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闺蜜怀了我丈夫的孩子。
婆婆递来一张600万的支票,居高临下:"这笔钱够你后半辈子了,别闹得难看。"
我老公搂着闺蜜,一脸愧疚:"对不起,但我是真的爱她。"
闺蜜挺着肚子,眼泪汪汪:"姐,我知道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哭,也没闹,只是平静地签了字,拿着钱订了最快的航班。
他们如愿以偿,三个月后办了盛大婚礼。
婚礼那天,我在大洋彼岸,给他们寄去了一份礼物。
当着满堂宾客,我老公拆开快递,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01
婆婆张琴把一张支票推到我面前。
“方悦怀孕了。”
她的声音没有温度。
“这里是六百万。”
“你签了离婚协议,这笔钱就是你的。”
“够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别闹得太难看。”
我看着那张支票,又抬头看看坐在她身边的丈夫,陈浩。
他旁边,是我的闺蜜,方悦。
方悦的肚子微微隆起,手下意识护着那里。
她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眼泪掉在地板上。
陈浩伸手,搂住方悦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然后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愧疚。
“小静,对不起。”
“我是真的爱方悦。”
“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方悦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姐,你别怪陈浩。”
“都是我的错。”
“我知道对不起你,可孩子是无辜的……”
我没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方悦压抑的哭声。
我拿起那张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六百万。
我问张琴。
“协议呢?”
张琴愣了一下。
她大概预想过我会哭,会闹,会质问,会像个疯子一样扑上去。
她准备好了一整套说辞来羞辱我。
可我只是问,协议呢?
她从茶几下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和一支笔。
“只要你签字,钱和房子都归你。”
“陈浩净身出户。”
她说这话时,眼睛瞟向陈浩,带着一丝警告。
陈浩的表情僵硬了一下。
我没理会他们母子间的暗流。
我翻开离婚协议。
财产分割写得很清楚。
现在的这套婚房,还有那六百万,都归我。
我拿起笔。
陈浩突然开口。
“小静,你……”
他好像想说什么。
想说我们三年的感情?
想说他曾经对我的好?
我没给他机会。
我低头,在末页签下我的名字。
徐静。
字迹没有一丝颤抖。
我把签好的协议推回去。
“好了。”
然后我站起身。
陈浩、方悦、张琴,三个人用三种不同的眼神看着我。
震惊,不解,还有一丝隐藏的慌乱。
我的反应,完全不在他们的剧本里。
“小静,你……”
陈浩又想开口。
我打断他。
“祝你们幸福。”
我转身,走向门口。
没有回头。
没有拿走这个家里任何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除了那张支票。
我走出大门。
身后传来张琴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还有方悦细细的安慰声。
“浩,别难过了,姐姐她……也许是想通了。”
我想通了?
不。
我只是觉得,跟一群垃圾纠缠,太浪费时间。
我站在楼下,拿出手机。
打开一个加密的备忘录。
上面记录着一件事。
半年前,陈浩说去新加坡出差。
一个星期后,方悦在朋友圈发了在新加坡金沙酒店无边泳池的照片。
配文是:偶遇一场美丽的落日。
更巧的是。
我在陈浩换下的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妇产科的缴费单。
不是我的名字。
是方悦的。
缴费日期,就是他在新加坡“出差”的那几天。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记录,关掉。
然后拨通了航空公司的电话。
“你好,帮我订一张最快去巴黎的机票。”
02
我没回家。
直接去了银行。
柜员看着那张六百万的支票,确认了好几遍。
经理也出来了。
他客气地请我到贵宾室。
“徐女士,这么大额的资金,您需要办理什么业务?”
“全部转入我的卡里。”
“好的。”
等待的几分钟里,我异常平静。
这笔钱,不是补偿。
是他们买断我闭嘴的封口费。
也是我计划的启动资金。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浩发来的信息。
“小静,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如果需要什么,随时告诉我。”
我看着那行字,感觉很可笑。
删掉。
拉黑。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钱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响起。
我起身,对经理点点头,离开了银行。
下一步,回家收拾东西。
那个所谓的“家”,我住了三年。
打开门,里面空无一人。
大概是陪着方悦去庆祝了。
也好。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衣服,包,鞋子。
过去三年,陈浩为我买的,我自己买的,满满当当。
我一件都没拿。
我只拿了一个很小的行李箱。
装了几件换洗的内衣。
然后从床头柜的最深处,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我的护照,身份证,户口本,还有毕业证。
所有属于“徐静”这个独立个体的证明。
而不是“陈浩妻子”的附属品。
最后,我拿起桌上的相框。
是我们结婚时的照片。
照片里,他笑得灿烂,我也笑得幸福。
现在看来,无比讽刺。
我把照片抽出来,撕碎,扔进马桶。
按下冲水键。
看着那些碎片在漩涡里消失。
我感觉一部分的我也跟着死去了。
那个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的徐静,死了。
活下来的,是新的徐-静。
手机再次响起。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是小静吗?我是方悦。”
她的声音听起来小心翼翼。
“姐,你还好吗?你现在在哪?”
“有事?”我的声音很冷。
她顿了一下。
“我……我只是担心你。你别做傻事。”
“我怕你想不开。”
我笑了。
想不开?
该想不开的,不是我。
“我很好。”
“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并且把这个号码也拉黑了。
我拉着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屋子。
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东西了。
我关上门,就像关上我的前半生。
打车,去机场。
在路上,我接到了第三个电话。
这次是我的朋友,周琪。
“静静!我听说陈浩那对狗男女的事了!你怎么样?别哭,我马上过来陪你!”
周琪是唯一知道我所有计划的人。
“我没事。”
“我在去机场的路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
“去机场?你要去哪?”
“巴黎。”
“你……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便宜那对渣男贱女了?”周-琪的声音充满不甘。
“琪琪。”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婚礼那天,帮我送一份礼物过去。”
“什么礼物?”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车也到了机场。
换好登机牌,过了安检。
坐在候机厅里,我收到了银行卡扣款信息。
是我提前雇佣的私家侦探李哥。
第一个月的费用。
他发来一条信息。
“徐小姐,已按您的吩咐,开始二十四小时盯着陈浩和方悦。”
“好。”
我回了一个字。
飞机起飞,巨大的轰鸣声淹没了一切。
我看着身下的城市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光点。
陈浩,方悦,张琴。
你们以为这是结束吗?
不。
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为你们精心准备的,盛大结局的开始。
03
巴黎的空气是湿润的。
我找了一个离大学城不远的公寓住下。
房子不大,但有一个能晒到太阳的阳台。
我报了语言班,每天像个真正的学生一样去上课。
下课后,就去逛博物馆,或者坐在塞纳河边的咖啡馆里看书。
我的生活简单到只剩下我自己。
我没有主动联系国内的任何人。
包括我的父母。
我只在落地后给他们报了平安,说公司外派我来进修,一年后回去。
他们知道我工作忙,没有多问。
国内的消息,都通过李哥和周琪传过来。
李哥每天会发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到我的加密邮箱。
陈浩和方悦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高调。
我离开的第二天,方悦就住进了我们的婚房。
第三天,张琴陪着方悦去逛了最高档的母婴店,买的东西堆满了后备箱。
一周后,陈浩在朋友圈公布了方悦怀孕的消息。
配图是两人亲密的合影,还有一张B超单。
他写道:“谢谢你,我的爱人,我的宝贝。”
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点赞和祝福。
有人在评论里小心翼翼地问:“咦,你不是和徐静……”
陈浩回复:“我们已经和平分手,祝福她找到更好的幸福。”
真够虚伪。
周琪气得给我打语音电话。
“静静,你看到了吗?陈浩那个王八蛋太不要脸了!还有方悦,以前装得那么清纯,现在简直是小人得志!”
“我看到了。”我正在阳台上给新买的迷迭香浇水。
“你就一点不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
我反问。
“他们越是这样,我越高兴。”
“他们现在跳得有多高,将来就摔得有多惨。”
周琪在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静静,我发现你变了。”
“变得……有点可怕。”
“是吗?”
我笑了笑。
“这就可怕了?”
“那以后,还有更可怕的。”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两个多月过去。
陈浩和方悦的婚礼定下来了。
就在一个月后。
电子请柬发得到处都是,周琪也收到了一份。
她截图发给我。
上面是他们精心挑选的婚纱照。
男的英俊,女的娇俏,看起来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婚礼地点,在本市最豪华的六星级酒店。
据说张琴为了这场婚礼,下了血本。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儿子娶到了真爱,即将迎来金孙。
“静静,礼物什么时候准备?”周琪问我。
“不急。”
“等我消息。”
我关掉和周琪的聊天框。
然后给李哥发了条指令。
“帮我查清楚,方悦当初做产检的医院和主治医生。”
半年前那张缴费单,我还留着照片。
虽然上面的信息不多,但足够了。
李哥的效率很高。
两天后,他就把详细的资料发了过来。
医院,科室,医生姓名,一清二楚。
我看着那个医生的名字,登录了我在国外的一个专业医疗论坛账号。
这个账号,是我大学时注册的,用来和世界各地的专家交流。
我花了一天时间,找到了那位医生的联系方式。
然后,我用一个新注册的邮箱,给他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里,我伪装成一个正在研究罕见新生儿基因病的医学研究员。
我提到了一个非常偏门的病例。
并且“无意”中透露,我手上有几个相似病例的初期数据,似乎都和某个特定的基因序列有关。
这就像一个鱼饵。
一个对学术有追求的医生,不可能不好奇。
果然,三天后,我收到了他的回信。
他对我提到的病例非常感兴趣。
我们通过邮件,一来一回地“探讨”了半个月。
气氛越来越热烈。
他完全相信了我的身份。
在第十封邮件里,我“不经意”地提到。
“说起来,我有一个远房亲戚,好像也在您那里做过产检,叫方悦。”
“不知道她的情况怎么样了,她的基因报告,是否方便让我参考一下?这对我目前的研究非常重要。”
“当然,我会严格遵守保密协议。”
我点击了发送。
然后,开始等待。
等待鱼儿,咬上最后的钩。
04
医生回邮件的速度比我想象中要快。
内容也如我所料。
他用非常官方和礼貌的措辞,拒绝了我的请求。
理由是,患者的隐私神圣不可侵犯,即使我是亲戚,在没有得到本人授权的情况下,他也无权泄露任何医疗信息。
他还祝我的研究顺利。
典型的滴水不漏。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几分钟,然后关掉。
打开和周琪的聊天框。
“琪琪,帮我办件事。去陈浩他妈常去的那个美容院,办张卡。想办法弄到她几根头发,带毛囊的。”
周琪秒回:“你要张琴的头发干嘛?下咒吗?”
