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西北风
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光落在深色桌面上,映着李达康凝神批阅文件的侧影。他刚结束一个关于京州市转型发展规划的会议,指节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发僵。桌上的保密电话震动起来,发出低沉的蜂鸣。
是秘书金泉的内线。
“书记,省检察院那边刚同步过来的消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同志,已经抵达汉东,挂职省检察院反贪局副局长,具体负责……丁义珍案件后续侦办工作。”
金泉的声音平稳,但刻意强调的“丁义珍案件”几个字,像投入静潭的石子。
笔尖悬停在半空。
李达康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桌角那份早已烂熟于心的《京州市转型发展规划》,但此刻占据脑海的,却是几个月前,京城那间名为“梅家菜”的静谧雅间里,财政部副部长周瑾那洞穿迷雾的冷静声音。
“钟家那边,选择了以快破局,玩一些——盘外招。”
“沙瑞金,就是钟家掷出的一枚过河尖兵。锋利,但也带着极大的风险。”
“剑走偏锋。”
“侯亮平是钟家的女婿。”
“……这一阵风,看来是真的要吹起来了。而且,风力不小。”
侯亮平来了。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侦查处长,钟家的女婿,在丁义珍于反贪总局布控下“奇迹般”逃脱、成为悬案之后,亲自挂帅,直奔汉东。
这不是巧合,是棋局的延续,是“盘外招”的锋刃,终于抵近了棋盘的核心——汉东。
李达康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皮质发出轻微的叹息。他没有像影视剧里那样下意识去推不存在的眼镜,只是用指腹缓缓按压着眉心,试图驱散那瞬间涌上来的、混杂着明悟与凛然的寒意。
侯亮平此来,绝不是简单地收拾丁义珍案的残局。丁义珍潜逃本身已成无头公案,其最大价值,或许就是作为一个“由头”,一个让侯亮平这把“京城利刃”名正言顺插入汉东腹地的切口。他的真正目标是什么?是顺着丁义珍可能留下的蛛丝马迹,去挖掘更深、更骇人的矿山?还是如周瑾所预警的,作为沙瑞金“剑走偏锋”的先锋,去触动汉东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尤其是赵立春时代留下的印记?
而今天下午的常委会,沙瑞金那超出常规、近乎急迫地推动“干部冻结审查”,特事特办支持李达康启用孙连城……这看似给了李达康一个“人情”或“震慑”的举动,此刻与侯亮平的到来联系起来,显得愈发意味深长。沙瑞金在布局,在用审查冻结可能的人事反弹,在用“支持”暂时稳住甚至拉拢他李达康,同时,却把最锋利的那把刀——熟知高层风向、背景深厚且带着明确任务的侯亮平——派到了最前线。
双管齐下,恩威并施。沙瑞金的章法,比他预想的更缜密,也更……危险。
他李达康在常委会上那番“立足京州实际”的发言,看似公允,实则绵里藏针,小小地试探了沙瑞金的边界,也与高育良保持了某种微妙的“同频”。这只是一种自保和观望的姿态。但现在看来,这种程度的“小动作”,在沙瑞金这套组合拳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只靠自己,在常委会上单打独斗,甚至只靠和高育良那种心照不宣的有限“默契”,绝对玩不过沙瑞金、田国富,再加上侯亮平这个变数。田国富背景复杂,可能多头下注;侯亮平则是钟家嫡系,目标明确。而沙瑞金手握这两张牌,进可攻,退……恐怕也不会退。
尤其是高育良!李达康眼神陡然锐利。侯亮平可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高育良此人,学问深,心思也深,但有时候过于重“情分”,讲“派系”。万一他被这层师生关系迷惑,或者他手下政法系统里那些同样出身“汉大”的门生故旧犯糊涂,被侯亮平以“高老师学生”、“校友”的身份接近、套取信息,甚至无意中行了方便,那后果不堪设想!侯亮平现在代表的,绝不是什么同门之谊,他背后是可能虎视眈眈的钟家,是沙瑞金亟待打开的突破口!
必须提醒高育良。绝不能让他在这个要命的问题上犯浑。但提醒必须极其隐晦,不能留下任何话柄。高育良多疑自负,过于直白的警告可能适得其反。
李达康沉吟片刻,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天气预报说,今夜到明天,汉东有五六级西北风。
他心里有了计较。
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高育良办公室的号码。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高育良那标志性的、带着学究般沉稳的嗓音:“达康同志?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常委会的余波显然还在荡漾。
“育良书记不也还在办公嘛。”李达康语气显得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闲聊的随意,“我刚看完一份报告,起来活动活动,看了看窗外。育良书记,你那边窗户关严实了吗?”
