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去医院引产那天,医生问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孩子。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我准备离婚了。"
话音刚落,医生摘下了口罩。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是我老公的亲姐姐,周医生。
她愣在原地,半晌才问出一句话:"我弟知道吗?"
我转过身,没有回答。
01
手术室的灯光很白。
白得没有一点温度。
医生递给我一张单子,一支笔。
“想好了?”
她的声音隔着口罩,有些模糊。
我点头。
笔尖在纸上停顿。
那张纸是手术同意书。
“家属呢?怎么一个人来?”
我没抬头,只盯着“引产”两个字。
那两个字像针,扎进我的眼睛。
“为什么不要?”医生追问。
我的手开始发抖,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很轻的印子。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呛进肺里。
“我准备离婚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围的空气好像停了。
过了几秒,对面的医生有了动作。
她伸手,摘下脸上的蓝色口罩。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
那张脸,我每个周末家庭聚餐都能见到。
周文琪。
我丈夫周文轩的亲姐姐。
她眼里的职业性关切消失了,换上一种巨大的震惊。
“你说什么?”
我看着她,没重复。
“宋瑜,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变了调。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推开那张同意书。
“我要离婚。”我说,“所以这个孩子,不能要。”
周文琪的脸色瞬间变得和墙壁一样白。
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我弟…我弟他知道吗?”
我从手术床上坐起来,开始穿鞋。
动作很慢,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
我没有回答她。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他知道什么?
他知道我每天的生活费只有三十三块钱吗?
他知道我上次买新衣服是三年前吗?
他知道他妈妈是怎么当着他的面,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下蛋的鸡”吗?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有一个听话的老婆,一个永远干净的家,和一份体面的工作。
“宋瑜!”周文琪抓住我的手腕,“你不能走!你把话说清楚!”
她的手劲很大,捏得我骨头疼。
我看着她。
她的手保养得很好,不像我,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油污。
“放手。”我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她愣住了。
可能她从没见过我这个样子。
在周家所有人的印象里,我一直都是温顺的,甚至是懦弱的。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
“这是我的事。”
我转身,朝门口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走到门口,我停下,手放在门把上。
“周医生。”
我没有回头。
“今天的事,谢谢你。但别告诉我丈夫。我会自己跟他说。”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医院的走廊很长,很空。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我拿出来,屏幕上跳着“老公”两个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红色按钮。
世界清静了。
我一步步往前走,没有停。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但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回那个家了。
肚子里的小生命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我捂住小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对不起,宝宝。
妈妈不能带你来到一个没有爱的世界。
我们都值得更好的。
02
我没回家。
我在一家快捷酒店住下。
用的是我偷偷攒下的私房钱。
那些钱,是我从每天三十三块的生活费里一毛一毛省下来的。
洗了个热水澡,我感觉自己活了过来。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
全是周文轩的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微信。
“老婆,怎么不接电话?”
“你在哪?妈说她炖了鸡汤,你回来喝。”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回个信息。”
“看到信息速回!我很担心你!”
我看着那些信息,笑出了声。
担心?
多么可笑的词。
我关掉手机,把它扔到床头。
世界彻底安静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张扭曲的脸。
我开始想,我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和周文轩是大学同学。
他追我的时候,对我真的很好。
每天给我送早餐,雨天给我送伞,我生病了背我去医院。
所有人都说我找到了一个好男人。
我也这么觉得。
毕业后,我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我以为幸福的生活开始了。
但那只是我以为。
结婚第一天,他妈妈,我的婆婆,就把我拉到一边。
她说:“宋瑜,我们周家是正经人家。你嫁进来了,就要守我们家的规矩。”
她说:“文轩工作忙,你要照顾好他。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都得担起来。”
她说:“你那个工作,我看也别干了。一个月几千块钱,不够丢人的。在家好好待着,准备生孩子。”
周文轩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我看了他一眼,他躲开了我的目光。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只剩下了那个一百二十平的房子。
我成了周家的免费保姆。
洗衣,做饭,拖地。
周文轩每天回家,就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我跟他说话,他嗯嗯啊啊地应付。
我问他工作上的事,他说“你一个家庭主妇懂什么”。
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
他开始用钱来衡量我的一切。
每个月一号,他会准时转给我一千块钱。
他说:“这是你的生活费,省着点花。”
一千块。
在这个一线城市,一千块能干什么?
买菜,水电,燃气,物业。
我不敢买新衣服,不敢用好的护肤品,不敢和朋友出去吃饭。
我像一个被圈养的动物,失去了所有的社会关系。
直到我怀孕。
我以为,有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
周文轩确实高兴了几天。
婆婆也终于给了我好脸色。
但很快,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周文轩的晚归越来越频繁。
婆婆的挑剔变本加厉。
她说我娇气,说她怀周文轩的时候,还在地里干活。
我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婆婆就骂我:“真没用,怀个孩子都怀不稳。”
我向周文轩求助。
他只是不耐烦地说:“我妈也是为你好,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
我的心,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点点变冷的。
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上周。
我孕检,医生说我有点贫血,让我多吃点好的。
我回家,小心翼翼地跟婆婆商量,能不能买点牛肉。
婆婆眼睛一瞪:“吃什么牛肉?那么贵!我怀文轩的时候,连鸡蛋都舍不得吃,不也生出这么健康一个儿子!”
我没说话,回了房间。
晚上,我跟周文轩说。
我说:“老公,我今天去产检了,医生说我贫血。”
他正对着电脑看股票,头也不回。
“哦,那你多吃点红枣。”
“我想买点牛肉……”
“买什么牛肉?我妈不是说不让吗?你就听她的,她比你有经验。”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是我要托付一生的人吗?
他真的爱我吗?
他爱的是我,还是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出了决定。
这个婚,我必须离。
这个孩子,我不能生。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出生在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的家庭里。
我不能让他重复我的命运。
床头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我拿过来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宋瑜!”
是婆婆的声音,尖锐,愤怒。
“你死哪去了!文琪都告诉我了!你竟然敢背着我们去打掉孩子!你这个毒妇!”
03
“你在哪家医院?给我滚回来!”
婆婆的声音像一把锥子,扎进我的耳朵。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周文琪告诉你的?”我问。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你还敢提文琪!要不是她今天上班,我们全家都被你这个贱人蒙在鼓里!”
“你想怎么样?”
“我告诉你宋瑜,我们周家的孙子,你休想动他一根汗毛!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来!不然我让你好看!”
我笑了。
“你的孙子?”我说,“他也是我的孩子。”
“你配当妈吗?有你这么狠心的妈吗?”
“我配不配,不用你来评价。”
我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
“妈,我跟周文轩,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过了大概十秒钟,婆婆的咆哮声再次响起,比刚才高了八度。
“离婚?你休想!你做梦!我们周家没有离婚的男人!只有丧偶的女人!”
“那我就祝周文轩早日丧偶。”
我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把号码拉黑。
一气呵成。
世界再次清静。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不到十分钟,我的房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又急又重。
“宋瑜!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是周文轩的声音。
他来了。
比我预想的要快。
看来周文琪不仅通知了婆婆,也通知了他。
我没动,也没出声。
“老婆,你开门啊!我们有话好好说!”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甚至带着一丝恳求。
表演,又开始了。
“你别听我妈胡说!她就是那个脾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是我不好,我没照顾好你。你开门,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你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孩子啊!你不能这么任性!”
我在门里,听着他的“深情告白”,觉得无比讽刺。
如果我今天没有去医院,如果周文琪没有发现。
他现在,是不是还躺在家里,等我回去做饭?
见我一直不开门,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敲门声停了。
我以为他走了。
下一秒,我的手机响了。
是酒店前台的电话。
“女士您好,您的先生说有急事找您,您看方便让他上来吗?”
“不方便。”我说。
“可是他说,如果您不开门,他就要报警了。”
报警?
我冷笑。
他真做得出来。
他总是这样,用尽一切手段,逼我就范。
“让他上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
周文轩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衬衫也皱了。
他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演得真像。
奥斯卡都欠他一座小金人。
我打开了门。
门刚开一条缝,他就挤了进来。
“老婆!”
他一把抱住我,把我勒得生疼。
“你跑哪去了!吓死我了!”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
像抱着一块木头。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不是我的。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抱了一会,感觉到了我的僵硬,慢慢松开了手。
他捧着我的脸,仔细打量。
“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
他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累。
“周文轩。”我开口。
“嗯?我在。”
“我们离婚吧。”
他的表情僵在脸上。
温柔,关切,担忧,瞬间褪去。
只剩下错愕和不解。
“你说什么?”他好像没听清。
“我说,我们离婚。”我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为什么?”他眉头紧锁,“就因为我妈说了你几句?宋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懂事了?”
“不懂事?”我看着他,“是,我就是不懂事。我不想再给你当免费保姆,不想再被你妈呼来喝去,不想再拿着你施舍的一千块钱过日子。这个理由,够不够?”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虚伪的面具里。
他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
“宋瑜,你……”他张了张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反驳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我帮他说了出来。
“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周文轩,你扪心自问,你爱我吗?”
他被我问住了。
“我当然爱你!”他急切地回答,像是在说服我,更像是在说服他自己。
“爱我?”我笑了,“你爱我,就是把我圈在家里,让我和社会脱节?你爱我,就是对我妈对我的羞辱视而不见?你爱我,就是在我怀孕的时候,连一块牛肉都舍不得给我买?”
“我……我那是工作忙!”他为自己辩解,“我赚钱养家,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赚钱养家?”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钱,都花在哪了?”
他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闪躲,证实了我所有的猜测。
“周文轩,我只问你一件事。”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身上这股香水味,是谁的?”
04
周文轩脸上的温柔面具,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我对视。
“香水味?什么香水味?”他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表情夸张地皱起眉,“没有啊。是不是酒店房间里的味道?老婆,你怀孕了,嗅觉是会变得敏感一些。”
他还在狡辩。
还在把我当成那个可以随意糊弄的傻子。
我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我的平静,似乎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让他更加心慌。
“不是酒店的味道。”我淡淡地说,“是香奈儿五号。很经典的一款香,前调是乙醛和橙花,中调是格拉斯茉莉和五月玫瑰。你身上的味道,应该是沾染了几个小时了,后调的檀香木和香根草气息最明显。”
我每说出一个词,周文轩的脸色就更白一分。
他大概从来不知道,那个只知道围着厨房和菜市场打转的我,会对女士香水有这么清晰的了解。
他以为我的世界里只有油盐酱醋,以为我的鼻子只分得清葱姜蒜。
他错了。
在嫁给他之前,我也曾是那个会和闺蜜一起,在商场专柜前,兴致勃勃地试用最新款香水的女孩。香奈儿五号,是我曾经最喜欢的味道,但我从来没舍得为自己买过一瓶。
因为它太贵了。
而现在,这个我曾无比迷恋的味道,却出现在我丈夫的身上,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将我最后一点关于爱情的幻想,击得粉碎。
“你……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周文轩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他试图用强硬的语气来掩饰自己的心虚,“你别胡思乱想!就是今天开会的时候,一个女同事离得近了一点而已!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至于因为这点小事就闹着要离婚,还要打掉孩子吗?宋瑜,你太无理取闹了!”
