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跪在灵堂前,烧掉最后一张纸钱。
火焰舔舐着黄纸边缘,像极了她临终前干裂的嘴唇。
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大理石的声音。
“薇薇,快叫妈妈。”
我爸牵着个穿红裙的女人,站在我妈的遗像前。
1
火盆里的灰烬被风吹起。
我盯着那双红色细高跟,鞋尖沾着新鲜的泥——从墓园停车场到灵堂,要经过一片刚浇过水的草坪。
“这孩子,高兴傻了。”我爸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诡异的雀跃,“这是楚阿姨,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女人弯腰,香水味压过线香的檀木气。
她伸出手,指甲是时下流行的裸粉色。
“我叫楚妍。”她笑得很标准,嘴角弧度像是量过,“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我没接那只手。
掌心向上摊开,纹路清晰,没有茧。这是一双没做过家务的手。
“我妈尸骨未寒。”我的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你就这么着急?”
我爸脸色变了。
“周微!”他压低声音,“你妈病了三年,我尽心尽力伺候了三年,还不够吗?人总得往前看——”
“所以你在她确诊晚期那天,就开始往前看了?”
空气凝固了。
楚妍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爸的脖子涨红,像只被掐住喉咙的公鸡。
灵堂里还有几个没走的亲戚,此刻全都屏住呼吸。二姨攥紧了手里的佛珠,表姐低头假装刷手机,屏幕却是黑的。
我知道他们在看戏。
看这个刚失去母亲的孤女,怎么被亲爹踩进泥里。
“你胡说什么!”我爸终于找回声音,“楚妍是正经人家,我们是在你妈同意后才——”
“我妈同意?”我打断他,指向供桌上黑白色的笑脸,“那你现在问她,她同不同意你带这女人来葬礼?”
楚妍的眼圈红了。
她轻轻拉住我爸的袖子:“老周,别为难孩子……是我不好,不该今天来。”
“不关你的事。”我爸拍拍她的手背,转头瞪我,“给你楚阿姨道歉。”
我站起来。
膝盖跪得发麻,差点没站稳。
“该道歉的是你。”我看着这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男人,“在我妈化疗掉光头发的时候,你在陪她做美甲。在我妈疼得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你在给她庆生。现在我妈死了,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给她留。”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
抖开。
是一张复印的银行流水。
“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我一个字一个字念,“你分十二笔,转给楚妍共计八十七万六千元。备注写着:宝贝买包,宝贝旅游,宝贝开心。”
我爸的脸白了。
“哪来的?”他扑过来抢。
我后退一步,纸举高。
“我妈给的。”我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她临走前一周,让我去银行打了流水。她说:‘微微,记住这些数字。人可以蠢,但不能瞎。’”
楚妍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大概没想到,那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死前还留了这么一手。
“那些钱……那些钱是我借给楚妍应急的!”我爸语无伦次,“她弟弟生病,需要手术——”
“她弟弟三年前就出国了。”我笑了,“需要我调出入境记录吗?”
死寂。
灵堂里只剩下我二姨捻佛珠的声音,咔哒,咔哒,像倒计时。
楚妍突然捂住脸,肩膀耸动。
“老周,对不起……我骗了你。”她哭得梨花带雨,“那些钱,我确实没用在弟弟身上。但我有苦衷的,我前夫家暴,我逃出来的时候身无分文——”
“所以你就来骗一个有妇之夫?”表姐终于忍不住开口,“还专挑老婆快死的时候下手?”
“够了!”我爸暴喝一声。
他胸膛起伏,眼睛里有血丝。
“周微,把流水单给我。”他伸出手,声音发沉,“这件事到此为止。楚妍以后就是你妈,你必须接受。”
我没动。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滚出这个家。”他说,“你妈治病花光了积蓄,现在家里所有的钱都在我名下。你马上大学毕业了,有本事自己养活自己。”
亲戚们倒吸凉气。
二姨想说什么,被表姐拽住。
我看着我爸,突然觉得他很陌生。这个教我骑自行车、给我扎小辫、说我永远是他小公主的男人,此刻为了另一个女人,要赶我出门。
“好。”我把流水单对折,再对折,塞回口袋,“我滚。”
转身时,我看了眼妈妈的遗像。
她还在笑。
温柔地,悲悯地,看着这场闹剧。
2
我没地方去。
宿舍已经清空,朋友家不方便长住。银行卡里还剩两千三,是上学期兼职攒的。
在快捷酒店住到第三天,我接到辅导员电话。
“周微,你爸来学校了。”她语气为难,“说要给你办休学,还带了……你后妈?”
