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食堂打菜的王阿姨,专给我抖勺。

一抖就是五年。

别人碗里冒尖的红烧肉,到我这就是半勺肉汤。

我没说过一句话,默默吃了五年。

直到今天,公司总监岗的最后一轮面试,一个优秀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看到他简历上母亲那一栏的名字时,我笑了。

我合上他的简历,对他说了第一句话:“你出局了。”

01

中午十二点的公司食堂,像一个被投入石子的热油锅,瞬间沸腾。

白领们卸下一身的疲惫,端着餐盘汇入人流,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构成一天中难得的喘息时刻。

“帆哥,今天有红烧肉,硬菜啊!”

同事赵宇飞端着他的不锈钢餐盘,在我身边挤眉弄眼,脸上是打工人看到肉食的纯粹快乐。

我点点头,跟着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今天的掌勺大厨,依旧是秦姨。

她叫秦兰,五十岁上下的年纪,烫着一头棕色的小卷毛,穿着白色的工作服,却依然能看出那股子精明和刻薄。

队伍移动得很快,轮到赵宇飞。

秦姨脸上的褶子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

“小赵今天辛苦了,多吃点!看你这几天都瘦了!”

她手里的不锈钢大勺在盛满红烧肉的盆里豪迈地一舀,满满一勺,肉块堆成了小山,颤巍巍地,被稳稳地扣在了赵宇飞的餐盘里。

深红色的汤汁顺着肉块的缝隙流下,浸润了下面的米饭。

赵宇飞喜笑颜开:“谢谢秦姨!”

“谢什么,应该的。”

秦姨的语气里满是亲切和熟稔。

下一个,是我。

我将餐盘默默递过去。

就在餐盘滑入窗口的那一刹那,秦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快得像是川剧变脸。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眼神里是我无比熟悉的、五年如一日的冷漠与不耐。

她舀起满满一勺肉,和给赵宇飞的份量别无二致。

我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甚至生出了几分荒谬的期待。

或许今天,她会忘记。

但现实很快给了我答案。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一个精准、有力、堪称艺术的“一抖”。

那个手腕的抖动,带着一种庖丁解牛般的熟练与冷酷。

哗啦——

大块的、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如同遭遇雪崩,纷纷从勺子里坠落,滚回了不锈钢大盆里。

最后,留在勺子里的,只剩下三两块孤零零的碎肉,可怜地躺在半勺油腻的汤汁里。

啪嗒。

这半勺肉汤,落在了我餐盘中央的白米饭上,溅起点点油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周围传来压抑的、细碎的窃笑声。

有人在小声议论,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

“看,又是‘抖勺艺术家’的表演时间。”

“五年了,风雨无阻,真佩服她的毅力。”

“谁让江帆老实呢,你看他对面那个,新来的实习生,碗里的肉都快溢出来了。”

我没有抬头,端着我的餐盘,转身离开。

赵宇飞已经找好了位置,冲我招手。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看着我餐盘里那点可怜的肉汤,欲言又止。

最后,他夹了一块自己碗里的肉给我,低声劝我。

“帆哥,算了吧,跟个食堂阿姨计较什么。她就是个势利眼,看你刚来公司的时候没背景又老实,就拿你开刀立威风,这么多年习惯了而已。”

我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将那点油汤均匀地拌进饭里,让每一粒米都沾上一点肉味。

我没有去看赵宇飞,也没有去吃他夹给我的那块肉。

我平静地开口:“我不是算了。”

赵宇飞一愣。

我抬起头,透过食堂嘈杂的人群,眼神冰冷地看向打菜窗口。

秦姨正对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部门领导点头哈腰,脸上的笑容比刚才给赵宇飞的还要灿烂。

我的内心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我不是算了,我是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连本带利,全部还回来的机会。

02

人的恨意,不会无缘无故地累积。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将这场无声的战争进行到底的,是三年前的那天下午。

