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人人厌恶的疯批王妃。
王爷每纳一个妾室,我就会赏她一丈红。
得宠便罚跪,有喜便堕胎。
没有哪个妾室能在我这里安稳熬过一个月。
府内哀声载道:
“这般悍妇,怎配得上王爷的身份!”
“枉她是忠勇侯府的嫡女,简直丢尽了顾家的脸面!”
可另满府上下哗然的是。
这次王爷从草原带回来一个牧羊女后,我不仅没发疯,还亲手赏了她一对玉镯。
王爷满是讥讽地扯碎我的绣裙,欺身而上:“顾晚卿,不疯了?”
身下不着寸缕,寒意透骨。
我咬牙逼回了泪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不疯了。”
因为那女子,是我已故兄长的心上人。
1
赵睿粗暴地掐着我的腰,力道带着不容置喙的惩戒。
他笃定我又在耍什么新的手段,引起他的注意。
毕竟从前他但凡对哪个姬妾笑一笑,我便能拿着剑掀翻他的书房,闹得王府鸡飞狗跳。
可这次,我只是咬紧嘴唇,麻木地承受着他的掠夺。
事后,他带着未尽兴的烦躁穿衣起身。
回过头睥睨着颤栗的我,语气冷硬:“本王已将婉宁抬为侧妃。”
“她腹中已有了本王的骨肉,你若是敢动她分毫,本王定废了你王妃之位,将你贬为庶人。”
我抱紧自己,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妾身遵命。”
赵睿的眉峰骤然拧紧。
我温顺听话的样子,没有让他感到任何快意。
反倒勾起了他浓重的烦躁。
他一把掐住我的脸,那狠劲仿佛要把我捏碎。
“装得挺像……本王倒要瞧瞧,你这疯病能装到几时。”
“偏院太小,婉宁从小在草原长大住不惯,本王令你立刻将揽月居腾出来给她住。”
说完,他嫌恶地甩开我。
揽月居是王府正妃的居所,象征着王府女主人的地位。
侍女春桃气得咬牙切齿,但碍于规矩,不敢出声。
我却只是平静地应下:“好。”
赵睿微微一怔。
他等着我像从前那样歇斯底里,可我什么都没有做。
我甚至唤来管家,当着他的面细细交代:“揽月居的暖炉要日夜烧着,不许断了炭火。”
“库房里那支雪莲也一并送去,给侧妃补身子。”
赵睿眼中的错愕化作讥诮,冷笑道:“顾晚卿,你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为了保住这王妃之位欲擒故纵,引起我的注意,真是下贱!”
他气得拂袖而去。
我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心口泛起一阵刺痛。
赵睿刚走,冯婉宁便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勾了勾唇角:“当初,你手上戴的玉镯本是我先看上的,可是你哥非要给你。”
“从前你是忠勇侯府嫡女,我自然争不过你,但如今,你觉得……这玉镯该归谁呢?”
那玉镯是我兄长给我的及笄礼。
她再喜欢,兄长也不会给她。
没想到兄长已死,她还在计较这些。
我顿时怒从心生。
可瞥见她隆起的小腹,终究还是心有不忍。
亲自把玉镯递到她手里。
谁知她手故意一松,冷笑着啐道:“如今我想要什么没有?这破烂玩意儿谁稀罕!”
玉镯摔在地上,瞬间成了碎片。
她得意地扭着腰离开了。
我盯着满地的碎片,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血溅在凌乱的被褥上,触目惊心。
春桃哭着扑过来扶我,忿忿不平道:“王妃,那赵婉宁不是侯爷的意中人吗?为什么要这般对您!”
“周大夫临走前千叮万嘱,您这寒毒已渗入骨髓,等他寻来解药前,切忌动不得情绪,若是再这般动气,只怕连一个月都……”
她说的周大夫,是兄长的至交。
他本该云游四海,却为救我困在了这四方天地之中。
是我牵连了他。
我抹去唇边的血渍,牵起一抹惨淡的笑容。
兄长战死前,让人拼死带回一封血书。
说冯婉宁已有顾家的骨肉,要我务必护她周全。
兄长以身殉国,唯留有她肚子里这条血脉。
我又怎能不好好对她?
