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定远侯,我的公爹,今天回府。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个豆蔻年华的姑娘。母女俩的眉眼有七分像。
我站在婆婆身后,垂着眼。夫君赵文循站在我对面,眼神黏在那姑娘身上,挪不开。
大堂里站满了人,空气闷得像一块湿布。
公爹一身尘土,铠甲没脱,手直接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声音像刀刃划过石头。
“夫人,这是柳茵,以后是府里的平妻。”
他指那个年长的女人。
婆婆,定远侯的正妻,赵氏宗妇,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折扣。她甚至往前走一步,热络地去看那个叫柳茵的手。
“妹妹一路辛苦。”
我看见她眼角的皱纹,每一条都装着恰到好处的喜悦。
公爹很满意。他的视线转向自己儿子,我的夫君。
“文循,这是念初,柳茵的女儿。给你做妻子。”
赵文循的脸瞬间涨红,不是羞愧,是激动。他张嘴,一个“谢”字几乎脱口而出,又硬生生咽下,只重重点头。
没有人看我。
我就像堂前柱子上的一抹雕花,存在,但没有意义。
公爹要娶,夫君也要娶。她们是母女,我们是婆媳。这诺大的定远侯府,今天办两场喜事。
真热闹。
我的手在袖子里绞紧,指甲陷进肉里,一点痛感都没有。
婆婆的声音拔高一度,带着办喜事的兴奋。
“好事,天大的好事!侯爷和世子开枝散葉,是祖宗庇佑。”
她转身吩咐管家,“去,开宴。把地窖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拿出来。”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很稳。
“清禾,别愣着。去库房,把前儿刚进上来的那批云锦、蜀锦都拿出来,给柳夫人和念初姑娘做几身新衣。料子要最好的,别省。”
我抬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里面全是笑,像春日里最暖的阳光,可我看着,只觉得浑身发冷。
我木然地点头。
“是,母亲。”
我转身去库房。钥匙在我腰上,一串黄铜钥匙,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
经过赵文循身边,他没有看我。他的全部心神,都在那个叫念初的姑娘身上。那姑娘低着头,脸颊绯红,眼波流转,偷偷看他。
郎有情,妾有意。
我算什么。
我打开库房沉重的大门,里面全是上好的木料香气。一匹匹绸缎码放整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哭,还是闹?
可我不想哭,眼泪好像在今天流干了。闹,又有什么用?公爹是手握兵权的定远侯,夫君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侯爷。这个家,他们说了算。
我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替他打理好后宅,做个温顺贤良的世子妃。
现在,他要有新妻了。
我慢慢走进去,抚摸那些冰凉的绸缎。云锦,蜀锦,苏绣,每一样都价值千金。这些,是我娘家陪送的嫁妆都换不来的好东西。
婆婆让我拿最好的。
我抽出一匹最华丽的赤金孔雀纹云锦。金线在暗光里闪烁,刺痛我的眼睛。
我抱着它走出库房,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接风宴摆在正厅,热闹非凡。
公爹和赵文循坐在主位,那对母女坐在他们下首,言笑晏晏。
婆婆在席间穿梭,亲自给他们布菜,劝酒,脸上的笑从没停过。她好像真的很高兴。
我把锦缎交给下人,默默回到自己的座位。桌上的菜,我一口没动。
酒过三巡,公爹已有醉意。他大着舌头,开始讲边关的战事,讲他如何英勇,如何发现这对可怜的母女,动了善心。
他说,柳茵是战死同袍的遗孀。
他说,念初孤苦无依,许给文循是抬举她。
他说得慷慨激昂,好像自己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赵文循在一旁听着,不住点头,看向念初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惜。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悄悄退席,回到自己的院子。
院里很静,我的两个陪嫁丫鬟站在廊下,眼圈通红。看见我,她们想说什么,又不敢。
我摆摆手,走进房间。
房间里的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整整齐齐。桌上的合婚庚帖还压在书卷下,红得刺眼。
我坐下来,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全黑了。外面宴席的喧闹声渐渐小了下去。
我听到脚步声,很轻,停在我的门外。
是我的丫鬟春桃。
“少夫人,夜深了,安歇吧。”
我没应声。
门被轻轻叩响,三下,不疾不徐。
不是春桃的敲门方式。
我心里一紧,站起来。“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很熟悉。
“我。”
是婆婆。
我愣住,走过去拉开门。
婆婆站在门外,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华贵的正红色礼服,可脸上的笑意已经无影无踪。月光下,她的脸一片清冷,眼神锐利如刀。
她闪身进来,立刻关上门,还插上了门闩。
她没看我,而是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心里七上八下。“母亲,您……”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劲很大,捏得我生疼。
她的声音又急又轻,像耳语,又像命令。
“清禾,快,收拾细软,咱们连夜走。”
02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走?”我重复这个字,像在咀嚼一块石头,“去哪?”
“离开这里。”婆婆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去一个没有他们的地方。”
我看着她,无法把眼前这个神情决绝的女人,和白天那个笑容满面的侯夫人联系起来。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
“没有为什么。”她打断我,“这个家,从根上就烂了。今天不是第一天,也不是最后一天。你还想忍到什么时候?忍到那个念初生下长子,你被挪到偏院等死吗?”
她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我心里。
我浑身一颤。
是啊,我还在期待什么?赵文循的愧疚?公爹的恩赐?