那时候我刚进公司两年,还是个项目组的小兵。

为了一个被高层寄予厚望,但实际上手后才发现是个烂摊子的项目,我带着团队连续熬夜加班了一个多星期。

铁打的身体也禁不住这样的消耗。

项目交付的那天,我病倒了。

高烧不退,头痛欲裂,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滚烫的湿棉花,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疼。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医生给我开了药,嘱咐我一定要好好吃饭,补充营养,不然身体会垮掉。

我拖着昏沉的身体回到公司楼下,正好是午餐时间。

我没什么胃口,但医生的嘱咐还在耳边。

那天食堂的“硬菜”是土豆炖牛腩。

浓郁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对于一个发着低烧、胃里空空的人而言,这无疑是巨大的诱惑。

我揣着几分希望,排在了队尾。

轮到我时,秦姨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的脸色肯定很差,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但她的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那眼神里没有同情,反而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欣赏一件破败的展品。

她用勺子在锅里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像是在刻意寻找什么。

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用勺子的边缘,精准地避开了一块又一块大块的牛肉,只舀起一些炖得快要融化的土豆和浓稠的汤汁。

就在她要把勺子递出窗口时,那熟悉的、刻入骨髓的动作再次上演。

手腕一抖。

连本就不多的汤汁,都抖回去了三分之一。

最后落在我餐盘里的,是几块碎得不成样子的土豆,和一层浅浅的、几乎盖不住米饭的汤。

那天,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

或许是高烧烧坏了我的理智,或许是胃里的空虚战胜了我的隐忍。

我攥着餐盘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沙哑的、近乎哀求的声音开口。

“阿姨,能……能多给点肉吗?我今天不舒服。”

我的声音很小,但在她停下动作的那一刻,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排队的人,所有路过的人,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我身上。

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戏谑。

秦姨终于正眼看了我。

她眼皮一翻,那张平时对着领导们笑脸相迎的脸,此刻写满了刻薄和鄙夷。

“哎哟,就你金贵?”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足以让周围三米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哪个上班的不辛苦?就你不舒服?后面人还等着呢,吃不吃?不吃让开!”

轰的一声。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

屈辱,愤怒,还有无助,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我死死罩住。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我能感觉到那些看好戏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刺在我的背上。

我多想把餐盘直接扣在她的脸上。

但我不能。

我只是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小职员,无权无势,我在这里闹一场,除了沦为整个公司的笑柄,换来一句“不懂事”的评价,什么也得不到。

最终,我一言不发。

我端着那盘几乎可以称之为“残羹”的午饭,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默默地走开了。

我甚至没有勇气再看赵宇飞一眼,他当时就排在我身后,把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一口没动那盘饭。

胃里空得发慌,头越来越沉。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窗口,听到了那句尖锐的“不吃让开!”。

就在起身去倒水的时候,我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在办公区。

是赵宇飞扶住了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递给我一盒牛奶,和一个他自己带来的面包。

从那天起,我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幻想。

我不再期待公平,也不再渴望同情。

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挣的。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对人性的温情幻想,被那勺冰冷的土豆汤彻底浇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被淬炼过的、冰冷而坚硬的复仇之心。

03

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有和秦姨说过一句话。

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我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愤怒和不甘,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别人不愿意接手的烂摊子项目,我接。

别人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我来。

深夜的办公楼里,常常只有我那个角落的工位还亮着灯。

我的办公桌抽屉里,永远放着自己买的面包、饼干和牛奶。

我再也不把补充能量的希望,寄托在食堂那虚无缥缈的一勺肉上。

我的努力没有白费。

成果是实实在在的。

我用三年的时间,从一个普通的小组员工,升到了项目主管。

第四年,我凭借一个为公司带来巨大收益的创新项目,被破格提拔为部门经理。

第五年,也就是今年,原来的技术总监因为家庭原因移民,我成了副总监,也是总监岗位的最热门人选。

周围人对我的称呼,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小江”,到后来的“江帆”,再到“帆哥”,最后,连比我年长的赵宇飞,见到我都会毕恭毕敬地叫一声“江总”。