他开始给我扣帽子。
无理取闹,小题大做,这是他最擅长的伎俩。
过去三年,每一次我试图表达我的不满,他都会用这样的词语来堵住我的嘴,让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回肚子里,甚至让我一度怀疑,是不是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但今天,不会了。
“是吗?女同事?”我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那你这位女同事,对你可真好。不仅让你身上沾满她的香水味,还在你的衬衫领口上,留下了她的口红印。”
我伸出手,指了指他衬衫的衣领。
那里,有一个非常淡,却真实存在的唇印。
是一个很漂亮的梅子色。
周文轩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他慌乱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领口。
当他看到那个印记时,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完了。
他知道,他再也演不下去了。
“我……”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到震惊,再到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宋瑜!”他突然抬高了音量,那张斯文的脸因为愤怒而变得有些扭曲,“你调查我?!”
他没有道歉,没有解释,第一反应,是指责我。
指责我戳破了他的谎言。
何其可笑。
“我没有调查你。”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你的谎言太拙劣,是你的背叛太明显。周文轩,你连演戏都演得这么不敬业。”
“你!”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好,好得很!宋瑜,我真是小看你了!你现在是翅膀硬了,敢跟我这么说话了是吧?”
“我不是翅膀硬了。”我迎着他愤怒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是我不想再忍了。这三年,我受够了。我不想再过这种活在谎言和羞辱里的日子。”
“所以你就要离婚?还要打掉我的孩子?”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宋瑜,你别忘了,你是个家庭主妇!你三年没上过班了!你跟我离婚,你能活下去吗?你拿什么养活自己?”
这是威胁。
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威胁。
他笃定我离了他不行。
笃定我会被他的经济控制死死拿捏住。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活不活得下去,是我自己的事。和你,再也没有关系了。”
周文轩看着我决绝的样子,眼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恐慌。
他可能真的意识到,我不是在开玩笑。
“老婆,老婆我错了!”他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冲过来抓住我的手,作势就要跪下,“我刚才是胡说八道的!我就是一时糊涂!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我跟她断了!我马上就跟她断了!我们不离婚,我们好好过日子,把孩子生下来……”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看起来无比真诚。
如果是在一天以前,我或许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我甩开他的手,冷冷地看着他。
“周文轩,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就在我们对峙的时候,房间的门再一次被粗暴地拍响。
这一次,伴随着我婆婆那穿透力极强的声音。
“开门!宋瑜你个小贱人给我开门!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吗?有本事做没本事认是吧?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婆婆来了。
我知道,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开始。
05
周文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跑过去打开了房门。
门外,不仅站着怒气冲冲的婆婆,还有一脸严肃、眉头紧锁的大姑子周文琪。
婆婆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看到我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她二话不说,扬起手就要朝我脸上扇过来。
“你这个不要脸的毒妇!竟然想害死我的孙子!”
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了她这一巴掌。
婆婆一击不成,扑了个空,差点闪到腰。她扶着腰,更加气急败坏地指着我。
“你还敢躲!反了你了!文轩,你看看你娶的好老婆!现在都敢对我动手了!”
周文轩立刻上前扶住他妈,对着我就是一通指责:“宋瑜你怎么回事!那是我妈!你竟然敢躲开,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我简直要被他的逻辑气笑了。
“我不躲,难道要站着让她打吗?周文轩,你妈要打的是我的脸,不是你的,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周文轩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婆婆更是火冒三丈,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我打你怎么了?你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打死你都活该!我们周家是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丧门星进门!不仅自己不下蛋,好不容易怀上了,还要偷偷摸摸弄掉!你的心是黑的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响,引得走廊里有其他房客探出头来看热闹。
周文琪总算还顾及一点脸面,她走进来,关上了房门,然后走到婆婆身边,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
“妈,您先别激动,有话好好说。身体要紧。”
说完,她转向我,那双属于医生的、理性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审视和不赞同。
“宋瑜,我知道你可能和文轩闹了些别扭,心里有气。但你不能拿孩子来赌气。引产对你身体伤害很大,而且这是一条生命。你不能这么自私。”
她一开口,就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对我进行批判。
自私。
她说我自私。
“大姑姐,你也是女人,也是医生。你应该知道,一个女人决定不要自己的孩子,那该是下了多大的决心,经历了多大的绝望。”我看着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轻易评价我。”
周文琪被我的话堵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
“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伤害孩子就是不对的。”她固执地坚持着她的逻辑,“文轩是哪里对不起你了?他对你还不够好吗?他赚钱养家,让你在家当个清闲的富太太,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清闲的富太太?
我看着她身上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再看看自己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的双手,只觉得讽刺。
在他们眼里,不出去工作,就是清闲。
伸手要钱,就是富太太。
我所有的付出和牺牲,在他们看来,都一文不值。
“是,他太好了。”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容,“好到把工资卡自己拿着,每个月只给我一千块生活费,买菜都要记账。好到他妈妈指着我鼻子骂我的时候,他永远躲在旁边装哑巴。好到在我怀孕最需要营养的时候,他都舍不得给我买一块牛肉。这样的好,我无福消受。”
我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婆婆和周文琪的脸上都闪过一丝不自然。
周文轩更是脸色铁青。
这些家里的丑事,被我当着他姐姐的面全部抖了出来,让他颜面尽失。
“你胡说八道什么!”婆婆立刻跳出来反驳,“我什么时候不给你买肉吃了?家里的冰箱不是天天满的吗?你这个女人就是不知足!给你吃给你喝,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你还想怎么样?”
“是,冰箱是满的。”我点头,“但里面全是您爱吃的青菜豆腐,和我不能吃的辣椒。我跟您说过,我孕期不能吃辣,您忘了吗?您煲的汤,也永远是给您儿子准备的,我连碗汤底都分不到。”
“我……”婆婆一时语塞。
周文轩见状,立刻出来打圆场,他拉着我的手,语气又软了下来。
“老婆,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了。以后不会了,你想吃什么,我们都买,好不好?妈年纪大了,她不是故意的,你就别跟她计较了。我们回家,啊?回家好好说。”
他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让我服个软,把眼前这一关过去。
这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把戏,过去三年,他们演了无数遍。
而我,也配合了无数遍。
但今天,我不想再演了。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周文轩,别演了,我累了。”
我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为了你好”的虚伪。
“我今天把话说明白。第一,这个孩子,我不会生。第二,这个婚,我离定了。”
“谁也别想再劝我。谁劝,谁就是我的仇人。”
我的话说完,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婆婆被我眼里的决绝震慑住了,张着嘴,半天没骂出声。
周文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局势。
而周文轩,他看着我,眼里的伪装终于一丝丝剥落,露出了底层的阴狠和算计。
他知道,软的不行了。
是时候来硬的了。
06
“离定了?”周文轩冷笑一声,终于撕下了他最后那点温情的伪装,“宋瑜,你把离婚说得太简单了。”
他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姿态倨傲地看着我,仿佛我才是那个被审判的人。
“好,就算你想离。我问你,离婚之后,你打算怎么过?”
他顿了顿,目光里充满了轻蔑。
“你已经三年没有工作了,你的专业知识早就忘光了,你跟社会脱节了。你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去餐厅洗盘子?还是去商场当导购?一个月能赚几千块?你连房租都付不起。”
婆婆听了儿子的话,立刻找到了主心骨,也跟着附和道:“就是!你以为你是谁啊?离了我们文轩,你连饭都吃不上!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们,我们都不会再要你这个二手货!”
一句“二手货”,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插进我的心里。
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过就是一件可以随时丢弃的物品。
周文琪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看着我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和怜悯,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对于弱者的俯视。她显然也认同她弟弟和母亲的看法,认为我离开周家,就是死路一条。
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我的对立面,用他们自以为是的逻辑,给我规划了一条悲惨的未来。
他们想用恐惧来击垮我。
让我害怕,让我退缩,让我乖乖地滚回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继续当他们的保姆和生育工具。
看着他们胜券在握的嘴脸,我忽然一点都不生气了。
我只是觉得可悲。
为我自己过去三年的愚蠢,也为他们此刻的无知。
“我的未来,就不劳你们费心了。”我平静地说道,“不管我以后是去洗盘子,还是去睡天桥,都比待在你们这个令人作呕的家要好。”
我的平静彻底激怒了周文轩。
对他来说,一个即将走投无路的人,是不该有这种态度的。
“好!宋瑜,这是你自找的!”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想离婚,可以!但是,你必须净身出户!”
“这个家里的所有东西,房子,车子,存款,全都是我婚前财产和我工作赚来的,跟你没有一分钱关系!你嫁给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就给我滚出去是什么样!一分钱你都别想带走!”
他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
用钱来压垮我。
他以为这会是我的死穴。
“还有,”他补充道,脸上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怀着孕。哪家公司会要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等你把孩子生下来,你更找不到工作。到时候你带着一个拖油瓶,身无分文,我看你怎么活!”
婆婆在一旁得意地笑了起来:“听到没有?净身出户!这就是你跟我们周家作对的下场!”
我看着他们丑陋的嘴脸,心里最后一点情分,也彻底消散了。
我没有跟他们争辩。
因为我知道,跟一群强盗讲道理,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我只是默默地走到我的行李箱旁,打开它。
周文轩他们以为我要收拾东西滚蛋,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然而,我并没有拿衣服。
我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然后,我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文件。
我将文件一页一页,整齐地摆在酒店那张廉价的茶几上。
第一份,是这三年来,周文轩每个月给我转账一千块的银行流水记录,上面清晰地标注着“生活费”。
第二份,是我记录的家庭开支账本,每一笔买菜、缴水电费的记录都清清楚楚。
第三份,是我搜集的一些婆婆对我进行言语羞辱的录音证据。虽然很零碎,但足以证明我长期生活在精神压迫之下。
第四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
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周文轩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他们在餐厅里亲密地互相喂食,在电影院里接吻,在奢侈品店里,周文轩正笑着给那个女孩买一个我只在杂志上见过的名牌包。
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们手挽手,走进一家高档小区的背影。
照片的右下角,清晰地印着拍摄日期。
最近的一次,就是昨天晚上。
在我因为贫血,想吃一块牛肉而被拒绝的那个晚上。
当我把这些东西全部摊开时,整个房间,死一般的寂静。
婆婆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她难以置信地拿起一张照片,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周文琪脸上的冷静和理性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堪。
而周文轩,他像一尊被雷劈中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他身上那股香奈儿五号的味道,仿佛在这一刻,有了具象的形态。
我抬起头,迎上他惊恐万状的目光,缓缓地开口。
“周文轩,你说的没错,离婚,我是该净身出户。”
“不过,”我顿了顿,拿起那沓照片,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该净身出户的,是你。”
“我们,法庭上见。”
“哦,对了,忘了告诉你。”
我收回文件,看着他们一家人惨白的脸色,露出了这三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我已经请好律师了。”
07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婆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写满了不可置信。她颤抖着手指拿起一张周文轩和那个女孩在餐厅里接吻的照片,像是拿到了一块烙铁,手一哆嗦,照片飘然落地。
周文琪的反应最快,她一个箭步冲上来,不是看照片,而是试图将桌上所有的文件和证据都收拢起来。她的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静,但微微发白的嘴唇和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的内心。
“宋瑜,这些东西……”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而周文轩,在最初的死寂之后,他终于从石化状态中反应了过来。但他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忏悔,不是道歉,而是一种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后的野兽般的疯狂。
“你竟然敢跟踪我!你派人调查我!”