婆婆松开我,走到我的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她把里面的珠钗、耳坠、镯子一股脑地扫进一个早已备好的布包里。动作快得没有一丝犹豫。
“别发愣。”她回头看我,“你所有的嫁妆单子呢,拿出来。值钱的,能带走的,一件不留。特别是那些地契、铺契,还有银票。”
我如梦初醒,快步走到床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叶紫檀的匣子。
我的嫁妆单子,我娘在我出嫁前亲手交给我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婆婆接过匣子,打开,只扫了一眼,就精准地抽出几张纸。
“南城那个三进的院子,西街那个绸缎铺子……不错,都是活产。”她点头,把契纸塞进怀里。
“剩下的呢?”她问。
“都在库房锁着。”我回答。
“笨丫头。”她低声骂了一句,但没有恶意,“你的东西,怎么能放在公中的库房?罢了,现在说这个晚了。”
她把装满首饰的布包递给我,“你,去把你的衣服收拾一下。别拿那些花里胡哨的,挑几件结实的,耐脏的。再把能换钱的摆件、玉器都包起来。”
她自己则从怀里掏出另一大串钥匙。
那串钥匙比我那串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母亲,这是……”
“侯府中馈的钥匙。”她淡淡地说,“我掌了二十年,府里有多少东西,比你公爹清楚。他只管打仗,我只管攒钱。今天,正好都带走。”
我彻底怔住。
我以为婆婆只是带我逃离这个伤心地。
我没想到,她是要搬空整个定远侯府。
“他们……会发现的。”我声音发抖。
“发现?”婆婆冷笑一声,“等他们发现,我们早就在千里之外了。我养了二十年的心腹,不是白养的。你公爹以为他带兵是本事,我让他知道,治家比带兵难多了。”
她把那串钥匙塞给我一把。“这是外院库房的。里面有他这次得的赏赐,那些金银,搬。东厢房密室里,有侯府历代积攒的古玩字画,搬。西边马厩底下,有我挖了三年的地窖,藏着真正的银子,不是账面上的,搬。”
我握着冰冷的钥匙,手心全是汗。
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不敢想象。这是在挖定远侯府的根。
“怕了?”婆婆看着我。
我迎上她的目光,用力摇头。
怕?
当赵文循的眼神落在那个女人身上时,我的心就死了。心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不怕。”我说。
婆婆的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是那种冰雪初融的笑。
“好孩子。”她拍拍我的肩,“记住,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钱,和同样处境的另一个女人。男人?他们是天,就让他们在天上飘着吧,我们在地上,活得比他们好。”
她说完,不再多言。
“你两个丫鬟,可靠吗?”她问。
我点头。“春桃和秋菊,都是跟我一起长大的。”
“叫进来。今晚的事,成了,她们跟我们走,一辈子富贵。不成,我们一起死。让她们自己选。”
我拉开门,春桃和秋菊正守在外面,一脸担忧。
我把婆婆的话对她们说了。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跪下了。
“我们跟少夫人走。”
“好。”婆婆点头,“春桃,你去外院,找到王管事,把这个给他。”她递过去一块半旧的玉佩,“他知道该怎么做。”
“秋菊,你跟我来。清禾,你在这里,把所有能带的都打包。动作快,我们只有一个时辰。”
夜色浓重。
整个侯府都沉浸在酒后的睡梦中。
我,婆婆,还有两个丫鬟,像四只黑暗里的老鼠,开始了疯狂的搬家。
我打开所有箱笼,把母亲给我压箱底的银票、金叶子全部找出来,塞进一个贴身的钱袋。然后是衣服,首饰,一切能换钱的东西。
我甚至没忘了书房里赵文循私藏的那几方名贵砚台,和挂在墙上的前朝名家山水图。
我不要了。这些东西,留给那个叫念初的新妻吧。
我只要钱。
一个时辰后,婆婆和秋菊回来了。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沉默的粗壮仆妇。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包裹。
婆婆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更亮了。
“都好了。”她说,“王管事已经把府里能动用的车马都牵到了后门。府里其他下人,一人发了五十两银子,遣散了。明早之前,这座府,就是一座空府。”
我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佩。
运筹帷幄,滴水不漏。
我的婆婆,这个在侯府当了二十年贤妻良母的女人,到底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手段。
“走。”
婆婆一声令下,我们五个人,背着大包小包,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走向侯府的后门。
路上,没有遇到一个人。
整个侯府,静得像一座坟墓。
03
后门那条小巷,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王管事,那个平日里总是一脸和气的中年男人,此刻像一尊铁塔,沉默地站在巷口。
他身边停着三辆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上已经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
骡子嘴上都套着软布,防止它们发出声音。
看到我们,王管事一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夫人,少夫人,都准备好了。”
婆婆点头,把手里的一个大包裹递过去。“王叔,这些年,多亏你。”
“夫人言重了。”王管事接过包裹,安置在车上,“侯爷……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这些年,夫人对我们一家恩重如山,王某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护夫人们周全。”
他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有声。
我这才明白,婆婆的网,铺了多久,有多深。
我们快速上了中间那辆骡车。车厢不大,但塞满了东西,只留出一点点空间。我和婆婆,春桃秋菊,四个女人挤在一起。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金银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王管G事,你按计划走水路,去泉州。在那里,会有人接应你。”婆婆掀开车帘一角,对外面的王管事说,“东西脱手后,你和家人就去海外,再也别回来。契书我都给你备好了。”
“谢夫人。”王管事再次躬身,“夫人和少夫人,一路保重。”
他没有多问我们去哪里。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车夫一抖缰绳,骡车悄无声息地动了。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掀开车帘,回头看。
定远侯府那巨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慢慢远去,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那里,有我三年的青春,有我曾经以为的、一辈子的家。
现在,都没有了。
我放下车帘,手心冰凉。
婆婆握住我的手。“别看了。以后,我们有新的家。”
我点头,靠在她肩上。
这一夜,我们没合眼。
骡车一直走到天色蒙蒙亮,才在一个破旧的渡口停下。
渡口边,早有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等着。船头站着一个戴斗笠的船夫。
我们下了骡车,在两个仆妇的帮助下,把车上的东西一趟趟搬上船。那些麻袋,每一个都重得惊人。
我扛起一个小的,差点闪了腰。里面不知是金子还是银子。
天亮时,所有东西都搬完了。
两个仆妇对着婆婆跪下磕头,然后沉默地驾着空了的骡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婆婆又给了那个车夫一袋银子,他也驾车离去。
从始至终,这些人没多说一句话,像设定好的机器。
乌篷船上,我和婆婆、春桃秋菊挤在小小的船舱里。船夫在船尾摇橹,船顺着水流,慢慢向下游漂去。
河上起了薄雾,两岸的景色看不真切。
“母亲,我们这是去哪?”我问。
“去江南。”婆婆说,“我在那里,用我自己的嫁妆钱,置办了一处小宅子。没人知道。”
她看着我,目光深远。
“清禾,我嫁进侯府的时候,你现在这么大。我的嫁人,是我父亲用我去换侯府的支持。你的嫁人,是你父亲想攀附权贵。我们,都是一样的。”
我静静地听着。