“差不多。”
“没问题,这老虔婆最喜欢在那家店里跟人炫耀她儿子多有本事,儿媳多乖巧,我早就想去会会她了。”
搞定一件事。
我转头给李哥发指令。
“想办法弄到陈浩最近使用过的牙刷,或者喝过水的杯子。总之,我需要他的DNA样本。”
李哥回得更简单:“收到。三天内。”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打开那个邮箱,开始写给医生的第二封回信。
这一次,我没有再提方悦的报告。
我先是表达了对他的敬业精神的万分敬佩,并且为自己之前的唐突表示歉意。
然后,我话锋一转。
我说,我之所以对这个病例如此上心,是因为它和我正在跟进的一个由瑞士顶级基因实验室资助的项目高度相关。
我杜撰了一个听起来无比高深的基因缺陷名称,并且说,我们发现这种缺陷在特定人群中有遗传倾向,且与某个男性的基因序列强相关。
我“担忧”地表示,我的远房亲戚方悦,她之前的感情经历比较复杂,我非常担心她腹中的胎儿有遗传到这种缺陷的风险。
为了打消我的“顾虑”,也为了我那个庞大的“研究项目”,我恳请他能协助我完成一次比对。
我会通过国际渠道,将那个“有风险的男性基因样本”寄给他。
他只需要将这个样本,与胎儿的基因信息做一次排除性比对即可。
这完全是出于医学研究和对胎儿健康的关怀,并且,我暗示,如果比对结果真的有重大发现,他的名字将会作为合作者,出现在我们项目最终于《柳叶刀》上发表的论文里。
最后,我附上了一张伪造的,巴黎一场顶级医学研讨会的邀请函草稿。
并“随口”一提,如果合作愉快,我们项目组很乐意资助他来巴黎参会,并作为特邀嘉宾发表演讲。
名,利。
双重的诱惑。
我不信他不上钩。
发完邮件,我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鸽子。
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东西。
尤其是当这人心本身就充满了欲望的时候。
这两天,李哥的报告照常发来。
陈浩和方悦的生活,正式进入了婚礼倒计时的狂欢。
他们去试了婚纱,方悦穿着洁白的婚纱,小腹隆起,脸上是幸福满溢的笑容。
陈浩站在她身边,满眼宠溺。
张琴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拉着方悦的手,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他们甚至已经给孩子想好了名字,如果是个男孩,就叫陈念安。
纪念他们的爱情,祈求一世平安。
真是讽刺。
第三天早上,我收到了两个快递的揽收通知。
一个是周琪寄出的,里面是张琴的头发。
一个是李哥寄出的,里面是陈浩用过的牙刷。
两个快递,将通过不同的转运渠道,送往欧洲两家不同的基因检测中心。
几乎是同一时间,医生的第三封邮件到了。
他答应了。
言辞之间,充满了对科学的热忱和对合作的期待。
他给了我一个实验室的地址,让我把样本寄过去。
并且贴心地嘱咐我,要做好生物样本的低温保存。
鱼儿,彻底上钩了。
我把李哥给我的那个牙刷样本,小心翼-翼地打包好。
联系了最贵、最快的那家国际生物样本快递公司。
地址,就填医生给的那个。
寄件人信息,我填的是一个虚构的瑞士实验室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我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疲惫。
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兴奋。
陈浩,张琴,方悦。
你们用背叛和羞辱,开启了这场游戏。
那么,就由我来为你们谱写一个终身难忘的结局。
05
等待结果的日子,漫长又平静。
我严格按照语言班的课表上课,下课,做作业。
我的法语口语进步神速,已经能和楼下咖啡馆的老板聊上几句关于天气和咖啡豆的闲聊。
我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来巴黎求学的普通学生。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是怎样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周琪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张琴的DNA检测结果出来了。
我让她把报告加密发给我。
另一边,李哥的每日简报还在继续。
陈浩和方悦的婚礼请柬,已经开始派发。
金色的镶边,上面印着他们烫金的名字。
高调,奢华,恨不得宣告全世界。
他们的共同好友圈子里,几乎每天都有人晒出请柬,并附上祝福。
那些祝福的话语,像一根根针,扎在过去那个天真的徐静心上。
但现在的我,看着那些照片和文字,内心毫无波澜。
我只是在欣赏一场盛大落幕前的最后狂欢。
李哥的报告里,还提到了一件有趣的事。
陈浩的公司,最近似乎在竞标一个很重要的项目。
为了这个项目,他陪着客户喝酒,应酬,忙得焦头烂额。
而方悦,或许是怀孕的缘故,情绪变得很不稳定。
李哥拍到好几次,她和陈浩在地下车库里吵架。
她哭着质问陈浩是不是不爱她了,为什么不能多陪陪她。
陈浩则显得很不耐烦,最后总是摔门而去。
张琴夹在中间,每次都是无条件地向着自己的儿子。
她会劝方悦,说男人要以事业为重,让她懂事一点,不要给陈浩添乱。
方悦虽然委屈,但也不敢忤逆未来的婆婆,只能默默忍受。
多可笑。
当初他们口中那惊天动地,足以背叛一切的“真爱”,在现实的琐碎和压力面前,也变得不堪一击。
方悦以为她赢了,得到了这个男人。
她不知道,她得到的,只是一个会为了利益和前途,随时可以牺牲感情的男人。
就像他当初牺牲我一样。
第十天。
我收到了一个来自瑞士加密邮箱的邮件。
是陈浩和胎儿的基因比对报告。
我深吸了一口气,点开附件。
那是一份长达十几页的专业报告,里面充满了密密麻麻的基因序列和数据。
我直接拉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结论很短,只有一行字。
“经比对,送检样本Y染色体STR分型与胎儿基因样本不符,排除亲生父子关系。”
不符。
排除。
我看着那几个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然后,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猜到过这个结果,我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这个猜测之上。
但当事实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那种荒谬和讽刺的感觉,还是冲垮了我的冷静。
陈浩,那个为了所谓的“真爱”和“孩子”,不惜抛弃三年结发妻子的男人。
那个被张琴视若珍宝,即将延续陈家香火的“金孙”。
居然不是他的。
这真是,年度最好笑的笑话。
我打开另一份加密文件。
那是张琴和胎儿的基因比对报告。
我同样拉到最后。
“经比对,线粒体DNA序列不符,排除亲缘关系。”
双重否定。
这个孩子,不仅和陈浩没有关系,和张琴,和他们陈家,都没有任何关系。
方悦,我亲爱的好闺蜜。
你到底,是和谁,怀上了这个孩子?
又是用怎样高超的演技,让陈浩和张琴都对此深信不疑?
我忽然觉得,我以前真是太小看你了。
你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要高明得多。
不过,现在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手里握着两份足以毁灭他们的武器。
我看了看日历。
距离他们的婚礼,还有一周。
时间刚刚好。
我给周琪打了个电话。
“琪琪,礼物准备好了。”
电话那头,周琪的声音兴奋得发抖。
“是什么?快告诉我!”
“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周琪在那边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
“我的天!徐静!你也太牛逼了!这孩子不是陈浩的?”
“不是。”
“哈哈哈哈!我要笑死了!张琴那个老虔婆要是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金孙是个野种,会不会当场气晕过去?”
“很有可能。”
“快!告诉我计划!我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身败名裂!”
我看着窗外,巴黎的夜色已经降临。
灯火璀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别急。”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寒意。
“好戏,要压轴登场,才最精彩。”
06
婚礼前三天,我开始着手准备这份“大礼”。
我找了巴黎最好的一家打印店,用最高级的相纸,将那两份亲子鉴定报告的结论页,彩色列印了出来。
字体加粗,放大。
“排除亲生父子关系”。
“排除亲缘关系”。
那两行黑字,在雪白的纸上,显得触目惊心。
然后,我定了一个最精致的音乐盒。
打开盒子,不是悦耳的《梦中的婚礼》,而是我录下的一段话。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陈浩,张琴阿姨,新婚快乐。这份礼物,是我这个前妻、前儿媳,送给你们的贺礼。祝你们陈家,喜得贵子,香火鼎盛。”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天气预报。
但每一个字,都淬着毒。
最后,我将那两份打印好的报告,折叠好,和一张小小的卡片一起,放进了音乐盒里。
卡片上,我只写了一句话。
“祝宝宝健康。就是不知道,他以后该管谁叫爸爸?”
落款:徐静。
我把音乐盒用最华丽的包装纸包好,系上金色的缎带。
从外表看,这绝对是一份体面又贵重的新婚贺礼。
谁也想不到,里面藏着足以摧毁一切的地狱。
我把打包好的礼物,交给了国际快递公司。
选择了“定时派送”服务。
时间,就定在婚礼当天中午十二点半。
地点,是他们举办婚礼的酒店宴会厅。
收件人,是新郎,陈浩。
做完这一切,我给周琪发了最后一条指令。
“琪琪,婚礼那天,你的任务很简单。”
“十二点半左右,快递会送到。你要做的,就是确保这份快递,能当着所有宾客的面,交到陈浩手上。”
“最好,是在他发表感言,或者接受大家祝福的时候。”
“想办法让司仪,或者张琴本人,把这个‘惊喜’送到他面前。让他们以为,这是一份迟来的,充满祝福的重要贺礼。”
周琪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和一串“放心,看我操作”的表情包。
我知道,她会办好的。
她和我一样,恨透了那一家人。
婚礼当天。
巴黎是个大晴天。
我没有出门,给自己开了一瓶82年的拉菲。
那是我曾经为了某个纪念日,和陈浩一起买的,一直存在家里的酒柜里。
我离开时,什么都没带,却鬼使神差地让李哥在我走后,帮我把这瓶酒取了出来,寄到了巴黎。
也许,我潜意识里早就知道,这瓶酒,注定不是为了庆祝爱情,而是为了祭奠死亡。
我打开手机,点开李哥早就帮我接通的,婚礼现场的实时直播。
这是一个混进现场的摄影师,用手机偷偷架设的。
画面有些晃动,但声音很清晰。
婚礼现场布置得梦幻又奢华,到处都是鲜花和水晶。
宾客满堂,衣香鬓影。
陈浩穿着一身白色西装,意气风发。
方悦挽着他的手臂,穿着洁白的婚-纱,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上带着圣母般温柔的微笑。
张琴更是穿了一身定制的红色旗袍,满面红光地在宾客间穿梭,接受着所有人的恭维。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童话。
我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看着屏幕里的那三张笑脸。
真好啊。
站得越高,才摔得越痛。
仪式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交换戒指,拥吻。
台下的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司仪用煽情的语调,说着天长地久,永结同心。
终于,到了新郎致辞的环节。
陈浩拿着话筒,深情地看着方悦。
“谢谢你,悦悦。谢谢你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来到我身边,谢谢你带着我们的宝贝,完整了我的人生……”
他说得动情,眼眶泛红。
方悦也感动得泪光闪闪。
就在这时,我看到画面的一角,周琪悄悄对一个服务生说了几句什么,并塞给他一点小费。
那个服务生点点头,转身走向后台。
很快,他捧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走了出来。
司仪眼尖,立刻笑着说道:“看来我们新郎的人缘真的很好啊!仪式正在进行中,都还有神秘礼物送到!让我们看看是哪位贵宾这么有心?”
服务生走上台,将礼盒递给了司仪。
司仪看了一眼快递单,高声念道:“哦!是送给新郎陈浩先生的!寄件人是……徐静女士!”