他怒吼一声,像一头发了狂的公牛,猛地朝我扑了过来,目标明确,就是我手中的那份文件袋。
我早有防备,在他扑过来的瞬间,立刻侧身后退,将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
他扑了个空,更加恼羞成怒,转身再次向我抓来。
“把东西给我!你这个疯女人!”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那张曾经让我着迷的斯文脸庞,此刻狰狞得像个恶鬼。
我毫不怀疑,如果今天这里没有他姐姐在场,他会毫不犹豫地对我动手。
“周文轩!你干什么!你冷静点!”周文琪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冲上来死死地从后面抱住了她弟弟的腰。作为一名医生,她可能见多了失控的场面,但她绝对没想过,这个失控的主角会是她一向引以为傲的弟弟。
“放开我!姐!你放开我!我要撕了那个贱人!”周文轩疯狂地挣扎着,嘴里喷出最恶毒的咒骂。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突兀地在混乱的房间里响起。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动手的不是我,也不是周文琪。
是我的婆婆。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一双老眼里充满了失望、愤怒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痛苦。她这一巴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文轩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五道清晰的指印。
周文轩被打懵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哆嗦着:“妈,你打我?”
“我打醒你这个畜生!”婆婆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我们周家的脸,今天全被你给丢尽了!”
她骂着,眼泪就下来了。
但我知道,她哭,不是因为心疼我这三年所受的委屈,也不是因为他儿子背叛了婚姻。她哭,是因为她引以为傲的、完美的儿子,露出了最不堪的一面;是因为我们周家“体面”的遮羞布,被我如此粗暴地扯了下来,让她在亲家姐姐面前颜面扫地;更是因为她心里清楚,桌上那些白纸黑字的证据,意味着他们周家将要面临巨大的财产损失。
她的眼泪,是为她的面子和她的钱而流。
周文轩被他母亲这一巴掌彻底打蔫了。他不再挣扎,只是捂着脸,眼神怨毒地死死盯着我,仿佛我是他的杀父仇人。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最终,还是周文琪打破了沉默。
她松开了抱着周文轩的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照片,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弟弟和泣不成声的母亲,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高高在上和道德审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面对棘手问题的冷静和权衡。
她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公式化的、谈判般的口吻对我说道:“宋瑜,坐下吧。我们谈谈。”
她指了指我对面的沙发。
我知道,最艰难的心理战,现在才正式开始。
他们不准备再用暴力和威胁,他们要开始用“理智”和“利益”来解决问题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怀里的文件袋,在他们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用沉默告诉他们,我的耐心有限。
我看到周文琪对我这个动作皱了皱眉,但她还是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文轩出轨,是他不对。这一点,我们周家认。”她开口了,第一句话就是定性,试图掌握谈话的主动权,“我们谁都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混账事。妈和我,都站在你这边,会帮你教训他。”
她话说得很漂亮,先是承认错误,然后试图把我拉到和她们“统一战线”的位置上。
“但是,”她话锋一转,“宋瑜,家丑不可外扬。这件事如果闹到法庭上,对谁都没有好处。文轩是公职人员,这事要是传出去,他的前途就毁了。我们周家在亲戚朋友面前,也再也抬不起头来。”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开始抛出她的核心论点。
“你看这样行不行,我们不走法律程序。我们私下解决。你有什么条件,可以提出来。只要是合理的,我们都会尽量满足你。就当是……我们周家对你的补偿。”
补偿。
她用这个词,轻飘飘地定义了我这三年的青春、我所受的委了所有的伤害,以及我腹中那个即将逝去的小生命。
仿佛只要给钱,一切都可以被抹平,被遗忘。
我看着她那张理智到冷酷的脸,忽然笑了。
“我的条件,很简单。”
我迎着他们三个人紧张的目光,清晰地说道:
“我要周文轩,净身出户。”
08
当我再次说出“净身出户”这四个字时,气氛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上一次,是周文轩的威胁,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与轻蔑。
这一次,是我的要求,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坚决。
“不可能!”
第一个跳起来反对的,是我的婆婆。她擦干了眼泪,仿佛刚刚那个伤心欲绝的老母亲只是幻觉。此刻的她,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了毛。
“宋瑜你是不是想钱想疯了?净身出户?你怎么敢开这个口!房子是我的名字,跟你有什么关系!家里的钱都是我儿子辛辛苦苦赚的,凭什么都给你?”
她的话半真半假。这套婚房,房产证上确实是她的名字,是典型的为了防着儿媳妇而做的婚前准备。但是,这三年来,周文轩的工资收入,是明确的夫妻共同财产。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嚣,目光只是平静地看着真正能做主的周文琪。
周文琪的脸色很难看。作为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精英,她当然明白,我提出的要求虽然狠,但在周文轩婚内出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并非全无可能。法律会保护无过错方,尤其是在财产分割上。就算不能让他完全净身出户,也足以让他大出一笔血。
“宋瑜,你这个要求太过分了。”周文琪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这是要把人往死路上逼。夫妻一场,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留一线?”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姑姐,当你们一家人,指着我的鼻子,让我净身出户滚蛋的时候,你们想过要给我留一线吗?当周文轩拿着他赚的钱,在外面给别的女人买名牌包,而我连一块牛肉都吃不上的时候,他想过要给我留一线吗?”
我的反问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戳得周文琪哑口无言。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评估我的决心和手里的筹码。
“宋瑜,你不要这么情绪化。”她换了一种策略,开始晓之以理,“我们算一笔账。就算你打官司,这套房子是婚前财产,你分不到。你唯一能分的,是文轩这三年的工资存款。他平时开销也大,存下的钱并不多。你打官司请律师,耗时耗力,最后分到的钱,可能还不如我们现在给你的多。”
她停顿了一下,抛出了她的诱饵。
“这样吧,我们给你一个数。三十万。”
她伸出三根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优越感。
“你拿上这三十万,签一份离婚协议,把孩子处理掉,把所有证据都交出来。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这笔钱,足够你开始新的生活了。对你来说,这是最体面,也是最有利的选择了。”
三十万。
用三十万,买断我三年的婚姻,买走我所有的证据,买下我的尊严,再顺便“处理掉”我肚子里的孩子。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一笔天大的恩赐了。
周文轩也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三十万对他来说虽然肉疼,但比起被我告上法庭身败名裂,这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婆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三十万太多了,但被周文琪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们三个人,用一种“你应该感恩戴德”的目光看着我,等待我点头同意。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悲哀。
他们永远不会懂。我要的,从来就不是钱。
我要的,是一个公道。
我要的,是让他们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应有的代价。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太少了。”
周文琪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宋瑜,你不要得寸进尺。三十万,对于一个三年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来说,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是吗?”我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我早就准备好的,周文轩这三年来详细的工资流水,以及他名下股票、基金账户的资产估算。这些,都是我通过一些合法的渠道,在律师的指导下收集到的。
我将那份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据我律师的初步估算,你们口中‘没存下多少钱’的周文轩,婚内财产,包括存款、股票和理财产品,总价值约在一百二十万左右。”
我的话音刚落,周文轩和婆婆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们没想到,我对他们的家底,竟然了解得如此一清二楚。
我没有停,继续说道:“根据婚姻法规定,婚内出轨作为过错方,在分割夫妻共同财产时,无过错方可以要求多分。也就是说,这笔钱,我至少能分到一半,也就是六十万。如果法官同情我的遭遇,并且考虑到我需要抚养孩子,这个数额还会更高。”
“另外,”我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扫过周文轩,“对于过错方,我还可以要求精神损害赔偿。你和你母亲长期对我进行精神虐待和言语羞辱的证据,我的律师说,虽然不一定能赔偿很多钱,但足以在法庭上,让你和你母亲的形象,变得非常、非常难看。”
“所以,”我做出了最后的总结,看着脸色已经和死人无异的周文琪,“三十万,就想把我打发了?”
“大姑姐,你也是个文化人。你觉得,是我傻,还是你觉得我傻?”
09
我的话,像一枚重磅炸弹,在小小的酒店房间里炸响。
整个房间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还在发出嗡嗡的声响,衬得这寂静愈发令人窒息。
婆婆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她张着嘴,像是离了水的鱼,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陌生。她大概活了一辈子,都无法理解,那个曾经在她面前唯唯诺诺、任她打骂的儿媳妇,怎么会突然变成一个逻辑清晰、手握法律武器的“敌人”。
周文轩则彻底瘫软在了沙发上,他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一百二十万……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会……”
他看我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纯粹的恐惧。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我背后那个他看不见的、叫做“法律”的东西。
周文琪的脸色最为复杂。她紧紧地抿着嘴唇,死死地盯着我,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忌惮。
她知道,我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知道,这场谈判,她已经输了。
从我拿出那份财产清单开始,他们就失去了所有的主动权。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许久,周文琪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话。她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挫败感。
这是一个她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看着她,淡淡地回答:“从我决定不再忍受的那一刻起。”
是从哪一刻呢?
是从婆婆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下蛋的鸡”时,周文轩转头假装看风景的那一刻?
还是在我孕吐得天昏地暗,他却不耐烦地说“哪个女人不怀孕,就你娇气”的那一刻?
又或者,是在我发现他手机里,那些暧昧的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而他却告诉我那只是“普通同事”的那一刻?
我已经记不清了。
太多的失望累积在一起,就变成了绝望。而当一个人真正绝望到底的时候,剩下的,就只有冷静和清醒。
“好……好……宋瑜,算你狠。”周文琪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她站起身,不再看我,而是对她弟弟和母亲说:“我们走。”
“走?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婆婆急了,一把拉住女儿的袖子,“钱怎么办?她要把我们家的钱都分走啊!”