“我忍了二十年。忍他带回一个又一个女人,忍他把庶子庶女记在我名下,忍他把我的嫁妆拿去填军费的窟窿。我以为,忍到文循大了,娶了妻,我这辈子就算熬到头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是,我没想到,文循跟他爹,一模一样。看到那个念初的眼神,我就知道了。这个家,没救了。再忍下去,你的今天,就是我的昨天。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
“我不甘心。”
她一字一顿地说。
“凭什么我们女人就要忍?凭什么他们男人就能为所欲为?他们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就自己杀出一条活路。”
船舱里很安静,只有橹划过水面的声音。
我看着婆婆鬓角的白发,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一时冲动。
她是在用半辈子的隐忍,赌这最后一次的自由。
“母亲,我都听你的。”我说。
她笑了,是那种真正轻松的笑。“以后,别叫我母亲,也别叫我婆婆了。我姓林,单名一个‘慧’字。你叫我林姨吧。”
我鼻子一酸,点了点头。“林姨。”
她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我们未来的家底。”她把纸摊开,“我把侯府那些死物,都换成了这个。”
那是几十张银票,每一张的面额都大得惊人。还有十几张地契和房契,遍布大江南北。
“王管事带走的是金银古玩,那些东西目标大,容易查。我们带的,是这些。”林慧指着那些纸,“认票不认人。到了江南,我们换个身份,谁也找不到。”
“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两个大字:休书。
不是公爹休她,是她休公爹。
下面的内容更是看得我心惊肉跳。她历数了定远侯二十年来的种种不堪,从私德败坏到克扣军饷,每一条,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这份东西,我已经让人誊抄了一百份。如果我们平安无事,它就永远不会出现。如果他们敢派人追杀我们……”林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定远侯府,就等着抄家灭族吧。”
我握着那封休书,手在抖。
我眼前的女人,不是侯夫人,不是我的婆婆。
她是一个谋士,一个将军。
她的战场,在后宅。她的兵马,是人心和金钱。
这一仗,她赢了。
04
乌篷船顺流而下,走了三天三夜。
三天里,我们几乎没靠岸,吃的都是船上备好的干粮和清水。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每天只管摇橹,到了饭点会递给我们一些饼子。
我和春桃、秋菊一开始还很紧张,时不时就掀开帘子看看有没有追兵。
林慧(我决定以后都这么叫她)却稳如泰山。她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偶尔会教我一些她压箱底的本事。
“看水纹,就知道水的深浅。看岸边的脚印,就知道有没有人来过。看天上的鸟,就知道附近有没有人烟。”
这些,都是我以前在深宅大院里永远学不到的东西。
我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着。
第四天早上,船速慢了下来。
船夫说:“夫人,前面就是通州码头了。再往下,就是运河,来往船只多,人多眼杂。”
林慧点点头,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老伯,多谢了。你把船停在前面那个野渡口,我们自己上岸。”
船夫掂了掂钱袋,没多话,照做了。
我们在一个荒无人烟的渡口下了船。所有的行李,还是那几个大包裹。
船夫调转船头,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四野茫茫,只有我们四个女人,和一堆行李。
“林姨,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等。”林慧只说了一个字。
她带着我们,把行李拖到离岸边不远的一片小树林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坐下。
我们等了约莫一个时辰。
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很快,一辆和之前在京城坐的差不多的骡车出现在小路上。赶车的是个精瘦的汉子。
他看到我们,跳下车,快步走过来,对着林慧一拱手。
“林老板,按您的吩咐,车备好了。”
林慧点头。“货呢?”
“都在车上。米、面、油、盐,还有几套换洗的衣服。”汉子回答。
我们一起把行李搬上车。这辆车的车厢更大,也更舒适一些。
上了车,汉子一言不发,扬鞭赶路。
车厢里,林慧才对我解释:“这是我早年资助过的一个镖局的趟子手,姓孙,嘴巴严,靠得住。从这里到江南,走官道要一个月,太慢,也太惹眼。我们走小路,辛苦些,但半个月就能到。”
我这才明白,她每一步都算好了。
接下来的十几天,我们就在这不停颠簸的马车上度过。
路很难走,有时候一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我们晚上就睡在车里,白天就着清水啃干粮。每个人脸上都蒙了一层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像逃荒的难民。
我和两个丫鬟都有些吃不消,只有林慧,精神头一直很好。
她甚至还有心情教我们认识路边的草药,哪种能吃,哪种能止血。
她说:“多学点本事,总没坏处。万一哪天没钱了,也不至于饿死。”
我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次逃亡,对她而言,或许是一种新生。
第十五天傍晚,马车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停在一座白墙黑瓦的宅院前。
宅院不大,两进的格局,但很清雅。门前有两条小溪环绕,门口种着几竿翠竹。
“到了。”林慧说。
我们下了车,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安宁的院子,一时间都有些恍惚。
孙趟子手帮我们把行李搬进院子。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看得出有人经常维护。
林慧给了他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孙大哥,多谢。剩下的路,我们自己走。你回家去,好好过日子。就当我们没见过。”
孙趟子手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他对着林慧深深一揖,驾着车,消失在竹林深处。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院子里有井,有灶房,卧室里的床铺被褥都是新的。
春桃和秋菊欢呼一声,立刻去打水,准备烧火做饭。这十几天,她们都快被干粮逼疯了。
我跟着林慧,走进正房。
房间的桌上,放着一个食盒。
林慧打开,里面是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
“这是我托人提前安排的。这家姓周的婆婆,每三天会来打扫一次,送些吃食。除了她,没人知道这里住了人。”林慧说。
我看着那几盘家常小菜,眼圈红了。
终于,不用再担惊受怕了。
我们四个,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桌前,吃上了十几天来的第一顿热饭。
饭菜很简单,青菜豆腐,一碗鸡蛋羹,但我们吃得狼吞虎咽。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院子里很静,能听到虫鸣。
我和林慧坐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清禾,从今天起,你就不再是定远侯府的世子妃了。”林慧说,“你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我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
“没关系,慢慢想。”她说,“我们现在有钱,有时间。你可以学一门手艺,做点小生意,或者就这么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都行。”
“那你呢?”我问她。
“我?”她笑了,“我啊,前半辈子给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为自己活。我想去看看江南的园林,听听昆曲,尝尝那些我只在书上见过的点心。我想把我以前没经过的日子,都经过一遍。”
她的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叫做“向往”的光。
那个在侯府里沉静了二十年的女人,在这一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我们聊了很久。
夜深了,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被子上阳光的味道,我却久久无法入睡。
我忍不住去想,京城里的定远侯府,现在是什么样子了。
公爹和赵文循,发现我们不见了吗?