全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台上。
陈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张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方悦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浩的胳膊,眼神里充满了惊慌。
徐静。
我的名字,像一个幽灵,出现在了这场本不该属于我的盛宴上。
07
全场死寂。
徐静。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所有人心中的惊涛骇浪。
前妻,在婚礼现场,送来一份神秘大礼。
这剧情,比任何电视剧都来得刺激。
司仪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从业多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尴尬棘手的场面。他干笑了两声,试图把场子圆回来:“啊哈,看来我们陈浩先生和前妻是真正做到了再见亦是朋友啊!这份迟来的祝福,想必是意义非凡。陈浩,快打开看看,让我们一起分享这份喜悦和……大度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虚。
陈浩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羞耻和强烈不安的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礼盒,像是在看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他知道,徐静绝对不是那种会“大度”祝福他的人。
她走得有多干脆,就代表她恨得有多彻底。
这份礼物,绝不可能是祝福。
“浩……”方悦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别打开……求你了,我们把它扔掉好不好?她就是想让我们难堪!”
方悦的反应,更像是在火上浇油。
宾客们本来只是好奇,现在眼神里已经全是看好戏的精光。
扔掉?
当着几百人的面,扔掉前妻送来的“贺礼”?
那不等于向所有人承认,他们心虚,他们害怕吗?
张琴的脸色铁青,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的音量,咬着牙对陈浩说:“打开!我倒要看看,那个贱人能耍什么花样!当着大家的面,她不敢乱来!”
张琴对自己的判断很有信心。在她看来,徐静不过是个被抛弃的怨妇,最多在礼物里放点恶心的东西,或者写几句咒骂的话。但那又如何?只会显得她小家子气,更反衬出他们一家的体面和幸福。
这是送上门来给他们当垫脚石的。
在母亲和所有宾客的注视下,陈浩别无选择。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推上刑场的囚犯,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他走上前,从司仪手中接过那个礼盒。
很重,很有分量。
他僵硬地扯开包装纸,露出了里面那个精致的木质音乐盒。
看起来……很正常。
甚至可以说很高档。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方悦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也许,真的是她想多了?也许徐静真的放下了?
司仪见状,立刻抓住机会,高声喊道:“哇!是一个非常典雅的音乐盒!看来徐静女士是希望我们新人的爱情,像这音乐一样,永远和谐美妙!让我们听听,是怎样的天籁之音?”
在所有人的期待中,陈浩机械地,打开了音乐盒的盖子。
没有响起婚礼进行曲。
一段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情绪的女声,通过微型扩音器,缓缓流淌在整个宴会厅。
“陈浩,张琴阿姨,新婚快乐。”
是徐静的声音!
陈浩的瞳孔猛地一缩。
张琴的身体晃了一下,死死抓住身边的桌沿。
“这份礼物,是我这个前妻、前儿媳,送给你们的贺礼。祝你们陈家,喜得贵子,香火鼎盛。”
话音一落,音乐盒里恢复了寂静。
可这几句话,却像魔音贯耳,在每个人的脑海里盘旋。
喜得贵子,香火鼎盛。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陈浩的手开始发抖。他看到,音乐盒里,除了机芯,还躺着几张折叠起来的A4纸,和一张小卡片。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颤抖着手拿起了那张卡片。
上面是徐静清秀又锋利的字迹。
“祝宝宝健康。就是不知道,他以后该管谁叫爸爸?”
轰的一声。
陈浩感觉自己大脑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疯了一样地展开那几张A4纸。
是两份报告的结论页。
被放大的,加粗的黑体字,像两把淬毒的利刃,狠狠刺入他的眼睛。
一份,是胎儿和他的比对。
【经比对,送检样本Y染色体STR分型与胎儿基因样本不符,排除亲生父子关系。】
另一份,是胎儿和张琴的比对。
【经比对,线粒体DNA序列不符,排除亲缘关系。】
排除。
排除。
陈浩死死地盯着那两个词,全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疯狂涌上头顶。
他感觉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台下,离得近的宾客已经骚动起来。
“那是什么?好像是文件?”
“新郎的脸色怎么那么白?跟见了鬼一样。”
周琪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端起香槟,无声地,对着我的方向,敬了一下。
静静,干得漂亮。
08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宴会厅诡异的宁静。
不是陈浩,而是张琴。
她像一头发疯的母狮,猛地冲上台,一把从陈浩手里夺过那两张纸。
她的眼睛死死地钉在纸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结论念了出来。
“排……除……亲生……父子关系……排除……亲缘……关系……”
每念一个字,她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当念到最后两个字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里的纸飘落在地。
“假的……这一定是假的!”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方悦,“是你!是你这个贱人!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
张琴彻底失控了。
她所谓的名门体面,她引以为傲的涵养,在“孙子是野种”这个毁灭性的打击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听到了。
野种!
亲子鉴定!
信息量太大,宾客们的脑子都宕机了。几秒钟后,整个宴会厅彻底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变成了肆无忌惮的议论,无数手机高高举起,闪光灯像星辰一样,疯狂地对着台上这出年度大戏。
“天哪!我听到了什么?孩子不是陈浩的?”
“张琴都疯了,看样子是真的了!这脸丢到太平洋去了!”
“那个方悦不是他闺蜜吗?带着别人的孩子嫁过来?这也太牛逼了吧!”
“年度最佳婚礼,不,是年度最佳闹剧!”
方悦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她完了。
她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她所有的美梦,她未来的豪门阔太生活,都在这一刻,被那两张轻飘飘的纸,砸得粉碎。
但求生的本能让她发出了最后的挣扎。
她哭着扑向陈浩,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浩!你不要信!你不要信她!这都是徐静伪造的!她恨我们,她见不得我们好,所以才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诬陷我!”
她声泪俱下,哭得肝肠寸断。
“我们的孩子怎么可能不是你的?我们那么相爱!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了吗?浩,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们的孩子啊!”
若是平时,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或许还能激起陈浩的保护欲。
但现在,陈浩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惜。
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被欺骗、被羞辱到极致的滔天怒火。
他是真的爱过方悦吗?
也许吧。
但他更爱的,是自己的面子,是自己的骄傲,是张琴口中那必须延续的“陈家香火”。
而现在,方悦让他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当着全市名流的面,喜当爹的,世纪大人物。
“诬陷?”
陈浩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在摩擦。
他一把甩开方悦的手,力气大到方悦直接跌倒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在看一堆令人作呕的垃圾。
“那张缴费单是怎么回事?”
陈浩突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
方悦的哭声戛然而止,瞳孔剧烈收缩。
缴费单?什么缴费单?
陈浩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半年前,我去新加坡出差。徐静在我西装口袋里,发现了一张妇产科的缴费单。名字,是你的。”
“我当时骗她说,是帮一个喝醉的同事垫付的。她信了。”
“我现在才明白,她不是信了,她是什么都知道了!”
陈浩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指着方悦,声音因为愤怒而拔高,响彻整个大厅。
“你告诉我!你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算计我了是不是?!你拿着别人的野种,一边吊着我,一边等我离婚!你好狠的手段!方悦,我真是小看你了!”
方悦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百密一疏,怎么也想不到,那张她以为早就处理掉的缴费单,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啊——!”
又一声尖叫响起。
张琴指着方悦的肚子,像是看到了什么最肮脏的东西。
“我的孙子……我的金孙……没了……被你这个贱人给换掉了!”
她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妈!”
陈浩惊叫一声,也顾不上方悦了,赶紧过去扶住昏厥的张琴。
“快叫救护车!快!”
整个婚礼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司仪和酒店经理冲上来维持秩序,宾客们一边看戏一边假惺惺地让出一条路。
方悦的父母,两个老实巴交的工薪阶层,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冲上台,想把女儿拉起来,却被女儿脸上那绝望到麻木的表情吓得不敢动弹。
我坐在巴黎的公寓里,看着直播画面里那堪比战争废墟的场景。
陈浩抱着他妈,方悦倒在地上,周围是闪光灯和无数张幸灾乐祸的脸。
真是,一出好戏啊。
我端起酒杯,将杯中最后一滴82年的拉菲,一饮而尽。
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涩,和无尽的回甘。
陈浩,方悦,张琴。
你们的婚礼,真热闹。
希望你们喜欢,我送的这份,终身难忘的贺礼。
09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酒店门口。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床,在无数手机镜头的簇拥下,匆匆忙忙地冲进宴会厅。
张琴被抬上了担架,陈浩失魂落魄地跟在旁边,他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还瘫坐在台上的方悦,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彻底的厌恶。
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肮脏的陌生人。
方悦感受到了那个眼神。
那比任何打骂都更让她绝望。
她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她和陈浩,她和陈家,她梦想中的豪门生活,彻底,结束了。
随着救护车的远去,这场闹剧也终于进入了尾声。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场,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兴奋,每个人都在热烈地讨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可以想见,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陈家的这场“盛大婚礼”,都将是整个城市上流圈子里最热门、最劲爆的笑料。
陈家,这次是真正的身败名裂了。
方悦的父母终于敢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已经毫无反应的女儿,在一片指指点点和鄙夷的目光中,狼狈地穿过人群,消失在宴会厅的侧门。
那条铺满了鲜花的幸福通道,此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装饰,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李哥的直播到此结束。
画面一黑,手机屏幕上倒映出我平静的脸。
我关掉手机,没有再去看后续的新闻和八卦。
因为那已经不重要了。
我要的,不是他们坐牢,不是他们破产。
我要的,就是这一刻。
我要他们站得最高,笑得最灿烂的时候,从云端狠狠地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我要陈浩知道,他为了所谓的“真爱”和“孩子”,抛弃的到底是什么,而他得到的,又是一个怎样天大的笑话。
我要张琴明白,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视为珍宝的“金孙”,她用来羞辱我的资本,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我要方悦懂得,靠背叛和谎言偷来的东西,终将以更惨烈的方式,被全数剥夺。
我做到了。
我做到了我想做的一切。
我站起身,拉开阳台的落地窗。
巴黎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微风吹拂着我的脸颊,带着楼下花园里玫瑰的香气。
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笼罩了我的全身。
过去那三个月,我像一个紧绷的战士,冷静,克制,每一步都精确计算。我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因为我知道,一旦失败,我将万劫不复。
而现在,战争结束了。
我赢了。
那个被背叛、被羞辱、被抛弃的徐静,随着那两份亲子鉴定报告,永远地死在了过去。
活下来的,是在巴黎阳光下,可以自由呼吸的,全新的徐静。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琪发来的信息。
“姐妹,大获全胜!张琴气得当场中风,被拉去医院了。陈浩的脸黑得像锅底。方悦被她爸妈拖走了,跟条死狗一样。我看到陈浩他们公司的竞争对手,在现场笑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估计他那个项目也黄了。简直是全方位立体式毁灭性打击!爽!”
后面跟了一长串庆祝的表情包。
我笑了笑,回她:“庆祝一下。账单寄给我。”
周琪:“必须的!我要去开一瓶82年的雪碧!为你,为我,为所有不向垃圾低头的女孩!”
