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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晚饭时爸爸突然张了张嘴,我心想三个月了,他终于肯开口说话,他却说,“大年初一,我要结婚。”

夹起菜的筷子停在半空,菜叶跟着“啪嗒”掉落,妈妈最喜欢的那只碗在我手里微微发颤。

我装作平静地望向他,“和谁?”

爸爸低头扒饭,花白的头顶对着我,“你花姨,你见过的,就住对面二号楼。”

我当然见过,妈妈的葬礼上,她哭得最响,眼泪却没弄花半点妆容。

烫着时髦的羊毛卷,嘴唇永远涂得鲜红。

我深吸一口气,“妈才走三个月。”

“所以呢?”爸爸抬头看我,眼里的情绪让我觉得陌生。

“我就该一个人在这棺材房里烂掉?”

我猛地将筷子摔到桌上,“棺材房!棺材房!你凭什么说它是棺材房?这里面有棺材吗!”

……

“我妈走之前还遗憾这个年不能陪我们过,你大年初一就要娶别人?”

他无视我的发狂,头都没抬,“婚礼简单办,就请几个老同事。”

爸爸继续说,嘴里咀嚼饭菜的声音格外刺耳。

“你刘叔帮忙张罗,在贵宾楼订了三桌。”

他已经计划好了。

在我每天加班到深夜,试图用工作填满失去妈妈的黑洞时。

他已经和那个狗屁的花姨量好了婚纱尺寸,选好了黄道吉日。

我问出最致命的一句,“房子呢?你们以后要住在这里?”

爸爸的手停顿了一秒。

“你花姨搬过来住,她那边房子租出去,贴补家用。”

他顿了顿,“你反正工作忙,也不常回来。”

我冷笑一声,“所以这是要赶我走?”

爸爸突然提高音量,“你都二十七了!谁像你一样还和爹妈住在一起?”

我盯着他很久,冷笑一声,“爸,你破罐子破摔了是吧?”

“人老了,脸也不要了?”

“在我妈疼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你们是不是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我癫狂的样子刺激了他,他直接掀了桌子,点点汤汁溅到一旁妈妈的遗照上。

“陈乐悠,我告诉你,你同意最好,不同意就给我憋着,这个家现在还是我做主!”

我勾起嘴角,“果然,嫌我碍事了。”

我们隔着一地狼藉对峙,像两头困兽。

爸爸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妈要是知道你这么不孝……”

“别提我妈!”

我抓起外套冲出家门,摔门声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全亮了。

下楼时,在拐角处撞见一个人影。

羊毛卷,红嘴唇,手里提着保温桶。

保温桶里飘出的味道,和妈妈从前熬的一点也不一样。

“小陈啊,这么晚还出去?”

花姨笑得像个烂透的石榴,“我给你爸炖了汤,这段时间他瘦得厉害……”

我没应声,侧身挤过去。

我怕再多待一秒,就会忍不住朝她脸上扇过去。

我甚至不能理解,为什么替换一个人,可以这么快,这么彻底。

我没回家,去超市买了啤酒,坐在江边的长椅上一瓶瓶灌自己。

凌晨三点,我僵着身子回到了那间“棺材房”。

爸爸那屋传来鼾声,平稳又绵长。

他睡得着,甚至睡得很香。

“棺材房”是他给我曾经最爱的家起的名字,从妈妈确诊肺癌晚期开始。我们的家失去了阳光,弥漫的永远是浓重的药味。

他总说家里死气沉沉的,像间棺材。

妈妈就会刻意忍住疼痛,强装笑容。

我知道,她不想让这个幸福的家失去意义。

妈妈临终前拉着我的手,用力到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

她说,“照顾好你爸,他心思重容易多想,多陪陪他,别让他一个人……”

我当时哭得快喘不过气,一直点头答应。

可我没想到,他根本不想一个人,也根本不用我陪。

说好的守孝一年呢?说好的这辈子不会再娶呢?

我垂下眼睫,誓言在死亡面前,原来轻如纸灰。

客厅传来窸窣声,我抹了把脸,打开门。

爸爸正在电视柜那里翻着什么,看到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睡?”

我隐在灯光下,看着他有些躲闪的眼神,“你在找什么?”