“那你想怎么样?”周文琪猛地甩开她的手,第一次对她母亲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你还想打她吗?还是想跪下来求她?现在主动权在人家手上!我们在这里耗着,除了自取其辱,还有什么用?”
她转头,狠狠地瞪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文轩。
“瞧你干的好事!现在满意了?”
周文轩缩着脖子,一句话也不敢说。
周文琪不再理会他们,拿起自己的包,径直朝门口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宋瑜,既然你要走法律程序,那就法庭上见吧。我们周家,奉陪到底。”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婆婆见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她也知道再留下来没有任何意义,只能扶起烂泥一样的儿子,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整个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我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整个人重重地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怀里那个装着所有证据的文件袋,被我汗湿的手心捏得有些发皱。
我赢了。
至少,赢了这第一仗。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软弱的眼泪,而是释放。
是告别过去那三年卑微、压抑、不见天日的自己。
我拿出手机,解开飞行模式。无数的通知和信息瞬间涌了进来。我没有理会周文轩那些未接来电,而是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张律师吗?是我,宋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沉稳的女声:“宋女士,情况怎么样?”
“他们来过了。”我擦干眼泪,声音恢复了平静,“一切都在您的预料之中。他们先是威胁,然后试图用三十万收买我。”
电话那头的张律师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他们这种自以为是的家庭,永远学不会尊重人,只会用钱来解决问题。你没答应吧?”
“当然没有。”我说,“我按照您教我的,把财产清单亮给他们看了。”
“做得好。”张律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这一步,就是要彻底打掉他们的幻想,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善了。从现在开始,不要再跟他们有任何私下接触,一切交给我就行。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向法院提交离婚诉讼和财产保全申请。”
“好的,谢谢您,张律师。”
“不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你好好休息,接下来是一场硬仗,养足精神。”
挂了电话,我感觉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雨,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肚子里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情,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捂住小腹,低声说:“宝宝,对不起。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妈妈会为你,也为我自己,争取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周文轩。
“老婆,我真的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看着那条信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伸出手指,长按,然后选择了“删除”。
连同这个联系人,一起拉进了黑名单。
再见了,周文轩。
再见了,我那死去的爱情和婚姻。
我的新人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10
酒店房间里的那场风暴过后,我一夜无眠。
这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焦虑,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亢奋的清醒。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在黎明的光线里,仿佛也变得不再扭曲,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印记。
过去三年,我像是活在一个密不透风的玻璃罩里,外面的人以为我岁月静好,只有我自己知道,里面的空气日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钝痛。而昨天,我亲手砸碎了那个罩子。
玻璃碎片划伤了手,也划伤了心,但涌进来的新鲜空气,是自由的味道。
我拿起手机,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周家那群人又发了什么疯,而是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本市另一家以妇产科闻名的私立医院。我不能再去周文琪所在的医院了,那里的每一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可能带着审判和怜悯,我不想再把自己置于那样的境地。
电话很快接通了,护士的声音温柔而专业。
“您好,这里是安和医院,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你好,我想预约一个引产手术。”我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我的手轻轻地放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无知无觉地孕育着。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但没有丝毫动摇。把他带到一个充满谎言、冷漠和算计的家庭里,让他从出生开始就要面对一个出轨的父亲,一个刻薄的奶奶,一个精于算计的姑姑,还有一个身心俱疲、无力保护他的母亲……那才是真正的残忍。
结束这段错误的婚姻,放弃这个不该在此时到来的孩子,是我能给他的,最后也是唯一的体面。
“好的,女士,请问您怀孕多少周了?之前有做过详细的产检吗?”
我将我的情况一一告知,护士很快为我安排了下周一的手术时间,并叮嘱我需要做的准备和注意事项。挂掉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
做完这件事,我才翻出了通讯录里那个许久没有拨打,却始终置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传了过来:“我的祖宗,你终于肯联系我了!你再不出现,我就要报警说你被周文隠拿去祭天了!”
李月,我大学最好的闺蜜,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唯一可以称之为“娘家”的存在。
听着她充满活力的声音,我的眼眶一热,之前面对周家众人时所有的坚强和伪装,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月月……”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怎么了?是不是受委屈了?你现在在哪?我马上过去!”电话那头的李月立刻紧张了起来。
“我没事……我从家里出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用最简洁的语言,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从决定引产,到在医院撞见周文琪,再到昨晚在酒店的摊牌,全部告诉了她。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信号断了的时候,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宋瑜,我只问你一句,你手上那些证据,够不够锤死周文隠那个渣男?”
“我的律师说,足够让他作为过错方,在财产分割上付出惨痛的代价。”
“好!”李月的声音瞬间拔高,“离!必须离!现在就离!这种猪狗不如的东西,留着他过年吗?还有他那个妈和他那个姐,简直是蛇鼠一窝,没一个好东西!你这三年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啊!我早就跟你说过,周文隠这人虚伪得很,你就是不信!”
她噼里啪啦地骂了一通,骂得我心里那股郁结之气都消散了不少。
“你现在别住酒店了,不安全,谁知道那一家子会不会再找上门来发疯。你把地址发我,我马上去接你,先搬来我这里住。我的房子虽然不大,但绝对安全。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肉保镖,谁敢动你一根汗毛,我卸了他的胳膊!”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笑了。这大概是我这三年来,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原来,被人坚定地选择和保护,是这种感觉。
我开始收拾我那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的东西少得可怜,几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一些廉价的护肤品,还有一个我用了好几年的、屏幕都有些裂纹的旧手机。
这就是我三年婚姻的全部“财产”。
我舍弃了那个价值千万的房子,舍弃了周文轩那些我从未真正拥有过的“财富”,换来的,是这只行李箱里的自由,和一个愿意为我两肋插刀的朋友。
这笔买卖,太值了。
11
在我搬进李月温馨的小公寓,暂时获得喘息空间的时候,周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这些情况,是后来李月通过她的人脉圈子,七拐八弯地打听回来的。
周文琪带着她妈和弟弟狼狈地从酒店撤离后,当晚就在周家召开了一场气氛凝重的家庭会议。会议的核心议题,自然是如何应对我这个“叛变”的儿媳,以及即将到来的离婚官司。
第一个崩溃的是我婆婆。当她从周文琪口中,确切地得知我手上的证据足以让周文轩“大出血”时,她那套“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传统戏码立刻上演了。她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边咒骂我这个“白眼狼”、“丧门星”,一边痛心疾首地哭嚎她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产就要被我这个外人分走一半。
周文轩则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全程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他想的不是如何挽回我,也不是如何反省自己的错误,而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她怎么会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我有多少钱的?”对他来说,我对他的财务状况了如指掌,远比他出轨被发现更让他感到恐惧。这意味着他对我失去了绝对的控制权。
唯一保持着表面冷静的,只有周文琪。
她烦躁地听完母亲的哭嚎和弟弟的喃喃自语,最终做出了一个决定。
“现在跟她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任何便宜。”她冷冷地分析道,“宋瑜那个女人,变了。她背后肯定有高人指点。我们现在不能再刺激她。妈,你明天回一趟老家,去宋瑜父母那里。”
“我去他们家干什么?”婆婆止住了哭声,不解地问。
“去哭,去闹,去诉苦!”周文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算计,“你就说宋瑜在城里学坏了,不仅要打掉我们周家的种,还要跟文轩离婚,卷走我们家所有的钱。把所有脏水都往她身上泼!我就不信,她父母知道了,还能由着她胡来!天底下没有哪个父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干出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
“对对对!”婆婆一听,立刻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眼睛都亮了,“我这就去!我让他们家也知道知道,他们养出了个什么样的好女儿!”
安抚好母亲,周文琪又把矛头对准了她弟弟。
“至于你,周文轩,从现在开始,把你的银行卡、股票账户,所有能动的钱,都想办法转出来!转到妈的名下,或者转到信得过的亲戚那里!快!法院的财产保全随时都可能下来,到时候就晚了!”
被姐姐一点拨,周文轩如梦初醒,立刻手忙脚乱地开始操作手机,试图转移他的婚内财产。
他们一家人,就这样在那个深夜里,分工明确地开始了一场针对我的阴谋。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我的律师,张律师的专业和效率。
第二天上午十点,就在周文轩还在焦头烂额地试图将一笔理财产品提前赎回时,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来自银行的官方短信。
【尊敬的周文轩先生,根据XX法院的(202X)X法民初X号《民事裁定书》及《协助执行通知书》,您名下的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已被司法冻结,冻结期限为一年。】
紧接着,证券公司的、基金平台的、支付宝的、微信的……一条接一条的冻结通知,如同催命符一般,将周文轩的手机屏幕彻底占领。
他所有的账户,在他还没来得及转移一分钱之前,就被全部冻结了。
“啊——!”
周家客厅里,传来周文轩一声绝望的咆哮。他看着手机上一连串的“冻结”字样,眼睛瞬间变得血红。他疯狂地刷新着页面,试图转出一分钱,但所有的操作都显示失败。
他完了。
他引以为傲的、用来控制我的所有资本,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堆看得见摸不着的数字。
就在他即将崩溃的边缘,他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暴躁地接起电话,吼道:“谁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彬彬有礼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周文轩先生吗?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受宋瑜女士委托,正式通知您,我们已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相关的诉讼文件和法院传票,将在近日邮寄送达给您。请您注意查收。”
这通电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周文轩的理智彻底崩断了。他挂掉电话,找到了我的号码,用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再次拨了过来。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积攒的所有愤怒、恐惧和不甘,都化作了恶毒的咆哮。
“宋瑜!你这个毒妇!你竟然敢冻结我的钱!你是不是想逼死我!我告诉你,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吗?我不会让你好过的!我绝对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当时正和李月坐在阳台上喝着茶,享受着久违的阳光。
我按下了免提键。
周文轩那气急败坏的、如同败犬般的哀嚎,清晰地回荡在小小的阳台里。
李月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对着电话那头,字正腔圆地说道:“喂?是周先生吗?不好意思,宋瑜现在没空接你电话。她正在考虑,下午是去做个美甲呢,还是去做个SPA。哦,对了,花的都是我的钱。你有意见吗?”
说完,她不等对方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看着李月那嚣张又护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啊,我有朋友,有律师,有退路。
而你,周文轩,除了那些被冻结的数字,还有什么?
12
周文轩的电话,只是这场战争中的一个小插曲。
我心里清楚,周文琪布下的真正后手,是我远在老家的父母。
果然,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疲惫又焦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瑜啊,你……你现在在哪儿呢?还好吧?”