我放下手机,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
一对年轻的情侣,在街角的咖啡店门口拥吻,笑得无比灿烂。
我曾以为,那就是我的人生。
现在我明白,那不是。
我的前半生,像一个精致的笼中鸟,被所谓的爱情和婚姻圈养着,失去了自我。
而现在,笼子被我自己亲手打破了。
我终于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到底有多大,多精彩。
我拿出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去罗马的火车票。
没有计划,没有目的。
只是想去看看斗兽场,想在许愿池前吃一个冰淇淋。
一个人的旅行,才刚刚开始。
至于陈浩他们一家的结局如何,我已经不关心了。
他们的地狱,与我的天堂,再无交集。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只为自己而活。
10
那场婚礼,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收了场。
后续的发展,比周琪在电话里描述的还要精彩和迅速。
这些,都是我后来在罗马的酒店里,一边吃着提拉米苏,一边从李哥发来的最终报告里看到的。
张琴确实是中风了。
急火攻心,血压飙升,导致了脑血管破裂。虽然抢救及时,命是保住了,但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口眼歪斜,右半边身子偏瘫,话说不清楚,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那个曾经用最刻薄语言羞辱我的贵妇人,从此将在轮椅和病床上度过余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对她来说,或许比死更难受。
陈浩彻底垮了。
他母亲倒下,家族颜面扫地,他自己成了全城最大的笑柄。
婚礼第二天,他公司的股价应声暴跌,几个正在洽谈的重要合作方,立刻以“合作方声誉风险过高”为由,终止了所有谈判。
他最大的竞争对手,也就是在婚礼现场笑得最开心的那位,趁机挖走了他的核心团队,并抢走了他志在必得的那个项目。
内忧外患,树倒猢狲散。
不出一个星期,陈浩的公司就陷入了瘫痪。银行催贷,供应商上门讨债,员工人心惶惶。
他焦头烂额,短短几天,像是老了十岁。李哥拍到的照片里,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再也不见婚礼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英俊新郎。
他开始变卖资产。
首先就是那套我和他住了三年的婚房。那本就在离婚协议里归我所有,我离开得匆忙,还没来得及办理过户。我的律师出面,以一个远低于市价的价格,从焦头烂额的陈浩手里,迅速完成了过户手续。
周琪知道后,大骂我便宜了他。
我只是笑笑。我要的不是钱,是了断。这套房子,见证了我最天真的幸福,也见证了我最彻底的背叛。我不想再和它有任何瓜葛。快刀斩乱麻,拿钱走人,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方悦。
她的下场,比我想象的还要惨。
婚礼闹剧结束后,她被父母带回了家。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父亲,在了解了全部真相后,气得给了她一辈子最重的一个耳光。
她父母在亲戚邻居面前彻底抬不起头,勒令她不许出门。
她试图联系陈浩,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
一开始是解释和哀求,后来是咒骂和威胁。
陈浩一次都没有回复过。
最后,他只是通过律师,给方悦寄去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一个字的问候,只有一份冰冷的账单。
上面详细罗列了从他发现方悦“怀孕”开始,为她花掉的每一笔钱。产检费,营养品,名牌包,衣服,首饰……甚至包括那场极尽奢华的婚礼,所有费用的一半。
总计,三百七十八万。
律师函上说,鉴于方悦的欺诈行为,给陈浩先生造成了巨大的经济损失和精神伤害,要求她在十五天内,归还这笔钱。
否则,法庭上见。
方悦在收到律师函后,彻底崩溃了。
她没钱。她父母只是普通工薪阶层,一辈子的积蓄,还不够这笔钱的零头。
她唯一的指望,就是她肚子里的孩子。那个孩子的亲生父亲。
可是,当她走投无路,终于拨通那个男人的电话时,得到的,却是一段让她坠入深渊的录音。
那是她和那个男人在酒店房间里的对话,充满了不堪入耳的细节。
男人在电话那头冷笑着告诉她,如果她敢把孩子赖到他头上,他会立刻把这段录音,连同他们开房的所有证据,打包送给陈浩,再在网上传得人尽皆知。
他不在乎名声,但他很乐意看到陈浩的死对头,再多一顶绿帽子。
那一刻,方悦才真正明白,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棋子。
一颗被两个男人利用,用来互相攻击和羞辱的,用完即弃的棋子。
她彻底绝望了。
几天后,李哥的报告里附上了一条社会新闻的截图。
“一年轻孕妇,深夜独自前往医院,执意要求引产,因情绪激动,与医生发生冲突。”
新闻里,女子的脸被打了码。
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件衣服。
那是陈浩陪她买的,最新款的香奈儿外套。
11
看完李哥发来的最终报告,我平静地将邮件彻底删除。
至此,国内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那些人的爱恨情仇,他们的凄惨下场,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我甚至没有感觉到太多“大仇得报”的快感,内心只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
就像打扫干净一间堆满垃圾的屋子,虽然过程辛苦,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剩下的,只有窗明几净的舒畅。
我在罗马待了一周。
我去了斗兽场,站在那片古老的废墟之上,想象着千百年前的角斗与欢呼,感觉个人的恩怨情仇,在历史的长河里,渺小得不值一提。
我去了特莱维许愿池,没有像电影里的女主角那样许愿爱情,而是抛下一枚硬币,默默地对自己说:徐静,祝你自由。
我没有刻意去寻找艳遇,但旅途中,总会有些不期而遇的风景。
在梵蒂冈博物馆,我因为看得太入神,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亚麻色的头发,眼睛是像地中海一样湛蓝的颜色。
他讲着一口带着浓重罗马口音的英语,扶住我的手臂,关切地问我有没有事。
我摇头说抱歉。
他却被我手里拿着的速写本吸引了。那是我临时起意买的,用来随手画下一些看到的雕塑和建筑细节。
“你在画拉奥孔?”他指着我本子上那个潦草的轮廓,眼睛一亮,“你喜欢贝尔尼尼?”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他的作品充满了张力。”我回答。
我们就这样,从贝尔尼尼聊到了卡拉瓦乔,从文艺复兴聊到了巴洛克。
他叫马可,是罗马美术学院学雕塑的学生,今天来博物馆,是为了临摹一尊他很喜欢的作品。
他很健谈,也很有风度。他没有问我的来历,没有问我的私事,只是单纯地,作为一个艺术爱好者,与我分享他的见解。
我们一起在博物馆里逛了半天,又在出口处的咖啡馆喝了杯意式浓缩。
临别时,他问我:“接下来你有什么计划?”
“明天去佛罗伦萨。”
他有些遗憾地耸耸肩:“好吧,美丽的女士,祝你在翡冷翠,也能遇到和你一样有趣的灵魂。”
他没有要我的联系方式,只是挥了挥手,转身融进了罗马街头的人潮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这感觉真好。
没有负担,没有试探,没有目的。只是一场轻松愉快的相遇,和一场干脆利落的告别。
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如此简单。
在佛罗伦萨,我住在阿诺河边的一家小旅馆。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就去乌菲兹美术馆泡着,或者去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俯瞰整座红色的城市。
周琪给我发信息,说她帮我联系了中介,把我名下那套婚房卖掉了。因为地段好,又是急售,很快就找到了买家,价格也还不错。
扣除各种费用,又是一笔巨款打进了我的账户。
周琪在微信里感叹:“姐妹,你现在是真正的富婆了!有什么打算?环游世界?还是养一堆小奶狗?”
我看着窗外阿诺河上的落日,金色的余晖洒在老桥上,美得像一幅油画。
我回复她:“我想,我该去读书了。”
这并非心血来潮。
当初大学毕业,我成绩优异,拿到了好几所世界名校的offer。但为了和陈浩结婚,我放弃了。
我选择留在他身边,进入他的公司,当他的贤内助。
现在想来,那是我为“爱情”付出的第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代价。
我放弃了更广阔的世界,选择走进一个男人为我画好的圆圈里。
现在,我要把那个世界,重新找回来。
我开始在网上搜索学校和专业。
我大学的专业是经济学,但我现在,对艺术史和文化遗产管理,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这趟欧洲之行,那些伟大的艺术品,那些沉淀了千百年的文明,给了我巨大的震撼和慰藉。
它们让我明白,生命中,除了情爱,还有更多值得追求和守护的东西。
它们是永恒的,而人心,是易变的。
我很快锁定了几所大学,巴黎大学,博洛尼亚大学,还有剑桥。
它们都有顶尖的艺术史专业。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周琪。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回我:“静静,我为你感到骄傲。”
是啊。
我也为我自己感到骄傲。
为那个没有在泥潭里沉沦,而是选择抬头仰望星空的自己。
12
在欧洲游历了两个月后,我回到了巴黎。
不是为了定居,而是为了我申请的学校面试。
我最终选择了巴黎大学,也就是索邦。它的艺术史和考古学专业,在全世界都享有盛誉。
凭借我当年的优异成绩,和一份由我在旅途中完成的,关于“文艺复兴时期湿壁画修复技术变迁”的论文,我顺利地拿到了面试资格。
面试我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眼神睿智的老教授。
他问了我很多专业的问题,从乔托的透视法,到提香的色彩运用。
我没有紧张,因为这些都是我真正感兴趣,并且用心研究过的东西。我将我在博物馆里的所见,和书本上的知识结合起来,提出了自己的一些看法。
老教授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
面试的最后,他合上我的资料,看着我,问了一个与专业无关的问题。
“徐女士,我看你的履历,毕业后有几年是在一家商业公司工作。是什么让你决定放弃之前的一切,重新回到校园,选择一个如此……‘无用’的学科?”
他用了“无用”这个词,带着一丝狡黠的微笑。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道考验。
考验我的决心,和我对这个学科的理解。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认真地回答他。
“教授,我之前的确认为,商业,金钱,成功,是人生最有用的东西。我为此努力过,也为此放弃过很多。但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很脆弱,它们可以轻易地被建立,也可以轻易地被摧毁。”
“而艺术,历史,这些看似‘无用’的东西,它们记录了人类最美好的情感,最深刻的思考,和最坚韧的文明。它们能穿越时间,抚慰人心。它们告诉我,人应该如何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
“所以,我想用我的余生,来学习这门‘无用’的学问。因为对我来说,它才是最有用的东西。”
我说完,看着教授。
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欣赏和理解的光芒。
他站起身,向我伸出手。
“欢迎你,徐静同学。欢迎来到索邦。”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完成了人生中一场最重要的加冕。
不是新娘的头纱,而是学者的桂冠。
我的人生,终于开启了崭新的篇章。
之后的生活,忙碌而充实。
我租的公寓就在拉丁区,离学校很近。我每天穿梭在古老的校园里,和来自世界各地的同学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为了一场辩论而争得面红耳赤。
我的同学们,有年仅十八岁的天才少年,也有像我一样,在社会上兜兜转转一圈后,才回来寻找自我的中年人。
我们背景不同,经历各异,但对知识的渴望,是一样的。
在这里,没有人关心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曾经的婚姻和那场闹剧。
我只是徐静,一个普通的,努力学习的中国留学生。
我偶尔会和周琪通电话。
她告诉我,陈浩的公司,最终还是破产清算了。他背上了巨额的债务,不得不卖掉名下所有的资产,包括他最爱的那辆保时捷。
他带着中风的母亲,搬回了市郊一栋老旧的家属楼里。据说有人看到他,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着最基层的销售工作,每天点头哈腰,陪客户喝酒。
至于方悦,在引产后,就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她回了老家,有人说她换了个城市,重新开始。
但无论如何,她和陈浩,都彻底从彼此的世界里,消失了。
就像两颗流星,短暂地交汇,撞出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毁灭,然后各自坠入无尽的黑暗。
周琪在电话里问我:“听到这些,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回答她:“没什么感觉。”
这不是假话。
当我站在索邦大学的图书馆里,指尖拂过那些历经百年的古籍时;当我和同学们坐在塞纳河边,用三四种语言激烈地讨论着福柯的理论时;当我独自一人,在卢浮宫的黎塞留庭院,看着那些沐浴在天光下的古希腊雕塑时……
陈浩是谁?方悦是谁?
