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狱后的第五年。

妈妈第一次来探监。

她是享誉全国的金牌律师,也是亲手把我送进监狱的关键证人。

隔着厚厚的防爆玻璃,我们拿起了电话。

妈妈红着眼眶问我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平静地回答一切都好。

探视快结束时,她忽然说了一句。

“晓筠,妈妈给你在滨海买了一套房,等你三天后出狱,我们就重新开始。”

我笑笑,没有回答。

我们不可能重新开始了。

她不知道,我为了成全那个癌症晚期的狱友,我帮她结束了痛苦。

作为代价,我被判了死刑。

行刑日期,就在三天后。

1.

阴冷的风顺着铁窗的缝隙钻了进来。

探视室里只剩下电流滋滋的声音。

妈妈从包里拿出一叠文件贴在玻璃上。

“沈晓筠,这是房产证,名字写的是你。”

“还有这个,是你最想去的艺术学校的推荐信,妈都帮你打点好了。”

妈妈指着那些文件,下意识地看了我一眼。

习惯性地安排。

“你出狱后先去国外避避风头,等大家都忘了那件事再回来……”

我点点头,客气的敷衍了几句。

见探视时间快到了,我挂上电话便准备离开。

起身的时候,妈妈忽然激动地拍打着玻璃。

“晓筠,你还在怪妈妈吗?”

“不用了。”

我后退了几步和妈妈保持好距离。

语气平静的开口。

“沈大律师,注意形象。”

“我怕你的同行误会。”

转身离开的时候,妈妈好像哭着喊了一句什么。

隔音太好,我没听清。

只是身上的囚服被冷汗浸透了。

有些黏腻。

我随手将被汗水浸湿的袖口挽了起来。

昏暗的灯光下,露出了手腕上一道道当年割腕留下的疤痕。

愣了愣,忽然想起。

今天是我入狱的第五年,看到妈妈时。

没有想象中的恨意,没有刚入狱时的歇斯底里。

我平静的,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回到监舍,狱警已经打开了铁门。

我拽下袖子,朝我的铺位走去。

睡在下铺的杀人犯王姐朝我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丫头,回来了?你的东西我都帮你整理了。”

“你看看还要留点啥不,不要的就都扔了,也算是干干净净的走。”

我打开箱子,映入眼帘的,是入狱前妈妈送我的一支钢笔。

上面刻着几个大字。

“赠爱女沈晓筠。”

王姐一下来了兴趣。

凑过头来开口道:“呀,你妈妈送你的?看着这么贵重,当初肯定很疼你吧。”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笔身上的刻字。

在看清那个熟悉的落款后,一下愣在了原地。

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沈曼?”

“是那个号称律政界铁娘子的妈妈?”

“那个一生未尝败绩,把无数权贵送进监狱的顶级大律师?!”

王姐看我的目光瞬间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沈晓筠,你妈这么厉害,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我把钢笔扔进垃圾桶,语气平静的说道。

“因为我是妈妈的女儿。”

那个她为了避嫌,她亲自做伪证送进监狱的亲生女儿。

2.

在王姐的不断追问之下。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讲起了我和妈妈的故事。

我妈妈最初的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律政界的神话。

只是一个带着拖油瓶,在律所里端茶倒水的实习生。

没有背景,没有丈夫。

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出了家门。

北方的冬天,冷得刺骨。

妈妈就穿着一件单薄的职业装,抱着我在天桥下瑟瑟发抖。

我知道妈妈很饿,主动去乞讨来了个馒头塞进她嘴里。

在绝境中,妈妈爆发出了惊人的意志力。

从此,妈妈脱胎换骨。

她三十岁拿到行业金奖,三十五岁成为律所合伙人。

四十岁这年经手的案子轰动全国,各类荣誉拿到手软。

当年那个把我们赶出家门的男人,跪在地上求复合。

她却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冷冷地甩出一张起诉状。

“谁对我好,谁落井下石,我心里都有数。”