他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同情、劝诫,变成了后来的敬佩、仰望,甚至带着一丝敬畏。

公司的高层会议上,我的名字开始被频繁提起。

我成了总裁口中“年轻有为”、“公司未来的希望”。

我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只有一个地方,一切都没有改变。

那就是食堂。

在秦姨的眼里,我仿佛还是那个五年前刚入职的、沉默寡言、可以随意拿捏的实习生。

她依然会在打菜时,精准地给我来上那么一下“灵魂之抖”。

她对我升职的事一无所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在她看来,我穿得再体面,头衔再响亮,到了她这一亩三分地,依然是那个只配吃半勺肉汤的“可怜虫”。

她甚至依然会在我排队的时候,和旁边相熟的员工大声炫耀。

“我儿子今年就要毕业了,拿了国家奖学金,好几家名企抢着要呢!”

“那孩子,从小就给我省心,学习从来不用我操心,以后肯定比你们这些小白领都有出息!”

她说话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会轻蔑地扫过我,仿佛在用她优秀的儿子,来反衬我的不堪。

我听着,面无表情地吃着我的饭。

内心毫无波澜。

因为我知道,时机,越来越近了。

她每炫耀一次,就等于亲手为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的未来,埋下一颗更深的地雷。

而我,只需要静静地等待那个引爆的时刻。

04

机会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

半个月后,公司正式下发任命文件。

我,江帆,被正式任命为技术部总监,全面负责公司未来最重要的战略级项目——“天穹”人工智能计划。

这是公司成立以来,投资最大、级别最高的项目。

我成了公司最年轻的总监,手握项目团队的组建权、技术路线的决策权,以及最重要的——人事招聘的最终拍板权。

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为项目招募一名核心算法工程师。

这个岗位至关重要,直接决定了“天穹”项目的基石是否稳固。

HR部门筛选了上百份简历,经过层层笔试和初试,最终将三份履历最优秀的简历,放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其中一份简历,尤为亮眼。

候选人名叫高明,毕业于国内最顶尖的学府,计算机专业硕士,在校期间发表过多篇高水平论文,实习经历更是无可挑剔,在几家业内顶尖的互联网大厂都有过核心项目的参与经验。

HR总监在旁边补充道:“江总,这个高明,是今年校招市场上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苗子,好几个大厂都在跟他接触,我们得抓紧。”

我点点头,将他的简历放在了最上面。

最终面试那天,我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

我的左手边,是HR总监,右手边,是另一位从别的部门调来协助面试的技术VP。

我们三个人,组成了这次终面的面试官。

高明走了进来。

他穿着合身的白衬衫和休闲裤,干净、清爽,脸上带着自信而阳光的笑容。

他就像他简历上描述的那样,谈吐不凡,逻辑清晰。

无论是技术VP提出的刁钻算法问题,还是HR总监关于职业规划的询问,他都对答如流,甚至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颇有见地的看法。

两位高管频频点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欣赏。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翻看着他的简历。

我的目光,最终停在了简历最后一页的“家庭成员”一栏。

母亲:秦兰。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但这个名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我平静了五年的心湖里炸开。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秦姨的工牌掉在了地上,赵宇飞捡起来还给她的时候,客气地念了一句:“秦兰阿姨,您的工牌。”

秦兰。

秦姨。

我缓缓地抬起头,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他很优秀,真的很优秀。

是那种父母一提起来,就会满脸骄傲的“别人家的孩子”。

也难怪秦姨会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把他当成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成就。

五年的画面,一幕幕在我脑中快速闪过。

那每一次精准的抖勺。

那盘中少得可怜的肉和油腻的汤汁。

那轻蔑不屑的眼神。

那句在众人面前尖锐刻薄的“就你金贵”。

我病中无助的身影和她冷漠的脸,在我眼前重叠、交织。

一股压抑了五年的、冰冷的火焰,从我的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

猎物,自己走进了猎人的射程。

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完美的方式。

我几乎要笑出声来。

05

“高明,你的表现非常出色,我们……”

技术VP脸上的欣赏已经溢于言表,他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准备当场就给出积极的信号。

就在这时,我打断了他。

我发出了整场面试的第一道声音。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无比。

“等一下。”

技术VP和HR总监都诧异地看向我。

我没有理会他们,目光直直地看着眼前的高明。

我将他的简历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个动作,缓慢而郑重,带着一种仪式感。

我看着高明,脸上露出一丝五年未见的、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高明,是吧?”

