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要动真格，但要“保护性地”查
郑义看着王卫东那双坦然的眼睛，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在心里，快速地权衡着这一招的利弊。
让县纪委介入，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就像打开一个潘多拉的魔盒，谁也不知道里面会飞出什么妖魔鬼怪。
可仔细一想，这似乎又是眼下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一步棋。
对王卫东来说，这是自证清白、破除谣言、彻底扭转被动局面的最快方式。
对他郑义来说，这同样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个能彻底摸清王卫东底细的机会。
一个能卖给杨副市长一个天大人情的机会。
一个能把整个事件的主导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的机会。
县纪委去查，怎么查？查到什么程度？最终得出什么结论？
那还不是他这个县委书记说了算？
他完全可以借着这次“调查”，名正言顺地，把王卫东和平桥镇这一年来的所有项目、所有账目，都翻个底朝天。
他倒要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怎么在搞出这么大动静、撬动这么多资源的同时，还能保持所谓的“一身清白”？
他到底是真君子，还是伪君子？
是真有底线，还是把尾巴藏得太深？
查清楚了，他心里也就有底了。
如果王卫东真的干净，那这样的人才，就值得他郑义下更大的注，去培养，去重用。
如果查出他有什么问题……
那更好。
抓住他的把柄，就等于捏住了他的命脉。
到时候，是敲打，是收服，还是干脆一棍子打死，主动权，就全在他郑义手里了。
再说了，只要县纪委介入，这件事的性质，就从“市纪委关注”，变成了“县委主动自查”。
这在政治上，是一种积极主动、敢于担当的表现。
他郑义，也可以借此向市里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们金水县，对干部的要求是严格的，对问题的处理是坚决的！我们绝不护短，也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
而调查的结果，更是大有文章可做。
如果最后查出来，王卫东和平桥镇的项目都没有问题。
那整件事，就可以被顺理成章地，定性为“商业竞争中的恶意诽谤”！
你看，我们这边最大的功臣，老街项目的承建商郑金盛同志，前段时间不也被人写匿名信，恶意抹黑，企图阻挠他参选人大代表吗？
现在，我们老街二期项目又被恶意举报。
这两件事，是不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是不是可以合理地怀疑，这背后，是同一股势力在作祟？
是某些眼红平桥镇发展的商业竞争对手，在用卑劣的手段，进行不正当竞争，企图破坏我们金水县良好的营商环境？
一旦把事情定性为“商业行为”，那它就彻底摆脱了“政治问题”的范畴。
杨副市长的小舅子张世纪，自然也就可以从“企图违规干预项目的领导亲属”，摇身一变，成为“被不法商人利用、无辜卷入商业纠纷的热心投资商”。
到时候，再由平桥镇这边出具一份声明，说张总只是前期来洽谈合作的众多客商之一，双方并无实质性合作，更不存在任何利益输送。
这一下，不仅把杨副市长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卖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而他郑义，作为整个事件的“平息者”和“掌控者”，在市领导面前，也大大地露了一回脸，展现了自己高超的政治手腕和驾驭复杂局面的能力。
一箭三雕！
郑义越想，越觉得王卫东这一招，实在是高！
高到让他这个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人，都忍不住要拍案叫绝！
这小子，真是个天生的政治家！
“好！”
郑义当场拍板，看着王卫东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而又欣赏的光芒。
“既然你有这个担当，有这个底气，那我就如你所愿！”
“我就好好地查一查你！”
“查一查你王卫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查一查我们平桥镇，到底还有没有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猫腻’！”
“你可要想好了！纪委的同志可不是吃素的！一旦让他们进驻，那可就是掘地三尺！到时候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你可别怪我这个当书记的，不给你留情面！”
郑义的语气，依旧严厉，但那眼神深处，却分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懂的“默契”。
王卫东仍旧坦然，面无惧色。
他知道，当郑义同意他这个提议的时候，这盘棋的胜负，就已经定了。
“请郑书记放心！”
他挺直了腰杆，声音铿锵有力：
“我王卫东，随时准备接受组织最严格的考验！”
“好！”
郑义满意地点点头：
“那你先回去吧。把该准备的材料，都准备好。不要有任何侥幸心理！”