我赶到行政楼时,楚妍正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喝茶。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衫,配珍珠耳钉,看起来温婉得体。我爸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学籍材料。
“微微来了。”楚妍放下茶杯,起身想拉我的手,“快劝劝你爸,休学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避开。
“为什么要我休学?”
“家里现在困难。”我爸没看我,低头翻材料,“你楚阿姨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你先回家帮忙,等过两年——”
“过两年,我就再也回不来了,对吗?”我打断他,“你想让我困在家里,伺候你的新婚妻子,然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换点彩礼钱?”
楚妍的眼泪说来就来。
“微微,你怎么能这么想……”她哽咽,“我是真心想和你好好相处的。你爸也是为你好,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成家才是正经——”
“我妈是博士。”我说,“她读书的时候,你还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吧?”
楚妍的表情裂了。
她确实只有高中学历,这是我妈雇的私家侦探查到的。报告就夹在那叠银行流水后面,白纸黑字:楚妍,38岁,初婚嫁了个小老板,离婚分到一笔钱,混迹各种高端场所钓凯子。
我爸就是她钓到的,最大最傻的一条。
“周微!”我爸拍桌子,“给你阿姨道歉!”
辅导员试图打圆场:“周先生,孩子马上毕业了,现在休学太可惜——”
“我是她爸!我说了算!”我爸把材料摔在桌上,“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我看着那份休学申请表。
理由栏写着:家庭经济困难,需子女务工补贴家用。
真讽刺。
楚妍手腕上那块新表,够我四年学费。
“我不签。”我说。
“那你就别想拿到毕业证。”我爸冷笑,“学费谁交的?生活费谁给的?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会客室的门被敲响。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探头:“请问,周微同学在吗?”
我们都愣住。
“我是。”我起身。
男人走进来,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您好,我是明德律师事务所的律师陈谨。受您母亲委托,来办理遗产交接手续。”
遗产?
我爸猛地站起来:“什么遗产?她妈治病把钱都花光了!”
“周先生,您可能不了解。”陈律师推了推眼镜,“林姝女士——也就是您的前妻,在婚前有一套房产,登记在她个人名下。此外,她还有一笔信托基金,受益人是周微女士,条件是她年满二十二岁或完成本科学业。”
楚妍手里的茶杯掉了。
热水溅在她米白色的裤子上,晕开一片污渍。
“不可能……”她喃喃,“她明明说家里没钱了——”
“信托基金的钱,确实不能用于家庭开支。”陈律师微笑,“这是林女士的婚前财产,独立于夫妻共同财产之外。根据协议,如果周微女士在二十二岁前因非自愿原因中断学业,基金将自动冻结,直到她恢复学业。”
我爸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
“她瞒着我……”他跌坐回沙发,“她居然瞒着我……”
“不是瞒。”我看着这个崩溃的男人,“是防。”
我妈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的软弱,他的虚荣,他容易被美色冲昏头脑的劣根性。
所以她留了后手。
用她生命最后三年的痛苦,给我铺了一条退路。
“现在,”我转向辅导员,“我可以正常毕业了吗?”
辅导员连连点头。
楚妍突然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微微,之前是阿姨不对。”她语速很快,指甲掐进我肉里,“咱们是一家人,以后阿姨把你当亲女儿疼。那房子……那信托……你还小,阿姨帮你打理——”
“放开。”我说。
她不放。
“微微——”
“我说,放开!”
我甩开她的手。
楚妍踉跄后退,高跟鞋一崴,摔倒在地。她捂着脚踝,眼泪汪汪地看向我爸:“老周,我脚疼……”
我爸没动。
他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文件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妈……还留了什么?”他声音干涩。
“够我活一辈子的东西。”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以及,一条遗嘱补充条款。”
我顿了顿。
“如果你再婚,且再婚对象是楚妍,那么你名下的两套房产中,属于夫妻共同财产的部分,将自动转入我的信托账户。”
楚妍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什么?”
