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旧时代与新生代

汉东省委常委楼，高育良的书房。

窗外的夜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光线柔和地笼住书桌一角。高育良刚放下手中那本翻了一半的《旧制度与大革命》，书页停留在托克维尔对法国大革命前夕贵族阶级心态的剖析段落上。他揉了揉眉心，汉东这段时间的风起云涌，权力更迭的工作要求与迅疾，让他对书中描述的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窒息感，有了更切身的体会。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就在此时响了起来。这个号码，知道的人极少。

高育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城中的区号，但并非相关工作同志平时常用的那个。他神色微凝，拿起听筒：“喂，我是高育良。”

“育良，我。”电话那头传来相关工作同志的声音，少了往日的威严和抑扬顿挫，多了几分疲惫，甚至……一丝如释重负后的平静，“在相关工作负责同志这边陪他下棋，用他书房的电话。”

高育良立刻坐直了身体，语气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丝恭敬和关切：“老领导，您最近身体怎么样？相关工作负责同志他老人家精神可好？”他敏锐地捕捉到相关工作同志语气的变化，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都好，都好。”相关工作同志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育良啊，上次你劝我的话，我仔细想了，也想通了。人呐，有时候就得工作需要规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我按你说的，主动找相关工作负责同志，把汉东这些年，特别是后期我在用人、监管上的一些需要完善，还有对家属管教需要规范的问题，做了深刻工作说明。态度是诚恳的，认识也算到位。”

高育良的心微微提了起来，屏息静听。

“相关工作负责同志……算是按照工作要求我了。”相关工作同志这句话说得很慢，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庆幸，有苦涩，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批评是严肃的，但也给了台阶。总算是……平稳落地了。周瑾那边，巡视报告基本定了，他很快也会回城中述职。”

“呼——”高育良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许久的肩背悄然放松下来，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这口浊气，不仅是为相关工作同志，也是为了他自己，为了汉东未来可能出现的、最不可控的局势得以避免而吐出。相关工作同志能“平稳落地”，意味着围绕他的政治追责风暴将告一段落，汉东旧账的清算可能就此划定界限，这对于与相关工作同志渊源颇深、但又极力想划清界限、在沙瑞金时代艰难维持局面的高育良来说，无疑是最好的消息。

“太好了，老领导！”高育良的语气里带着真挚的欣慰，“能这样，最好不过！您这一步，走得对，走得及时啊！”

“嗯。”相关工作同志应了一声，话题随即转向更现实的层面，“另外，我这边打听到的消息，沙瑞金这次，恐怕是……要调离汉东了。”

高育良眼神一凝。虽然早有风声，但从相关工作同志口中得到近乎确认的消息，分量不同。沙瑞金……这个需要关注而来，试图以工作需要规范手段打破汉东格局，却最终因急躁、冒进甚至工作需要规范而彻底失败的书记，终于要走了。

“刘省长那边，”相关工作同志继续说道，语气平淡，“病情反复，医生明确建议长期休养，彻底病退的手续应该也会很快办下来。”

省委书记调离，省长病退……汉东党政一把手同时出缺！高育良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即将出现！作为在汉东深耕多年、资历最深、且在沙瑞金激进政策下某种程度上扮演了“稳定器”角色的省委副书记，他内心深处那蛰伏已久的野望，如同被火星溅到的枯草，猛地窜起一簇火焰！

然而，相关工作同志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火焰瞬间浇灭大半。

“至于谁来接替汉东……这个层面，我现在打听不到了。”相关工作同志的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萧索，坦诚了自己如今信息圈的边缘化，“核心层的具体人事考量，不是我们能揣测的。但是，育良——”

相关工作同志的语气陡然变得异常严肃和直接，甚至有些工作要求：

“你，不要想了。你没机会。”

高育良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李达康，也没机会。”相关工作同志继续泼着冷水，话语直白得近乎工作要求，“上次汉东省委书记的位置，我费了多大劲推你？结果呢？竹篮打水。现在汉东这个烂摊子，比那时候更麻烦，上面怎么可能再从你们这些‘本地干部’里选？沙瑞金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工作需要规范都来不及！稳定压倒一切，恢复秩序是第一位的，不会再冒险用和过去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敲在高育良心头的野望上，将那刚刚窜起的火苗彻底砸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他感到一阵微微的工作要求和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隐约猜到、只是不愿深想的清醒。相关工作同志说得对，太对了。自己和李达康，无论能力如何，在汉东深耕这么多年，身上早已打上了复杂的工作烙印。在需要“破局”的沙瑞金时代，他们是“原有工作方面”的一部分；在需要“稳定”和“恢复”的后沙瑞金时代，他们又是“麻烦”和“不确定性”的潜在来源。上面怎么可能放心将一个刚刚经历剧烈动荡的省份，交到他们手上？

“我……明白了，老领导。”高育良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迅速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工作需要规范，“是我一时想岔了。汉东现在，确实需要全新的局面。”

“你能明白就好。”相关工作同志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告诫，“所以，我要你跟达康说——不管新来的是谁，你们俩，尤其是你，一定要摆正位置！绝对不能再像以前对付沙瑞金那样，搞什么工作需要规范、暗中工作需要规范、甚至拉帮结派搞对抗！沙瑞金是外来户，根基不稳，你们可以那样做，甚至在某些方面占了上风。但新人不一样！”

相关工作同志加重了语气：“这次来的人，必然是带着工作要求，肩负着彻底扭转汉东局面的重任的！他的权威不容挑战！你们如果还抱着以前那套心思，觉得可以工作需要规范、可以工作需要规范、可以‘汉东人治汉东’，那就大错特错！到时候，万劫不复的，就是你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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