他轻咳一声,“你妈有副玉耳环,我想着……”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想拿来送给新媳妇。

爸爸低头,“可能住院前就弄丢了。”

我勾起嘴角,“我知道耳环在哪。”

爸爸却突然转身,“睡吧。”

他没再多问一句。

妈妈火化那天,我悄悄放进了她的寿衣口袋。

那是姥姥送给她的东西,她说死了也要戴着去见她。

而爸爸,在她尸骨未寒的时候,已经开始寻找她的遗物去送给新欢。

手机震动,是男朋友林晖言发来的消息。

“和你爸谈得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个月前,妈妈的病床前,林晖言还红着眼睛说“阿姨你放心,我会照顾好乐悠”。

现在,他却要面对一个新的“阿姨”。

我最终打下四个字,“他要结婚了。”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理解他吧,上年纪了,老年人会怕孤独。”

林晖言的回复很得体,得体得让我心凉。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他是不是也会迅速淡忘另娶他人?

除夕那天,家里的人格外多。

谈论的都是明天的喜事,他们选的“吉日”。

屋内热闹的气愤压得我呼吸困难,我转身向外跑。

这顿年夜饭,一点没有家的味道。

爸爸坚持要我当“证婚人”,说这是传统。

大年初一,我穿着一身黑,站在贵宾楼的大厅里,我听见有人说我像个送葬的。

花姨一身大红旗袍,笑得见牙不见眼,挽着爸爸的手,挨桌敬酒。

祝福声此起彼伏,大多是他们的老同事,几个熟面孔在妈妈葬礼上也出现过。

他们举着酒杯,说着客套话,仿佛只是换了个场合,换了个女主角。

林晖言也来了,坐在我旁边,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我的手。

“忍一忍,就今天。”

我点头,灌下一整杯白酒,烧得我喉咙火辣。

爸爸带着花姨走到我面前,他的脸已经喝红了,眼睛却很亮,是一种我很久未见的光。

“姑娘,给你花姨敬杯酒。”

我没动,林晖言戳了戳我的衣袖。

我站起来,举杯,“花姨。”

爸爸皱眉,“还叫花姨?该改口了。”

满桌安静,花姨也期待地看着我。

林晖言打圆场,“陈叔,慢慢来。”

“什么叫慢慢来?”爸爸声音大了,“进了陈家门,就是一家人!”

“你不叫,就别认我这个爸。”

“老陈,别为难孩子。”

花姨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冷了下来。

我看着爸爸逼迫的眼神,忽然想起妈妈确诊那天。

他从医院回来,蹲在楼道里抽烟,我找到他时,他抬头的眼里全是绝望。

那时的他和现在的他,哪个才是真的?

我艰难的吐出那个“妈”字,花姨瞬间笑开了花,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爸爸用力拍我的肩,我没忍住,直接吐了出来。

刚抬起头,一个巴掌打到我脸上。

我爸赤红着双眼,指着我鼻子骂我是个“搅家精”。

第一个周末,我回了“棺材房”。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就卡住了,他们换锁了。

我气得用力敲门,花姨开的门,“小陈回来啦?”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多买点菜。”

我语气不善地盯着她,“我回自己家,还需要提前打报告?”

花姨脸上笑容僵了僵,“瞧你说的,快进来。”

屋里变了样,曾经一些妈妈的痕迹开始消失。

墙上的全家福被取下来,换成一副俗气的花开富贵。

爸爸从阳台出来,手里拿着喷壶,“回来了?”

“锁换了?”

爸爸眼神躲闪,“你花姨说原来的锁不安全,新钥匙在鞋柜上,自己拿一把。”

花姨从厨房抻头,指了指茶几,“对了,小陈,那个家庭协议你看一下。”

我拿起那张纸,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气笑了,“这谁定的?”

“每月交生活费1000元可以,其他卫生方面也可以,最后那是什么?”

“我回家,还需要提前一天告知?”

爸爸接过花姨递来的茶,“我跟你花姨商量着定的,住一起,总得有点规矩。”

我把那张纸团起来扔在地上,“我在这屋里住了二十七年,现在你让我守规矩?”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爸爸突然提高音量,“你花姨爱干净,讲究点怎么了?”

“我妈就不爱干净?我妈就不讲究?”

“别提你妈!”

爸爸猛地站起来,茶杯晃出几滴水,“现在这个家,你花姨说了算!”

花姨赶紧打圆场,“老陈别生气,小陈也是不习惯,慢慢来,啊?”