“意思就是,”陈律师适时补充,“如果周先生坚持与楚女士结婚,他将失去目前居住的别墅,以及投资的那套公寓。当然,楚女士如果真爱周先生,应该不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会客室死一般的寂静。
楚妍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她没再看我爸,而是开始整理头发和衣服。珍珠耳钉在阳光下反光,刺得人眼睛疼。
“老周,”她声音很轻,“我突然想起来,我弟今天回国,我得去接机。”
“楚妍?”我爸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咱们的事……以后再说吧。”她拎起包,快步走向门口,一次都没回头。
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
像一场荒诞剧的退场铃。
我爸瘫在沙发里,双手捂脸。
辅导员和陈律师对视一眼,悄悄退了出去。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们父女。
“为什么?”他抬起头,眼睛通红,“你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跟她二十年夫妻——”
“你也知道是二十年夫妻。”我打断他,“那你怎么忍心,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跟别的女人花前月下?”
他没说话。
“那八十七万,我会追回来。”我说,“那是夫妻共同财产,我妈有一半。她的一半,就是我的。”
“微微,我是你爸……”
“从你带她来我妈葬礼那天起,就不是了。”
我拿起那份休学申请表,慢慢撕成两半,再撕成碎片。
纸屑像雪,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毕业典礼,你不用来了。”
我转身离开。
关门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不知道是为我妈,为他自己,还是为那个头也不回的红裙女人。
3
我搬进了妈妈留下的房子。
老城区,九十平米,装修是二十年前的风格。但采光很好,阳台上还摆着她养的多肉,居然都活着。
陈律师帮我办好了所有手续。
信托基金每月会打一笔生活费,足够我衣食无忧。房产证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红彤彤的,摸上去有烫金字的凸起。
“你妈妈很爱你。”陈律师说,“她确诊那天就找了我,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都预演了一遍。”
“包括我爸会出轨?”
“尤其是你爸会出轨。”他苦笑,“她说,周建国这个人,重感情但也最薄情。守得住寂寞,但守不住诱惑。”
我摩挲着房产证的边缘。
“她还说了什么?”
“说如果你爸真的走到那一步,让你别恨他。”陈律师顿了顿,“她说,恨太累了,她恨了三年,最后发现恨只会折磨自己。”
“那她原谅他了?”
“没有。”陈律师摇头,“她只是放下了。”
放下。
两个字,轻飘飘的。
可我知道,妈妈在病床上辗转反侧的夜晚,在化疗后呕吐的清晨,在看见爸爸领口口红印的瞬间——放下这两个字,有多重。
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挂断。
他又打。
再挂。
第三次,我接起来。
“微微……”他声音嘶哑,“楚妍把我的钱卷跑了。”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遛狗的老人。
“哦。”
“她骗我说投资,把我卡里最后五十万转走了。”他带着哭腔,“现在电话不接,微信拉黑,我去她住处找,房东说她已经退租了……”
“报警吧。”
“不能报警!”他急了,“那些钱……有些来路不太干净,税务那边——”
我笑了。
“所以你现在找我,是觉得我能帮你追回赃款?”
电话那头沉默。
“微微,爸爸知道错了。”他哽咽,“我们回家好不好?爸爸以后就守着你,咱们好好过日子……”
“家?”我重复这个字,“哪个家?别墅不是快被抵押了吗?公寓你也卖了凑钱给楚妍投资了吧?”
他哑口无言。
我妈的遗嘱补充条款生效后,银行很快找上门。两套房产都有贷款,我爸的现金流根本撑不住。他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连墙都拆没了。
“我现在住酒店……”他声音越来越小,“房费都欠三天了。”
“那就去住快捷酒店。”我说,“一晚上一百多,你以前不是说,那种地方配不上你的身份吗?”
“微微!”