“爸,我挺好的。跟朋友在一起,很安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干巴巴地应了两声,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我甚至能听到我妈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催促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我爸才像是下定了决心,再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艰难和不解。
“小瑜,今天……你婆婆来我们家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都说什么了?”我平静地问。
“她……她哭得跟个泪人一样,说你……说你在城里变了,非要跟文轩离婚,还要……还要打掉肚子里的孩子。她说文轩都跪下来求你了,你都铁了心不回头。她还说……你找了律师,要告他们,想把他们家的钱都拿走……”
我爸复述这些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低,充满了困惑和难堪。对于一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庄稼人来说,“离婚”、“打官司”这些词,是那么的遥远和刺耳。
“小瑜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们小两口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到这个地步?那可是一条人命啊,你怎么能……”
我能理解我爸的反应。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怀了孕的女人,主动提出离婚,还要打掉孩子,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
我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哭诉,只是等他把话说完。
然后,我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清晰,开口说道:“爸,您先别急,也别信她的一面之词。您听我慢慢跟您说。”
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我把我这三年的婚姻生活,像剥洋葱一样,一层一层地剥开,展现在我父亲面前。
我告诉他,周文轩每个月只给我一千块生活费,而这一千块,要支付家里所有的水电煤气和买菜钱。我告诉他,我上一次买新衣服是在三年前,身上这件外套,还是结婚前您给我买的。
我告诉他,婆婆是如何当着周文轩的面,一次次地用最难听的话羞辱我,而我的丈夫,永远选择视而不见,甚至反过来指责我不懂事,不该跟长辈计较。
我告诉他,在我怀孕后,全家人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过我的身体。我孕吐得吃不下饭,婆婆骂我娇气;我贫血想吃点好的,婆婆说我嘴馋败家。
最后,我告诉他,在我为了省下几十块钱的牛肉钱而默默忍受的时候,我的丈夫,正拿着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在外面给别的女人买几万块的名牌包,带她出入高档餐厅,还在我们婚房之外,为她购置了另一处爱巢。
“爸,他不是一时糊涂,他是蓄谋已久。那个女人,我查过了,他们在一起已经快一年了。”
“我手上,有他出轨的所有证据。照片,视频,开房记录,转账流水。还有他和他妈这几年是怎么对待我的录音。我之所以能冻结他的财产,是因为法律保护无过错方。”
“至于孩子……”我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爸,我比谁都爱他。可我能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吗?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父亲,或者说,有一个名义上是父亲,实际上却无比自私冷漠的男人?让他跟着我,过着食不果腹、被人指指点点的生活吗?我做不到。长痛不如短痛,这是我能给他的,最后的保护。”
我的话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清晰地听到我父亲粗重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沉。
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才传来他带着浓重鼻音的、压抑着巨大愤怒的声音。
“他……他们一家子……敢这么欺负我的女儿?!”
那不是疑问,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怒火。
“这个天杀的畜生!猪狗不如的东西!”我爸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从未听过的愤怒,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你好端端一个女儿,交到这种人家手里!”
“小瑜,你别怕!”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婚,必须离!离得好!你做得对!咱不受这个窝囊气!钱,咱一分都不能便宜了那对狗男女!你等着,爸明天就过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周家的人,是不是都长了三头六臂!”
“还有,孩子的事……你……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天塌下来,有爸给你顶着!”
挂掉电话,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温暖。
原来,我不是孤军奋战。我的背后,也站着愿意为我遮风挡雨的家人。
李月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轻轻地抱了抱我。
“看吧,我就说,天底下没有不心疼自己闺女的父母。”
我擦干眼泪,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感觉自己从内到外,都充满了力量。
周文轩,周文琪,还有那个颠倒黑白的婆婆。
你们以为搬出我的父母,就能让我屈服吗?
你们错了。
你们只是为我,请来了最坚不可摧的援军。
这场仗,我赢定了。
13
我爸来得比我想象中要快。
第二天傍晚,李月开着她那辆红色的小polo,载着我去了高铁站。站在出站口的人潮里,我的心前所未有地紧张,像一个即将接受检阅的士兵。我害怕我爸看到我憔悴的样子会心疼,更害怕他会因为愤怒而失去理智。
当一个熟悉又有些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出站口时,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爸比上次过年我回家时,似乎又老了一些。他的头发白了更多,脸上被岁月和风霜刻下的皱纹也更深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夹克,脚上是一双沾了些泥土的运动鞋,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得满满当当。那样子,和周围光鲜亮丽的都市旅客格格不入。
可在我眼里,他比任何人都要高大。
“爸!”我快步迎了上去。
我爸看到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心疼。他放下手里的蛇皮袋,伸出那双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瘦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沙哑,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千言万语,都抵不过这两个字。这是我离家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对我说“你瘦了”,而不是“你看起来气色不错,在家享福就是不一样”。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进他的怀里,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港湾。我爸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只宽厚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背,无声地传递着他的力量和安慰。
李月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红了眼眶。她走上前,很自然地帮我爸拎起了那个沉重的蛇皮袋。“叔叔,您好,我是宋瑜的朋友,李月。您一路辛苦了,我们回家吧。”
我爸这才松开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眼角,对着李月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哎,好闺女,真是太谢谢你了!这些天多亏你照顾我们家小瑜了,给你添麻烦了。”
“叔叔您太客气了,我跟宋瑜是姐妹,这都是应该的。”李月爽朗地笑道。
回到李月的小公寓,我爸把那个巨大的蛇皮袋放在客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瞬间展现在我们面前。
满满一袋子,全是我爱吃的家乡特产。风干的腊肉和香肠,是他自己亲手做的;一大包金黄的小米,是他自己种的;还有一大罐黑乎乎的芝麻核桃酱,是他知道我从小头发不好,特意磨了给我补身体的。
“你妈连夜给你装的,她说城里的东西贵,还没家里的好。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亏了嘴。”我爸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
当他说到“怀着身子”四个字时,他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我心里一紧,知道最艰难的话题终究要面对。
李月很识趣地借口去厨房做饭,把空间留给了我们父女。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爸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半天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手指间。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性动作。
“孩子的事……你想好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沉。
我点点头,坐在他身边,轻声说:“爸,我想好了。这个孩子,我不能要。我不能让他在一个破碎和充满怨恨的家庭里长大。”
我爸沉默地看着手里的香烟,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所有的郁结之气都吐出来。
“爸不劝你。”他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又塞回了烟盒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的未来,你自己做主。爸只问你,做这个决定,你后不后悔?”
“不后悔。”我看着他的眼睛,回答得斩钉截铁,“如果说后悔,我只后悔当初没听您和妈的话,被周文轩的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一头扎进了火坑里。”
我爸的眼里闪过一丝痛苦和自责。“是爸没本事,让你在外面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不,爸,不关您的事。”我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是我自己瞎了眼。但现在,我清醒了。”
我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了出来,递给我爸。
“爸,您看看这些。”
我爸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他从里面拿出那些文件,一页一页,看得无比认真。当他看到那些周文轩和别的女人亲密的照片时,他握着照片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紧绷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畜生!简直是畜生!”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手里的照片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没有大声咆哮,但这种压抑到极点的愤怒,比任何吼叫都更让我心惊。我知道,他是真的被气到了极点。
他看完所有证据,把文件小心翼翼地重新装回袋子里,然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小瑜,你听爸说。”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从现在起,这件事,你什么都不用管了。天塌下来,有爸给你顶着。”
“我们不去找他们,也不怕他们来找。咱们占着理,走到哪里腰杆都是直的。那个姓周的小子,还有他们一家,欠我们宋家的,欠我闺女的,我让他们一分一毫,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这事儿没完之前,爸不回去了。我就在这儿守着你。我倒要看看,谁还敢欺负我宋大海的女儿!”
那一刻,我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烟消云散。
我的援军到了。
最坚不可摧的那一个。
14
我爸的到来,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彻底稳住了我的心。
我们没有主动联系周家,张律师那边按部就班地走着法律程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但我们都知道,这平静的湖面下,是即将爆发的惊涛骇浪。周家,绝对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事实也正如我们所料。
就在我爸抵达的第三天,周家的新一轮反击,或者说,是垂死挣扎,开始了。
据李月后来打听到的消息,我婆婆从我老家灰头土脸地回去之后,周家内部爆发了更激烈的一次争吵。周文琪策划的“亲情牌”路线彻底失败,不仅没能让我父母给我施压,反而让我爸这个最硬的“王炸”直接杀到了城里,这让一向自视甚高的周文琪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棘手。
而周文轩,在所有财产被冻结,并且得知我爸也来了之后,彻底陷入了恐慌。他开始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我、掌控我一切的“一家之主”,而是一个随时可能身败名裂、倾家荡产的被告。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他那个小三,在发现他银行卡被冻结、无法再像以前那样挥金如土之后,也开始闹了起来。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发,质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什么时候能解决,之前答应给她买的新款包包和首饰什么时候兑现。
内忧外患之下,周文轩的精神几近崩溃。
周家客厅里,周文琪烦躁地来回踱步,看着一个哭哭啼啼的母亲和一个失魂落魄的弟弟,她头一次感觉到如此无力。
“哭!闹!除了哭和闹,你们还会干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冲着她妈和弟弟吼道,“现在宋瑜她爸都来了!事情已经到了最坏的地步!再不想办法,文轩这辈子就真的毁了!”
婆婆被她吼得一愣,抽抽噎噎地问:“那……那还能有什么办法?那个死丫头现在油盐不进,她爸又是个护短的滚刀肉,我们能怎么办?”
“怎么办?”周文琪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硬的不行,就来软的!道德绑架不行,就找人情绑架!我就不信,他们宋家父女俩,能完全不顾及人情世故!”
她立刻抓起手机,翻找着通讯录,最终,她的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王叔”。
这位王叔,叫王建国,是周文轩父亲生前单位的老领导,也是看着周文轩和周文琪长大的长辈。他退休后在社区里也颇有威望,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最喜欢做的就是给街坊邻里调解矛盾,说和牵线。更重要的是,我们两家结婚的时候,这位王叔还作为男方的长辈,上台讲过话,和我爸也算是有一面之缘。
周文琪的算盘打得很精。
她要利用王叔的“威望”和“长辈”身份,来当这个“和事佬”。
她笃定,我爸一个从农村来的老实人,面对这样一个有身份、有地位,又会说话的长辈,总要给几分薄面,不可能像对待他们一样,把话说得那么绝。只要我爸的态度有所松动,这件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通过王叔的说和,将这件事从“法律纠纷”重新拉回到“家庭内部矛盾”的层面。只要不闹上法庭,一切都好商量。他们愿意在金钱上做出更大的让步,比如从三十万加到五十万,甚至六十万,只要能保住周文轩的工作和周家的脸面。
打定主意后,周文琪立刻拨通了王建国的电话。
电话里,她声泪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了不懂事的弟弟和破碎的家庭操碎了心的姐姐形象。她避重就轻地承认了周文轩“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但把主要责任都推到了我的“绝情”和“贪婪”上。
她说我拿着丈夫出轨的证据狮子大开口,要逼得周家家破人亡。她说我连肚子里的亲生骨肉都不要,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毁掉周文轩的前途。她说我们周家已经知道错了,愿意做出补偿,可我就是不给机会。
一番颠倒黑白的哭诉,成功激起了王建国这位“和事佬”的“正义感”和“同情心”。
“不像话!太不像话了!”王建国在电话里义愤填膺,“小两口过日子,哪有不犯错的?知错能改就好了嘛!怎么能做得这么绝,还要闹上法庭!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吗?文琪你放心,这件事王叔管了!我跟小瑜的爸爸也算认识,我亲自出面,跟他们好好谈谈!一定给你们把这件事圆满解决了!”