高明依然保持着礼貌和自信,他点点头:“是的,江总。”

我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你的简历很漂亮,人也很优秀。”

一句纯粹的夸奖,让高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他以为这是录取的信号。

他谦虚地回应:“谢谢江总的认可。”

我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身体完全放松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然后,我说出了下一句话。

“但你出局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颗深水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整个空间霎时间死寂。

HR总监和技术VP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电影画面,表情滑稽而错愕。

他们不敢相信地看着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对面的高明,他脸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自信和阳光,在短短一秒钟内,迅速褪去,碎裂,崩塌。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惊、茫然和不解。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

“江总,是我哪里回答得不好吗?还是我的技术能力没有达到贵公司的要求?”

他不甘心,他想知道自己死在了哪里。

他有这个权利。

但我偏不给他。

我不再看他,好似他已经是一团无足轻重的空气。

我侧过头,只淡淡地对旁边的HR总监说了一句。

“送下一位候选人进来吧。”

那种不容置喙的姿态,那种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绝对权威,让整个会议室的气压低到了冰点。

HR总监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那冰冷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站起身,对高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脸上是职业化的、却掩饰不住尴尬的表情。

高明失魂落魄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屈辱和困惑。

我没有再给他任何一个眼神。

我要的,就是这份不明不白的“死刑判决”。

我要让他和他母亲一样,尝一尝那种被人随意拿捏、却又无能为力的滋味。

五年前,她用一把勺子,决定我能不能吃饱。

五年后,我用一句话,决定她儿子能不能得到一份梦寐以求的工作。

这很公平。

06

高明失魂落魄地被HR带离会议室后,门一关上,压抑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HR总监李姐第一个发难,她双手抱胸,脸色严肃地走到我面前。

“江帆,我需要一个解释。”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高明是今年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苗子,你非常清楚。我们为了捞他,花了不少心思。你现在一句话就把他否了,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

旁边的技术VP王总也附和道:“是啊,江帆,这不专业。从头到尾,你甚至没有问他一个相关的技术问题。这太主观,太草率了。”

“你这样,让我们HR和业务部门以后怎么配合?我们辛辛苦苦捞上来的人,被你凭一己好恶就pass掉,这对公司的招聘体系是种伤害。”

他们一左一右,言辞犀利,显然是对我的决定极为不满。

我能理解他们的立场。

从专业的角度看,我的行为确实毫无道理可言。

但我不可能告诉他们,我否掉这个完美候选人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母亲在五年前,少给了我几块红烧肉。

那会让我显得更加可笑和幼稚。

我平静地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流冲击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我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转身看向他们,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李姐,王总,你们说的都对。”

我先是承认了他们的指责,缓和了对抗的气氛。

然后,我话锋一转。

“一个人的专业能力固然重要,这是我们选拔人才的门槛。但他的品性、格局和抗压能力,更能决定他能在我们这个团队里走多远,尤其是在‘天穹’这样高压的战略项目中。”

HR总监李姐皱起了眉:“品性?他的履历近乎完美,刚才的表现也堪称得体,我看不出他品性有任何问题。”

我看着她,抛出了我的核心论点。

“一个在温室里长大的天才,履历完美,顺风顺水,你如何保证他在面对项目进度落后、技术路线走不通、团队内耗这些逆境时,不会崩溃?不会第一时间选择甩锅或者放弃?”