至于赵睿……
我空洞地看向窗外,只觉得心口一片冰凉。
当年他被人暗算,身中奇毒,无药可解。
是我帮他吸毒,才染上这入骨的寒毒。
可他呢?
却当我是为了强占王妃之位,用恩情逼他就范。
如今我大限将至,他却忙着宠幸新欢。
我苦笑了声。
就当是上辈子欠他的。
这辈子,用这条命还干净了吧……
2
冯婉宁住进了揽月居。
王府内权势易主,仆人们个个势利眼。
数九寒天,府里后厨送来的饭菜都是冷的。
我本就寒毒侵骨,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
痰盂里全是大片刺目的红。
春桃去后厨替我打抱不平,回来时脸颊红肿。
她哭着道:“王妃,他们强词夺理,不肯承认那是剩饭剩菜……”
“临走时我看到有燕窝,想着给您补补身子,他们却把我打了出去,还说王爷特意吩咐,这燕窝是给侧妃的。”
王府哪个不是人精,当然是看碟下菜。
我面无表情地将染血的帕子扔进了炭盆。
这时,赵睿身边的近侍来了。
“王爷说,王妃善妒跋扈,使侧妃夜不能寐,惊扰到了胎气。”
“命王妃即刻前往佛堂,跪诵佛经为侧妃祈福消灾。”
春桃气的浑身发抖,就要冲上去理论,被我用力攥住手腕。
“我去。”
佛堂外,站着一帮看好戏的仆人。
冯婉宁抱着暖炉,半倚在软椅上,眉眼间尽是得意。
赵睿则立在她身侧,弯腰喂她喝补汤。
见我来了,冯婉宁故作姿态要起身,却被赵睿轻轻按了回去:“你有孕在身,不必行礼。”
转而看向我时,他温柔的目光已冷如寒冰:“跪下!”
短短二字,宛若平地惊雷。
周遭瞬间鸦雀无声。
我望着这个我曾倾尽一切去爱的人。
从喜欢脸红的白衣少年,到如今权倾朝野的的王爷。
我为其筹谋布局,耗尽心血。
他竟要我在全府人面前,向一个妾室屈膝。
“妾身为何要跪?”
我不卑不亢,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
赵睿嗤笑一声,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前,强行按着我要我下跪。
我拼命挣扎反抗,肩头忽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三年前赵睿遭人偷袭,我替他挡下致命一刀,自此落下旧伤。
那时他搂着鲜血淋漓的我,红着眼眶发誓,此生绝不负我。
可如今,全都变了。
“我不跪!从古至今没有主母向妾跪的道理!”
赵睿眼底骤沉,拿起一旁的鞭子狠狠抽在我的肩头:“你把王府后宅搅得鸡犬不宁,这就是你所谓的道理?”
明明是他忘了。
当年他亲赴忠勇侯府求娶时,曾当着父兄的面立誓。
此生只娶我一人,绝不再纳他人。
“啪”一声,旧伤又裂开了。
我倒在冰冷的雪地里,痛得浑身抽搐。
寒毒发作加鞭痛席卷全身,逼得我嘴角渗出血丝。
赵睿尚未发觉。
冯婉宁却忽然低呼,痛苦地捂住小腹:“王爷,妾身肚子疼……姐姐她眼神好凶,吓到妾身的孩儿了。”
赵睿顿时慌了神,连忙俯身将她抱起:“传太医!快!”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怒斥道:“顾晚卿,你给我在这跪满三个时辰。”
“若是敢擅自起身,本王便拔了春桃的舌头。”
赵睿如今手段狠辣,说得出便做得到。
我捏紧了手指,哑声应下。
他们离开时,冯婉宁依偎在赵睿怀里,轻声道:“姐姐出身侯府金尊玉贵,这处罚会不会太重了些……”
赵睿语气轻蔑:“她脸皮厚得很,为了王妃之位什么都肯做……不用管她的死活。”
人群散尽。
春桃跪在我身边哭得发抖:“王妃,您起来吧,奴婢不怕被拔舌头……”
我摇了摇头,唇瓣早已冻得发紫。
就在我快支撑不住时,一只信鸽突然落在我脚边。
我颤着手解下被血染红的信封,上面写着:【顾家亲兵被困城中,危在旦夕。】
看到这一行字,整个人摇摇欲坠。
那支亲兵是父兄用性命换来的。
里面的将士都是与顾家荣辱与共的兄弟。
我绝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
如今圣上年幼,朝政大权尽握在赵睿手中。
眼下我唯有去求他才有一线生机。
我的双腿已失去知觉,无法行走。
只能靠春桃搀扶,慢慢向赵睿的书房前行。
所经之处,血迹斑斑。
像极了当年我拖着中毒昏迷的赵睿从埋伏中爬出的那条路。
只是那时的我心怀爱慕,以为自己救回了此生所爱。
现在我才知道,我救回来的是一只索顾家命的阎罗!