挂掉电话,周文琪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
她看着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的周文轩,冷冷地说道:“明天,你跟我一起,去见王叔。见到宋瑜和她爸,你什么都别说,只管给我跪下!哭!认错!要多可怜有多可怜!我就不信,他们父女俩的心,是铁打的!”
一场精心策划的“人情绑架”大戏,即将上演。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爸这块来自乡下,看似朴实的“石头”,远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
15
第二天上午,李月去上班了,我和我爸正在家里商量着中午吃什么,张律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宋女士,对方出新招了。”张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他们通过一个姓王的中间人联系到我,说希望能和您跟您父亲见一面,当面道歉,商量一下私下和解的方案。我查了一下这个王建国,是周文轩父亲的老领导,在他们那个圈子里有点名望。这是典型的想打人情牌,逼你们让步。我的建议是,直接拒绝,没必要跟他们浪费时间。”
我把张律师的话转述给我爸。
我爸沉默了片刻,拿着锅铲的手停在半空中,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见。”他只说了一个字。
“爸?”我有些不解。
“见,为什么不见?”我爸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们不是喜欢演戏吗?咱们就当去看一场戏。再说了,有些话,当着外人的面说,比咱们自己说,更有分量。你告诉张律师,咱们见。时间地点,让对方定。”
我虽然不完全明白我爸的用意,但我无条件地相信他。
周文琪的效率很高,地点很快就定在了离李月小区不远的一家茶馆。时间是下午两点。
下午,我陪着我爸提前十分钟到了茶馆。我们要了一个靠窗的包间,点了一壶普洱。
我爸显得很平静,他不像我一样有些坐立不安,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仿佛我们今天来这里,真的只是为了品茶。
两点整,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周文琪推门而入,她身后跟着一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想必就是王建国了。最后面,是垂头丧气、面色憔悴的周文轩。
婆婆没有来,看来周文琪也知道,她那个妈一开口就是火上浇油。
“叔叔,宋瑜。”周文琪的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仿佛为了这件事已经心力交瘁。
我爸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目光落在了王建国的身上。
王建国立刻满面春风地走上前来,热情地伸出双手:“老宋啊!哎呀,好久不见,你可真是……一点没变啊!”
我爸站起身,不咸不淡地跟他握了握手:“王领导,你好。”
一句“王领导”,瞬间就拉开了距离。王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哎,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都退休了,一个糟老头子咯!”他哈哈笑着,自来熟地坐下,然后指着周文轩,对着我爸,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语气说道,“文轩!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你岳父和宋瑜道歉!”
他的话音刚落,周文轩“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爸和我面前。
“爸!宋瑜!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你们再给我一次机会吧!”他声泪俱下,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声音响亮。
这场景,和周文琪预演的一模一样。
如果我是一个人来,或许真的会被这阵仗吓到,或者感到难堪。但我爸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建国见状,立刻开始了他的“说和”。
“老宋啊,你看,孩子已经知道错了。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嘛。文轩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本性不坏,就是一时糊涂,犯了错。我们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一棍子把他打死,是不是?”
“夫妻嘛,就像牙齿和舌头,哪有不磕碰的?宋瑜啊,你也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看在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就原谅他这一次吧。家和万事兴,闹到法庭上,那多难看啊?传出去,对谁的名声都不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文琪都跟我说了,你们周家,愿意拿出六十万,作为对宋瑜的补偿。老宋你看,这个诚意,已经很足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把钱拿着,协议一签,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他们小两口好好过日子,咱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一番话说得是苦口婆心,入情入理,把所有的错误都归结为“一时糊涂”,把所有的算计都包装成“家庭和睦”,把赤裸裸的交易说成是“补偿”和“诚意”。
他说完,期待地看着我爸,以为我爸会被他说服,或者至少会陷入犹豫。
然而,我爸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王建国说得口干舌燥,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我爸才缓缓地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王建国。
“王领导,你的话说完了?”
“啊……说完了。”
“那该轮到我说了。”
我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甸甸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先是看着王建国,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王领导,我敬你是长辈。但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能认同。你说他是一时糊涂?婚内出轨一年多,给小三买车买房,叫一时糊涂?我女儿怀着孕,连块牛肉都舍不得给她买,转头就给别的女人买几万的包,这也叫一时糊涂?”
王建国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我爸没有停,继续说道:“你让我们看在孩子的份上原谅他?我就是要为我的后代负责,才不能让他出生在这样一个父亲是骗子、奶奶是恶霸的家庭里!你让我们家和万事兴?王领导,你搞错了,我们家,姓宋。他们周家兴不兴,与我们无关。我女儿马上就要跟这个畜生离婚了,以后更没关系!”
“至于你说的六十万,”我爸冷笑一声,“你觉得,我女儿三年的青春,受的那些委屈,流的那些眼泪,还有我们宋家的脸面,就值这六十万?王领导,你这是在劝和,还是在帮着他们羞辱我们?”
一番话,如同一连串响亮的耳光,扇得王建国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爸的目光,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向跪在地上的周文轩和脸色惨白的周文琪。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们谈判的。我就是来告诉你们,我女儿的要求,一个字都不会改。”
“要么,你们答应我们所有的条件,周文轩净身出户,并公开向我女儿道歉。要么,我们法庭上见。”
“我女儿有律师,有证据。我们有的是时间,奉陪到底。”
“还有,”我爸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从今天起,我女儿,有我护着。你们周家,谁也别想再动她一根汗毛!”
说完,他拉起我的手,看都不再看那几个人一眼,径直走出了包间。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16
我和我爸的身影消失在包间门口的那一刻,那扇薄薄的木门,仿佛隔开了一个天堂,一个地狱。
门外,是午后温暖的阳光和自由的空气。
门内,是死寂,是冰冷,是彻骨的寒意。
王建国那张因为养尊处优而显得红润的脸,此刻涨成了猪肝色。他活了七十多年,当了一辈子领导,退休后在街坊邻里间也是备受尊敬的“和事佬”,何曾受过今日这般的羞辱?
宋大海那个泥腿子,那个在他眼里老实巴交、可以随意拿捏的庄稼汉,竟然当着他的面,把他苦口婆心说的一番话,批驳得体无完肤,字字句句都像耳光一样扇在他的脸上。
“不像话!简直是不像话!”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得到处都是。他不是在骂我爸,而是在发泄自己的难堪和愤怒。
他霍然起身,指着还跪在地上的周文轩和脸色惨白的周文琪,气得浑身发抖。
“你们!你们周家!好!好得很!”
他连说了几个“好”字,语气里的愤怒和鄙夷不加掩饰。
“这就是你们跟我说的‘一时糊涂’?这就是你们说的‘愿意补偿’?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当枪使吗?让我这张老脸豁出去,给你们家这点破事擦屁股?结果呢?人家手里攥着能把你们送进地狱的证据,你们还想花六十万来息事宁人?你们是蠢,还是觉得我老王是个傻子!”
他越说越气,指着周文琪的鼻子骂道:“尤其是你!周文琪!你也是个读过书、有头有脸的人,怎么能办出这么没脑子的事!情况都烂成这样了,还想着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解决?你但凡早点让你弟把钱拿出来,好好跟人家姑娘道歉,事情至于到今天这个地步吗?现在好了,法院传票马上就到,财产全部冻结,人家的爹也杀上门来了!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怎么收场!”
周文琪被他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精英式冷静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狼狈和屈辱。
王建国骂完,气也消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厌恶。他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什么晦气的东西。
“算了,算了!你们周家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以后别再来找我!我丢不起这个人!”
说完,他看都不再看这一对姐弟,径直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都觉得晦气。
随着王建国的离开,包间里最后一点属于“外界”的支撑也被抽走了,只剩下周家姐弟二人,和一个冰冷绝望的烂摊子。
周文轩还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上那滩褐色的茶水,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
周文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她精心策划的计谋,在宋大海那朴实却充满力量的语言面前,被砸得粉碎。她第一次发现,原来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金钱和人情来计算和摆平的。
她以为我爸是个可以轻易说服的软柿子,却没想到,那是一块又臭又硬、还能反过来硌掉她满嘴牙的石头。
“姐……”周文轩抬起头,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看着他姐姐,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哀求,“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身败名裂……姐,你再想想办法啊……”
“办法?”
周文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缓缓地转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精明,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歇斯底里。
她猛地抬起脚,穿着高跟鞋的脚尖,狠狠地踹在了周文轩的肩膀上。
“啊!”周文轩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你现在知道叫我姐了?你现在知道让我给你想办法了?”周文琪的声音尖利得有些变调,她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弟弟,仿佛在看一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当初你管不住你下半身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当初你拿着钱在外面养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当初妈骂宋瑜,你躲在旁边当缩头乌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她每说一句,就用鞋尖踢一下周文轩,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我让你去挽回,让你去道歉!你是怎么做的?你张口闭口就是威胁,就是拿钱羞辱她!现在好了,把她彻底逼急了,把她爸也给逼来了!你满意了?你高兴了?”
“周文轩,我告诉你!我没有办法了!天王老子来了,都救不了你!”
“你给我听清楚,”她的声音冷得像冰,“从现在开始,你的事,你自己解决!你想跪就去跪,想求就去求!别再来烦我!也别再指望我们周家能给你兜底!这个家,已经被你亲手毁了!”