她想拉我坐下,我条件反射地甩开,“行,我走。”

“陈乐悠!”爸爸在后面喊,“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回来!”

我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时,我听见花姨在劝,“孩子还小,不懂事……”

手机响了,是林晖言,“怎么样?”

“被赶出来了,新家规,每月交一千,进门还要预约。”

林晖言沉默了几秒,“先回来吧。”

我苦涩的扯了扯嘴角,妈你知道吗?你省吃俭用攒下的钱,最后会用来付我在“自己家”的生活费。

一个周末的凌晨,手机突兀的响起来。

花姨六神无主,声音在发抖,“你爸送医院了!高血压,晕倒了!”

我冲到急诊室时,爸爸躺在担架床上,脸色灰败,“医生怎么说?”

花姨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在检查,小陈,你别怪你爸,都是我的错……”

我抽出手,“怎么回事?”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我,“晚上吵了几句,他血压就上来了。”护士再次过来量血压,数字高得吓人。

我去办了住院手续,回到病房时,爸爸已经醒了。

看见我,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麻烦你了。”

他眼里难得的有几分依恋,我轻声说,“医生说住院观察几天,血压控制住就能出院。”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花姨去打热水,病房里只剩下我们父女。

我开口问道,“吵什么了?”

爸爸睁眼,看了我很久,“她说,想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说是有个保障。”

爸爸苦笑,“说我年纪大了,万一出点事,她没地方住。”

我按捺住心中的冷嘲盯着他,“你答应了?”

“没。”爸爸转向窗外,“那是你妈和我一辈子的东西。”

妈妈的脸浮现在我眼前,她走那天还在嘱咐,房子留给我,她说姑娘家要有点底气。

“你还小,你爸要是再娶……但女人最懂女人。”

原来她早料到了。

花姨提着热水壶进来,打破了沉默。

她殷勤地倒水,削苹果,喂到爸爸嘴边。

爸爸别开脸,“我自己来。”

花姨的手僵在半空,尴尬的笑了笑。

我站起来,“我去买点日用品。”

走出病房,花姨追了出来。

“小陈,我们谈谈。”

我冷笑一声,“谈什么?谈房子?”

花姨脸白了,“你爸跟你说了?”

她急切地抓住我的胳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没安全感。”

“我前夫走得早,什么都没给我留。”

“所以你现在要争我爸妈的房子?”

她声音尖起来,“这也是你爸的房子!我有权要求保障!”

我笑了,“我妈病重时,你在哪?我爸守夜时,你在哪?现在摘桃子来了?”

“你!”花姨扬起手,又硬生生放下,“陈乐悠,我跟你爸是合法夫妻!”

我转身向外走,“合法,但不合情,房子的事,你想都别想。”

我回了趟家,在衣柜后面拿出了妈妈藏得那本上锁的日记。

在医院的走廊我看完了它,拿出了里面夹着的东西。

花姨接水时看到我,愣了一下,“你在这干什么?”

我没说话,回到病房,爸爸看着我,“眼睛怎么红了?”

我递水给他,“没睡好。”

他喝了两口,突然说,“你妈有本上锁的日记,你见过吗?”

我心跳漏了一拍,“没。”

爸爸望着天花板,“她不让我看,说有秘密,我猜……是留给你的。”

“找到的话,给我看看。”

爸爸轻声说,“我想知道,她最后在想什么。”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晚,我死死攥着手里的背包,在医院的长椅上坐到了天亮。

爸爸出院前一天,花姨收拾好东西,认真的看着我和爸爸。

她开门见山,“我们得谈谈房子的事。”

我没看她,“没什么好谈的。”

我爸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有,这是我找律师拟的协议。”

“房子过户给我,但我保证他有生之年房子还是他的,你也有权回来。”

我看都没看,“我爸不会签。”

花姨看着我爸突然笑了,那笑容让我脊背发凉,“他会签,因为我怀孕了。”

时间静止了。

我难以置信,“你……你说什么?”

她抚摸着小腹,“两个月了,你爸的孩子。”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爸爸六十了,高血压,心脏病……

我下意识反驳,“不可能。”

“检查单在家里,你可以看。”

花姨收起笑容,“小陈,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要个保障,给我的孩子一个家。”

我听见自己问,“那我呢?我就没有家了吗?”