那些人和事,已经变得像上辈子的记忆一样遥远和模糊。
他们在我的人生里,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主角。
而我,正在书写全新的正文。
那天,我在图书馆查资料,直到深夜。
当我抱着一摞厚厚的书走出来时,天上飘起了细雪。
巴黎的初雪。
我站在路灯下,伸出手,接住一片冰凉的雪花。
它在我的掌心,迅速融化。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一个下雪天,陈浩牵着我的手,对我说,要和我白头偕老。
我曾以为,那就是永远。
现在我才明白,这世界上,唯一能陪你走到永远的,只有你自己。
只有那个不断学习,不断成长,不断变得更强大的自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的法国号码发来的信息。
“嗨,徐静,我是马可,还记得我吗?在梵蒂冈撞到你的那个冒失鬼。我来巴黎参加一个交流项目,不知是否有幸,能请你看一场新上映的艺术电影?”
我看着那条信息,愣了几秒钟。
然后,我笑了。
我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在路灯下折射出温暖的光晕。
我低头,在手机上敲下回复。
“好啊。”
为什么不呢?
旧的故事已经结束。
而新的故事,正伴随着这场初雪,悄然开始。
13
马可约我看的是一部关于法国女雕塑家卡米耶·克洛岱尔的传记电影。
电影院在圣日耳曼德佩区,是一家小众的艺术影院,藏在一条古老的巷子里,门口挂着手绘的海报,充满了复古的文艺气息。
巴黎的雪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路灯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和马可并肩走着,脚踩在薄薄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一个沉浸在旧日回忆里的复仇者,用一杯昂贵的红酒,为一段不堪的过去画上句号。而现在,我像一个最普通的巴黎女孩,和一个新认识的朋友,在一个雪夜,去看一场关于艺术的电影。
我的生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一个极端,轻轻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你看上去有点紧张。”马可忽然开口,他湛蓝色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明亮,“我保证,我不是坏人。至少,在看完电影之前,我不是。”
他开了个玩笑,试图让我放松下来。
我笑了笑,摇摇头:“不,我不是紧张。我只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在雪夜里散步?”
“不习惯这么……平静。”我斟酌着词语,“我的生活,在不久之前,还是一团乱麻。而现在,一切都安静下来了,安静得让我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说的是实话。那种从高强度对抗状态中骤然抽离的空虚感,是真实存在的。就像一个打完了最后一仗的士兵,站在空旷的战场上,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一时间会感到茫然,不知该走向何方。
马可很聪明,他没有追问我那“一团乱麻”是什么。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指着旁边一家甜品店橱窗里精致的马卡龙,对我说:“你知道吗,徐静?平静,是巴黎最昂贵的奢侈品。你现在拥有了它,应该好好享受。”
他说完,对我眨了眨眼,然后推开了电影院那扇厚重的木门。
电影很长,节奏缓慢,充满了浓郁的法式文艺腔调。它讲述了卡米耶作为一个天才女雕塑家,如何与她的老师罗丹相爱,如何在他的光环下挣扎,最终又是如何因为疯狂的嫉妒和不被世人理解的才华,而走向精神崩溃,在疯人院里度过余生的悲剧。
我看得非常投入。
我仿佛在卡米耶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那种将自己的才华、情感和整个人生,都依附于一个男人,最终却被吞噬、被抛弃的命运。
但不同的是,卡米耶疯了。
而我,活了下来,并且找到了新的方向。
电影结束时,影院里很安静,只有片尾曲在缓缓流淌。很多人都拿出手帕,在悄悄擦拭眼泪。
走出电影院时,雪已经停了。
“一部令人心碎的电影。”马可开口,打破了沉默,“一个被浪费的天才。”
“我不这么认为。”我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屋顶,轻声说,“她没有被浪费。她的作品留下来了,她的痛苦,她的挣扎,她的才华,都凝固在了那些大理石里。只要还有一个观众能看懂她的作品,她就没有被浪费。”
马可停下脚步,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我以为你会同情她,会为她感到惋惜。”
“我同情她,也惋惜她。但更多的是敬佩。”我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对于一个真正的创作者来说,才华是一种诅咒,也是一种救赎。它会带来痛苦,但也能让人不朽。”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我知道,这些话,不仅是在说卡米耶,也是在说我自己。
我没有卡米耶那样惊世骇俗的才华,但我也有我的坚持和追求。那场失败的婚姻,对我来说,是一场巨大的痛苦,但它也像一把锤子,敲碎了我身上所有的枷锁和幻想,让我得以重生。
从这个角度看,我甚至应该感谢它。
马可久久地凝视着我,他的眼神很深邃,像一片藏着星辰的大海。
“徐静,”他忽然说,“你是一个非常特别的女人。你的眼睛里,有故事。但你没有让那些故事变成你的负担,而是把它们变成了你的力量。这很难得。”
这是我第一次,从一个男人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不是“你很漂亮”,不是“你很温柔”,也不是“你很能干”。
而是“你很特别”,“你有力量”。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轻轻地触动了。
我们走到一个地铁站口,到了该告别的时候。
“谢谢你今晚的邀请,马可。电影很好看。”
“我也很荣幸,能听到你独特的见解。”他微笑着说,“下周,卢森堡公园的橘园美术馆有一场印象派的特展,莫奈的《睡莲》系列真迹会来。有兴趣一起去吗?”
他发出了第二次邀请,自然而然,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我看着他真诚的眼睛,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的犹豫。
“好啊。”我笑着回答,“我的荣幸。”
回到我的小公寓,已经是午夜。
我脱下沾着雪水的大衣,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
看着窗外巴黎静谧的夜景,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觉到,我属于这里。
我的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我和马可告别前,他发给我的那条信息。
“晚安,徐静。很高兴认识你。”
我犹豫了一下,回复道:“晚安,马可。我也是。”
删掉那些仇恨和算计的旧日信息,输入这样一条简单而温暖的新信息。
感觉,真好。
14
和马可的第二次约会,是在卢森堡公园的橘园美术馆。
巴黎的冬天漫长而阴郁,但那天,却难得地出了太阳。阳光穿过稀疏的树枝,在公园的砂石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鸽子在草坪上悠闲地散步,不怕人,孩子们在它们身边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笑声。
马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亚麻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看到我时,眼睛弯成了月牙,递给我一个纸袋。
“刚出炉的可颂,还热着。”他说,“我知道你们中国学生都很勤奋,担心你为了看展,忘了吃早餐。”
他的体贴,细致而又不着痕迹,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接过那个温暖的纸袋,道了声谢。可颂的黄油香气扑鼻而来,咬一口,外酥里软,是我在巴黎吃过最好吃的。
我们一边吃着可颂,一边慢慢走向美术馆。
他给我讲卢森堡公园的历史,讲它和美第奇家族的渊源,讲那些雕塑背后的神话故事。他的知识储备非常丰富,但讲述的方式却很有趣,像是在讲一个又一个精彩的故事,而不是枯燥地掉书袋。
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提出自己的问题和看法。
我们发现,我们有很多共同的爱好。我们都喜欢在下雨天去逛博物馆,因为那样人少;我们都认为拉斐尔的画美则美矣,却不如卡拉瓦乔的画那样充满了戏剧性的张力;我们甚至都喜欢同一位冷门的文艺复-兴早期画家——安吉利科修士,喜欢他画中那种宁静、虔诚又带着一丝忧郁的蓝色。
这种精神上的契合,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愉悦和放松。
和陈浩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很少有这样的交流。
我们的谈话内容,大多围绕着他的事业,他的应酬,他母亲的喜好,或者是我应该如何做一个更体面、更让他有面子的妻子。我们几乎从不谈论艺术,书籍,和电影。因为在他看来,那些都是不切实际的“风花雪月”,是赚不到钱的无用之物。
我曾经试图与他分享我的感受,比如我在一本书里读到的某个动人情节,或者在一场画展上看到的某幅令我震撼的作品。
他通常的反应,是心不在焉地“嗯”一声,然后把话题转到他今晚的饭局,或者公司下个季度的财报上。
久而久之,我便不再说了。
我把我的灵魂,我的感受,都锁进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那个盒子,只有我自己能打开。
而现在,马可的出现,像一把钥匙,轻而易举地,就打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盒子。他让我发现,原来分享,可以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情。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能听懂你的言外之意,能欣赏你的奇思妙想。
橘园美术馆里,人头攒动。
莫奈的巨幅《睡莲》系列,被陈列在一个椭圆形的纯白色展厅里,天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洒下,营造出一种无比静谧而又神圣的氛围。
我和马可站在那巨大的画幅前,久久没有说话。
那些变幻莫测的光影,那些在水中摇曳的笔触,那些在画布上层层叠叠晕染开的色彩……它们仿佛有一种魔力,能将你吸入其中,让你忘记时间,忘记空间,忘记一切烦恼和喧嚣。
“你知道吗,”过了很久,马可才在我耳边轻声说,“莫奈在画这组画的时候,已经患上了严重的白内障。他的视力非常模糊,几乎看不清东西。”
“我知道。”我回答,“所以他画的,已经不是他眼睛看到的睡莲,而是他记忆里,他感觉里的睡莲。”
“是的。”马可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欣赏,“所以,这组画最伟大的地方,不在于它画得有多像,而在于它传递出了一种纯粹的情绪和感觉。它证明了,艺术,最终是源于内心,而不是源于眼睛。”
我们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从美术馆出来,已经是下午。
我们又在公园里坐了一会儿,聊各自的学业。
我告诉他,我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中世纪手抄本插图艺术的论文,为了查资料,我几乎跑遍了巴黎所有的古籍图书馆。
他听了,立刻来了兴趣。他说他认识一位在法国国家图书馆古籍部工作的朋友,也许可以帮我找到一些不对外开放的珍贵资料。
我惊喜不已,连连向他道谢。
他却摆摆手,笑着说:“朋友之间,不用这么客气。除非,你不想把我当朋友。”
“当然不是。”我立刻反驳。
“那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走吧,我请你去喝一杯热巧克力。我知道一家店,他们的热巧克力,能让你尝到天堂的味道。”
那个下午,我们坐在一家小小的咖啡馆里,喝着浓稠得像融化的巧克力块一样的热饮,聊着无边无际的天。
从学业,到旅行,再到各自的家庭。
我第一次,向别人提起了我的过去。
我没有说得太详细,只是告诉他,我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因为前夫的背叛而结束。我为了离开那段过去,才选择来到巴黎,重新开始。
马可听得很安静,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发表任何评判。
等我说完,他只是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我嘴角沾上的巧克力渍,然后用一种非常温和的语气对我说:“徐静,你很勇敢。真的。”
他的动作自然而亲昵,却又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界限感,让我不觉得被冒犯,只觉得温暖。
那天之后,我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们成了彼此在巴黎最好的朋友,也是最默契的“学术伙伴”。
我们会一起去图书馆查资料,他帮我翻译那些晦涩的古拉丁文,我帮他整理雕塑史的文献。我们会一起去逛各种大大小小的展览,有时候为了一个艺术观点,能争论上一个下午。我们还一起探索巴黎的各个角落,从蒙马特高地的小巷,到玛黑区的古董市场,我们用脚步丈量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
我的法语,在他的帮助下,进步神速。而他的中文,在我的“教导”下,也从只会说“你好”和“谢谢”,进步到了能用蹩脚的语调说出“这个……多少钱?”。
我的生活,被学习和这种简单纯粹的友谊填得满满当-当。
我很少再想起陈浩和方悦。
他们的名字,连同那些不堪的往事,仿佛被巴黎冬日连绵的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甚至拉黑了李哥。我不再需要任何关于他们的消息。他们的死活,与我无关。
唯一和国内保持的联系,就是和周琪每周一次的视频通话。
“姐妹,你最近在发光啊!”一次视频时,周琪盯着屏幕里的我,夸张地大叫,“你看看你这气色,这皮肤,简直容光焕发!爱情的力量果然伟大!快,老实交代,你和那个意大利帅哥,发展到哪一步了?”