3
书房外,漫天大雪早已将我浑身覆盖。
我拖着几乎废掉的双膝爬到门口,声音嘶哑:“求王爷救救顾家军。”
守门的侍卫面无表情地拦着:“王妃,王爷正陪着侧妃静养,特意吩咐了,不许任何人打扰。”
我的额头狠狠磕在地上。
“北疆军情刻不容缓!求王爷救救他们吧!”
一声,又一声。
额头破了。
血混着雪水淌下,流满了整张脸。
门终于开了。
赵睿揽着冯婉宁的腰走了出来。
冯婉宁媚眼如丝,脖子上一圈暧昧的红痕。
瞧见我这幅狼狈的模样,她佯装震惊地问道:“姐姐怎么满脸是血?这般模样,实在有失体面。”
赵睿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情冷硬:“顾晚卿,你又演什么戏?”
我冻得双手通红,颤抖着举起那封染血的密报:“王爷,顾家军被困,危在旦夕,求您立刻派兵救援!”
“那些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赵睿只撇了一眼,便将密报随意抛在了雪地里。
“你们顾家的兵向来桀骜不驯,目无尊卑,本王早有意整顿。”
“困个几日而已,死不了多少人的。”
我浑身血液几乎凝住,怔怔望向他:“他们是为国戍边的将士,是替你安定北疆的利刃!你怎能如此轻慢?”
赵睿勾了勾唇,走过来掐住了我的下颚:“一支只从不将本王放在眼里的军队,本王要来何用?”
“如今你兄长战死,他们若不能为我所用……”
他手指收紧,一字一句道:“那便葬在北疆吧。”
我瞳孔骤缩,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当年我为他吸出寒毒,太医直言我无药可救。
他曾跪在佛前七天七夜,只求我平安。
而当得知周墨言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时,那张曾满是温柔的脸却覆满了阴沉。
此后,他便与我越来越疏远。
原来猜忌早已生根,杀心亦非一日。
我忽然仰头大笑。
血泪滚落,融进雪里。
笑了许久,我才空洞地看着他,声音麻木:“你要怎样才肯救他们?”
赵睿拂衣起身,神情满是轻蔑:“今夜王府宴客,本王要你换上舞姬的衣裳,在宴前跳一支胡旋舞。”
胡旋舞是教坊司取悦男子的舞蹈。
我是忠勇侯嫡女,是御旨亲封的王妃。
跳此舞等于是将顾家的风骨碾碎。
我死死咬牙:“我若不跳呢?”
赵睿抿了一口茶,轻飘飘说道:“那本王便上奏圣上,称顾家军勾结外敌,意图谋反。”
“北疆守军可就地诛杀。”
话音刚落,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连滚带爬冲进来,哭喊道:
“王爷!顾家亲兵已死伤过半!敌军攻势太猛,求王爷速派援军啊!”
4
士兵的话像尖锥凿进耳中,刺得我耳膜生疼。
赵睿眼底的冷漠、冯婉宁唇角的得意。
将我心头最后一丝希望烧为灰烬。
此刻的我心如死灰。
我麻木地伏低身子,重重磕下头去。
“妾身……遵命。”
赵睿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干脆。
他顿了一瞬,气极反笑:“好,好,好!”
随即揽紧冯婉宁转身,只丢下一句:“今夜,本王等着看王妃的风采。”
听着他们远去的调笑声,我轻轻扯了扯嘴角。
赵睿,你终于如愿了。
你终于把那个骄阳似火的顾晚卿,杀死在了这冰天雪地里。
王府夜宴。
灯火通明,丝竹盈耳。
赵睿搂着冯婉宁,亲手喂她吃葡萄。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毫无避忌。
乐声忽止。
我赤着脚,缓步走入大堂。
身上轻薄的舞衣,几近透明。
寒意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却只觉得麻木。
因为心死了,便感觉不到寒冷。
满堂喧哗骤然停止。
那些饱含贪婪、鄙夷与怜悯的目光,纷纷扎在我身上。
“这不是辰王妃吗?”