他们会是什么表情?
是暴跳如雷,还是惊慌失措?
我忽然觉得很痛快。
05
京城,定远侯府。
赵德,也就是曾经的定远侯,头痛欲裂地醒来。
宿醉让他口干舌燥。
他习惯性地喊了一声:“来人,上茶。”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大了些。
“人呢?都死光了?”
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赵德皱起眉,有些恼火。他自己撑着身体坐起来,套上外袍,走出卧房。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个扫地的下人都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快步穿过回廊,走向正厅。
正厅里,他儿子赵文循也刚起来,正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爹,人呢?下人们怎么一个都不见了?”赵文循问。
“我怎么知道!”赵德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他们去了下人房,空的。
去了厨房,灶台是冷的。
去了马厩,只剩下几匹劣马,那些日行千里的宝马良驹,一匹不剩。
恐慌,像藤蔓一样爬上他们的心头。
“夫人呢?”赵德忽然想起来,“去夫人的院子看看!”
他们冲到主院,院门大开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卧房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空空如也,那些平日里摆着的贵重首饰,一件都没了。
“清禾呢?”赵文循也慌了,转身跑向自己的院子。
结果,还是一样。
人去楼空。
父子俩站在空旷的院子里,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侯爷,世子,你们怎么在这?我们等了半天,连个奉茶的人都没有。”
是柳茵和柳念初。
她们也起来了,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开始自己的侯府新生活。
看到她们,赵德心里的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闭嘴!”他怒吼。
柳茵母女被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爹,这到底怎么回事?”赵文循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德没理他,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冲向书房。
书房的密室里,是他存放家族财产的地方。
他用发抖的手打开密室的门。
里面,空空如也。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前朝字画,那些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那些一箱箱的金条银锭……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满地的空架子,嘲笑着他。
赵德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反了,反了……”他喃喃自语。
他冲出书房,像一头困兽,在府里到处乱转。
库房,空的。
账房,空的。
他老婆的私库,更是连根毛都没剩下。
这个家,被搬空了。
就在他快要疯掉的时候,一个管事打扮的人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侯爷!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都说是我们的债主,拿着借据要我们还钱!”
“债主?”赵德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什么债主?我什么时候欠过钱?”
“是……是夫人的私印……”管事吓得魂不附体,“他们说,夫人以侯府的名义,借了……借了三十万两白银!”
三十万两!
赵德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老婆,那个在他面前温顺了几十年的女人,竟然背着他做出这种事!
她不仅掏空了侯府,还给他留下了一屁股的债!
“爹!”赵文循也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惨白如鬼,“爹,你看……”
赵德抢过那张纸。
是休书。
是那个女人,休了他。
上面一桩桩一件件,把他做的那些烂事写得清清楚楚。
他感觉喉咙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定远侯府,完了。
他半辈子的基业,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他瘫倒在地,看着眼前这个空荡荡的家。
柳茵和柳念初也终于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她们的美梦,还没开始,就碎了。
她们以为自己嫁进了金山银山,没想到,嫁进了一个巨大的空壳子,还背了一身债。
赵文循看着哭泣的柳念初,再也没有了昨天的爱怜。他只觉得烦躁,无比的烦躁。
他一脚踹在旁边的柱子上。
“贱人!都是那两个贱人!”他怒吼。
阳光照进这座空旷的侯府,却没有带来一丝暖意。
只剩下父子俩的怒吼,和两个女人的哭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
他们傻眼了。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我和林慧正坐在院子里,喝着今年新上市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岁月静好。
06
江南的宅子不大,但五脏俱全。
我和林慧,还有春桃秋菊,四个人住进来,显得刚刚好。
最初的几天,我们都在整理带来的东西。
当那些银票、地契铺在桌上时,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林慧指着那一叠纸,对我说:“清禾,这就是我们下半辈子的底气。”
她把其中一部分银票和几张京城的铺契分出来,交给春桃。
“你去一趟钱庄,把这些银票都兑成现银,再把这几个铺子尽快脱手。我们不能留任何京城的东西。”
春桃有些担心:“夫人,我一个人……”
“放心。”林慧递给她一个地址,“这是我一个远房表哥的地址,他会帮你。记住,万事小心。”
春桃点头,第二天就换了男装,出发了。
我和秋菊则在林慧的指导下,开始学习管家。
林慧把一个账本摊开在我面前。