我没有给他们反驳的机会,继续输出我的观点。

“我刚才一直在观察他。他的眼神里,只有骄傲,没有敬畏。他对自己的能力极度自信,这是优点,但在团队合作中,也可能是致命的缺点。”

“我们‘天穹’项目,需要的不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而是一个能融入团队,懂得尊重和共情,能承受压力甚至委屈的战友。”

我把我这五年在食堂里察言观色、洞悉人性的所有积累,都用在了此刻的辩论上。

我甚至编造了一些细节。

“我从他回答问题时下意识整理袖口的微表情,和他习惯性打断别人补充自己观点的细节里,看到了极强的自我中心。这样的人,一旦身居高位,很可能会成为团队的灾难。”

一套关于“企业文化”、“团队价值观”、“抗压性”、“敬畏心”的组合拳打下来,李姐和王总都有些发懵。

这些都是招聘中最政治正确,也最无法被量化的标准。

他们虽然半信半疑,觉得我的理由有些牵强,但却一时无法有力地反驳。

最终,还是HR总监李姐做了总结。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

“江帆,‘天穹’是你的项目,你是第一负责人。既然你坚持,我们尊重你的决定。但是,我会把这次面试的全部情况,如实记录,并上报给CEO。”

“如果因为你的这次‘价值观’筛选,导致项目核心人员招聘延误,甚至影响项目进度,这个责任,你必须负全责。”

我点点头,语气淡然。

“当然。”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波冲击。

秦姨这颗地雷,不会只炸掉她儿子的一个offer。

它掀起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7

高明回家后,自然是无法接受这个莫名其妙的结果。

在他的追问下,母亲秦兰把她能动用的关系都用上了。

她先是找到了食堂的管理外包公司经理,经理又托人找到了我们公司的行政主管。

几经辗转,当“江帆”这个名字,和“新上任的技术总监”这个头衔,一起传到秦兰耳朵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那个每天被她呼来喝去,被她用半勺肉汤羞辱了整整五年的瘦弱青年。

那个在她眼里,沉默寡言、毫无前途的“老实人”。

如今,竟然成了手握重权,一句话就能决定她宝贝儿子前途的公司大人物。

这个认知,像一道晴天霹雳,劈得她魂飞魄散。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终于意识到,她过去五年里那些自以为是的、无足轻重的欺凌,累积起来,会造成怎样毁灭性的后果。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我刚把车停进公司地库,准备上楼,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就从角落里冲了出来。

是秦姨。

她脱下了那身白色的食堂工作服,换上了一套她认为体面的衣服,但依然掩盖不住那一身的市井气。

她的脸上,堆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谄媚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

“江……江总!您上班啦!”

她一路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拦在我面前。

这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充满了魔幻的色彩。

她把那个崭新的保温桶,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递到我面前。

“江总,这是……这是阿姨自己家炖的红烧肉,用的是最好的五花肉,小火慢炖了三个小时。知道您以前就爱吃这个,特地给您带的,您尝尝,补补身子!”

她的姿态放得极低,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

我看着那个精致的保温桶,好似看到了过去五年里,我从她勺子下失去的所有红烧肉。

它们此刻以一种更加卑微、更加讨好的方式,回到了我的面前。

真是讽刺。

我没有伸手去接。

我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紧张和恐惧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秦阿姨,公司的规定,员工不能接受供应商或者潜在供应商的任何馈赠。食堂也算是半个供应商吧?”

我用她最喜欢的“规矩”来回应她。

秦姨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手足无措地捧着那个保温桶,像是捧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她的眼圈霎时间就红了,几乎要哭出来。

“江总,您……您大人有大量,您别跟阿姨我一般见识。以前是阿姨不对,是阿姨有眼不识泰山,您就当阿姨是个老糊涂……”

“我那个儿子,他……他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您……”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求情,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我打断了她。

我的语气依然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认识你儿子吗?”

一句话,让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是啊,在公事公办的流程里,我,技术总监江帆,和她的儿子高明,只是在面试中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他被淘汰,是基于“团队价值观”的综合考量。

和她秦兰,又有什么关系呢?

