于是擂主，谁想上来试试他的成色，直接举手便是。
“想要上台切磋的各位同道，现在可以举手示意了。”梁有易站在场边，目光扫过人群，嘴角挂着一抹期待的笑意。
话音刚落，场下唰啦啦举起了一片手臂。
开玩笑，天师府的高功打不过，陆王吕三家的精英不敢惹，现在好不容易上来个名不见经传的“软柿子”，这不就是送上门的成名机会吗？
赢了，就是踩着天师府的废物关系户上位，直接名扬天下；
输了，那是输给了天师府特意重点栽培的年轻天才，虽败犹荣。
这怎么算都不亏啊！
言森看着台下那一张张跃跃欲试的脸，忍不住乐了。
合着这帮人还真把自己当草包了？
“我来。”
一个略显阴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慢。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身材壮硕的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讲究的定制练功服，留着寸头，那双细长的眼睛跟台上的王蔼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目光阴冷地扫视了一圈周围举手的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下来自王家，王兼。想跟这位言小弟搭搭手，各位，给我个面子？”
被他目光扫过的人，无一例外，纷纷讪笑着把手缩了回去。
王家，十佬之一，神涂传人。
这块招牌在异人界太硬了，硬到没人愿意为了一个切磋的机会去触这个霉头。
“多谢各位抬爱。”
王兼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上演武场，在距离言森五米远的地方站定。
“在下王兼，特来见识言小弟的高招。”王兼拱了拱手，动作敷衍至极。
“行啊，王兄。”言森笑眯眯地点头，“那就来呗，早打完早吃饭。”
“且慢。”
王兼一抬手，止住了言森的话头。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想让全场都听见。
“言小弟，既然是切磋比试，自然就得有个高下之分。但咱们修行之人，若是光为了这点虚名，未免有些落入了下乘。”
“不如这样，咱们两个小辈之间加点彩头，也算给各位前辈助个兴，你看如何？”
言森眉毛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孙子，是冲着刚才自己顶撞王蔼那事儿来的。
“按理说吧，道门中人，应清静无为，不该同意你的提议，这是犯戒......”言森故作沉吟，一脸的为难。
直到看见了王兼那副想要嘲讽他“胆小懦弱无能废物”什么的急不可耐的表情，言森才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不过巧了，我又不是道门中人。所以无所谓，你想赌什么？”
“好！爽快！”
王兼眼中寒光大盛，图穷匕见：“若是你输了，我要你当着所有人的面承认，你家传承的那个什么‘走地鸡’的术法，不过是江湖骗术，是垃圾！在我王家神涂面前，不堪一击！然后，为你刚才的无礼，向我太爷道歉！”
这番话一出，全场哗然。
这也太狠了！
切磋就切磋，上升到家族传承的层面，这可就不是可以轻易收场的局面了。
承认自家传承是垃圾？这可不仅仅是否定了一个人，更是否定了整个家族，祖祖辈辈的心血。
场下的恢复的差不多的陆琳听到这话，也是眉头紧锁，拳头都捏紧了，“太过分了！这是什么赌约，这分明是羞辱！”
“合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此时的言森脸上的笑容甚至都没有变过，连眼角的弧度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那要是你输了呢？”言森语气平静，反问道。
“笑话！我会输？”王兼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我要是输了......”
一旁的看台之上，被重孙维护的王蔼却并不怎么开心，脸上虽然挂着笑，但眼角却抽搐个不停。
自家这位重孙，不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天师府的人难堪，说话还说的这么满，半点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唉，真是后继无人啊。
他刚想开口提点两句，手腕却被旁边的田晋中用完好的那只手一下给把住了。
“王兄，稍安勿躁。”田晋中笑呵呵地看着他，“小辈之间小打小闹，也是常事。刚才可是你说的，年轻人要懂规矩。既然立了赌约，那就是规矩。咱们这些老东西，看着便是啊。”
王蔼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那是，那是。”
场中，言森直接打断了王兼的话。
“你要是输了，也这么办就行。承认你王家神涂是垃圾，然后给我磕头。如何？”
“好胆！”王兼怒极反笑，“我答应你！”
“那么好，双方准备......开始！”梁有易站在两人中间，一声令下，同时背对着王兼，冲着言森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抹脖子”手势。
小言，干死他！干死这个小臂崽子！
“神涂......”
王兼反应极快，在梁有易话音落下的瞬间，脚下身法便施展开了，身形连连暴退，意为拉开距离。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那支特制的丹青笔在空中急速舞动。
绚丽的炁如同五彩斑斓的颜料，从笔尖倾泻而出。空气中瞬间充满了七彩的神韵，仿佛一幅巨大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山君！”
王兼低喝一声，笔锋一转，那七彩炁劲瞬间扭曲，隐隐要化作一头斑斓猛虎的形状。
场下传来一阵惊呼。
“好快！这个王兼使用的神涂火候比刚刚和陆家少爷交手的那个还要高！以炁化形就不说了，关键是这速度也太快了！”
“这言森如何我是不知道，反正要是我在那块，怕是连这老虎的一爪子都接不住。”
然而，就在王兼给那“山君”刚刚点上眼睛，完成了最后一笔，那头斑斓猛虎的头颅刚刚完全成型之际。
“呼——”
一阵劲风，毫无征兆地从场地中央刮起。
一道身影以几乎超越了在场大部分人视觉捕捉极限的速度，从场地中央一闪而过。
王兼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原本还懒洋洋站在五米开外的身影，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缩地法！
下一瞬。
一张笑意盈盈、却眼神冰冷的脸，毫无征兆地贴到了他的面前，近得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神涂？你涂你大爷啊。”
言森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戏谑。
王兼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竖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撤，想要挥笔格挡，想要调动护体炁劲。
晚了。
太慢了。
在绝对的速度面前，所有的抵抗都是徒劳。
言森没有用什么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极其粗暴地，挥出了一拳。
这一拳上，包裹着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土黄色光晕。
脾土金光·不周山（小）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像是重锤砸在了败革之上。
那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王兼的小腹上。
原本还在空中飞舞的七彩神韵，在这一拳的威压下，如同脆弱的肥皂泡一般，瞬间崩碎、消散。
“呕——！”
王兼的双眼猛地凸起，眼珠子上布满了血丝。
他甚至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是被一辆油门踩死的前四后八给撞到了一样，身子直接弓成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像一只大虾，同时双脚离地，向后倒飞而出。
“轰隆！”
王兼重重地砸在十几米外的石板地上，身子在地上一路滑行，犁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直到撞到演武场的边缘才停下来。
手中的丹青笔滚落一旁，断成了两截。
全场所有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保持着上一秒的表情，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场中那个依旧保持着出拳姿势的少年。
从开始到结束，甚至不到一秒钟。
所谓的神涂，所谓的名门绝技，连个响儿都没听见，就没了。
言森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看着远处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抽搐的王兼，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语气平淡，却杀人诛心：
“王兄，你可真是不懂规矩，说好的切磋，应该你来我往才是......”
“我还没用力，你怎么就倒了？”
“给你十个数，你要是还不‘来’，我可就继续‘往’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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