“你看,我们现在有多少钱,每个月开销多少,未来打算做什么,都要有计划。钱不能放在手里,要让钱生钱。”
她教我如何看账本,如何计算利息,如何评估一门生意的前景。
这些东西,比我在闺阁中学了十几年的女红、刺绣,要有用得多。
我的脑子转得飞快,学得也很快。
不过半个月,我就能帮着林慧把家里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
林慧很欣慰。
“你比我想的要聪明。”她夸我。
我笑了。在侯府那三年,我以为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没有思想的木偶。现在我才发现,我不是。
我只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
没有了男人的日子,清净得像山里的泉水。
我们每天自己做饭,自己打扫院子。闲下来的时候,林慧会抚琴,我会画画。或者,我们一起去逛逛江南的小镇。
这里的街道窄窄的,铺着青石板。两边的店铺古色古香,卖着各种我们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我们会买一包桂花糖,或者一小袋刚炒出来的栗子,边走边吃。
看到喜欢的布料,林慧会拉着我进去,我们能挑上半天。
“这匹湖蓝色的不错,衬你的肤色。”
“林姨,这块姜黄的你穿着肯定好看。”
我们像一对真正的母女,亲密无间。
有时候,我会恍惚。
好像京城那三年的生活,才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醒了。
一个月后,春桃回来了。
她不仅把所有铺子都卖了个好价钱,还带回了京城最新的消息。
“少……小姐,林姨。”她已经改了口,“定远侯府,完了。”
她告诉我们,侯府欠下巨额债务,赵德变卖了所有家产,连祖宅都卖了,才勉强还清。
皇帝知道了这件事,龙颜大怒,斥责他“治家不严,德行有亏”,削了他的爵位,贬为庶人。
“听说,他们一家,还有那对母女,搬到了城西一个破旧的小院子里。以前的那些亲戚朋友,现在都躲着他们走。”春桃说得眉飞色舞。
“赵文循……那个前世子,受不了这个落差,天天酗酒,喝醉了就打人。那对姓柳的母女,天天跟他们吵架,闹得鸡飞狗跳。”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好奇,也不关心。
那些人,那些事,已经和我无关了。
林慧听完,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在听一个不相干的故事。
她把春桃带回来的银子清点入库,然后对我们说:“好了,京城的事,到此为止。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是。”我们齐声回答。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们手里的钱很多,足够我们锦衣玉食一辈子。
但林慧说,人不能闲着,一闲就容易胡思乱想。
她问我:“清禾,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很久。
我说:“我想开一间绣庄。”
我从小就喜欢刺绣,我娘是江南有名的绣娘,我得了她的真传。
在侯府,我的绣品只是讨好夫君的玩意儿。现在,我想让它成为我的事业。
林慧很支持。
“好。你想做,我们就做。江南的绣品闻名天下,我们要做,就做最好的。”
说干就干。
我们开始在镇上物色店铺。
林慧的眼光很毒,她没有选最繁华的地段,而是在一条清净但文人墨客聚集的巷子里,盘下了一个两层的小楼。
“我们的东西,要卖给懂行的人。”她说,“酒香不怕巷子深。”
我们给绣庄取名“慧心阁”。
林慧的慧,我的“禾”心。
我们请了最好的工匠来修缮店铺,又从乡下招了几个手艺精湛的绣娘。
我把自己的绣品拿出来,和绣娘们一起研究新的花样。
我们不再绣那些传统的龙凤牡丹,而是绣江南的山水,绣四季的花鸟,绣市井的生活。
林慧则负责经营。她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给绣娘们最好的待遇。她说,人心留住了,手艺才能留住。
开业那天,我们没有敲锣打鼓。
只是在门口挂了两盏素雅的灯笼,点了一挂小小的鞭炮。
来往的人不多,但每一个走进来的,都被我们绣庄里别致的绣品吸引了。
我们的定价不低,但第一天,就卖出了好几幅。
我拿着第一笔自己赚来的钱,手都在抖。
不多,只有二十两。
但这二十两,比我以前收到的任何赏赐,都让我觉得珍贵。
晚上,我们关了店门,在楼上庆祝。
林慧举起酒杯。
“清禾,祝贺你。从今天起,你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你是慧心阁的掌柜,苏清禾。”
我嫁给赵文循后,就冠了夫姓。
今天,我终于用回了我自己的名字。
苏清禾。
我举起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但心里很甜。
07
慧心阁的生意,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
我设计的那些新颖花样,很快就在镇上的夫人小姐圈子里传开了。
她们厌倦了千篇一律的富贵花开,对我们这种描绘自然山水、充满雅趣的绣品爱不释手。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我忙得脚不沾地,每天不是在画新的图样,就是在指导绣娘们刺绣。
林慧比我还忙。她不仅要管理绣庄的日常运营,还要拓展销路。
她通过以前的人脉,联系上了几个南来北往的大商队,把我们的绣品卖到了更远的地方。
短短半年,慧心阁就从一个小小的绣庄,变成了江南小有名气的品牌。
我们赚了很多钱,多到我看着账本都觉得心惊。
但林慧说:“钱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们做成了事,证明了我们自己。”
随着生意越做越大,麻烦也找上门了。
镇上有一家老字号的绣庄,叫“锦绣坊”,做了几十年,一直是一家独大。
我们的出现,抢了他们大半的生意。
锦绣坊的陈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几次三番派人来店里捣乱。
今天说我们的线褪色,明天说我们的花样是偷他们的。
林慧都一一化解了。
她把闹事的人请到店里,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拿出我们的绣品和锦绣坊的绣品做对比。
“各位夫人小姐都是行家,自己看。谁的针脚更细,谁的配色更雅,谁的料子更好,一目了然。”
客人们不是傻子,高下立判。
几次下来,锦绣坊不仅没讨到好,反而失了口碑。
陈掌柜气急败坏,开始用下三滥的手段。
他找了几个地痞流氓,天天堵在我们店门口,骚扰客人。
绣娘们吓得不敢来上工,客人也不敢上门。
生意一落千丈。
我急得不行,对林慧说:“林姨,我们报官吧。”
林慧摇头。
“官府和他们都是一丘之貉。报官没用,只会把我们自己拖下水。”
“那怎么办?”