“是！”
王卫东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王卫东走后，郑义立刻拿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直接拨通了县纪委书记徐苍侠的办公室。
“徐书记，你现在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有件重要的事，需要你亲自去办。”
徐苍侠，在金水县被人私下里叫“许阎王”，在纪检系统里，更是个响当当的硬茬。
他干纪委工作二十多年，从最基层的纪检员，一步步干到了县委常委、纪委书记的位置，办过的案子，查过的干部，不计其数。
虽然在体制内纪委系统相对独立，有自己的一套垂直管理体系，独立性相对强。
但根据“党领导一切”的根本原则，县纪委书记作为县委常委班子的一员，终究还是要听县委书记这个“班长”的。
尤其是涉及到一些重大、敏感的案件时，一把手的态度，往往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当然，徐苍侠和郑义的关系一直不错。
或者说，纪委书记这份工作本身，就包含着和主要领导保持良好沟通的要求。
虽然在县委常委的排名里，他这个纪委书记排得还算靠前，能算个“四把手”，或者“五把手”。
但这个位置距离县长这个“二把手”，专职副书记这个“三把手”，都还差着一截。
而一把手县委书记，和二把手县长之间的距离，更是如同天堑。
至于所谓的“同级监督”……
这种事听听就算了。
他一个副处级的县纪委书记，怎么可能去监督一个由省委直接任命和管理的“省管干部”的正处级的县委书记？
所以，当郑义一个电话打过来，徐苍侠几乎是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就赶了过来。
他知道，能让县委书记用这种语气亲自召见的，绝对不是小事。
“郑书记，您找我？”
“苍侠同志，坐。”
郑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平桥镇最近的事，你听说了吧？”
徐苍侠点点头，神色严肃：
“听说了。市纪委那边，也很关注。”
“嗯。”
郑义语气沉重：
“刚才，平桥镇的常务副镇长王卫东同志，来我这里做了深刻的检讨。”
“并且，他主动向组织提出，请求县纪委立刻成立调查组，进驻平桥镇，对他本人，以及老街改造项目，进行一次全面、彻底的调查！”
“什么？！”
徐苍侠这个老纪委，听到这话，也是大吃一惊。
主动要求被查？
他干了这么多年纪委工作，还是头一次碰到这种事！
郑义看着他那震惊的表情，心里倒也理解。
他把自己的想法，以及刚才和王卫东的谈话内容，很有水平地，向徐苍侠“通报”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下命令，说你该怎么查，该查出什么结果。
他只是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把市里杨副市长的“关切”，把自己对王卫东这个年轻干部的“爱护”和“考验”，都摆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对这次的调查工作，提出了“指导意见”。
“苍侠同志，这次的调查，意义重大。”
“它既关系到一个优秀年轻干部的前途和声誉，也关系到我们金水县的重点项目能否顺利推进，更关系到我们金水县在市领导面前的形象！”
“所以，我的要求是，一定要查！而且要真查！要查得彻底，查得清楚，查得明明白白！”
“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金水县委，在处理问题上，是动真格的，是绝不姑息的！”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在查的过程中，也要注意方式方法！”
“既要坚持原则，把问题查清楚，又不能捕风捉影，扩大化，更不能冤枉一个好同志！”
“我们既要查出问题，惩治腐败，也要保护那些真心实意为地方发展干事创业的好干部！”
“这个度，你要把握好。”
徐苍侠是什么人？
那是在纪委这个大染缸里泡了二十多年的老油条。
郑义这番话一说出口，他立刻就心领神会，秒懂了其中的所有关节。
什么叫“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这大概就是了。
但又并非只是“轻轻放下”。
郑书记的意思很明确：
要动真格，但要“保护性地”查。
这，就是纪委工作的艺术，或者说，是常态。
如果纪委办案，真的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抓住一条线索就死追到底，不把所有人查个底朝天绝不罢休。
那组织工作也就不用开展了。
到时候，人人自危，草木皆兵，谁还敢干事？谁还敢担责？
古话说得好，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纪委的工作，很多时候，不是为了把所有人都“打死”，而是为了“敲山震虎”，是为了“治病救人”，是为了更好地服务于党委政府的中心工作。
“我明白了，郑书记！”
徐苍侠立刻站起身，郑重地点了点头：
“请您放心！我们县纪委一定严格按照您的指示，把这次调查工作办成一个经得起历史和人民检验的‘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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