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窗户?关好了。怎么了?”
“哦,没事,就是突然想起来。”李达康走到窗边,看着玻璃外沉沉夜色,“我刚看了眼天气预报,说今晚到明天,咱们汉东啊,西北风会比较大,估计得有五六级呢。”
他语气如常,仿佛真的在聊天气:“这风一起,就容易从那边刮过来不少沙尘,看着就挺埋汰。我记得你办公室里那盆文竹,品相极好,是你心头爱,可得护着点,别让这些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沙土给扑坏了,伤了根叶就可惜了。”
他略作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另外啊,这种大风天气,咱们这些老办公楼,门窗年头久了,以前不怎么在意的小缝隙,这种时候就容易钻进来沙子。甚至……保不齐有些别的小飞虫,也顺着缝往里钻,防不胜防。可得仔细检查检查,该堵的缝得堵上。”
李达康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在关心天气和花草,但“西北风”、“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沙土”、“老办公楼的缝隙”、“钻进来的小飞虫”这些词,在他平和甚至略带关切的语调中,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隐喻。
电话那端是长达三四秒的沉默。这沉默里,李达康几乎能想象到高育良握着话筒,镜片后的眼睛如何微微眯起,大脑如何飞速解析这番“天气预报”背后的真实信息。
西北风——从京城方向来的压力?新的动向?
不知来历的沙土——随着压力而来的麻烦或威胁?具体指什么?沙瑞金的进一步动作?还是……刚刚得知的侯亮平?
老办公楼的缝隙——指政法系统,或者更具体,“汉大”师生构成的那张旧有关系网?
钻进来的小飞虫——需要警惕的、可能利用旧有关系悄然渗透的危险人物?
“呵呵,”高育良的笑声终于传来,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凝重的深思,“达康同志有心了。我这窗户关得还算严实,文竹也放在内间。不过你这提醒得很及时,老房子的门窗,确实该再细细检查一遍,有些边边角角,平时疏忽了。这种天气,是该提高警惕,不能掉以轻心,让外头不干净的东西混进来。”
他顿了一下,仿佛随口接上话题:“达康同志对天气变化很关注啊,是听到什么具体的……气象预报了吗?”
“就是常规天气预报嘛,有备无患。”李达康打了个哈哈,巧妙避开具体话头,“咱们在地方,有时候消息没那么灵通,但对这‘天气’变化,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尤其是那些建立在‘老交情’、‘老关系’上的习惯,在这种‘大风’天气里,最容易惹上意想不到的麻烦,甚至引火烧身。育良书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电话那头,高育良的呼吸似乎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李达康这话,几乎已经点到了关键——“老交情”、“老关系”,指的无疑就是“汉大”师生网络;“引火烧身”,则是再明确不过的警告。
“确实。达康同志考虑得很周全,也很……及时。”高育良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凝重已然清晰,“谢谢你的提醒。这盆文竹,我会看护好。该检查的地方,也会立刻检查,该加固的加固。这种时候,是得多加小心,不能因小失大。”
“那就好,那就好。”李达康语气松弛下来,“不打扰你忙了,育良书记,你也早点休息。”
“好,达康同志,你也注意身体。”
电话挂断。
李达康缓缓放下话筒,指尖有些冰凉。他能说的,已经用最隐晦的方式说了。高育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一定能听懂。听懂了多少,会作出何种反应,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他走回办公桌后,却没有立刻坐下。周瑾的预警,侯亮平的出现,沙瑞金的布局,高育良的变量……无数信息线头在脑海中缠绕。他现在要做的,是在这越发诡谲的“大风”天气里,既要避免被直接吹倒,也要小心不被卷入可能爆发的“风暴”眼。和高育良之间这种建立在共同压力下的、心照不宣的“提醒”,或许能暂时形成一种脆弱的共识,但绝非依靠。
他必须为自己,也为京州,找到更稳固的站位。沙瑞金递出的“橄榄枝”(支持用孙连城)或许是机会,也可能是糖衣炮弹。侯亮平这把“刀”已经出鞘,刀锋会指向哪里?
李达康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转型规划上。或许,就像周瑾当初点拨的,唯有扎实的政绩、清晰的思路、以及……关键时刻足够快、足够狠的“清理”与“切割”,才是他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夹杂着沙尘与雷霆的“西北风”中,唯一可能站稳脚跟的基石。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汉东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双眼睛,在寂静中注视着棋盘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而新的棋子,已经带着凛冽的寒光,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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