“对付流氓,就要用比他们更流氓的办法。”林慧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天晚上,她独自出去了。
第二天,奇迹发生了。
堵在我们门口的那些地痞流氓,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穿着短打,肌肉结实的汉子。他们也不说话,就往我们店门口一站,像几尊门神。
有客人来,他们就笑脸相迎。有不三不四的人想靠近,他们就一眼瞪过去。
我好奇地问林慧:“林姨,他们是?”
“镇上漕帮的人。”林慧轻描淡写地说,“我花了点钱,请他们来看场子。”
我目瞪口呆。
漕帮,那是连官府都要让他们三分的组织。
林慧竟然能请动他们。
“你怎么……?”
“我打听到漕帮的老大是个孝子,他老娘最喜欢刺绣。我亲自上门,送了她一幅百寿图,又应承以后帮里兄弟的红白喜事,绣品我们都包了。”林慧说,“有时候,人情比钱管用。”
我再次对林慧佩服得五体投地。
陈掌柜那边,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他吓得屁滚尿流,第二天就提着重礼上门道歉。
林慧见了,但没收他的礼。
她只说了一句话:“陈掌柜,打开门做生意,凭的是本事,不是手段。再有下次,就不是漕帮看门这么简单了。”
陈掌柜连连称是,灰溜溜地走了。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来慧心阁找麻烦。
我们的生意,又恢复了红火。
解决了这件事,林慧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在镇子郊外买了一大片地,盖了一座大宅院。
她说:“绣庄做大了,需要更多的人手。我们去收养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女,教她们手艺,让她们有个安身立命的本钱。”
我举双手赞成。
我们给宅院取名“慧心院”,收留了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女孩。
我们请人教她们读书写字,教她们刺绣手艺。
小小的慧心阁,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大家庭。
看着院子里女孩们的笑脸,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
这比我在侯府锦衣玉食,要快乐一万倍。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静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一个我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出现在了慧心阁的门口。
08
那天下午,我正在楼上核对账目。
秋菊忽然慌慌张张地跑上来。
“小姐!不好了!他……他找来了!”
“谁?”我放下笔,皱起眉。
“前……前世子,赵文循!”秋菊的声音都在抖。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悄悄往下看。
慧心阁门口,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形容枯槁。
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有几分熟悉的轮廓,我根本认不出,他就是一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定远侯世子。
他正在跟我们店里的伙计拉扯。
“你让我进去!我要见苏清禾!我是她夫君!”他嘶吼着,声音沙哑。
伙计拦着他:“这位客官,你认错人了。我们掌柜不认识你。”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不是那个乞丐吗?在镇上晃了好几天了。”
“还敢自称是慧心阁掌柜的夫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赵文循被这些话刺激到了,更加疯狂地想往里闯。
我的手脚冰凉。
我没想到,他会找到这里。
我更没想到,他会变成这副模样。
林慧也闻讯上楼了。她站在我身边,往下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真是阴魂不散。”她低声说。
“林姨,我……”我一时间乱了方寸。
“别怕。”林慧拍拍我的手,“下去看看。有些事,总要当面了结。”
我深吸一口气,点头。
我和林慧一起走下楼。
店里所有人都看着我们。
我走到门口,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赵文循也看到了我。
他先是愣住,然后眼中爆发出狂喜。
“清禾!真的是你!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推开伙计,想向我扑过来。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躲开了。
漕帮那两个看场子的汉子上前一步,像两座山一样挡在他面前。
赵文循的笑容僵在脸上。
“清禾,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很平静。
没有恨,也没有爱。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位客官,你认错人了。”我开口,声音很稳,“我叫苏清禾,慧心阁的掌柜。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赵文循瞪大了眼睛,“我是赵文循啊!我是你夫君!你怎么会不认识我?”
“我夫君?”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的夫君,在一年多以前,就已经死了。死在他爹带着新欢进门的那天,死在他对着另一个女人露出笑容的那天。”
赵文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清禾,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他噗通一声跪下了,对着我磕头,“你跟我回去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回去?”我反问,“回哪去?回那个已经卖掉的侯府?还是回你们现在住的那个破院子?”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清禾,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这一年,我想了很多,我真的知道错了。只要你肯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行!”他哭了起来,一个大男人,哭得涕泗横流。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我不想再跟他纠缠下去。
“赵文循,”我叫了他的全名,“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说完,我转身就要回店里。
“苏清禾!”他忽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疯了一样冲过来,“你这个毒妇!你偷走了我们家所有的钱,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你还想一走了之?你把钱还给我!”
他面目狰狞,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可怜相。
原来,他不是来求我原谅的。
他是来要钱的。
我心里最后一点怜悯,也消失了。
我停住脚步,回头冷冷地看着他。
“钱?”我说,“我告诉你,那些钱,是我婆婆,林慧女士,的私产。是我,苏清禾,的嫁妆。跟你们赵家,没有一文钱的关系。我们只是,拿回了本该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看着他,“赵文循,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有手有脚,就自己去挣饭吃,别活得像条狗。”
说完,我不再看他,径直走进店里。
“把门关上。”我对伙计说。
店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和赵文循的咒骂。
我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一切,都结束了。
09
赵文循没有走。
他就在慧心阁门口坐下了,像一尊望妻石。
白天,他对着来往的客人哭诉,说我是如何狠心,如何卷走家产,抛夫弃子。
晚上,他就睡在对面的屋檐下。
镇上的人都把他当笑话看。
起初还有人同情他,但很快,大家就发现他好吃懒做,除了哭嚎就是管人要钱。
同情,就变成了鄙夷。
伙计们看不下去,几次想去赶他走,都被我拦下了。
“由他去。”我说,“他想耗,就让他耗着。我们做好自己的生意就行。”
林慧也很赞同我的做法。
“对付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理他,他自己就觉得没趣了。”
话虽如此,但门口天天杵着这么一个人,终究影响生意。
过了几天,漕帮的人也看不下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几个兄弟,把赵文循拖到小巷子里,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小子,给你脸了是吧?再敢在这儿耍无赖,把你手脚打断,扔进河里喂鱼!”