“你长大了,能自立了。可这个孩子,需要爸爸,需要房子。”

花姨的眼神很坚定,“你忍心让你爸的孩子没地方住?”

“你怎么证明是我爸的?”

花姨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我盯着她,“婚前就怀上了吧?这是算好时间,找个老实人接盘?”

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脸上。

花姨胸膛剧烈起伏,“陈乐悠,你可以侮辱我,但不能侮辱你爸的孩子!”

我突然反应过来,我爸一声没坑。

看过去时,他只是低垂着脑袋。

“爸,你信吗?”

爸爸沉默了很久,“是我的。”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他艰难地说,“因为她说,那天我喝醉了……”

我想起婚礼那晚,爸爸的烂醉如泥。

我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握紧,“你打算怎么办?”

爸爸抬起头,眼里有光,“生下来,乐悠,你要有弟弟或妹妹了。”

那束光,是希望。

是我很久没在他眼里看到的东西。

“房子呢?”我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爸爸别过脸去,“先住着……以后再说。”

他没否认过户的事情。

我擦掉嘴角的血,“如果是,我认。如果不是……”

我爸有些气急败坏的打断我,“是!一定是!陈乐悠,你不喜欢可以滚出去!”

我看着他气得发红的脸,忽然明白,我输定了。

输给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输给爸爸对“重生”的渴望。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

我给林晖言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我爸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电话那头死一般寂静。

“晖言,我们分手吧。”

“陈乐悠你……”

我直接挂断了电话,从他在我爸的婚礼上松开我的手开始。

从我看见他揽着他同事的肩开始。

有些答案,有些结果心里清楚就好。

林晖言三十了,我一个背着像笑话一样的家庭重担、连自己家都回不去的人。

妈妈日记里写着,“爱是奢侈品,穷人要不起。”

她说的穷,不只是钱。

我搬出了林晖言的公寓,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月租两千三。

搬家那天,刘叔来帮忙,妈妈的葬礼,爸爸的婚礼他都在跑前跑后。

看到我狭小的房间,他叹气,“何苦呢?”

我把箱子推进屋,“清净点。”

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你爸让我来的。”

“你爸他后悔了,那天不应该说那种话。”

“小陈啊,你爸不容易,他什么样你还不了解吗。”

我嗤笑,“他说我不配做陈家人,他让我滚的,还是又想立什么新规?”刘叔搓着手,“你妈病那两年,他头发全白了。”

“夜里你妈咳嗽,他一宿一宿地陪着。”

有次我去医院,看见他在楼梯间吃馒头就白开水,说省钱买靶向药。”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些日子,爸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佝偻下去。

刘叔眼睛红了,“你妈走了,他魂都丢了。”

“我们去他家,他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不开灯,不说话,我们都怕他想不开。”

鼻子的酸涩顶得我眼眶发胀,“所以他就再婚?再婚不够还要生子?”

“他多大岁数了?简直是个笑话!”

刘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你花姨的检查单我看了,确实两个月。”

“你花姨人是俗了点,但对你爸是真的。”

“你爸高血压的药,都是她盯着吃。天冷了,她早早就给你爸织了毛衣。”

刘叔拍拍我的肩,“小陈,算了吧。”

“你爸老了,想要个伴,也是个念想,你妈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他过得好。”

我从箱子里拿出妈妈的遗像,摆在桌上,“我妈希望的,不是这样。”

黑白照片里,妈妈温柔地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刘叔临走时说,“回家看看吧,你爸昨晚喝酒,哭了,说对不起你妈,也对不起你。”

我最终没答应。

我看着窗外,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都有自己的不得已。

我翻出妈妈那本上锁的日记,那天爸爸问我,我说没找到。

还未打开,想起里面的内容,眼泪就忍不住滑落。

妈妈很早之前就告诉我她藏在了哪里,但从没告诉我里面有什么。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本存折,和她的记录。

存折上是我的名字,余额有近十三万。

最后一笔存入的记录是两年前,她确诊肺癌的那天。

我颤抖着翻开第一页,最早的日期是我七岁那年。

“9月3日,晴。乐悠今天上学了,背着新书包,一步三回头。他爸躲在阳台偷看,眼眶红了还嘴硬说风大,男人啊……死鸭子嘴硬。”

“3月8日,雨。老陈发奖金,给我买了条丝巾,俗气的红色。我嘴上说着浪费钱,但心里是高兴的。他笨手笨脚地给我系上,差点勒得我喘不过气。”