说完,她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然后抓起自己的包,疯了一样地冲出了包间。
偌大的包间里,只剩下周文轩一个人。
他躺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刺眼的水晶灯,耳边还回响着姐姐那绝情的话语,和宋大海那掷地有声的宣判。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体无完肤。
他失去的,不仅仅是钱,是即将失去的工作,更是他作为男人,作为周家长子,那可怜又可悲的、所谓的尊严。
17
从茶馆出来,我爸一路上都沉默着。
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平静的外表下,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我紧紧地挽着他的胳膊,想用我的体温,去温暖他那颗因为愤怒而冰冷的心。
回到李月的小区楼下,我爸没有上楼,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这次,他点燃了那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又缓缓地吐出。
青白色的烟雾缭 vrouwen缭绕,模糊了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小瑜。”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爸,我在。”
“爸今天……是不是吓到你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愧疚,“爸这辈子,没跟人这么红过脸。但是今天,我忍不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的父亲,一个老实本分了一辈子的男人,为了我,露出了他最坚硬的铠甲,事后,却还在担心是不是吓到了我。
我摇摇头,哽咽着说:“没有,爸。我今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么安心,这么有底气。谢谢您,爸。”
谢谢您,让我知道,无论我飞得多远,摔得多重,身后永远有一个家,有一双可以为我撑起一片天的臂膀。
我爸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他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回家。明天,还有明天的事要办。”
他说得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我爸已经为我准备好了早餐,一碗他从老家带来的、熬得又香又糯的小米粥,还有两个热气腾腾的白水煮蛋。
“吃饱了,才有力气。”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到我的碗里,话说得简单,却让我心里暖流涌动。
吃完早饭,我爸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对我说:“走吧,爸陪你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爸,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不行。”他打断了我,语气不容置疑,“上一次,你一个人去的。这一次,爸必须陪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们去了我之前预约好的那家私立医院。李月本来也要请假陪我,被我爸劝住了,他说有他在,足够了。
这家医院的环境很好,人不多,安静又私密。护士们的态度也都很温柔,没有一丝一毫的探究和审判。
我爸全程陪着我,挂号,缴费,做术前检查。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流程,就跟在我身后,像一个沉默而坚毅的影子。当我在检查室里,他在外面等着;当我和医生谈话,他在门口守着。他一句话都不多问,却用行动告诉我,他就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
当护士叫到我的名字,让我去手术室做准备时,我爸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温热的东西,塞到我的手里。
是一杯热乎乎的红糖水,用保温杯装着。
“医生说做完手术身体虚,喝点这个好。”他笨拙地解释着,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爸就在外面等你,别怕,很快就过去了。”
我握着那杯温热的红糖水,感觉那股暖意,从手心,一直流淌到了心里最深处。
我点了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那扇冰冷的手术室大门。
这一次,我没有回头。因为我知道,门外,有我的光。
手术室里的灯光,依旧是那么白,那么亮。但我的心,却不再是冰冷的。
麻药缓缓注入身体,我的意识渐渐变得模糊。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我的脑海里,闪过这三年婚姻的一幕幕。周文轩曾经的温柔,婆婆的刻薄,周文琪的精明,还有那个挂着体面笑容,实则早已腐烂的家。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我父亲那双布满皱纹,却充满力量的手上。
再见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宝宝。原谅妈妈,不能带你来到这个世界上。
再见了,周文轩。
再见了,我那段不堪回首的婚姻,和我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
这一切,都该结束了。
……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身体有些虚弱,小腹传来一阵阵隐秘的坠痛,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压在心口多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搬开。
我睁开眼,看到的是病房里柔和的灯光。李月守在我的床边,见我醒了,立刻惊喜地叫道:“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我爸闻声也从外面的沙发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我床边,眼神里满是关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他搓着手,有些语无伦次,“渴不渴?饿不饿?医生说你现在可以喝点粥了。”
他说着,就从保温桶里,倒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小米粥。
我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旁边为我削着苹果的李月,忽然意识到,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地重新开始。
没有了婚姻的枷锁,没有了家庭的拖累,我虽然一无所有,却也拥抱了整个世界。
我还有健康的身体,爱我的父亲,和不离不弃的朋友。
我失去的,只是一个地狱。
而我得到的,将是崭新的未来。
就在这时,李月的手机响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兴奋。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压低了声音说:“快看,好戏开场了!你猜猜,周文隠那个渣男的‘真爱’,现在在哪儿?”
18
李月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八卦论坛的帖子,标题用刺眼的红色加粗字体写着——【劲爆!市府大楼前惊现小三手撕渣男,男主疑似XX单位青年才俊周某某!】
帖子下面,附着几张高糊的偷拍照片,和一段十几秒的短视频。
照片虽然模糊,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几个主角。
视频的拍摄地点,就在周文轩单位那栋庄严肃穆的办公大楼门口。一个穿着时髦、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正死死地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那个女孩,正是我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的,周文轩的“真爱”。
而那个被她拽住的男人,虽然拼命用公文包挡着脸,但从他那身我亲手熨烫过无数次的西装和身形来看,不是周文轩又是谁?
“周文轩!你给我说清楚!你这个骗子!你不是说你马上就跟你那个黄脸婆离婚吗?你不是说要给我买车买房吗?现在怎么回事?你的卡全被冻结了,你人也躲着不见我!你是不是想赖账!”
女孩的声音尖锐而响亮,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愤怒和不甘,吸引了周围所有进出大楼的同事和路人的目光。
周文轩窘迫到了极点,他一边试图掰开女孩的手,一边压低了声音,惊慌失措地哀求着:“你别在这里闹!你快放手!我们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我不!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不然我就在这里,把你做的那些丑事,全都抖出来!让你的同事,你的领导,都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卧槽!这不是我们单位的周科长吗?平时看着人模狗样的,文质彬彬的,没想到玩得这么花?”
“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了,经常看到他跟一个女的在外面吃饭,原来是真的啊!”
“他老婆我见过一次,挺温婉的一个女人,好像还是个家庭主妇,真是可怜。”
“最精彩的是,听说他老婆已经起诉离婚了,还申请了财产保全,把他的钱全冻结了!这小三估计是拿不到钱,急了,才跑来单位闹的!”
“哈哈哈,这下有好戏看了!我们单位最重作风问题,他这次是撞在枪口上了,前途堪忧啊!”
……
我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些评论,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觉得讽刺。
周文轩,这个把我所有的付出都视为理所当然,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把家庭的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男人,最终,却被他自以为的“真爱”,用最不堪的方式,撕下了他最后一块遮羞布,让他颜面扫地,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天道好轮回。
“活该!”李月在一旁痛快地骂道,“这就是报应!我早就说过,能被你抢走的男人,也一定能被别人抢走。这种靠钱维系的‘爱情’,比纸还薄!现在没钱了,你看,不就反目成仇,狗咬狗一嘴毛了吗?”
我爸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后,他只是冷哼了一声,评价了四个字:“自作自受。”
然后他把手机拿开,对我说:“别看这些腌臜东西了,脏了眼睛。快把粥喝了,身体要紧。”
我点点头,接过我爸递来的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是的,这些都与我无关了。周文轩的下场如何,他的前途是否尽毁,他的“真爱”会如何继续纠缠他,都只是我新人生开启前,一场无关紧要的、落幕的烟火。
而这场烟火,显然比我想象中要更绚烂一些。
当天下午,周文轩就被单位领导叫去谈话了。具体的谈话内容我们不得而知,但结果是,他被“停职反省”,所有正在评选的晋升资格被全部取消。对于一个在体制内把前途和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人来说,这无异于宣判了职业生涯的死刑。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弹,彻底引爆了周家。
第一个接到消息的,是周文琪。
当她从单位领导那里,听到弟弟周文轩因为“个人作风问题造成恶劣影响”而被停职时,她握着电话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费尽心机,不惜拉下脸面去求人,就是为了保住弟弟的前途,保住周家最后的体面。可到头来,她所有的努力,都被那个她弟弟所谓的“真爱”,用一种最愚蠢、最惨烈的方式,付之一炬。
她挂掉电话,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几秒钟后,办公室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东西被疯狂摔碎的声音。
而婆婆那边,当她从周文琪带着哭腔的电话里,得知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光宗耀祖的“周科长”,被停职了,前途尽毁时,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多年来的高血压瞬间上头,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周家,彻底乱了。
救护车的鸣笛声,响彻了整个老旧的小区。邻居们纷纷探出头,看着婆婆被抬上担架,看着周文轩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周家维持了几十年的“书香门第”、“体面人家”的假象,在这一天,被撕得粉碎,连一片完整的布条都没剩下。
而我,正躺在舒适的病床上,喝着我父亲亲手熬的粥,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张律师发来的信息。
“宋女士,对方律师刚刚联系我,说他们愿意接受我们之前提出的所有条件,同意周文轩净身出户,并希望尽快签署离婚协议。恭喜你,我们赢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缓缓地笑了。
是的,我们赢了。
赢的不仅仅是一场官司,更是我自己的人生。
19
我在医院休养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爸和李月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爸负责我的一日三餐,每天换着花样给我炖汤熬粥,把我过去三年亏空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补回来。李月则负责给我提供精神食粮,每天跟我分享着周家最新的“战况”,那眉飞色舞的样子,比她自己中了五百万还要开心。
我爸一开始还板着脸说她,让她别在我面前提那些晦气的人和事,影响我休息。
李月却振振有词:“叔叔,这您就不懂了。对付恶人最好的良药,就是看到他们遭报应的下场!这叫精神疗法,比任何补药都管用!”
我爸想了想,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也加入了听八卦的行列。
周家确实是精彩纷呈,一天一个新剧情。
周文轩被单位停职后,彻底成了一个过街老鼠。他那些昔日称兄道弟的同事,现在见到他都绕着走,生怕沾上一点晦气。他那个“真爱”小三,在单位门口闹了一场后,也没讨到任何好处,反而因为事情闹大,被她自己公司的领导约谈,最后灰溜溜地辞了职。两个人现在是彻底反目成仇,据说还在为了之前周文轩给她买的那些奢侈品的所有权,在网上隔空对骂,闹得一地鸡毛。
而我那位不可一世的婆婆,因为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了回来,但落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口眼歪斜,话都说不清楚了。她躺在病床上,每天面对的,是失魂落魄、前途尽毁的儿子,和一张张冰冷的医疗缴费单。
至于周文琪,她成了最焦头烂额的那个人。一边要应付单位里因为弟弟的丑闻而投来的异样眼光,一边要照顾病倒的母亲,还要处理弟弟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李月说,有人在医院看到她,短短几天,像是老了十岁,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精英的体面和从容。
听着这些,我的心里,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我不再感到愤怒,也不再感到痛快,只觉得这些人,可怜又可悲。他们汲汲营营,算计一生,最终,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洒下一地金黄。
张律师打来电话,告诉我,周文轩那边已经彻底服软,同意了我所有的条件,今天就可以去律师事务所签署离婚协议。
我爸和李月陪我一起去了。
在张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我再次见到了周文轩。
不过短短几天,他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曾经那个意气风发、衣冠楚楚的周科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头发油腻的憔悴男人。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还是我上次见他时穿的那一套,上面甚至还沾着一些不知名的污渍。
他看到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身边的律师拉了他一下,示意他冷静。
我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在张律师对面的位置上坐下。我爸和李月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坐在我的身边。
张律师将一式三份的离婚协议推到我们面前,条款清晰明了:
一、双方自愿离婚。
二、婚内夫妻共同财产,总计一百二十七万四千元,全部归女方宋瑜所有。男方周文轩自愿放弃所有财产分割权利,净身出户。
三、婚房为男方母亲婚前财产,离婚后女方需在十五日内搬离。(这一条已经被我主动履行)
四、双方无其他债务纠纷。
张律师言简意赅地解释完条款,对我们说:“如果双方没有异议,就可以签字了。”
我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
“等一下!”