我被她逗笑了:“我们只是朋友。”
“朋友?”周琪一脸不信,“手牵了没?吻了没?全垒打了没?”
“周琪!”我无奈地打断她的虎狼之词,“我们是真的在很认真地做朋友,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得了吧。”周琪撇撇嘴,“男女之间,哪有纯友谊?尤其还是你俩这种颜值和智商都双双在线的。我敢打赌,不出三个月,你们肯定在一起。”
我摇摇头,没有再和她争辩。
我和马杜之间,确实有一种超越了普通朋友的默契和欣赏。我们都感觉到了,但谁也没有说破。
我们都享受着这种友达以上,恋人未满的暧昧和轻松。
或许,是因为我受过伤,对进入一段新的亲密关系,还心存畏惧。
又或许,是因为我们都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灵魂契合,不舍得轻易用“爱情”这个沉重的词,去定义它。
但无论如何,我知道,我的心,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治愈。
那片曾经因为背叛而变得荒芜、冰冷的土地,正在重新变得温暖、湿润。
也许,真的像周琪说的那样。
离长出新的花朵,已经不远了。
15
巴黎的春天,是在一夜之间到来的。
前一天还光秃秃的树枝,仿佛只过了一个晚上,就爆出了满树细碎的绿芽。塞纳河边的樱花,也毫无预兆地,在一场春雨后,开得如云似霞。
整个城市,都从冬日的沉闷中苏醒过来,变得明亮、温柔,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青草和花朵的香气。
我的学业,也像这春天一样,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在马可的帮助下,我找到了那份关于中世纪手抄本的珍贵资料。那是一份从未公开过的,一个十三世纪修道院的财产清单,上面详细记录了当时制作一本插图圣经所需要的所有材料和工时。
这份原始文献,为我的论文提供了最有力,也是最独特的论据。
我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将自己关在公寓和图书馆里,废寝忘食,终于完成了那篇长达两万字的论文。
当我把打印好的论文,交到我的导师,那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手上时,他仔细地翻阅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用一种非常郑重的语气对我说:“徐静,这是我今年读到的,最优秀的一篇硕士论文。它有扎实的史料,严谨的论证,和非常新颖的视角。我准备把它推荐给《中世纪研究》期刊,你有机会看到它被发表。”
得到这样的肯定,我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这是我凭自己的努力,自己的热爱,赢得的尊重和认可。
这种成就感,比我当初帮陈浩谈下任何一笔大生意,都要来得更强烈,更持久。
我第一个,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马可。
他比我还高兴,在电话那头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为了庆祝你成为未来的大学者,今晚,我必须请你吃一顿大餐!去银塔餐厅,怎么样?我提前一个月预订了靠窗的位置。”
银塔餐厅,是巴黎最古老,也最富传奇色彩的米其林餐厅之一,以其招牌的血鸭和俯瞰塞纳河与巴黎圣母院的绝佳视野而闻名。
我早就想去,但一直觉得太过昂贵和奢侈,舍不得。
“太破费了,马可。我们随便找个地方庆祝一下就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
“不。”他在电话那头说,语气很认真,“徐静,你要记住,你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包括一顿在银塔餐厅的晚餐。”
他的一句话,让我瞬间沉默了。
你值得世界上一切最好的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光,照进了我内心最深处的角落。
是啊,我为什么不值得呢?
我靠自己的努力,走出了泥潭,开启了新的人生,我值得为自己庆祝,值得享受这一切美好。
“好。”我深吸一口气,笑着回答,“那么,今晚见,马可先生。”
晚上七点,我按照约定,来到了银塔餐厅。
我特意换上了一条在国内时买的,却一次都没机会穿的黑色丝绒长裙,它衬得我的皮肤很白,款式简洁而优雅。我还化了点淡妆,将头发轻松地挽了起来。
当侍者领我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时,马可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也穿得非常正式,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配着白色的衬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到我时,他站起身,替我拉开椅子,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欣赏。
“徐静,”他由衷地赞叹,“你今晚,美得像一首诗。”
窗外,是巴黎最经典的日落。
夕阳的余晖,给塞纳河水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远处巴黎圣母院的剪影,庄严而静谧。
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水晶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一切都完美得像一场梦。
我们品尝着著名的血鸭,喝着侍酒师推荐的勃艮第红酒,聊着天。
我们没有聊学业,也没有聊艺术。
我们聊起了彼此的童年,聊起了各自对未来的幻想。
我告诉他,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个考古学家,像印第安纳·琼斯一样,去全世界探险。
他告诉我,他从小就喜欢玩泥巴,把家里的后院挖得一团糟,被他妈妈追着打。他的梦想,就是能亲手雕刻出一件像米开朗基罗的《大卫》一样伟大的作品。
在烛光和美酒的催化下,气氛变得越来越柔软,越来越暧昧。
我们的眼神,在空中交汇,然后又各自羞涩地移开。
甜品上来的时候,马可忽然放下了手中的叉子,看着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徐静,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是我在巴黎最开心的时光。我喜欢你的聪明,你的坚强,你的勇敢,也喜欢你偶尔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我喜欢和你讨论艺术,也喜欢看你为了一个学术问题而绞尽脑汁的样子。
我的心,随着他的每一句话,越跳越快。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湛蓝色的眼睛,像一片温柔的海洋,将我紧紧包裹。
“所以,伟大的、即将发表论文的徐静同学,你是否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从你的‘学术伙伴’,升级成为你的男朋友?”
他终于说出了口。
用一种半开玩笑,却又无比真诚的方式。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期待和紧张。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然后转头看向窗外。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巴黎变成了一片璀璨的灯海。埃菲尔铁塔在远处,开始了整点的闪烁,像洒下了一把碎钻。
我忽然想起了周琪的那句话。
她说,不出三个月,我们肯定会在一起。
她是对的。
有些事情,是注定的。当你变得足够好,足够强大,你自然会吸引到同样优秀,同样温暖的人。
这不是什么玄学,这是吸引力法则。
我回过头,迎上马可忐忑的目光。
我对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啊。”我说。
声音不大,但清晰而坚定。
“不过,马可先生,作为我的男朋友,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他愣了一下。
“我这个人,事业心很强。以后,我说不定要去埃及,去希腊,去全世界的古迹考察。你,跟得上我的脚步吗?”
马可笑了,笑得无比开怀。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
“当然。”他说,眼睛里闪着自信的光芒,“那我就努力,成为一个世界级的雕塑家。这样,以后你每发现一处古迹,我就可以在旁边,为你建一座新的博物馆。”
他的话,让我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知道,我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可以和我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让我跟在他身后的人。
找到了那个,懂得欣赏我的灵魂,并愿意支持我所有梦想的人。
找到了那个,可以让我放下所有防备,重新相信爱情的人。
谢谢你,巴黎。
谢谢你,在我人生最晦暗的时候,给了我一场最璀璨的相遇。
我的新生,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地,圆满。
16
我和马可的关系,在那个春天的夜晚,随着一句“好啊”而尘埃落定。
我们没有像普通情侣那样,立刻陷入整日黏在一起的痴缠。我们的恋爱,更像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渗透。我们依然是彼此最好的“学术伙伴”,只是在并肩坐在图书馆查资料的时候,他的手会偶尔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在辩论某个艺术观点时,他会用一种夹杂着欣赏和宠溺的眼神看着我,让我后面的话,都不自觉地变得温柔起来。
他带我去了很多我以前从未涉足过的地方。比如一个隐藏在郊外,只在周末开放的私人雕塑公园,里面陈列着主人从世界各地搜罗来的现代雕塑。我们在那些奇形怪状的金属和石头之间穿梭,他给我讲解每件作品的材质和创作理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一刻,我觉得他比任何一件艺术品都更好看。
我也把他带进了我的世界。我教他用筷子,带他去巴黎十三区的中超,指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酱料和食材,给他讲宫保鸡丁和麻婆豆腐的天壤之别。他学得很快,甚至在我生日那天,笨拙地,照着网上的菜谱,为我做了一盘味道居然还不错的西红柿炒鸡蛋。
他没有问过我太多关于过去的事情,只是在我偶尔因为某个场景,陷入短暂沉默的时候,他会不动声色地,给我一个拥抱,或者换一个轻松的话题。他用他的温柔和耐心,一点点抚平我心底那些尚未愈合的褶皱。
有一天,我们正在准备期末的考试,周琪忽然给我发来一条信息。
那是一张截图,来自一个我已经很久不看的,国内共同好友的朋友圈。
照片是在一个KTV的走廊拍的,灯光昏暗,画面模糊。陈浩穿着一身廉价的西装,正对着一个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他手里拿着一个话筒,似乎是在劝酒,而那个男人则一脸不耐烦地推开了他。
配文是:“这不是陈总吗?怎么落魄成这样了?真是世事无常啊。”
下面还有几条评论。
“听说他公司破产,欠了一屁股债,现在在一家小公司跑业务呢。”
“活该!当初抛弃徐静的时候,多风光啊,报应来了吧!”