“12月25日,雪。乐悠发烧,守了一夜。他爸凌晨两点跑出去买药,摔了一跤,膝盖全破了。回来还笑,上岁数了腿不听使唤。”

一页一页,全是琐碎的幸福。

翻到三年前,完全能感觉到妈妈的语气不同了。

“5月6日,阴。检查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不敢告诉老陈,他心脏不好。乐悠刚工作,不能拖累她。”

“8月15日,晴。化疗掉光了头发,老陈给我买了顶假发,丑得要死了。他戴着逗我笑,笑着笑着就哭了,对不起,是我不争气。”

“1月3日,小雪。疼得睡不着,老陈抱着我,像抱小孩一样摇。他说下辈子还找我,我摇头拒绝,他却哭得比乐悠小时候还要丑。”

最后一页,是她去世前三天。“乐悠,当你看到这本日记,妈应该已经不在了,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

这钱是我偷偷存的,你爸不知道,也别让他知道这钱,他会觉得我在防着他。”

“钱你自己留着,姑娘家,手里有钱去哪都有底气,你爸有退休金,够他生活。”

“妈只是……只是想给你留个保障,怕你受委屈。”

“我不怕死,但怕你们过得不好。你爸太倔,你又太要强。我走了,这个家或许就散了。”

“但是,对不起,妈妈只能做这么多了……”

字里行间,全是她没说出口的爱与牵挂。

我捏着日记本的手指节发白,眼泪砸落印染了纸张。

他们为医疗费发愁的时候,妈妈也没有拿出这笔钱。

妈妈什么都知道。

知道爸爸会再娶,知道我会受委屈,知道这个家会变样。

可她无能为力。

我合上日记,脸埋在掌心,泪水从指缝渗出。

想起爸爸结婚那天,那一巴掌之后。

一切都模糊了,场面没安静几分钟,就被刘叔岔开了话题。

有人把花生米扔进花姨衣领,爸爸笑着去捡。

林晖言牵住我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

宴席散场时,爸爸已经醉得走不稳,花姨和刘叔架着他,“小陈啊,以后常回家。”

花姨弯着嘴角,“我给你做好吃的,招待你。”

我没说话,出租车停在眼前,我爸突然抓住我的手,“姑娘,爸对不起你妈。”

他含糊不清地说,“可是爸怕啊!怕一个人……”

我当时说了一句,“现在你不用怕了,棺材房变新房了。”

花姨把他塞进车里,不知他听没听见我的话。

我记得车窗摇上时,花姨在给爸爸擦汗,动作熟练得不像新婚。

妈妈攒了一辈子私房钱,怕我受委屈。

同一个屋檐下,两种爱,天差地别。

躺在床上,翻了不知道多少次,能着隔壁夫妻吵架,电视声,孩子的哭声。

那晚我梦见了妈妈。

她站在老槐树下,静静看着我,什么也不说。

我想跑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爸爸打来电话。

铃声响到快挂断,我才接起来。

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什么事?”

电话那头却沉默了很久,“家里那颗老槐树倒了。”

我愣住了。

那棵槐树长在楼前,比这栋楼年纪还大。

我小时候在树下玩泥巴,妈妈在树下择菜,爸爸在树下下棋。

夏天,树荫能遮住半个客厅。

爸爸声音沙哑,“昨晚大风,不知怎么,拦腰断了,刚被人拉走。”

我忽然想起妈妈最后的日子,她总看着那棵树,“等叶子黄了,我就好了。”

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她却再也没有好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了。”

爸爸没有挂电话,我静静听了一会,他说,“回来看看吧,就当看看那颗树。”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面的字模糊成一片。

下班后,我鬼使神差地回了“棺材房”。

树真的没了,只留着一个深坑,像被拔掉了重要的东西。

我抬头看见了站在阳台的爸爸,他伏在栏杆上,肩膀耸动。上楼时,钥匙插进新锁,这次顺利打开了。

屋里没人,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用盘子扣着保温。

我一个个打开,全是我爱吃的。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你花姨去干活了,饭菜趁热吃。”

我知道爸爸在屋里,他不想看见我,或者说他不敢。

我敲了敲爸爸的门,门开后,他低着头没看我,却在看清我手里的日记本时,猛地抬头。

“你找到了?”