赵文循被打怕了。
第二天,他没敢再堵门,而是远远地在街角看着。
那眼神,怨毒又无助。
我视而不见。
我的心,早在京城那个夜晚,就已经变得比石头还硬。
又过了几天,赵文循撑不住了。
他没钱吃饭,又冷又饿,病倒了。
镇上的保长看他可怜,怕他死在街上晦气,就把他送到了城外的破庙里。
秋菊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时候,我正在试一种新的绣线。
我头也没抬。
“知道了。”
“小姐,你……真的一点都不……”秋菊欲言又止。
我抬起头,看着她。
“秋菊,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哭一场?还是给他送钱送药,让他好了以后继续来纠缠我?”
秋菊不说话了。
“如果躺在破庙里的是我,你觉得,他会来看我一眼吗?”我问。
秋菊用力摇头。
“那不就得了。”我低下头,继续研究我的绣线。
人,要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
连自己都不爱,去爱一个伤害过自己的人,那是蠢。
我苏清禾,再也不做蠢事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半个月后,又出事了。
赵文循从破庙里消失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慧心院一个叫小雅的女孩。
小雅是第一批被我们收留的孤女,才十三岁,长得很清秀,手也巧,是我最看好的苗子。
看门的大娘说,那天下午,有个男人在院子外叫小雅,说他是小雅的远房表哥,给她带来了家里的信。
小雅就跟他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我听到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男人,一定是赵文循。
我立刻报了官,又让漕帮的兄弟全城寻找。
林慧看着我焦急的样子,安慰我:“别慌,他一个废人,带个孩子,跑不远。”
我怎么能不慌。
赵文循这是在报复我。
他知道小雅是我最喜欢的孩子,他要毁了我最在意的东西。
我的心像被放在火上烤。
我派人去破庙,去城门口,去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消息。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整整三天,我没合眼。
第四天早上,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漕帮的人来了。
他们在城外十里的一处山洞里,找到了赵文循和小雅。
我跟着他们赶到的时候,赵文循正准备对小雅动手动脚。
小雅的衣服被撕破了,脸上全是泪痕,拼命地反抗。
我看到这一幕,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我冲过去,捡起地上一块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赵文循的头砸了下去。
他闷哼一声,倒下了。
血,从他头上流出来。
我扔掉石头,脱下外衣,把吓得瑟瑟发抖的小雅紧紧抱在怀里。
“别怕,没事了,我来了。”
小雅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漕帮的兄弟们围上来,看着地上的赵文循。
“苏掌柜,这个人,怎么处置?”
我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文循,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送官。”我说,“就说他拐带少女,意图不轨。人证物证俱在,让县太爷秉公办理。”
“秉公办理?”漕帮的头儿笑了,“苏掌柜,你放心。到了大牢里,我们会‘好好’跟他聊聊的。保证他下半辈子,再也碰不了女人。”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对付这种人渣,任何仁慈都是多余的。
我抱着小雅,回了慧心院。
我亲自给她上药,给她做她最喜欢吃的桂花糕。
晚上,她睡着了,还紧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我坐在床边,守了她一夜。
看着她熟睡的脸,我忽然想起了林慧的话。
女人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钱,和同样处境的另一个女人。
现在,我还要加上一句。
能保护我们的,也只有我们自己。
我们必须变得更强,强到任何人都不能再伤害我们。
10
赵文循的下场很惨。
他因拐带少女被判了五年监禁。
在牢里,又因为得罪了人,被打断了第三条腿。
等他五年后从大牢里出来,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这些,都是林慧后来告诉我的。
我听到的时候,正在给慧心院新来的孩子们上第一堂课。
我只“哦”了一声,就再也没问过。
这个人,已经彻底从我的生命里消失了。
小雅的事情,给了我很大的触动。
我意识到,慧心院虽然能给这些女孩一个家,但并不能保护她们一辈子。
我和林慧商量,决定办一所女子学堂。
不仅教她们刺绣,还教她们读书、写字、算术,甚至请了退隐的女镖师来教她们一些防身的功夫。
我希望从慧心院走出去的每一个女孩,都有能力保护自己,有能力独立地活下去。
这个想法,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
很多人都嘲笑我们,说我们是异想天开,女人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
我不理会这些。
林慧更是全力支持我。
“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她说,“我们不是要培养大家闺秀,我们是要培养能顶半边天的女人。”
女子学堂很快就办起来了。
我们不仅收留孤女,也对外招生。只要是想学习的女孩,不管贫富,我们都收。
学堂的名声,很快就传开了。
慧心院,成了整个江南,甚至整个天下,都独一无二的地方。
它不再仅仅是一个绣庄,一个善堂。
它成了一个象征,一个所有不甘于命运的女人,都向往的地方。
时光飞逝,一晃五年过去了。
慧心阁的生意越做越大,分店开遍了全国。
慧心院也培养出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女孩子。
她们有的成了独当一面的掌柜,有的成了有名的绣娘,有的嫁了人,用自己学到的知识把小家经营得有声有色,赢得了夫家的尊重。
我和林慧,也老了一些。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妇,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更加坚定从容。
林慧的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她把生意上的事都交给了我,自己专心打理学堂,每天和孩子们在一起,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成了一对真正的、相依为命的母女。
这天,是林慧六十岁的寿辰。
整个慧心院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从各地赶回来的女孩子们,把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家围着林慧,给她唱寿歌,送上自己亲手做的礼物。
林慧笑得合不拢嘴。
酒席上,她把我拉到身边。
“清禾,今天我高兴,跟你说件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包裹,打开,里面是一撮干枯的头发,和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我问。