说完,我不再看她,绕过她僵硬的身体,径直走向电梯间。

身后,是她捧着保温桶,在清晨冷清的地下车库里,绝望发抖的身影。

五年的利息,这才刚刚开始计算。

08

被我冰冷地拒绝后,秦姨显然没有善罢甘休。

或者说,一个习惯了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作威作福的人,当她发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受到了威胁时,她唯一会做的,就是撕破脸皮,撒泼打滚。

中午,我照常去食堂吃饭。

这一次,我特意避开了秦姨的窗口。

我打好了饭菜,和赵宇飞一起,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吃了两口,一个尖利的声音就从身后炸响。

“江帆!”

秦姨歇斯底里地冲到了我的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快要掐进我的肉里。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上百名正在吃饭的员工,齐刷刷地停下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们这张餐桌上。

有高层,有中层,有和我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老员工,也有刚入职不久的新人。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赵宇飞和其他一些见证了我五年“抖勺”史的同事。

“江帆!你不能这么没有良心啊!”

秦姨一手抓着我,一手指着我,开始了大声的哭喊和控诉。

“不就是以前打菜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偶尔少给了你几块肉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记仇记到现在,要毁了我儿子一辈子的前途啊!”

她的话充满了颠倒黑白的委屈和控诉,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心之失却遭到残酷报复的可怜母亲。

“我儿子那么优秀!他为了进你们公司准备了多久!凭什么就因为我这点小事,他连进公司的机会都没有!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滥用职权!”

她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在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如果是一个不明真相的人,恐怕真的会以为我是一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小人。

赵宇飞和其他老同事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

他们是这五年历史的见证者,他们清楚地知道,那不是“偶尔”,也不是“手抖”。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动怒。

我任由她抓着我的胳膊,静静地等她把所有的台词都说完。

等她的哭喊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粗重的喘息时,我才慢慢地抬起头,迎着整个食堂的目光。

我冷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足以传遍食堂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

我伸出一根手指。

“不是一下,是五年。准确地说,是我入职以来,大约一千二百个工作日里的绝大多数午餐。”

“第二。”

我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不是手抖,你是只对我一个人抖。无论我前面是谁,后面是谁,只要轮到我,你的手腕就总能做出那个精准而熟练的动作。这叫选择性帕金森吗?”

一句冷幽默,让周围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笑声。

秦姨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继续说,语气愈发冰冷。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我顿了顿,环视四周,看着那些曾经看过我笑话、如今却满脸震惊的脸。

“……一个会因为别人看起来老实、沉默,就心安理得地欺负他五年的人。一个享受着在自己微不足道的权力范围内,去践踏他人尊严而获得快感的人。”

“她的家风,她的品行,我信不过。”

“我无法相信,在这样耳濡目染的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人,能有真正的同理心和团队协作精神。我更不敢把公司未来最重要的战略项目,交到这样一个潜在风险的手中。”

我的目光,最后落回到已经完全懵掉的秦姨脸上。

“我拒绝他,不是为了报复五年前的那半勺红烧肉。”

“我是作为‘天穹’项目的总监,为我的团队,为公司的未来负责。”

说完,我用两根手指,冷静而有力地,一根一根掰开了她紧抓着我胳膊的手。

然后,我站起身,端起我的餐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转身离开。

整个食堂鸦雀无声。

只留下秦姨一个人,在巨大的震惊和羞辱中,身体一软,瘫倒在了地上。

这场由她亲手掀起的闹剧,最终,让她自己,当着全公司的面,自取其辱。

而我,则完成了对过去五年所有屈辱的,最终的正名。

09

食堂的这场公开闹剧,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午休结束前,就传遍了公司的每一个角落。

我“凭价值观淘汰面试者”的行为,也从一个备受争议的“主观决定”,变成了一个有理有据的“风险规避”。

下午,我的办公室门被敲响。

HR总监李姐走了进来,她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没有像上午那样兴师问罪,而是给我递上了一杯她亲手冲的咖啡。

她在我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帆,我为我之前的质疑,向你道歉。”

她的语气很诚恳。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早上说的‘品性’和‘家风’,具体指的是什么了。”