“他妈不是中风了吗?现在医药费都快付不起了,惨哦。”
周琪在截图后面,发了一个“大快人心”的表情。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陈浩,和我记忆中那个永远意气风发,骄傲自信的男人,判若两人。他的背微微驼着,眼神里充满了卑微和疲惫,岁月和生活的重压,在他脸上刻下了清晰的痕迹。
曾几何时,我以为看到他落魄潦倒,我会欣喜若狂。
但真的看到这一幕时,我的内心,却出奇地平静。没有快乐,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像一个……我读过的,某个故事里的配角。我知道他的结局,但他的悲欢,已经无法再牵动我的情绪。
“怎么了?”马可注意到我的失神,从一堆文献里抬起头。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看了看,然后又看了看我,轻声问:“这是……你的前夫?”
“嗯。”
“你还好吗?”
我摇摇头,笑了笑:“我很好。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真像一场戏剧。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然后走向命中注定的结局。”我说,“而我的那一部分,已经演完了。”
马可没有再说什么。他伸过手,将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掌心,然后低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就好。”他说,“他们的戏剧,让他们自己演下去吧。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故事要写。”
我回握住他的手,点点头。
是的,我们还有我们自己的故事。
一个关于巴黎,关于艺术,关于爱与新生的故事。
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17
我的论文,最终发表在了那一年的秋季刊《中世纪研究》上。
当导师把那本散发着墨香的崭新期刊递给我时,我看着内页里,印着我的名字和我的文章,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充斥了我的整个胸腔。
这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爱情承诺,也不是依附于他人的豪门光环。这是我自己的名字,我自己的心血,是我用知识和努力,为自己赢得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可以被永远铭记的印记。
这篇论文,像一块敲门砖,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开始收到一些学术会议的邀请,甚至有几所大学的博士项目,也向我伸出了橄榄枝。我的导师更是鼓励我,继续深造,未来留在高校,成为一名真正的学者。
我的人生,在我从未设想过的轨道上,展现出了无限的可能性。
马可为我举办了一场庆祝派对。
就在他那个小小的,堆满了雕塑工具和石膏像的工作室里。他没有邀请很多人,只有我们几个最要好的同学和朋友。
他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地道的意大利菜。大家喝着廉价的红酒,吃着他烤的披萨,高声谈笑着,为我庆祝。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喝多了。马可弹起了他那把旧吉他,大家围在一起,唱着不成调的歌。我看着眼前这群来自世界各地,肤色不同,语言各异,却同样真诚、善良的朋友,看着马可看着我时,那满眼藏不住的爱意和骄傲,我的眼眶,忽然就湿润了。
我终于拥有了。
一个真正属于我的,温暖的,被爱包围的,小世界。
就在我的新生活,一切都步入正轨,充满了阳光和希望的时候,我接到了周琪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用一种无比兴奋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音量对我尖叫:“静静!我下周就来巴黎看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我着实被这个消息砸得有点懵。
“你……你要来巴黎?一个人?”
“当然是一个人!我要去看看我最好的姐妹,现在过着怎样神仙般的日子!顺便,重点考察一下那个把你魂都勾走了的意大利帅哥,到底靠不靠谱!”
我能想象到她在那边摩拳擦掌,一副要去替我“把关”的娘家人架势。
我既觉得好笑,又感到一阵温暖。
我知道,她不远万里地飞过来,不是为了旅游,也不是为了考察马可。她只是,想亲眼看看我,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过得很好。
“好啊。”我笑着说,“我随时欢迎我的‘娘家人’大驾光临。不过你可得手下留情,别把人家吓跑了。”
“那得看他表现!”周琪哼了一声,“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下周三到戴高乐机场。你俩,准备好接驾吧!”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马可。
他听了,非但没有觉得被打扰,反而显得很兴奋。
“你的‘战争伙伴’要来了?”他用我曾经跟他讲过的词,来形容周琪,“太好了!我一定要好好招待她!让她知道,她把你交给我,是多么明智的决定!”
他甚至开始认真地规划起了周琪在巴黎的行程。要去哪个博物馆,要吃哪家餐厅,要去哪个酒庄品酒……那认真的样子,比他准备自己的作品展览还要上心。
我看着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一个男人爱不爱你,不要看他说了什么,要看他为你做了什么。更要看他,如何对待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马可用他的行动,给了我最完美的答案。
一周后。
戴高乐机场的国际到达出口。
我和马可手牵着手,等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
当那个熟悉又张扬的身影,推着行李车,风风火火地从里面走出来时,我笑着对身边的马可说:“准备好了吗?”
马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我的手,脸上露出了一个既紧张又充满斗志的笑容。
“为了你,我准备好了。”
18
周琪见到我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气大到几乎要把我的骨头勒断。
“我的天!你真人比视频里还好看!这皮肤,这状态,哪像是三十岁的人,说你二十我都信!”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嘴里啧啧称奇。
然后,她的目光,才像探照灯一样,落在了我身边的马可身上。
马可很绅士地对她伸出手,用他那带着迷人罗马口音的法语说:“你好,周琪,我是马可。欢迎来到巴黎。”
周琪挑了挑眉,显然没听懂。
我笑着翻译给她听。
周琪这才握住马可的手,却用中文,机关枪一样地说道:“帅是挺帅的,看着也挺有礼貌。不过我告诉你,我们家静静可是宝贝,以前吃过大亏,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就是从中国飞过来,也要把你雕成两半!”
马可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向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忍着笑,故意“翻译”道:“她说,她很高兴认识你,也很感谢你来接机。”
马可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热情地回答:“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看着他俩这鸡同鸭讲却又莫名和谐的初次会面,我差点笑出眼泪。
周琪在巴黎的这一周,我的小公寓,变成了三个人的“国际交流中心”。
周琪的到来,像一阵热闹的风,吹进了我和马可原本平静又文艺的生活。
她会拉着我去香榭丽舍大街血拼,吐槽那些奢侈品店的柜姐看人下菜碟;她会逼着马可,带我们去吃最地道的法国大餐,然后一边吃一边吐槽蜗牛的口感像橡皮筋。
马可则会带着我们,去逛他最喜欢的那些冷门艺术家的画廊,周琪全程打着哈欠,最后在一个雕塑前,认真地问马可:“这个光屁股的男人,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
马可被她那天马行空的问题问得哭笑不得,只能耐心地,从古希腊神话开始给她讲起。
我看着他们一个唾沫横飞地胡说八道,一个绞尽脑汁地科普解释,感觉自己像个翻译,又像个裁判,每天都累得筋疲力尽,却又开心得不得了。
周琪很快就和马可混熟了。
她不再叫他“那个意大利帅哥”,而是直接给他取了个中文外号——“马克笔”。
她说:“因为他总能给你的人生,画上两道,让你看得更清楚。”
这是一个很奇妙,却又很贴切的比喻。
在周琪要离开的前一天晚上,我们三个,在塞纳河的游船上,喝着香槟,看着两岸的灯火。
马可去甲板上接电话了,船舱里只剩下我和周琪。
周琪晃着杯子里的香槟,忽然开口,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静静,看到你现在这样,我真的,彻底放心了。”
“放心什么?”
“放心你真的走出来了。”她说,“我来之前,其实一直有点担心。我怕你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好,心里那道坎儿还没过去。我怕你跟这个‘马克笔’在一起,只是为了找个替代品,或者只是为了疗伤。”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但我现在知道了,不是。你看他的眼神,是亮的。你跟他在一起的状态,是舒展的,是快乐的。你不是在将就,你是在享受。这就够了。”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琪琪,谢谢你。”
“谢我干嘛?”她白了我一眼,“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说个八卦。就前几天,我听说,陈浩他妈,没了。”
我愣了一下。
“据说是在康复中心,晚上突发二次脑梗,没抢救过来。陈浩现在是真的一无所有了,房子没了,公司没了,妈也没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听说他想把老家属楼卖了还债,结果那房子是他妈的名字,现在他妈一死,继承手续麻烦得要死,他那些债主天天上门堵他。你说这叫不叫,天道好轮回?”
她用一种讲笑话的语气,说完了这段曾经会让我心绪不宁的消息。
而我听完,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丝毫的怜悯。
就像在听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社会新闻。
“就一个‘哦’?”周琪有些惊讶,“你就不想发表点什么获奖感言?”
我摇摇头,笑了。
“琪琪,对我来说,他们一家人的故事,在我寄出那份亲子鉴定的那一刻,就已经剧终了。之后所有的,都只是片尾滚动的字幕而已。谁会在乎字幕上写了什么呢?”
周琪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她举起杯子,碰了碰我的杯子。
“说得好!为我们杀伐果断,重新做人的徐静女士,干杯!也为那些滚蛋的字幕,滚得再远一点,干杯!”
我们相视大笑,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那一刻,甲板的门被推开,马可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三支玫瑰,递给我们一人一支。
“敬两位美丽的女士。”他说,“也敬你们牢不可破的友谊。”
我接过那支带着露水的红玫瑰,看着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朋友,和我最爱的男人。
我知道,我的人生,再也不会有阴霾了。
因为,我的世界里,从此住满了阳光。
19
送走周琪那天,我和马可开车去戴高乐机场。
一路上,周琪还在喋喋不休地“嘱咐”马可,用她那塑料英语混合着中文,告诉他如果我掉了一根头发,她就要他好看。马可则像个听讲的小学生,连连点头,用中文认真地回答:“好的,周老师,知道了,周老师。”
那画面滑稽又温馨。
在安检口,周琪给了我一个最后的拥抱。
她在我耳边说:“静静,往前走,别回头。你值得最好的。”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看着她挥着手,消失在人群里,我心里忽然空了一块。这一个星期,她像一阵旋风,给我带来了家乡的喧闹和最直接的温暖。她一走,巴黎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安静、文艺,却又带着一丝疏离的城市。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很沉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马可没有打扰我,只是伸手,将我的手握在他的掌心,用他指腹的温度,无声地传递着安慰。
直到车开回我们公寓楼下,他才熄了火,转头看着我:“是不是觉得有点孤单?”
我诚实地点点头。
“我明白。”他说,“朋友,特别是像周琪这样的朋友,就像你和故乡之间的一根风筝线。她在的时候,你感觉那根线是实的,看得见的。她走了,线还在,只是变成了透明的,会让你有一瞬间的失重感。”
他的比喻,总是那么精准而又诗意。
我心里的那点失落,被他一句话就温柔地戳破,然后又被他轻柔地抚平。
“不过,”他话锋一转,对我眨了眨眼,“风筝线虽然看不见了,但风筝本身,可以飞得更高,更自由。不是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温柔的蓝色海洋,忍不住笑了。
“是的,马可先生。你总是对的。”
“那么,为了庆祝我们自由的风筝,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一个惊喜了吗?”
“惊喜?”
他没有回答,而是拉着我上了楼。
推开公寓的门,我愣住了。
原本我们那个小小的,堆满了书和画册的客厅,此刻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正中央的桌子上,铺着干净的桌布,上面摆着一个……火锅。
是那种最传统的老北京铜锅,中间的烟囱里还冒着红亮的火光,锅里是翻滚的清汤,旁边则摆满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翠绿的蔬菜,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菌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我无比熟悉和怀念的,麻酱的香气。
“这……”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周老师走之前,给我上了最后一课。”马可一脸得意,像个献宝的孩子,“她说,没有什么失落,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他学着周琪的语气,惟妙惟肖。
“她说,这是你们中国人的‘终极治愈魔法’。我花了一整天的时间,跑遍了十三区所有的中国超市,才把这些东西凑齐。怎么样?我这个学生,还算合格吧?”