“从今以后,我和晓筠,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定会给晓筠最好的生活,谁也不能欺负她。”

从此,妈妈一路昂扬向上,却从没想过将我丢下。

哪怕工作再忙,她也会每天抽出时间陪我。

考大学的时候,她推掉了千万标的的案子陪读。

毕业找工作的时候,她动用所有人脉为我铺路。

我担心自己会成为妈妈的累赘。

可妈妈却看着我说。

“晓筠,那年在大雪里,如果不是你那半个馒头,妈早就撑不下去了。”

“从那一刻起,我就发誓,一定要让你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沈晓筠,你是我的命,无论我飞得有多高,你都是我唯一的软肋。”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原则性极强。

认定的事情一定贯彻到底。

打官司的时候是。

教育我的时候是。

就连为了所谓的“公正”大义灭亲的时候也是。

“大义灭亲?”

听到这,王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们母女相依为命,这么深的感情,她也会送你坐牢?”

“到底犯了多大的事儿啊?杀人了还是放火了?”

“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你成了那个大毒枭?”

都不是。

我入狱的罪名。

是故意伤害罪。

我22岁这年,妈妈已经是律政界不可撼动的权威。

她不再满足于商业案的胜利。

开始将自己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所谓的“社会公义”中。

她不喜欢钱,不喜欢权。

反倒对名声有了近乎偏执的追求。

无论是富豪,还是高官。

只要触犯了法律,妈妈照单全收,全都往监狱里送。

其中她最骄傲的,就是她从不徇私枉法的人设。

“就是这份公正,让我站在了行业的顶端。”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哪怕是我的亲人,犯了错也要接受惩罚。”

“这个过程,容不得半点沙子。”

她说她爱法律。

更爱那种掌握他人命运的快感。

在这片法庭的天地里,她就是掌管一切的神。

有罪无罪,生杀予夺。

都由她说了算。

我听不懂妈妈那些大道理。

一天被妈妈资助的贫困生赵强却猛地抬起头。

“沈阿姨说得对,我也崇拜这种精神。”

“正义不分亲疏,全看是否问心无愧。”

“你看这次模拟法庭我表现得多好,这可都是沈阿姨教导有方呢。”

在一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我的命运开始改变。

3.

此后,妈妈就经常带赵强回家。

辅导功课,模拟辩论。

我们住的那栋别墅,几乎成了赵强的第二个家。

两人的关系也越来越近,像极了母子。

直到有一天,妈妈突然提出要让赵强借住在我家。

“他家境贫寒,学校宿舍环境又差,让他住进来备考吧。”

赵强不安地搓着手上廉价的圆珠笔。

黝黑的脸上挤出一个局促又讨好的笑容。

“沈晓筠姐,我会很安静的。”

“我成绩不错,一定会报答沈阿姨的知遇之恩。”

“只要你们肯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当牛做马报答你们!”

看着那双看似真挚的眼睛,我忽然想起。

多年前妈妈抱着我在天桥下。

无助,绝望的模样。

我再一次心软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把赵强当成弟弟一样照顾。

给他做饭,给他买书。

教给他城市的生存法则。

他一口一个姐的叫着,说我是世界上最善良的姐姐。

他说他将来成了大律师,一定会保护我一辈子。

而他也没有辜负妈妈的期待。

成功拿到了司法考试的高分。

并且在那个庆祝的暴雨夜,爬上了我的床。

那天妈妈出差,我特意买了酒菜给赵强庆祝。

喝到半夜,我头晕目眩地倒在沙发上。

醒来时,却看到。

赵强狰狞的脸庞压在我的上方。

身体撕裂般的剧痛。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

我拼命挣扎,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砸向他的头。

把满桌的酒菜,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赵强捂着流血的额头,冷眼看着我的反抗。

“沈晓筠,别装了。”

“你妈不在家,你穿这么少勾引谁呢?”