“你公爹的。”林慧说,“赵德的。”
我愣住了。
林慧告诉我,五年前,她就收到了赵德的死讯。
他被削爵后,带着那个柳茵,穷困潦倒,最后病死在京城的一个破院子里。柳茵受不了苦,早就跑了。
是以前侯府的一个老仆人,悄悄收敛了他的尸骨,把这封信和他的头发,辗转送到了林慧手里。
“他信里写了什么?”我问。
“忏悔。”林慧淡淡地说,“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
“那你……”
“我把信烧了。”林慧说,“人死了,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是,留下了他一撮头发。”
她把那撮头发,放进了正在燃烧的火盆里。
火苗舔舐着发丝,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很快就化为灰烬。
“了结了。”林慧看着那堆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清禾,我这一辈子,不信情爱,不信男人,只信我自己。我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到今天,我才觉得,我真的赢了。”
她转过头,看着满院子的笑脸。
“你看,我们有这么好的家,有这么多好孩子。没有男人,我们一样活得精彩。”
我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是啊。
我们赢了。
11
林慧六十岁寿辰之后,身体渐渐不如从前了。
她把学堂的事也慢慢交给了我。
我成了慧心阁和慧心院名副其实的大家长。
每天都很忙,但我乐在其中。
看着那些女孩一天天成长,看着绣庄的生意蒸蒸日上,我有一种巨大的成就感。
这年秋天,林慧病倒了。
病来如山倒。
我请遍了江南名医,用了无数名贵药材,也只能勉强吊着她的命。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很少。
我知道,她的大限快到了。
那段时间,我推掉了所有生意,日夜守在她床前。
我给她讲店里的趣事,讲学堂里的新鲜事,就像她以前对我做的那样。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会对我笑一笑。
一天晚上,她忽然清醒过来。
她拉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像一片羽毛。
“清禾,扶我起来,我想去院子里看看。”
我给她披上厚厚的斗篷,把她抱到轮椅上,推着她来到院子里。
今晚的月色很好,月光像水一样洒在院子里。
桂花开了,空气里都是甜香。
“真香啊。”林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是啊。”我应着,“今年的桂花,开得特别好。”
我们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清禾。”林慧忽然说,“我想回京城看看。”
我心里一沉。
“林姨,你的身体……”
“我知道。”她打断我,“我就是想在死前,再看一眼我长大的地方。那个家,虽然没什么好回忆,但毕竟是我活了半辈子的地方。”
我看着她祈求的眼神,无法拒绝。
“好。”我说,“我陪你回去。”
我们准备了一辆最舒适的马车,带上了最好的医生和丫鬟,踏上了回京的路。
一路走得很慢。
走了一个多月,才终于看到京城高大的城墙。
十年了。
我离开这里,已经整整十年了。
京城还是那么繁华,但已经物是人非。
我们没有进城,而是直接去了城郊的一处山坡。
那里,是赵家的祖坟。
赵德,也埋在那里。
他的坟很小,很破败,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和一块无字的木碑。
林慧让我在坟前停下。
她看着那块木碑,看了很久。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最后,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酒壶,把里面的酒,慢慢洒在坟前。
“赵德,我回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这杯酒,敬我们相识一场。从此以后,黄泉路上,你我,再不相干。”
说完,她把酒壶扔在地上,转过头。
“走吧。”
我推着她,离开了这片萧瑟的坟地。
回去的路上,林慧的精神,忽然好了很多。
她甚至有心情跟我开玩笑。
“清禾,你看,我把你婆家都克完了,你以后,可得给我养老送终啊。”
我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好,我给你养老送终。”
回到江南的第二天,林慧去了。
她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微笑。
临终前,她把一个盒子交给我。
里面,是慧心阁和慧心院所有的地契、房契,还有她的私印。
“清禾,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她说,“你要好好地活下去,活得比谁都精彩。”
我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我答应她。
我一定会。
12
林慧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所有从慧心院走出去的女孩,都回来了。
我们没有穿丧服,而是穿上了自己绣的最美的衣服。
林慧生前说过,她不喜欢哭哭啼啼。她希望她的葬礼,像一场盛大的节日。
我们把她的骨灰,洒进了门前那条小溪里。
她生于京城,困于侯府,但她最爱的,是江南。
她要留在这里,看着她的家,看着她的孩子们。
林慧走后,我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她以前坐过的位置,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觉得,我的主心骨,没了。
是院子里的那些女孩,让我重新振作起来。
她们围着我,给我讲笑话,拉着我一起做游戏。
“苏院长,林院长在天上看着我们呢。”一个最小的女孩对我说,“她肯定不希望你这么难过。”
我看着她们一张张纯真的脸,忽然明白了。
林慧留给我的,不只是一个家业。
更是一份责任。
我不能倒下。
我重新开始打理绣庄和学堂的事务。
我把慧心阁开到了更远的地方,甚至开到了海外。
我把女子学堂的规模扩大了一倍,让更多的女孩能有书读,有手艺学。
我继承了林慧的遗志,并且,做得更好。
又过了很多年。
我也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了。
我把慧心院,交给了我最得意的学生。
一个冬天的午后,阳光很好。
我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
很多已经当了祖母的“女孩”们回来看我,叽叽喳喳地围在我身边,说着各自家里的事。
我眯着眼睛,听着她们的声音,觉得很安心。
我的一生,有过屈辱,有过抗争,有过辉煌。
我没有嫁给爱情,但我收获了比爱情更珍贵的亲情和事业。
我没有子女,但我有成百上千个孩子。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和林慧坐在廊下看月亮的那个夜晚。
她说,女人要为自己活。
我想,我做到了。
我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
在意识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林慧。
她站在一片灿烂的春光里,对着我微笑,就像我们初到江南时那样。
她朝我伸出手。
我笑着,也向她伸出手。
林姨,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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