“能把长达五年的、精准的、针对性的欺凌,轻描淡写地说成是‘手抖了一下’、‘一点小事’,这种人的思维方式,确实很可怕。她的儿子,就算再优秀,在这样的家庭教育下,也很难保证没有问题。”

李姐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后怕的神情。

“是我看人不够深,只看到了履历的光鲜。谢谢你,为公司避免了一个潜在的巨大风险。”

没过多久,技术VP王总也给我发来了一条消息。

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兄弟,牛。看人真准。】

这件事情的影响,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料。

在周一的公司高层例会上,公司CEO在做总结发言时,意有所指地提到了这件事。

“我们选拔人才,技术能力是门槛,但人品和价值观,是底线。我们的管理者,尤其是一线业务的负责人,必须要有一双识人的慧眼,和敢于担当的肩膀,敢于对自己的判断负责,把不合适的人挡在门外。”

“我很高兴,看到我们的年轻管理者,已经具备了这样的素质。”

所有人都知道,CEO口中的“年轻管理者”,指的就是我。

这场风波,非但没有动摇我的位置,反而让我这个新上任的总监,在全公司范围内,树立起了绝对的威信。

我通过了这场由秦姨掀起的、意料之外的压力测试。

并且,我成功地将一场本可能被定义为“公报私仇”的个人恩怨,巧妙地转化为了巩固自己权力和权威的资本。

赵宇飞再见到我时,眼神里已经完全没有了过去的随意。

他只是远远地、毕恭毕敬地叫一声“江总”,眼神里混杂着敬佩、畏惧,和一丝庆幸。

他或许在庆幸,当年他虽然没有为我出头,但至少,他还给了我一块肉,一个面包,和一句劝慰。

食堂那边很快也传来了消息。

秦姨因为“在工作场所寻衅滋事,严重扰乱公司正常秩序,对公司声誉造成恶劣影响”,被外包公司直接辞退了。

听说她离开的时候,失魂落魄,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这场长达五年的恩怨,至此,似乎已经尘埃落定。

10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将彻底翻篇的时候,一周后,我收到了高明发来的一封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也很客气。

他说他想和我见一面,不是为了求情,只是想当面聊一聊。

我有些意外。

我以为,在经历了那样的面试和后续的食堂风波后,他应该对我恨之入骨才对。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我把地点约在了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我提前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几分钟后,高明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脸上再也没有了面试那天意气风发的自信和神采。

他在我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咖啡馆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气氛有些微妙。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第一句话是:“江总,对不起。”

这三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但又无比真诚。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说,面试失败后,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一度以为是我的嫉妒,或者是一些他不知道的职场潜规则。

直到他母亲在食堂闹的那一出。

他通过其他参加面试的同学,以及一些在公司里有朋友的渠道,七拼八凑,终于知道了那个关于“抖勺”的完整故事。

“我……我无法相信我母亲会做出这种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在我的记忆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唠叨的、喜欢跟邻居炫耀自己儿子的劳动妇女。我为她感到骄傲,因为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很不容易。”

“我从来都不知道,她在她工作的那个小世界里,会是……会是那个样子。会对您……做出那样的事情。”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了我的面前。

“江总,我知道,这些钱弥补不了什么。这……这是我大学期间做项目和拿奖学金攒下的所有积蓄。”

“就当是……替她,赔偿您这五年来的午饭钱。也算是,替她向您道歉。”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有去碰它。

如果我想要钱,我有很多种方法可以得到比这多得多的补偿。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钱。

我把信封推了回去。

“你母亲的错,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我平静地开口,第一次和他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对话。

“那天在面试的时候,我淘汰你,有我的私心,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也不全是私心。就像我在食堂说的那样,你母亲的行为,确实让我对你在逆境中的品性和韧性,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你今天能来这里,能坐在这里,对我说出这番话,而不是去怨恨我,或者想方设法报复我。”

“这证明,我可能看错了你的一部分。”

“你比你母亲,更有担当,也更正直。”