“我妈治病的时候,为了省十块钱挂号费,凌晨四点去医院排队。”我慢慢说,“你当时在干什么?在陪楚妍吃人均八百的法餐,还发朋友圈说‘遇见真爱,人生值得’。”
电话挂断了。
不是我挂的。
是他。
大概觉得在我这儿讨不到好处,不如省点电话费。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继续给多肉浇水。
其中一盆熊童子,肥厚的叶片上有细细的绒毛,像婴儿的手掌。妈妈最喜欢它,说看着就让人觉得温暖。
现在它在我手里。
而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4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穿着学士服,和同学拍完照,准备去食堂吃最后一顿饭。
校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我爸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破旧的伞。他瘦了很多,西装皱巴巴的,袖口有磨损的线头。
“微微。”他挤出一个笑,“恭喜毕业。”
我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他追上来,伞往我这边倾斜:“爸爸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不用。”
“就一顿饭。”他声音带着哀求,“吃完我就走,以后……以后不打扰你。”
我停下脚步。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你想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他眼眶红了,“爸爸现在……真的只剩你了。”
食堂里人声鼎沸。
我们选了角落的位置,面对面坐着。他给我点了最贵的套餐,自己只要了一碗白粥。
“你吃这个?”我问。
“胃不太好。”他勉强笑笑,“最近总疼。”
我没说话,低头吃我的饭。
红烧肉的酱汁太甜,番茄炒蛋太咸,和我记忆里的味道不一样。也许是因为做饭的人不在了,也许是因为一起吃的人变了。
“微微。”他忽然开口,“我梦见你妈了。”
我筷子一顿。
“她穿着那件蓝色旗袍,就是结婚二十周年我送的那件。”他声音发颤,“她站在咱们家老房子的阳台上,对我笑。我想走过去,但怎么都走不到……”
“那是你良心不安。”
“是。”他点头,眼泪掉进粥里,“我每天都良心不安。闭上眼睛就是你妈,睁开眼就是楚妍骗我的那些话。微微,爸爸真的知道错了……”
“错在哪里?”我放下筷子,“错在出轨?错在把钱给楚妍?还是错在现在一无所有了,才想起我这个女儿?”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你现在还有钱,楚妍也没跑,你会来找我吗?”我问,“你会在我妈葬礼上带她来,会逼我休学,会为了她赶我出门——这些事,你觉得哪件是错的?”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周围有同学看过来,窃窃私语。
“那是周微吧?”
“听说她爸出轨,把她妈气死了……”
“现在又来装可怜?”
我起身。
“饭我吃完了。”我说,“以后别来找我。”
“微微!”他抓住我的手腕,“爸爸只剩你了……我真的只剩你了……”
他的手很烫。
我低头,看见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下有暗色的斑点。那是长期饮酒的痕迹。
“你还在喝酒?”
“就喝一点……心里难受……”
我甩开他的手。
“我妈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靠止痛药熬到天亮。”我盯着他,“你心里难受,就靠酒精麻痹自己。你们真配,一个比一个会逃避。”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
学士服的袍角扫过油腻的地面,我头也不回地离开。
雨还没停。
我站在屋檐下,等雨小一点。
手机震动,是陈律师。
“周微,你爸刚才联系我,想让我帮他追回楚妍卷走的钱。”他语气无奈,“我说需要你的授权,因为那属于你母亲的遗产部分。”
“不授权。”
“他说……愿意用别墅的剩余产权来换。”
我愣住。
那套别墅是我妈挑的地,她亲自盯装修,花园里每一株玫瑰都是她种的。后来她病了,玫瑰死了大半,我爸也没管。
“他舍得?”
“银行催得紧,下个月就要法拍了。”陈律师叹气,“如果他能追回一部分钱,或许能保住房子。当然,前提是你同意。”
雨丝飘进来,打在脸上,凉凉的。
我想起小时候,别墅二楼的露台。
妈妈在那里给我讲故事,爸爸在楼下烤烧烤。烟熏火燎的,他总把肉烤焦,但妈妈每次都笑着说好吃。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得像上辈子。
“我要别墅。”我说,“他追回多少钱我不管,但别墅必须过户到我名下。”
“那他住哪儿?”
“与我无关。”
5
楚妍找到了。
在海南。
她没跑远,用我爸的钱买了套小公寓,还交了个新男友——照片上是个二十出头的小鲜肉,肌肉结实,笑得阳光灿烂。
我爸看到侦探发来的照片时,差点把手机砸了。
“贱人!”他在电话里咆哮,“我给她花钱,供她享受,她转头去找小白脸!”
“所以呢?”我很平静,“你要去海南抓她?”
“我要报警!”
“报吧。”我说,“需要我提供银行流水吗?”