“忠勇侯府的嫡女,竟穿得如歌姬一般……”
“啧啧,顾家当真是要完了。”
赵睿的门客借着酒意,高声调笑:
“早闻王妃性情刚烈,这胡旋舞跳起来,怕是比教坊司的头牌更带劲!”
说罢,竟将手中一块啃剩的骨头掷到我脚边。
“跳啊!跳得让爷们尽兴了,少不了你的赏!”
男人们哄堂大笑,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我抬眼望向高处的赵睿。
他把玩着玉扳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如同欣赏一件取乐的玩物。
鼓声响起。
我强咽下喉间腥甜,旋身起舞。
每迈开一步,都仿佛被烈火烧灼。
四周传来阵阵猥琐的笑声与调弄,我却充耳不闻。
只是在这刺耳的喧嚣中,亲手将自己最后的尊严撕碎。
我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望向高座上的赵睿。
心中只余一片荒芜,再无波澜。
爹,大哥,晚卿不孝,辱没了顾家门楣。
可哪怕万劫不复,我也要顾家军活下去。
一舞结束。
我力竭地跌跪在地,头晕目眩。
冷汗浸透薄纱,肩头的新伤磨得血肉模糊。
满堂喝彩与口哨声中,那门客摇摇晃晃起身,竟伸手欲摸我的腿。
“王妃果然……”
“放肆!”
我用尽力气挥开他的手。
凌厉的目光令他动作一僵。
他丢了面子,啐道:“呸!还当自己是金枝玉叶?不过是个低贱的妓子罢了!”
我不再看他,只睁着猩红的眼盯住赵睿:
“王爷,舞已跳完。”
“请您即刻发兵。”
赵睿慢悠悠饮尽杯中酒,“急什么?本王尚且意犹未尽,不如再……”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疯也似地冲进宴厅。
“王爷!北疆八百里加急!”
“顾家军……全军覆没!顾侯的遗体被敌军掘出,鞭尸示众!!!”
5
“轰!”
耳边传来一阵轰鸣声。
眼前的一切全都变得模糊起来。
只剩那侍卫的嘶吼在脑海里反复回荡。
胸口一滞,喉间腥甜上涌。
我猛地俯身,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洒在地。
身体晃得如同风雪中的残枝,却仍用尽最后力气抬起手,颤抖着指向赵睿。
“赵睿……是你……是你延误军机,草菅忠魂,你不配做这个摄政王!!”
赵睿似乎也感到错愕,脸上的慵懒戏谑凝滞了,眉头紧锁。
“不可能,本王已然传下令调兵,怎会如此?”
“哈哈……哈哈哈……”
我跪在地上,仰天长笑。
凄厉的笑声回荡在大堂里,宛如索命的幽魂。
就在这时,一直依偎在赵睿怀里的冯婉宁突然站起身,款款向我走来。
她凑近我耳畔,低声说道:“顾晚卿……你可真是个蠢货……”
“哎,算了,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就实话告诉你吧……”
她的手温柔地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眼底虚伪的柔情褪去,只剩下一片阴狠。
“我肚子里的孩子根本不是你顾家的种。”
“他是北狄大王子的骨血,是你们顾家仇敌的子嗣!”
“当初我怀了身孕,给你哥哥下了迷药,他到死都以为这是他的孩子,拼了命护着我冲出重围……”
“你们顾家那些忠心的将士,一个个挡在我前面,被射成了筛子……哈哈哈哈!”
真相竟是这般血淋淋的残酷。
我为了她腹中的孩子,不惜搭上自己的尊严。
结果,她既然是敌国奸细。
是害死兄长、葬送顾家军的元凶!
而我用命去救的夫君,更是促成这一切的刽子手!
“啊!!!”
所有悲愤、悔恨和绝望,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
我夺过身旁侍卫腰间的佩剑直指赵睿。
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要他死!
赵睿立马将自己的后背对着我,把身侧的冯婉宁护在怀里。
“拦住她!!快拦住这个疯妇!”