我扯了扯嘴角,“一直都在我手里。”

他蹙起眉,有些责怪,“为什么才给我?”

我笑了,“昨晚我梦见了妈妈,今天老槐树就倒了。”

“我觉得,是时候给你这本日记了。”

“毕竟,你的棺材房现在不止新婚,还有新生。”

他颤抖的伸出手想要接过去,我猛地收回手。

“爸,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我妈死之前,你和花姨到底有没有好上。”

爸爸的眼圈泛红,“乐悠,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妈的事。”

我没再说什么,他拿着日记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掀开一个个盘子,红烧肉的味道,是妈妈的做法。

我一口一口吃着,屋里传来阵阵爸爸沉重的痛哭,难过的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进碗里。

洗碗时,我看见冰箱上贴着一张缴费单,清楚地列着每一项支出的明细。

下面用红笔写着,“小陈,这个月生活费该交了。花姨”

我掏出钱包,抽出一千元放在餐桌上。

卫生间里,妈妈的牙刷还在老位置,和爸爸的并排。

花姨的牙刷是粉色的,放在另一边。

三把牙刷,两个阵营。

我知道,花姨不是不想扔,是我爸不让她扔。

离开时,我拿走了妈妈那只牙刷。

深夜,我收到一条信息,是爸爸。

他说,“乐悠,爸很爱你们,但爸很怕孤独,更怕失去你妈后面对这个空荡荡的家。”

我茫然了很久,上网搜了很多关于丧偶老人、空巢老人的话题。

无一例外,都在说,人老了,续弦不过分。

最初我也是那么想的,以后给爸找个老伴,就算后来他为了新老伴屡次戳痛我,我都能接受。

我接受不了的是妈只走了仅仅三个月,这成了我心中不能跨过去的坎。

又是一个周末,爸爸打来电话,要我回去一趟。

花姨开的门,肚子已经微微隆起。

她侧身让我进去,“小陈回来了?我特意去买了你喜欢吃的,你爸在阳台浇花。”

爸爸真的在浇花,妈妈死后枯死的那些盆栽,现在绿意盎然。

全是花姨的功劳。

爸爸回头,笑得很温和,“来了?正好,你花姨包了饺子。”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

花姨不停地给爸爸夹菜,问我工作怎么样,房租贵不贵。

至少看起来,像真正的家人。

饭后,爸爸拉着我坐在沙发上,“怎么最近没见小林?”

我轻扯嘴角,“早就分了。”

他垂了头,叹息一声,“是爸的错,我闺女值得更好的。”

说完他将茶几上的一个文件袋递过来,“打开看看。”我拆开,里面是房产证,和一份公证过的遗嘱。

“我立了遗嘱,房子,你占六成,你花姨的孩子占四成。”

“前提是她生下孩子,并且是我的。”

我翻看遗嘱,白纸黑字,经过了法律公证。

抬眼望过去,“为什么?我以为你会把我扫地出门。”

“我和你妈辛苦一辈子打拼来的,不能全给别人。”

爸爸点了根烟,这是妈妈去世后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

“但我也不能对不起未出世的孩子,更不能让他成为你的负担。”

我轻声问,“花姨同意?”

“她必须同意,我跟她说了,要么这样,要么离婚,她选了前者。”

我盯着遗嘱,心里五味杂陈,“爸,你爱她吗?”

爸爸下意识摇头,接着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到了我这个年纪,爱不爱不重要了。”

他掐灭烟,“重要的是,夜里醒来身边有个人,生病了有人递杯水。”

“那你爱我妈吗?”

爸爸眼眶瞬间红了。

他声音哽咽,“爱,所以每天醒来,看见的不是她,我都觉得对不起她。”

我们父女对坐,第一次没有争吵,没有防备。

“乐悠,爸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

他抹了把脸,“一个是你妈,一个是你。”

我别过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离开时,花姨送我到门口。

她摸了摸肚子,轻声说,“小陈,我会对你爸好的。”

“你随时可以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我点点头,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时,我看见她站在门口,双手护着小腹,眼神复杂。

也许她也有她的不得已,也许在这场战争里,没有真正的赢家。

日子过得很快,又是一年冬。

老槐树的树坑里,种了一棵杨柳,再也不是那样空洞。

花姨的孩子出生了,不用我说,他们自己先去做了DNA鉴定。

没有常规的借别人的种骗婚骗财产,只剩反常的真实血缘。

那真是爸爸的孩子,也真的是老来得子。

是个女孩,六斤三两。

我等到结果后,才去医院看他们,花姨躺在床上,作为高龄产妇她的脸上毫无血色。

爸爸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手在发抖,眼里是看新生儿特有的惶恐和喜悦。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花姨笑着说,“像你爸。”

我凑近看,皱巴巴的小脸,看不出像谁。

别扭地问,“取名了吗?