他噎住了。
那些钱里,有公司挪用的公款,有偷逃的税款,真查起来,他得比楚妍先进去。
最后他决定私了。
带着两个远房表弟,买了最便宜的红眼航班,飞去了海南。
我没拦。
也拦不住。
一个被掏空钱财、戴了绿帽的中年男人,最后的尊严就是去讨个说法。哪怕这个说法,可能需要用拳头来换。
三天后,我接到医院的电话。
“是周建国家属吗?他被人打了,现在在ICU。”
我赶到海南时,我爸已经脱离了危险期。
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脸上缝了十七针。打人的是楚妍的新男友,以及他叫来的三个兄弟。
“他们先动的手!”病床边,一个表弟鼻青脸肿地解释,“我们就想跟楚妍理论,那小子冲上来就砸酒瓶——”
“楚妍呢?”我问。
“跑了。”另一个表弟啐了一口,“警察来之前就溜了,现在找不着人。”
我看着病床上昏迷的男人。
氧气面罩下,他的脸肿得变形,额角的纱布渗着血。监护仪滴滴地响,屏幕上绿色的波形起起伏伏。
医生说我爸命大。
再偏一点,脾脏全碎,人就救不回来了。
“医药费谁付?”护士来催款。
两个表弟低下头。
我拿出卡:“我来。”
缴费,办手续,买日用品。医院走廊消毒水的气味很重,让我想起妈妈最后住的那间病房。
也是这样的味道。
也是我一个人跑前跑后。
命运真是个轮回。
我爸在第三天傍晚醒了。
他睁眼看见我,愣了好久,然后眼泪顺着眼角流进鬓角。
“微微……”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没应,给他倒了杯水,插上吸管。
他喝得很慢,每咽一口都皱眉头,大概是牵扯到了伤口。
“楚妍……”他问。
“跑了。”我说,“警察立案了,但还没找到人。”
他闭上眼睛。
“我真傻。”他说,“真傻……”
是啊,真傻。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三年的女人,抛弃二十年的发妻,逼走亲生女儿,最后落得人财两空,躺在异乡的病床上,连医药费都要仇人垫付。
这个仇人,还是他女儿。
“别墅我保住了。”我放下水杯,“用你追回的钱。”
他猛地睁眼:“追回了?”
“楚妍账户里还剩三十万,她新男友赔了二十万医药费。”我说,“加起来刚好够还银行最后一笔贷款。现在别墅是我的了。”
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说话。
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沉默。
“也好。”他终于开口,“给你妈……留个念想。”
“不是给我妈。”我纠正,“是给我。”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房子,从今天起跟你没关系了。”我一字一句,“花园里的玫瑰我会重新种,你留下的那些酒柜、高尔夫球杆、还有楚妍的梳妆台,我会全部扔掉。那是我妈设计的房子,我要让它变回原来的样子。”
他嘴唇颤抖。
“那我……我住哪儿?”
“随你。”我说,“你可以租房子,可以回老家,可以去找你那些酒肉朋友。但别来找我,我跟你,两清了。”
“微微,我是你爸——”
“在我妈死的那天,你就不是了。”
我站起来,拿起背包。
“医药费我付清了,护工请好了,出院手续也办妥了。”我说,“等你养好伤,自己买票回去。以后生老病死,都与我无关。”
走到门口,我停下。
“对了,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他看着我。
“我妈走的那天,其实清醒过一会儿。”我说,“她拉着我的手说:‘微微,别怪你爸。他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找救命稻草,以前是我,现在是别人。但稻草救不了命,只会把人拖进更深的水里。’”
我爸的眼泪涌出来。
“她还说:‘等他醒悟那天,你告诉他——我不恨他了,但也不会等他了。’”
门关上了。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瓷砖反光。
我靠着墙,慢慢蹲下去。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滚烫。
妈妈,我做到了。
我没恨他。
但我也不要他了。
6
别墅过户完成的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拆开是个U盘。
插进电脑,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点开,是楚妍。
她坐在某个酒店的房间里,素颜,憔悴,但眼睛很亮。
“周微,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可能出事了。”她对着镜头笑,笑容很苦,“你爸应该去找过我了吧?以他的性格,肯定带了人,想教训我。”
视频晃了晃,她点了支烟。
“我先说对不起。对你妈,对你,都对不起。但我不是什么好人,你妈查到的那些都是真的——我确实在钓凯子,你爸是我钓到的最大的一条。”
烟雾缭绕。
“但我没想把他掏空。真的。”她看着镜头,“我一开始就想骗点钱,够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就行。是你爸非要娶我,非要给我买房买车,非要证明他比那些年轻男人强……”