就在我的笔尖即将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周文轩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他推开身边律师的阻拦,几步冲到我面前,“扑通”一声,再一次,毫无尊严地跪了下来。
“宋瑜,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涕泪横流,抓着我的裤脚,仰起那张憔悴不堪的脸,苦苦哀求,“你再看看我,你看看我们曾经的感情……我们大学的时候,那么好……是我鬼迷心窍,是我混蛋!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们不离婚……钱,钱我全都给你!我以后把工资卡也交给你!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妈那边,我也不让她再来烦你!我们把孩子……我们再生一个孩子……”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着,描绘着一个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未来。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场拙劣的独角戏。
李月脸上满是鄙夷,几乎要忍不住开口骂人。
我爸则是一脸冰霜,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等他哭够了,我才缓缓地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我曾经深爱过,如今却只觉得陌生的脸。
“周文轩。”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现在说的这些,你自己信吗?”
他猛地一僵,哭声戛然而止。
我轻轻地拨开他抓着我裤脚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是爱我,你只是习惯了我的存在。你不是后悔,你只是害怕失去你现在拥有的一切。你不是想挽回我,你只是想找一个能帮你收拾烂摊子、让你东山再起的踏脚石。”
“可惜,我不想再当那块石头了。”
“你曾经问我,离了你,我拿什么活下去。”我看着他空洞绝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现在我告诉你,离了你,我能活得更好。而你,周文轩,离了我,离了你引以为傲的家世和工作,你什么都不是。”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重新坐下,拿起笔。
在“宋瑜”两个字后面,我写下了我人生中,最潇洒、最决绝的一笔。
笔落,缘尽。
我站起身,对张律师说:“张律师,谢谢您。剩下的事,麻烦您了。”
然后,我挽着我爸的胳膊,在李月的簇拥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周文轩那压抑不住的、如同野兽悲鸣般的绝望哭嚎。
那哭声,是我这三年婚姻,最终的挽歌。
而我,迎向的,是门外刺眼而温暖的阳光。
20
我们离开后,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那场属于周文轩一个人的悲剧还在继续。
据张律师后来说,周文轩跪在地上,哭了很久,哭得撕心裂肺,毫无形象可言。他自己的律师都看不下去,几次想去扶他,都被他甩开。他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用最狼狈的方式,宣泄着他所有的不甘、悔恨和绝望。
最终,还是张律师冷冰冰地提醒他,如果再不签字,她将视其为单方面悔约,所有法律程序将继续进行。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像一具行尸走肉,挪到桌边。他拿起那份我已经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看着上面“宋瑜”那两个清秀而决绝的字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颤抖着手,用尽全身力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他余生的所有力气。
签完字,他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气神,瘫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他的律师处理完后续事宜,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回家。
回家?
他现在,哪里还有家?
那个曾经窗明几净,永远有热饭热菜等着他的家,已经随着我的离开,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空壳。
而他父母那个家,如今也只剩下一片狼藉。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律师事务所,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街头。周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着自己的生活。而他,却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野鬼,不知道该去往何方。
最终,他还是回到了医院。
他母亲的病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婆婆躺在病床上,半边身子不能动弹,嘴角歪斜,不停地流着口水。她曾经那双精明刻薄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和呆滞。她看到周文轩进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无能为力。
周文琪坐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给她擦拭着嘴角的口水,动作机械而麻木。
她看到周文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问了一句:“签了?”
周文轩点点头,声音沙哑:“签了。”
“净身出户?”
“……是。”
“呵。”周文琪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嘲讽和疲惫。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周文轩,你现在满意了?为了一个外面的女人,你把老婆弄丢了,把孩子弄没了,把工作弄砸了,把妈气病了,把家产也全送人了!你可真是我们周家的好儿子!”
她的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周文轩的心上。
病床上的婆婆似乎听懂了“家产全送人了”这几个字,情绪激动起来。她“啊啊”地大叫着,用唯一能动的那只手,指着周文轩,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怨毒。
“你看,妈也被你气成这样了。”周文琪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这个家,就剩下我和一个瘫痪的妈。你呢?你打算怎么办?你一个身无分文,没有工作的男人,你准备怎么活下去?”
周文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能怎么办?他什么都办不了。
“我告诉你,我没有钱再管你了。”周文琪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扔到周文轩的脚下,“这里面有五千块钱,是我最后能给你的。你拿着这笔钱,滚出这个城市,回老家去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也不要再说你是我弟弟。我周文琪,没有你这么没出息、没担当的弟弟!”
“从今往后,我们姐弟情分,到此为止!”
说完,她不再看周文轩一眼,转身拿起暖水瓶,走出了病房,仿佛多看他一秒都觉得恶心。
病房里,只剩下周文轩和那个躺在床上,对他怒目而视的母亲。
他缓缓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张银行卡。
五千块。
他曾经给小三买一个包,都不止这个数的十倍。而现在,这却是他全部的身家,和他姐姐断绝关系的“遣散费”。
何其讽刺。
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曾经强势了一辈子,如今却只能无能狂怒的母亲,又想起了那个在律师事务所里,平静地签下名字,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的我。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他真正能够依靠的人,那个无条件包容他、照顾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开了。
而他自己,也亲手摧毁了那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王国。
他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了压抑而痛苦的呜咽。
他那曾经光鲜亮丽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正式宣告,彻底崩塌。
而这一切,都只是他自作自受的开始。
21
当周家乱成一团,分崩离析的时候,我的新生活,正在有条不紊地拉开序幕。
离婚协议签署的第三天,张律师就通知我,周文轩婚内财产的分割款项,扣除律师费后,总计一百一十八万元,已经全部打到了我的新账户上。
当我看到手机银行APP里那一长串数字时,我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不真实感。
这笔钱,是我用三年的青春,一场失败的婚姻,和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换来的。它沉甸甸的,承载了太多的血泪和过往。
我爸看出了我的情绪,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沉声说:“小瑜,这钱,是你该得的。拿着它,别多想。这是你的底气,也是你重新开始的资本。”
李月也在一旁附和:“对!拿着!必须拿着!你想想周文隠和他妈是怎么想让你净身出户的?现在这钱到了你手里,就等于是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他们越疼,咱们就越爽!你就当是为民除害了!”
她的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是啊,这是我应得的。我不再自怨自艾,也不再沉溺于过去。我将这笔钱,看作是我告别过去的勋章,和我走向未来的船票。
第一件事,我就是从李月家搬了出来。
我不能一直打扰她,而且,我和我爸,也需要一个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新的家。
在李月的帮助下,我们很快在市中心一个环境不错的小区,租下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房子不大,但朝南,阳光充足,还有一个小小的阳台。
搬家那天,我们三个人忙活了一整天。我爸负责组装新买的家具,李月负责指挥,而我,则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崭新的地板上,也洒在我们三个人的笑脸上。
我爸在全新的厨房里,为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红烧肉,糖醋鱼,还有我最爱吃的西红柿炒鸡蛋。简单的家常菜,却是我这三年来,吃得最香、最安稳的一顿饭。
饭桌上,李月举起酒杯,豪气干云地对我说:“宋瑜,祝贺你!脱离苦海,喜获新生!从今天起,你就是钮祜禄·宋瑜了!未来可期,前途无量!”
我爸也难得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看着我,眼眶微红,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闺女,以后,怎么开心怎么活。爸支持你。”
我举起以茶代酒的杯子,和他们重重一碰。
“谢谢你们。”我说,“敬我的新生。”
安定下来后,我并没有急着去找工作,也没有挥霍那笔钱。
我首先做的,是带着我爸去全市最好的体检中心,做了一个全面的身体检查。我爸嘴上说着浪费钱,但拿到所有指标都健康的体检报告时,那舒展的眉头,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喜悦。
然后,我用这笔钱,给自己和李月都报了一个高级香薰理疗师的课程。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兴趣,过去我没有条件,但现在,我想把它变成我的事业。
李月一开始还推辞,说她只是陪我,不用我给她花钱。
我却很坚持:“月月,这不一样。我们不只是闺蜜,我们以后,还要当合伙人。我们一起,开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香薰工作室。”
当我说出这个想法时,李月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她激动地抱住我:“我的天!宋瑜你这个想法太棒了!我们就这么干!我负责市场和运营,你负责技术和产品!我们俩强强联手,一定能把那些看不起女人的臭男人,全都踩在脚下!”
我们的未来,就在这三言两语间,被勾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生活变得充实而忙碌。
每天上午,我和李月一起去上课,学习各种精油的知识和按摩的手法。下午,我会在家里研究各种香薰的配方,我爸就成了我的第一个“小白鼠”,每天被我用各种安神的、舒缓的香气熏得昏昏欲睡,多年的老失眠竟然不治而愈。
我再也没有想起过周文轩,和那些与他有关的人。他们就像上辈子的尘埃,被我彻底掸落,再也激不起我心中的一丝涟漪。
直到有一天,李月在刷手机时,忽然“咦”了一声。
“快看,那个渣男,好像回老家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他们老家县城一个论坛的帖子,有人发了一张照片,说在工地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很像当初县里考出去的那个大学生周文轩。
照片拍得很远,很模糊。一个穿着廉价迷彩服的男人,戴着安全帽,正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搬砖。他身形佝偻,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苍老许多。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了李月,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吗?那挺好的,也算是自食其力了。”
李月看着我平静的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说得对。关我们屁事。”
她收起手机,不再提这件事。
我们都明白,当我能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谈论他如今的落魄时,就代表着,我心里,是真的、彻底地放下了。
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
我早早地起了床,站在我那小小的阳台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阳台上,我种的花开了。粉色的月季,在晨光中,带着晶莹的露珠,开得格外灿烂。
楼下传来孩子们嬉笑打闹的声音,远处,是这座城市苏醒时的车水马龙。
厨房里,传来我爸炒菜的香味,还伴随着他不成调的哼歌声。
“小瑜!早餐好啦!快来吃!”
我回头,应了一声:“来啦!”
阳光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眼前这片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看着这个我亲手建立起来的、崭新的世界,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无比释然的微笑。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
我的新人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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