在我与清白之间,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毁灭我。

我无法忍受这一切,报了警,哭着给妈妈打电话。

她连夜赶回来,皱着眉头看向衣衫不整的我。

“晓筠,你先别闹,这事儿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

赵强也扑通一下跪在了妈妈面前。

“阿姨,我知道我对不起晓筠姐,可是我喝多了。”

“是她先对我动手动脚的,我一时没忍住。”

“您是最好的律师!”

“我前途无量,不能因为这点小事毁了啊,只要您帮我这一次,我以后就是您的亲儿子!”

那年,我也才二十几岁。

正是相信正义,相信母亲会为我主持公道的年纪。

我向法院提起了诉讼。

想要把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送进监狱。

可现实,很快给我上了一课。

妈妈展示自己的公正。

选择避嫌成为了赵强的辩护证人。

法庭上,妈妈身穿律师袍,面无表情地站在证人席。

“这是我的女儿,她平时私生活就很混乱。”

“我希望各位陪审员,客观地看待事实。”

“赵强这孩子老实本分,那天晚上,据我所知,是沈晓筠主动邀请他喝酒的。”

“我不否认赵强有错,但在我眼中,这是一场因勾引引发的悲剧,沈晓筠不仅没有反思,反而重伤了赵强。”

妈妈甚至在庭上坦言,我不止一次表达过对赵强的好感。

她知道这么说会伤害我。

可她不在乎。

她只希望,在这个万众瞩目的案子里,维持她的圣人形象,哪怕是大义灭亲。

那我呢?

我算什么?

我坐在原告席上不可置信地流泪。

耳边嗡嗡作响,全是旁听席上那些人鄙夷的议论。

4

妈妈继续整理着她的卷宗。

“沈晓筠,你还没明白吗。”

“法律讲究的是证据,你把赵强打成脑震荡是事实。”

“为了这点事毁了一个年轻人的前途,你太自私了。”

“我说过,我是你妈,但我首先是一个法律人。”

不行。

我无法忍受,与我相依为命的母亲。

心里,时时刻刻想着如何维护她的羽毛。

我开始在法庭上尖叫,开始变得歇斯底里。

近乎疯狂地指责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

休庭的时候,我冲上去质问她为什么。

判决下来的时候,我冲上前想要撕烂赵强那张得意的脸。

陈述书写了无数遍。

眼泪流了无数行。

可换来的,却是一纸判决书。

妈妈太聪明了。

她利用法律的漏洞,把强奸变成了互殴,把正当防卫变成了故意伤害。

她的专业,地位,她对法律的了解。

让她可以轻而易举地把黑的说成白的。

闹到最后。

赵强因为“证据不足”被当庭释放。

而我,因为重伤他人。

被妈妈,亲手送进了监狱,判刑五年。

我说的平静,可王姐已经红了眼睛。

她咬着牙问我,“后来呢?”

后来,我在监狱里遇到了那个癌症晚期的姐姐。

也是她教会了我,有时候死,比活着更需要勇气。

我们曾约好了,等我们刑满释放,就一起出去生活。

可命运弄我,就在前几天,姐姐确诊癌症晚期,痛苦不已,祈求我杀了她时,我犹豫后还是成全了她。

三天的时间,过得很快。

行刑的那天清晨,滨海下起了小雨。

我换了一身干干净净的囚服。

王姐站在监舍的铁栏杆前,哭得像个泪人。

我冲她笑了笑,就像平时聊家常一样轻松。

“回去吧,别想念我。”

走出监区大门的时候。

我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那是妈妈的车。

车门打开,妈妈抱着一束鲜艳的向日葵走了下来。

5

她穿着得体的职业套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

看到被押解出来的我,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愣在那,手里的向日葵掉在了泥水里。

“晓筠?”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疯了一样冲向警戒线。

“你们干什么!今天不是她刑满释放的日子吗?谁允许你们给她戴脚镣的!”