她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你妈葬礼那天,我知道不该去。但我去了,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愧疚成那样。结果我看到了你。”
视频里,楚妍的眼睛红了。
“你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一滴眼泪都没掉。我突然就想起我十六岁那年,我妈死的时候,我也那样跪着。但我哭得撕心裂肺,因为我知道,从那天起,这世上再也没人爱我了。”
她掐灭烟。
“周微,我羡慕你。你妈到死都给你铺好了路,我爸呢?我爸拿着我妈的赔偿金去赌博,输光了就把我卖给一个老男人。”
“所以我后来觉得,男人都一个德行。有钱的,没钱的,老的,年轻的——他们爱你的时候什么都能给你,不爱你的时候,连你呼吸都是错的。”
她凑近镜头。
“告诉你爸,那五十万我没花完。剩下的钱,我捐给儿童基金会了,收据在我邮箱里,密码是他生日。我不是洗白,我就是觉得……那些钱脏,但我女儿不脏。”
我愣住。
女儿?
“我怀孕了。”她摸了摸肚子,“三个月。不是你爸的,是那个小男友的。但他知道我没钱之后,就跑了。所以你看,男人都一样。”
视频快结束了。
楚妍整理了一下头发。
“最后,替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虽然她听不到了,但我说了,心里好受点。”
“还有,别学我。别因为恨男人,就把自己也活成垃圾。”
屏幕黑了。
我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
窗外,别墅花园里的杂草已经清理干净。新买的玫瑰苗堆在墙角,等着明天栽种。
妈妈喜欢的品种,叫“和平”。
淡黄色的花瓣,香气很淡,但开得久。
我关掉视频,拔出U盘。
该去种玫瑰了。
7
玫瑰种好的那天,下了一场太阳雨。
雨滴穿过阳光,砸在泥土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新栽的苗还歪歪扭扭的,但叶子已经挺直,挂着水珠,绿得发亮。
门铃响了。
我擦擦手,去开门。
是我爸。
他站在门外,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脸上还有淡淡的淤青,但整个人收拾过了,胡子刮得干净,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微微。”他声音很轻,“我能进去吗?”
我没让开。
“就一会儿。”他举起手里的文件袋,“办完事就走。”
我侧身。
他走进来,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沙发换了,窗帘换了,墙上他们的婚纱照也摘了。现在挂的是我妈画的油画,一片盛放的向日葵。
“房子……变样了。”他说。
“嗯。”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这是别墅的所有手续,都办妥了。”他说,“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
打开,里面是枚金戒指。很老的款式,戒面都磨花了。
“这是我跟你妈的结婚戒指。”他摩挲着戒圈,“她治病的时候,让我卖了凑医药费。我没卖,偷偷藏起来了。”
盒子推到我面前。
“给你留个念想。”
我没接。
“你留着吧。”
他手僵在半空。
雨停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界线。他就站在暗处,影子拖得很长。
“我明天回老家。”他说,“你爷爷留下的老房子还在,收拾收拾能住。”
“嗯。”
“以后……不来了。”
“好。”
他深吸一口气,拎起行李箱。
走到门口,又停下。
“微微。”他没回头,“你说,你妈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吗?”
“哪句?”
“不恨我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
衬衫领子磨破了边,后颈晒得很黑,头发白了大半。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现在像个被抽干力气的空壳。
“真的。”我说。
他肩膀一松。
“但她也不会等你了。”我补充,“所以,你也不用等她了。”
他点点头。
拉开门,走出去。
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声音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
回到客厅,拿起那枚金戒指。
内圈刻着字:周建国❤林姝 1998.5.20。
二十多年前的爱情,被岁月磨得只剩一圈痕迹。
我把它放回盒子,收进抽屉最深处。
就像收起一段往事。
阳台上的玫瑰苗喝饱了水,叶子舒展开。雨后的阳光格外清澈,照在叶片上,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我拿起水壶,继续浇水。
一滴水珠从叶尖滚落。
砸在泥土里。
悄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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