我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因为忙碌而渗出的细汗,看着他眼睛里那满满的期待。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
这个男人,他总是这样。用他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小心翼翼地,爱护着我的所有。
他不仅爱着现在这个在巴黎的我,也努力地,去理解和拥抱那个来自中国的,有着不同文化背景和生活习惯的我。
他给我的爱,不是把我变成他想要的样子,而是让我,能更完整地,做我自己。
那一天,我们在巴黎的公寓里,吃了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窗外是欧洲古典的建筑,屋里却是最地道的中国味道。
我吃得酣畅淋漓,感觉心里的那点空落,全都被这温暖的烟火气填满了。
吃到一半,我的邮箱收到了一封新邮件。
是我的导师发来的。
他告诉我,因为我那篇论文的出色表现,法国国家遗产研究所决定,提供给我一个全额奖学金的博士项目名额,让我参与到一个关于“法兰西王室手抄本数字化及修复”的重大课题中。
这意味着,我将有机会,亲手接触那些曾经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国宝级的艺术品。
这意味着,我小时候那个关于考古和探险的梦想,正以一种更学术,更专业的方式,照进现实。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马可。
他激动地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绕着桌子跑了一圈,然后一把将我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我亲爱的徐博士!”
他兴奋得像个孩子,抱着我又叫又笑。
我被他转得头晕眼花,却笑得比他还要大声。
窗外的夜色温柔,屋内的灯光温暖。
我看着马可那张英俊的,被火锅热气熏得微微发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那比星辰还要璀璨的光芒。
我忽然明白,所谓的新生,不是忘记过去,也不是逃离故乡。
而是,在一个对的地方,和一个对的人,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创造一个全新的,属于自己的世界。
而我,已经找到了。
20
拿到了博士项目的录取通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父母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我觉得,是时候了。
是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我不能永远瞒着他们,让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在上海工作的,已婚的女儿。我的新生活已经开启,我希望得到他们最真实,最重要的祝福。
视频接通的时候,我妈正在包饺子,看到我,立刻笑得合不拢嘴:“静静啊,今天怎么有空打视频啦?看你这气色,越来越好了。巴黎那边还习惯吧?工作顺利吗?”
我爸也从旁边凑过来,对着镜头憨厚地笑了笑。
看着他们熟悉又亲切的脸,和我身后巴黎公寓的背景,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割裂感。我深吸一口气,那些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
“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我的语气很郑重,我妈的动作停了下来,我爸也收起了笑容。他们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怎么了,闺女?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难处了?”我妈紧张地问。
“不是工作。”我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我……和陈浩,离婚了。”
视频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妈手里的饺子皮,掉在了案板上。我爸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离……离婚了?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啊?”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是不是陈浩那小子欺负你了?!”
我知道,这件事对他们的冲击很大。在他们那一代人的观念里,离婚,是一件天大的,非常不光彩的事情。
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我只是用最平静的语气,把方悦怀孕,张琴拿钱逼我离婚,以及我如何反击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都告诉了他们。
包括那六百万,和那份亲子鉴定报告。
我说得很慢,很详细。每说一句,我都能看到我父母脸上,震惊、愤怒、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等我说完,我妈已经捂着嘴,泣不成声。
我爸则气得浑身发抖,一拳捶在桌子上,眼睛通红。
“畜生!那一家子都是畜生!”他咬着牙骂道,“静静,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为什么不跟家里说啊!你一个人在外面,是怎么熬过来的啊我的傻闺女!”
“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我看着屏幕里为我心疼落泪的父母,自己的眼眶也红了,“而且,都过去了。我现在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婚都离了,工作也没了,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这叫好吗?”我妈一边哭一边说。
“妈,我没有无所事事。”我打起精神,把我的新生活,也同样告诉了他们,“我用那笔钱,来巴黎读书了。我申请到了索邦大学的博士,研究我最喜欢的艺术史。我以后,可能会成为一名大学老师。”
我把我的论文,我的录取通知书,都拿到镜头前给他们看。
视频那头,又一次安静了下来。
我父母愣愣地看着那些他们看不懂的法文,看着我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对未来的憧憬和热情。
过了很久,我爸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闺女,你……真的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啊。”
“我想好了,爸。”我坚定地点点头,“以前,我为别人活。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我想做我真正喜欢做的事情。”
我爸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我妈说:“孩儿她娘,别哭了。咱们的闺女,长大了,有主意了。她没做错,是咱们把她教得好,坚强,有本事。她没被那帮畜生打倒,还靠自己,闯出了一条新路。咱们……该为她高兴才对。”
我妈抬起泪眼,看着我,又看看我爸,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公寓的门被钥匙打开了。
马可提着两大袋东西走了进来。他看到我正在视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爸,妈,这是……我的朋友,马可。”我有些紧张地介绍道。
“叔叔,阿姨,你们好!”马可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凑到镜头前,用他那蹩脚的,练习了无数遍的中文,大声地问好。
他的发音很奇怪,但他的笑容,真诚又阳光,像一束温暖的光,瞬间驱散了视频两端那沉重又伤感的气氛。
我爸妈都看呆了。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通过视频,见到一个高鼻深目,热情得像个太阳一样的意大利小伙子,用奇怪的腔调,喊他们“叔叔阿姨”。
“他……他是……”我妈结结巴巴地问。
“他是我的男朋友。”我鼓起勇气,大声地宣布。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们反应,就主动拉过马可,让他坐在我身边。
“爸,妈,我知道,今天我告诉你们的事情,信息量有点大。但这就是我的现状。我结束了一段错误的过去,也开始了一段全新的生活。我现在,有我热爱的事业,也有一个很爱我,并且我同样很爱的人。我过得,是前所未有的,真正的幸福。”
我看着他们,认真地说。
马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能感受到我的情绪。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然后对着屏幕,又露出了一个无比真诚的,大大的笑容。
视频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最后,是我爸,他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看着我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笃定而幸福的表情。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对我说:“闺女,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有空……带他回来,看看吧。”
我妈也在旁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
挂掉电话的那一刻,我感觉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我转头,看着身边的马可。
他正一脸好奇地问我:“你爸爸妈妈,是同意我们在一起了吗?”
我笑着点点头。
他立刻欢呼起来,抱着我又亲又跳。
我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的人生,再也没有任何秘密和负担了。
我可以坦然地,带着我所有的过去,和我所有的现在,走向那个充满了无限可能的,光明的未来。
21
两年后。
希腊,克里特岛,一座拜占庭时期修道院的遗址发掘现场。
午后炽热的阳光,炙烤着这片古老的土地。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和野生百里香的混合气息。
我穿着一身灰色的工装,戴着宽檐帽,正跪在一片新清理出来的探方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竹签和一把柔软的毛刷,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一块刚刚出土的壁画残片。
残片上,是一位圣人模糊的面容,历经千年,那双眼睛,却依然流露着一种悲悯而宁静的神采。
“徐博士,”我的希腊同事,一位胡子拉碴的中年考古学家,在我身后用英语喊道,“来看看这个!我们好像发现了写有铭文的陶片!”
我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
我现在是索邦大学的在读博士,也是法国国家遗产研究所和雅典大学联合考古项目的成员之一。我的童年梦想,以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这两年,我的足迹,遍布了欧洲各个角落。我曾在梵蒂冈的秘密档案室里,触摸过中世纪教皇的手谕;也曾在土耳其的深山里,探寻过早已废弃的岩洞教堂。
我的皮肤,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我的双手,因为常年和泥土、工具打交道,变得有些粗糙。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如此充实,如此富有。
我的名字,前面被冠以“Dr. Xu”的称谓,出现在了好几篇国际顶级的学术期刊上。我不再是任何人的妻子,任何人的附庸。我是徐静,一个独立的,靠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赢得所有人尊重的青年学者。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接到了马可的电话。
“我亲爱的考古学家,今天有挖到特洛伊木马吗?”他在电话那头,用他惯常的,调侃的语气问我。
“没有,不过我挖到了你的情敌。”我笑着回答,“一位非常英俊的,拜占庭时期的圣徒。”
电话那头传来他夸张的哀嚎声。
这两年,马可也成长为了欧洲雕塑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毕业后,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并且成功举办了两次个人作品展。他的作品,融合了古典的技法和现代的观念,充满了生命力和思想的张力,备受好评。
我们一个在过去的时空里探寻,一个在当下的艺术中创造。我们常常因为工作而分隔两地,但我们的心,却从未像现在这样贴近。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也是彼此最狂热的粉丝。
“为了庆祝你和你的‘情敌’重逢,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马可说,“抬头看。”
我疑惑地抬起头,看向遗址入口处那条蜿蜒的小路。
一辆越野车,正卷着一路烟尘,向这边驶来。
车停下,车门打开。
马可从驾驶座上走了下来。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亚麻色的短发在爱琴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他倚着车门,对着我,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足以融化夕阳的笑容。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巨大的惊喜和幸福,狠狠地击中了。
我丢下手里的工具,向他飞奔而去。
我跳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混合着松节油和阳光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我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我的新作品,需要一点来自古希腊的灵感。”他抱着我,亲了亲我的额头,“更重要的是,我想你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克里特岛一个不知名的小渔村里,找到了一家海边的餐厅。
我们吃着最新鲜的烤鱼,喝着当地人自酿的葡萄酒,头顶是璀璨的星河,耳边是爱琴海温柔的涛声。
“还记得吗?”马可忽然问,“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梵蒂冈。我撞到了你,你正在画拉奥孔。”
“我当然记得。”我笑了,“你当时还说,我是一个眼睛里有故事的女人。”
“是啊。”他凝视着我,眼神温柔得像这片夜色,“现在,你的眼睛里,依然有故事。但那些故事,不再是关于痛苦和挣扎。而是关于阳光,大海,和一整个闪闪发光的世界。”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
“徐静,你找到了你自己的世界。而我,何其有幸,能成为你世界里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用爱和温柔,治愈了我所有伤口,并鼓励我飞向更高天空的男人。
我忽然想起了那场早已遥远的,荒唐的婚礼。想起了那600万的支票,和那份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亲子鉴定报告。
那些曾经带给我无尽屈辱和痛苦的过往,此刻在我的记忆里,竟然已经变得像一个模糊的黑白电影片段。它们不再能伤害我,反而像一块块形状扭曲的基石,以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奠定了我如今这壮丽而自由的人生。
原来,命运所有看似残酷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通往光明的价码。
我握住马可的手,对他微笑着说:“不,马可。不是你成为我世界的一部分。而是我们,一起,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他笑了,在我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虔诚的吻。
爱琴海的风,吹过我们,带着永恒的,自由的气息。
我的过去,没有定义我。它以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成全了我。
而前方,地平线辽阔,光芒万丈,那一切,都将由我亲手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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