几名法警拦住了她。

冰冷的公文展示在她面前。

“沈律师,死刑核准书已经下来了。”

“犯人沈晓筠,立刻验明正身,押赴刑场。”

妈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毫无血色。

她颤抖着掏出手机,想要拨通那些权贵的电话。

想要像以前那样,一个电话就能摆平所有的麻烦。

可手抖得太厉害,手机几次滑落在地。

屏幕摔得粉碎。

就像她此刻崩塌的世界。

“不……不对……”

她推开法警,跌跌撞撞地跑到囚车前,死死扒住车窗。

隔着铁丝网,她哭喊着看向我。

“晓筠!你说话啊!”

“你告诉他们,你不想死!”

“只要你开口,妈妈现在就为你辩护,哪怕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能把刑期拖下去!”

“妈妈有证据,妈妈能找出漏洞,你信妈妈一次!”

我平静地看着窗外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曾经,她在法庭上也是这样口若悬河。

只不过那时,她是为了把赵强救出去,把我送进来。

而现在,太晚了。

我隔着铁窗,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沈律师。”

“我很累,我想睡了。”

妈妈的瞳孔剧烈收缩。

“你说什么……晓筠,那是死啊!你会没命的!”

“我知道。”

我把头靠在冰冷的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笑意。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

“活着太苦了,尤其是做你的女儿。”

“妈,下辈子,别再遇见我了。”

车队启动了。

妈妈被巨大的惯性带倒在地上。

她顾不上满身的泥水,光着脚在后面追赶。

哭声撕心裂肺。

“晓筠——!”

“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那一刻,我想起高中时期,她经常出差。

我也曾这样追着她远去的背影,求她别去工作,求她陪陪我。

那时候她没回头。

现在,我也没回头。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了滨海上空的阴霾。

一切,都结束了。

6

沈晓筠死了。

死在了沈曼最辉煌的四十五岁。

死在了那个下着冷雨的清晨。

沈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死亡证明,那是女儿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别墅里灯火通明。

赵强正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茶几上摆满了啤酒和烧烤。

电视里播放着综艺节目,时不时传来一阵欢笑声。

与沈曼一身的死气沉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听到开门声,赵强回过头。

脸上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讨好笑容。

“干妈,您回来了?”

“我听说今天晓筠姐那边……出结果了?”

沈曼没有说话。

她行尸走肉般走到客厅,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个曾经被她视如己出的“养子”。

赵强观察着沈曼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他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拿起一罐啤酒。

“其实吧,这也不能怪谁。”

“晓筠姐那个性格,您也知道,太偏激了。”

“当初对我也是,求爱不成就要毁了我,在监狱里还能杀人,这简直就是反社会人格。”

“这种祸害,走了也好,省得以后给您惹更大的麻烦。”

“要我说啊,这就是报应……”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了赵强的脸上。

打断了他恶毒的喋喋不休。

赵强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曼。

“干妈……您打我?”

沈曼的手在剧烈颤抖。

她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真面目。

“那是晓筠……”

“那是我的亲生女儿,她今天才刚走……”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当初要不是为了帮你翻案,她怎么会入狱?她是为了你才毁了一辈子!”

沈曼的声音从颤抖变得尖锐。

那种压抑了一整天的绝望和悔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

“赵强,你还有没有心?”

“晓筠尸骨未寒,你就在这庆祝?”

“你说的那些话,是人说的吗?!”

赵强脸上的伪装,在这一巴掌下彻底撕裂了。

他慢慢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眼神里的讨好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

他随手将啤酒罐捏扁,扔在地上。

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沈曼,别给脸不要脸。”

“你现在跟我装什么慈母情深?”

“当初是你为了保住自己的名声,为了什么狗屁公义,亲手把你女儿送进去的。”

“法庭上那些证词,哪一句不是你说的?”