他刚才的举动与多年前围猎遇袭时,毫不犹豫用身体为我挡箭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但是现在,他保护的是我的死敌。
恨意淹没了最后的理智。
我的剑锋狠狠扎进了他的后背!
赵睿脸上血色尽褪,剧烈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
他低头看向没入身体的剑,目光复杂地投向我。
侍卫们一拥而上,将我按到在地。
我听见赵睿气若游丝地说道:“别……别杀她……”
说完,他便不省人事。
可是,他最后的那句话没人听见。
除了冯婉宁。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
下一秒,对着那些侍卫厉声尖叫:“你们这帮饭桶还等什么?!”
“这毒妇当众行刺亲王,罪无可赦。”
“王爷昏迷前有令,逆贼顾氏,立刻处死!”
侍卫们再无迟疑,拖着我往外走。
我闭上了眼睛,冰冷的绝望包裹了全身。
爹,大哥,晚卿无能……这就来向你们请罪了。
胸口一阵刺痛,我倒了下去。
陷入黑暗前,耳畔传来赵婉宁猖狂的怒喝声。
“来人!把这贱人的尸首拖出去喂狗!”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与本妃作对是何下场!”
6
侍卫们粗鲁地拖走了我的身躯。
就在他们拖着我走出王府大门时,一名男子正纵马疾驰而来。
正是寻药归来的周墨言。
王府里,冯婉宁听着丫鬟禀报我被野狗撕咬的惨状,笑容满面。
“从今往后,这王府全都是我的了。”
这时,昏迷的赵睿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吟。
他醒了。
后背的剑伤被牵扯,疼得他冷汗直流。
可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嘶声追问:“顾晚卿呢?!她在哪儿?!”
守在床边的冯婉宁,笑容瞬间凝固。
她立马换上一副哀戚的面容,俯身去扶他:“王爷,您重伤未愈,千万别动气,那行刺的疯女人已经……”
赵睿狠狠挥开了她,死死盯住她:“本王问你,王妃在哪儿?!”
一旁的管家吓得腿软,头也不敢抬:“回王爷……王妃娘娘已被侍卫……就地正法……”
赵睿猛然转头,眼中满是震骇:“你说什么?”
“本王昏迷前……是不是说过,留她性命?!”
他目光如刀,胸口剧烈起伏。
老管家浑身发抖,眼神不由自主瞟向冯婉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王妃她……她……”
赵睿急得掀开锦被坐了起来。
伤口登时迸裂,鲜血渗出。
可剧痛却压不住心头的恐慌。
他赤红着眼揪住管家衣襟:“你看她做什么?!说!王妃人在哪儿?!”
老管家终于崩溃,伏地哭喊:“侧妃娘娘下令当场格杀了王妃……尸身……已拖去后山喂了野狗……”
赵睿脑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将冯婉宁摁在地上,额角青筋暴凸:“谁准你杀她的?!”
冯婉宁被他狰狞的模样吓得一颤,随即抚上小腹,强作镇定:“王爷糊涂了?是她当众行刺您啊……妾身全是为了王府安危才这么做的……”
“你闭嘴!”
赵睿一口血沫呛在喉间,硬生生咽了下去。
“本王明明说过,不许杀她!你聋了吗?!”
“谁给你的胆子违背本王的命令?!”
他想起顾晚倾最后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心脏像被生生剜空。
他从未想过,那个曾陪他闯过刀山火海的女子,会这样从他生命里消失。
他捂住心口,连连摇头:
“不可能……晚卿不会死……她不能死……”
“她陪我历经生死,怎会就这样弃我而去……”
赵睿突然死死盯着赵婉宁。
周身散发的戾气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来人!把冯氏拖出去乱棍打死!”
冯婉宁惊恐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不敢相信他竟然会这么对自己。
她立马抱住了他的腿,尖声哭喊:
“王爷!妾身怀着您的骨肉啊!您竟为了一个刺杀您的毒妇要杀我们母子?!”
“这世上只有妾身对您一心一意啊王爷!”