高明愣住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对他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眼中的痛苦和羞愧,渐渐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场复仇,在这一刻,似乎才真正获得了道德上的闭环。

我得到了来自加害者最亲近的人的,最真诚的道歉。

11

那次谈话后,我给一家关系不错的合作公司的CTO打了个电话。

那家公司也在招募顶尖的算法人才。

我向他推荐了高明。

我告诉他,这是一个非常优秀的苗子,专业能力过硬,只是被家庭环境耽误了,需要一个机会来证明自己。

但是,我也把“抖勺”的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我告诉他,我推荐这个人,但最终的决定权在他。他需要自己去面试,去判断。

CTO对我表示了感谢,他说他相信我的眼光。

一周后,高明顺利入职了那家公司。

他给我发来了一条很长的感谢短信。

在短信的最后,他说,他会用自己的努力,来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也为了洗刷他母亲带给他的那份耻辱。

我们的恩怨,到此为止。

我的生活也彻底回归了正轨,每天都陷入到“天穹”项目繁杂的管理和技术攻坚中。

我忙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

这天中午,在连续开了三个多小时的会后,我感到一阵疲惫和饥饿。

我走到食堂,发现今天的菜又是红烧肉。

我下意识地走向那个熟悉的窗口。

窗口后面,已经不是秦姨了,而是一个看起来刚满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他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显得有些紧张和拘谨。

轮到我时,他看到了我胸前那块代表着“总监”级别的工牌。

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他舀起一勺满满的,但就在递出窗口的一瞬间,手腕不受控制地一晃。

哗啦。

勺子里的肉,掉回去了一半。

那个动作,和秦姨当年的“艺术之抖”,何其相似。

小伙子瞬间慌了神,脸涨得通红。

“对……对不起,江总!我……我马上给您添上!”

他慌忙地想把勺子伸回去,再给我补满。

那一刻,我怔住了。

我看着餐盘里那半勺熟悉的肉汤,看着那个年轻人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手。

一种极其荒谬和索然无味的感觉,瞬间涌上了我的心头。

五年前,秦姨抖勺,是出于轻蔑和欺凌。

五年后,这个年轻人抖勺,是出于畏惧和惶恐。

施暴者换了,对象没变,还是那一把勺子。

但权力的位置,却发生了颠倒。

我,江帆,也变成了那个可以让别人“手抖”的人。

我制止了他。

“没事。”

我对他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

“就这样吧。以后不用紧张,打满了就行。”

说完,我端着餐盘,转身离开。

背后,是那个年轻人如释重负的喘息,和周围人投来的、带着敬畏的目光。

12

我没有去总监专用的午餐区。

我端着那份“不多不少”的红烧肉,在喧闹的食堂大厅里,找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坐下。

周围的员工看到我坐在这里,都下意识地放低了说话的声音。

原本热闹的区域,气氛变得有些拘谨和安静。

我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很烂,味道也很好。

但我却怎么也尝不出五年前,我梦寐以求的那种滋味。

我的心里,空落落的。

我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层油亮的、深红色的汤汁。

汤汁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模糊地映出了我现在的脸。

西装革履,发型一丝不苟,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锐利。

这还是五年前那个因为半勺肉汤,而在众人面前屈辱地攥紧拳头的实习生吗?

我报复了秦姨,我赢回了尊严,我获得了曾经渴望的权力。

我可以一句话决定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我的一个眼神就能让一个年轻人惊慌失措。

可是,那个因为我的一个眼神而手抖的年轻服务员,他和当年那个无助的我,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权力的轮回,是如此的讽刺。

屠龙的少年,终将变成恶龙吗?

那把抖动的勺子,仿佛一个象征。

它从秦姨的手上,无形地传递到了我的手上。

今天,我选择了不抖。

可是明天呢?后天呢?

当我习惯了高高在上,当我习惯了别人的敬畏,我还能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有“抖一下”的念头?

我放下了筷子,再也没有了胃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我的身上,将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权力是一面镜子。

我从里面,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现在。

也看到了一个,让我感到无比陌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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