“说她勾引我,说她私生活混乱,这可都是出自您这位金牌律师之口啊!”

赵强步步紧逼,将沈曼逼到了墙角。

语气充满了嘲讽和恶毒。

“现在人死了,你倒怪起我来了?”

“我告诉你,沈晓筠就是个贱货!”

“当初那天晚上,要不是她穿那么骚,我会看得上她?”

“她死了活该!你也别在这假惺惺的,看着恶心!”

沈曼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扭曲的脸,脑海中忽然闪过五年前女儿绝望的眼神。

那时候晓筠也是这样哭诉,说赵强撒谎,说他是畜生。

可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选择了相信这个老实本分的穷学生。

选择了为了自己的职业羽毛,牺牲女儿的清白。

“你……”

沈曼忽然感到一阵窒息。

“你在撒谎……”

“当初你说你是被动的,你说你没碰她……”

赵强冷笑了一声,从果盘里拿起一把水果刀,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重要吗?”

“反正判决书都下来了,人都死了。”

“沈大律师,你不会想翻案吧?”

他眼中的杀意一闪而过。

既然脸皮已经撕破了,那这个老女人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不仅没有价值,还是个隐患。

赵强猛地伸手,死死掐住了沈曼的脖子。

巨大的力量让沈曼瞬间无法呼吸。

“咳……放……放手……”

“老东西,既然你这么想你女儿,那就下去陪她吧!”

赵强举起了手中的刀,眼看就要刺下。

“叮咚——!”

急促的门铃声,如同惊雷般炸响。

“沈曼女士在家吗?有您的加急快递!需要本人签收!”

门外快递员的大嗓门,在这寂静的别墅区显得格外清晰。

赵强的动作僵住了。

他慌乱地看了一眼大门,又看了一眼快要窒息的沈曼。

“算你命大!”

他恶狠狠地推开沈曼,收起刀,整理了一下衣服。

只是还是被快递员发现了不对,连忙报警,把沈曼送医。

7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护士刚刚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曼颤抖着手,拆开了那个救了她一命的快递。

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来自女子监狱。

寄信人:王秀娥

她正是王姐。

“沈大律师。”

“我是晓筠的狱友,也是个杀人犯。”

“晓筠走了,走之前她不让我把真相告诉你,说怕你伤心,但我这人是个粗人,我不忍心看那丫头背着黑锅走。”

“你知道晓筠在监狱里这五年是怎么过的吗?”

“她每晚做噩梦,喊的不是救命,而是‘妈妈救我’。”

“她手腕上的疤,有二十三道,每一道都是在想你的时候划的。”

“那个叫赵强的畜生,当初不仅强奸了她,还拍了照片威胁她。”

“晓筠是为了不让你看到那些照片,不让你丢脸,才忍气吞声,甚至在法庭上也没敢把这事捅出来。”

“她为了维护你的名声,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她的?”

“你为了所谓的公正,把刀递给了强奸犯,捅向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沈曼,你真不配当妈。”

“我还有半年出狱,等我出去了,我会提着刀去找你和那个赵强。”

“晓筠不敢做的事,我来做。晓筠不敢报的仇,我来报。”

“珍惜你们最后的时光吧!”

读完最后一个字。

沈曼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

她死死地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

原来是这样……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女儿为了她的面子,甘愿背负骂名,甘愿入狱,甘愿赴死。

而自己,却像个刽子手一样,一次次地将女儿推向深渊。

“啊——!”

“我都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啊!!”

沈曼从病床上滚落下来,跪在地上,用力地磕头。

直到额头血肉模糊。

她恨赵强,更恨那个自以为是、冷血无情的自己。

“赵强……”

沈曼从血泊中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地狱般的怒火。

“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要让你,给我的晓筠陪葬!”