赵睿看向她微隆的腹部。
眼底挣扎良久,终是颓然挥手:
“将冯氏禁足,待生产后,再行发落。”
侍卫上前拖拽,冯婉宁起初哭喊挣扎。
出了房门却渐渐收起泪容,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冷笑。
她自信地想,赵睿不过一时激愤。
待她生下世子,时日一长,他迟早会忘了那个疯女人。
到时候,正妃之位乃至整个王府,终将是她的囊中之物。
赵睿调遣所有亲卫搜山。
当那具被野狗撕咬得残破不堪的尸骸抬到他面前时,赵睿疯了。
尽管面容已难辨认。
可那纤细的骨形,以及腕上那只他亲手戴上的玉扳指。
都清楚地告诉了他这就是顾婉卿。
赵睿重重跪倒在尸身前,声音破碎不堪:
“……晚卿?是你吗……”
“是本王错了……是本王混账……”
“你回来……你回来抽我、杀我都可以……顾晚卿,你回来啊!”
7
他紧紧抱着那具残骸痛哭,恨不得将它融进自己的骨血。
突然,他停住了哭声。
目光死死凝在尸体的肩头,手指反复触摸。
没有。
那里光滑一片,什么也没有。
赵睿眼中骤然爆出亮光:“疤痕呢?!”
“晚卿左肩上有一道刀伤!这尸体上为什么没有?!”
他疯魔般扳过尸身,借着烛火一寸寸细看。
真的没有!
赵睿仰头大笑,笑声嘶哑癫狂:“她没死……本王就知道!顾晚卿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
他嫌弃地推开尸体:“来人!把那日拖王妃出府的侍卫全给本王押过来!”
不多时,两名侍卫被捆着拖到院中。
那两人面如土色,抖如筛糠。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赵睿一脚踹翻其中一个,暴喝道:“说!王妃究竟去了哪儿?!”
那侍卫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回王爷……那日奴才们刚把王妃拖到后门……周、周太医突然骑马冲过来!是他把王妃带走了!”
另一个也磕头如捣蒜,急急补充:
“侧妃娘娘当时下令要见到尸身……奴才们怕受罚,就、就在乱葬岗寻了具身形相近的女尸顶替……”
“求王爷开恩!奴才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赵睿听完后非但没有震怒,反而像濒死之人骤得生机。
他捂住脸,指缝里溢出似哭似笑的喘息:
“没死……她果然没死……”
“好……好……”
他忽然转身,对着跪地求饶的侍卫嘶声道:“赏!通通有赏!”
侍卫们愕然抬头,以为王爷疯了。
赵睿却一把拽过亲卫统领的领子,声音激动道:“去!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找!把顾晚卿找回来!”
京城里所有士兵倾巢而出。
街巷楼宇、荒郊野岭,每一处角落都被翻查得底朝天。
可整整七日过去,顾晚卿与周墨言如同人间蒸发般杳无踪迹。
赵睿从最初虚惊一场的狂喜,渐渐变成焦躁不安,甚至是恐慌。
他想起侍卫的话,顾晚卿被拖走时已奄奄一息。
会不会……
不!他狠狠掐灭这念头。
顾晚卿一定还活着!
就在他内心备受煎熬时,亲卫带来了新消息。
他们虽未找到王妃,却寻着了顾家一位老家仆。
老家仆颤巍巍将一封信递到赵睿手中:
“王爷……这是老奴从侯爷遗物中找到的,是周大夫寄给侯爷的信……”
赵睿抢过信,展开急阅。
那是周墨言写给顾晚卿兄长的,里面详细记录着她的病况:
“寒毒入髓,肺腑俱损,且咳血不止,心脉枯竭,恐难撑过今冬。”
“以猛药吊命,暂可缓解,切忌悲怒惊悸。”
这时,春桃跌跌撞撞跑进来,哭道:
“王爷,王妃娘娘早已病入膏肓,可她一直不让奴婢告诉您……”
“周大夫是因娘娘的病才留在娘娘身边的,娘娘与他从未有私情!您误会她了!”
“娘娘她……是真的深爱着您啊……”
8
赵睿踉跄后退了两步。
捂住胸口,大口喘气。
眼前骤然浮现顾晚卿跪在雪地里单薄摇晃的身影。
还有那夜起舞时枯寂如死水的眼神。
原来如此,他一直疑心顾晚卿与周墨言有私情。
以为她是为了王妃之位才留在他身边。
“她从未骗过我……那我这些日子对她做的,又算是什么……”
他眼前骤然发黑,一口鲜血猛地咳出。
“王爷!”