爸爸轻晃哄着她,“陈乐念。”

念念不忘的念,我的悠是岁月静好。

我知道他在念谁。

我掏出准备好的红包,里面是两万元,妈妈存折里的钱。

花姨连忙推辞,“这太多了……”

我把红包放在床边,“收着吧,给念念买奶粉。”

爸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愧疚。

离开医院时,我在走廊遇见了刘叔。

他提着果篮,看见我笑了,“当姐姐了,感觉怎么样?”

我眼神闪烁几分,“怪怪的。”

刘叔拍拍我的肩,“习惯就好,你爸让我告诉你,你永远是他最重要的人。”

我刚想说话,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刘叔还在那说着“满月酒在贵宾楼办,你一定得来”。

一旁林晖言捏住一个女人的脖颈,暴怒大吼,

“你这个贱人,跟我三年,我竟然被你装纯耍了!”

“谁给你得胆子?说!孩子父亲是谁!”

三年?原来他早就背叛了我所谓的爱情。

他甩出那个女人正好跌在我的脚下,我清楚地看见那个女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

猝不及防看见我,林晖言愣住了。

我长舒一口气,拉着刘叔想走。

他堵在我面前,“乐悠,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打断他,“没关系的,谢谢你,林晖言。”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婚纱店。

突然想起妈妈结婚时的那张照片,她穿的是借来的红裙子。

和爸爸并肩站着,笑得很拘谨,但眼里有光。

那件红裙子后来改成了我的尿布,妈妈说,“物尽其用。”

她的一生,都在物尽其用。

爱也好,时间也好,生命也罢,一点都没浪费。

手机响了,爸爸发来一段视频。

小念念睁着眼睛,手还在张牙舞爪地乱抓。

葡萄似的大眼睛,黑得发亮,好奇地看着世界。

紧跟着他发来一句话,“眼睛很像你妈,但也像你花姨。”

我放大照片,看了很久。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延续。

以另一种方式,另一种模样。

又是除夕,我回了那个不再像棺材的房子。

这次没提前打招呼,花姨早就撕了那张家庭协议。

爸爸在客厅哄孩子,看上去蠢笨但又温柔。

花姨在厨房煲汤,哼着不成调的歌。

听见声音爸爸抬头,“回来了?正好,帮我冲奶粉,我都看不清瓶子上的刻度。”

“你看看再给我买一副老花镜啊,你花姨买的太丑了。”

我洗了手,熟练地冲泡,摇奶。

抬头花姨正站在厨房门口笑着看我,我有些尴尬地低了头。

我做了很久的功课,为了这个小娃娃。

小念念喝奶很急,呛到了,咳得小脸通红。

爸爸慌忙拍背,花姨从厨房跑出来,嘟囔着,“轻点轻点!”

那一刻,我们三个大人围着一个婴儿,手忙脚乱,却莫名有些和谐。

这次的年夜饭,我感受到久违的温馨。

尽管门外爆竹不止,念念仍旧睡得安稳。

爸爸忽然说,“乐悠,阳台上你妈种的长寿梅又开花了。”

我走到阳台,看见角落里那盆奄奄一息的花,真的冒出了新芽,还结了花苞。

我轻笑,“我以为它死了。”

爸爸站到我身边,“我也以为,但你花姨救活了它。”

我点头,没有否认。

爸爸突然叫我,“乐悠。”

“怎么了?”

他艰难的开口,“能不能常回来?”

我看着外面明明暗暗的烟花,“当然,这已经不是棺材房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没有说话。

这个“棺材房”,曾经装满了痛苦的回忆,现在又装进了新的生命,新的希望。

它依然拥挤,但总有东西在生长。

就像那株长寿梅,就像摇篮里的小念念。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合着奶粉香,中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妈妈的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复杂的,矛盾的,但又无比真实的。

家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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