8

出院后的第一件事。

沈曼回到了那栋别墅,翻箱倒柜。

她在晓筠曾经的房间里,那个封存了五年的旧手机夹层中,找到了那张内存卡。

那是晓筠留下的,唯一的证据。

里面不仅有赵强的威胁录音,还有他当初偷拍的照片备份。

沈曼听着录音里赵强那猥琐恶毒的声音,心如刀绞。

她立刻起草诉状,以强奸罪、故意杀人未遂、勒索罪将赵强告上法庭。

这一次,她不再是被告的证人。

她是原告,是一个复仇的母亲。

然而,第一次开庭。

沈曼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赵强用了沈曼当年教给赵强的所有招数。

“证据已经过了时效。”

“录音来源非法,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至于那些照片,谁能证明不是情侣间的情趣?”

甚至,赵强还在庭上反咬一口。

“这是沈曼对我的构陷!因为她女儿死了,她精神失常了!”

“当年是她亲自证明女儿勾引我,现在又要翻供?”

“这就是司法界的笑话!”

法官采信了辩方的观点。

以证据不足为由,驳回了沈曼的起诉。

走出法院大门时,赵强得意地走到沈曼面前。

压低声音说道:“干妈,谢谢你的教导。”

“是你教我的,法律只讲证据,不讲真相。”

“这一课,我学得比谁都好。”

沈曼看着赵强那张猖狂的脸,却没有像五年前的晓筠那样崩溃。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是吗?”

“那你有没有学过,什么叫斩草除根?”

赵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沈曼没有回家。

她变卖了房产,关掉了律所。

她花光了所有的积蓄,动用了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人脉。

哪怕是去求那些曾经被她送进监狱的人,哪怕是下跪,哪怕是被人羞辱。

她只要一样东西——赵强的犯罪证据。

她不信,这样一个烂人,只祸害了晓筠一个。

终于,在二审开庭前。

沈曼找到了一位在酒吧工作的女孩。

那是赵强的侵害的其中一个受害者。

同时,她通过私家侦探,查到了赵强帮黑恶势力洗钱的账本。

9

二审开庭那天。

旁听席座无虚席。

曾经的律政界神话,如今形容枯槁,满头白发。

但她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犀利。

当沈曼将一摞摞铁证甩在法庭上时。

赵强终于慌了。

“反对!这是非法取证!”

沈曼站在原告席上,声音嘶哑却坚定。

“根据刑事诉讼法,针对严重危害社会的犯罪,公民有权检举揭发。”

“赵强,涉嫌强奸多人,涉及金额巨大的洗钱案,教唆他人作伪证……”

“数罪并罚。”

她一步步走向被告席,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

“这一次,没人能救你了。”

最终判决下来了。

赵强数罪并罚,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赵强瘫软在地,尿了裤子。

全场掌声雷动。

只有沈曼,脸上没有一丝喜悦。

她慢慢地脱下了律师袍。

整齐地叠好,放在了桌子上。

然后转身,孤独地走出了法院。

赢了官司。

输了自己。

10

滨海陵园。

天空又下起了小雨,像极了我走的那天。

沈曼跪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墓碑上,照片上的人笑颜如花,那是她二十一岁时拍的。

那时候,灾难还没发生。

沈曼伸手,颤抖着抚摸着那张冰冷的照片。

雨水混着泪水,顺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

“晓筠……”

“妈妈把坏人抓住了。”

“妈妈赢了。”

“可是……妈妈好想你啊。”

她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

那是当初她送给我的那支,后来被王姐寄回来的。

笔身上,“赠爱女沈晓筠”几个字,已经被磨损得有些模糊。

沈曼将钢笔埋进了土里。

那是她作为母亲的资格,早在五年前,就已经被她亲手埋葬了。

风吹过陵园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原谅。

沈曼伏在冰冷的墓碑上,终于放声大哭。

这一次。

再也没有人会再救赎她。

再也没有人会软软地叫她一声妈妈。

她的余生。

只能在无尽的忏悔中,画上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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