亲卫连忙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王爷,还有一事,属下不敢耽搁。”
“这是从一个细作身上搜出的密函!”
“侧妃娘娘早与北狄大王子暗通款曲,她腹中孩儿既非王爷骨血,而是北狄皇子的孽种!”
赵睿如遭雷击。
好一个冯婉宁……竟将他堂堂亲王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为了这毒妇,险些害死心爱之人,更差点葬送家国边防!
当初他本只想给不听话的顾家军一点教训。
后来得知军情危急,还是抛下私心派人增援。
可不知为何还是延误了时机。
原来这一切,背后皆是这贱人作祟!
赵睿目眦欲裂,嘶声吼道:“给本王彻查!”
三日后,得知真相的赵睿一身杀气,直奔冯婉宁禁足的院内。
一切真相大白。
果真是冯婉宁这个贱妇所为!
眼下他要做的,就是要让她血债血偿!
冯婉宁虽被禁足,却根本不见丝毫惶恐。
她腹中的孩子可是这个王府的长子。
等他生下来,自己再施展点苦肉计。
这王府的女主人之位依旧会落到她手里。
她正悠哉地卧在软榻上,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门被人狠狠踹开了。
赵睿满身戾气踏入屋内,眼神寒冰刺骨。
冯婉宁吓得浑身一颤。
可转瞬便缓过神来,只当他是气消了,专程来哄她的。
她连忙敛去慌乱,堆起一脸娇柔谄媚的笑意,起身迎了上去。
“王爷,您可算来看臣妾了,这些日子,臣妾日夜思念王爷,寝食难安,连腹中的孩儿也……”
话音未落,赵睿已扼住她的脖颈,将她重重撞在墙上!
“毒妇!”
他指节猛地收紧。
冯婉宁瞬间脸色涨红,呼吸困难。
“咳……王爷……”
赵睿眼中杀意暴涨,将密函甩在她面前。
“证据在此,你还有何可说!”
冯婉宁瞥见密函内容,眼底终于浮出惶恐:
“王爷,这是假的!有人要害妾身!妾身从未做过这些事啊!”
赵睿嗤笑了一声,指间的力道更紧了。
“本王已派人核实!是你派人截了边关急报,害顾家军全部死在了北疆!”
“是你假传本王之令逼死了婉卿!”
“今日,本王便让你偿命!”
冯婉宁疯狂地摇头。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发现了。
“王爷……妾身知错了……妾身只是太爱您,才出此下策对付顾家……”
“求您看在腹中骨肉的份上……”
“骨肉?”
赵睿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忽然抬脚狠狠踹向她的小腹。
“你还有脸提这孽种?!”
9
冯婉宁惨叫一声跌倒在地,鲜血从裙下渗出。
眼见赵睿不为所动,她眼底的惶恐骤然褪去,翻涌起浓浓的怨毒:
“哈哈哈……赵睿,亏你贵为亲王,竟蠢钝至此!”
“我把那个女人杀了那又如何?也是你猜忌她羞辱她,令她心灰意冷,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是你亲手杀了你最爱的女人!哈哈哈哈!”
“贱人!闭嘴!晚卿她一定还活着!”
“活着?”冯婉宁狰狞大笑,“别做梦了!她身中寒毒,心肺皆损,又被你当众折辱……就算周墨言是华佗再世,也救不活一个油尽灯枯之人!”
赵睿狠狠甩了她一记耳光。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本王即刻成全你!”
冯婉宁半边脸颊高高肿起,唇角溢血。
“来人!将这贱人拖下去,当众凌迟,悬尸街口示众!”
冯婉宁被拖拽着往外,口中咒骂却未停歇:“赵睿!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顾晚卿!她早就死透了!”
“等着收拾她的白骨吧……哈哈哈哈……”
赵睿派出王府所有亲卫,又调动京中半数兵力搜寻顾晚卿的踪迹。
却始终一无所获。
冯婉宁的诅咒日夜盘旋在他耳畔,夜夜闯入梦魇。
他总梦见顾晚卿浑身是血站在他面前。
眉眼绝望,一遍遍质问。
赵睿,你为何杀我?
每次他从惊梦中醒来,总是抱着顾晚卿旧日的衣裳痛哭失声。
他开始荒废朝政,闭门酗酒。
昔日意气风发的摄政王,日渐颓靡得如丧家之犬。
……
我睁开眼时,四周皆是陌生的景象。
“你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周墨言欣喜的脸。
我虚弱地点了点头,心头涌过一阵暖流。
若无他相救,恐怕我早已死在王府。
在周墨言悉心的照料下,我的寒毒渐清,满身伤痕也慢慢愈合。
可身体的创伤虽愈,心却仍困在北疆茫茫白雪之中,再也感受不到喜怒哀乐。
周墨言并未强求我忘记过往。
他只是默默陪着我,教我作他的医助,一同问诊施药。
当那些病患在我们手中挣脱苦痛、重获新生时。
我沉寂已久的心,仿佛重新跳动起来。
原以为日子会如此平静过下去,却无意间发现了赵睿的亲卫。
他最终还是找来了。
周墨言当夜便带着我离开。
我们最终抵达一处世外桃源。
这里是他母亲族人聚居之处。
而他真实身份,原是苗疆少主。
我在此住下,日子安宁而自在。
可不久后,京中传来消息:
赵睿广发海捕文书,扬言若我再不现身,便要杀了春桃。
春桃自我嫁入王府便跟随我,情同姐妹。
当年我“死”得仓促,未能带她一同离开。
如今,我不能再连累她。
我决定现身。
村外,赵睿高坐马上,依旧威风凛凛,却掩不住满面的憔悴。
看到我安然出现的那一刻,他死寂的眼中骤然迸出狂喜的光。
“晚卿!”
10
赵睿翻身下马,踉跄着向我奔来。
周墨言立即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
可赵睿却在离我几步远处陡然刹住。
他双膝一沉,跪了下去。
“晚卿,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错了……你跟我回去好不好?只要你回去,我什么都给你!”
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声音冰冷:“若你真知错,就先放了春桃。”
他立即抬头嘶喊:“放人!”
春桃被带了上来。
她没什么变化,身上也无伤痕。
看见我时,她眼中蓄满泪水:“王妃……您还活着,太好了……”
我拉过她,转身欲走。
赵睿却突然暴起,死死攥住我的手腕:“你是我的妻!跟我回去!”
周墨言扯开他的手,将我护在身后。
就在这一挣间,赵睿看清了我那只始终未能抬起的肩膀。
他猛然想起佛堂前那个雪天。
他亲手挥鞭抽裂我肩上旧伤,又命我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
他忽然疯了似地夺过身旁侍卫的佩剑。
寒光掠过,鲜血飞溅。
长剑直直刺入他自己的肩头。
“晚卿……是我欠你的……这只手我还你……”
他痛得唇色惨白,冷汗浸透鬓发,却仍执拗地望着我。
我心中毫无波澜,只觉得可笑:
“赵睿,你拿什么还?”
“我兄长、顾家军万千将士的性命,你还得起吗?!”
我拔出那柄剑,直指他咽喉,怒吼道:
“我恨不能立刻杀了你!”
他的亲卫瞬间将我团团围住。
“住手!”
一道声音喝止了我。
周墨言的母亲按住我执剑的手:
“他的性命关乎朝局安稳。”
“此时杀他,我们族人必遭劫难。”
我将翻涌的恨意强压下去,终究松开了剑。
“滚!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赵睿被人搀扶着离去。
回京后,他依旧沉溺酒色。
因顾家军曾镇守的北疆防线接连溃败,边境城池接连失守。
朝中早对他不满的大臣趁机弹劾。
齐王更借势而上,将他从摄政王之位轰下,命他领兵戴罪立功。
而我随周墨言深入边关,成为战地医者。
营帐外烽火连天,伤兵哀嚎不绝。
在一片混战中,我再次看见了赵睿。
他被抬在担架上,一支箭穿透他的胸膛。
赵睿看向我时,有片刻的怔忡。
血沫从唇边涌出,他却极轻地笑了笑:“死前还能见你一面……挺好……”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为他停留,转身漠然离去。
赵睿死后,年幼的皇帝亲政,与北狄缔结和约。
边疆战火渐熄,百姓终得喘息。
而我与周墨言背着药箱,继续走过一个又一个需要救治的地方。
心中的恨与痛,慢慢沉入岁月的河底。
至于赵睿。
不过是我漫长人生中,一段渐行渐远的旧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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