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寡人之志,可容天下,岂不容一人乎?
尉缭正全神贯注赶路,冷不防前方岔道口闪出一彪人马,当先一人声若洪钟,惊得他胯下坐骑都“唏律律”一声人立而起。
他猛勒缰绳稳住身形,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面色骤变。
王翦!怎会在这个方向?!
再往他身后一瞧,尉缭的心更是猛地一沉。
那身着寻常布衣、却难掩雍容气度、神色平静地望着他的,不是秦王嬴政又是谁?!
秦王竟亲自追来了?!
“尉缭先生这可是出来散步走错了路,迷路了?咸阳宫可不在这个方向啊,来来来,老夫为先生引路!”
王翦将军一边说着,一边已经驱马缓缓上前,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卡住了他前方的路径。
周围的护卫亦悄无声息地展开,形成一个松而不散的包围圈,远远的,卡在他们视线之外,既不过分逼迫,又断绝了他任何强行突破的可能。
谁迷路能迷出这么远去?
尉缭眉头紧锁,心知此次出逃谋划甚远,绝非迷路可以搪塞,更何况他此番去意颇坚,本不打算轻易就着台阶下去。
“大王,缭自认才疏学浅,恐不能……”
“哎哎哎哎——!快让开!”
他话未说完,便被一声急促的惊呼打断。
只见秦王身侧,一道人影猛的窜了出来。
周文清脸色苍白,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长时间的全力疾驰,早已透支了他的体力,之前一直跑着马不显,其实早已浑身僵硬,此刻竟是连提起缰绳、勒停坐骑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都难以完成,眼看就要朝着尉缭的方向踉跄冲来。
这是何人?!
尉缭心下大惊,哪里还顾得上说辞,下意识地猛拽缰绳,控着马向道旁急急错开数步,险险避开。
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只见那人在马背上颠晃,显然难以控制,身形摇摇欲坠!
“周先生!”
王老将军惊呼,也顾不上拦尉缭了,一夹马腹便冲了过去,铁手一探精准无比地扣死了周文清胯下黑马的辔头。
那马吃痛扬蹄,竟被他单臂巨力硬生生勒停在原地!
“周先生,可还撑得住?!”他及时托住周文清。
看起来恐怕不太好。
找到尉缭之后,周文清心中那口气一松,强撑的那股劲也陡然消散,脸色就唰地一下惨白下来,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若非王翦伸手把他半拎半扶地稳住,险些直接软倒滑下马背。
“周爱卿!”
嬴政喝声急迫,已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已抢到近前。
“王老将军,快松手,不可这般硬拽,让爱卿慢慢下来,寡人在这儿挡着,不会有事。”
王翦赶忙“哎”了一声,卸去劲道,周文清失了支撑,向下滑落,被嬴政稳稳接住。
“别急,先缓口气,心口可难受?”
嬴政抬眼扫过周文清惨白的脸色,眉头紧锁,话到了嘴边,却终究化成了无奈又后怕的一句:“早说了不可逞强……你偏不听!”
这一路上,他不是没有想让周文清停下歇息,或换乘马车,可这人呢?非但一口回绝,反而能催马越到他前头,一副完全不听劝的架势。
周文清闭目,强忍过那阵铺天盖地的酸痛与眩晕,睫毛颤了颤,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声音低哑,带着力竭后的虚弱与疲惫,“让大王忧心了……是文清的不是。”
他喘了口气,勉强续道,“并无大碍,只是马骑得久了,身子有些支撑不住,歇歇就好。”
他抬眸,望向不远处正惊疑不定打量着这边的尉缭,努力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意,却只牵动了苍白的嘴角:
“倒是惊扰了尉缭先生……文清失礼,在此赔罪了。”
“老夫倒是无碍。”尉缭的目光在周文清脸上逡巡,毫不掩饰目光中的审视与疑惑,“只是……足下究竟是何人?老夫在咸阳却从未得见?”
周文清靠着嬴政的手臂撑着,缓过一口气,闻言轻轻摇了摇头:“尉缭先生不识我,再正常不过,只不过我却识得你。”
他顿了顿,迎上尉缭愈发锐利的目光,缓缓道,“至于我是谁……此刻或许并不紧要,紧要的是,文清以为,先生与我,或许是同一种人。”
“哦?”尉缭眉峰微动,眼中疑虑更深,却也有了探究的兴趣,“此话……怎讲?”
周文清正欲开口,却忽地身子一晃,刚才攒了些力气,在这一问一答之间,耗了个干净,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发颤。
嬴政的目光始终未离周文清左右,见状不再犹豫,直接侧首,朝候在不远处的护卫略一颔首。
两名护卫会意,动作利落地从道旁寻来一块较为平整的大石,又迅速解下自身所携的一件厚实裘衣铺于其上。
“子澄兄。”嬴政这才转向周文清,他伸手虚扶,将人引向那临时布置的坐处,目光扫过周文清全无血色的脸。
“你此刻这般模样,可绝非只是疲惫,坐下。”
他语气顿了顿,近乎无奈的叹息道,“都这样了还逞强,先前不是还殷殷嘱咐寡人,当礼贤下士么?既如此,此刻便暂且交由寡人来。”
周文清对上嬴政那双深邃中带着明确不赞同的眼眸,知他心意已决,又觉浑身酸痛阵阵袭来,便也不再坚持。
也罢,他此刻确实乏力,脑中思绪也因疲惫有些迟缓。
不如就依大王之言,稍坐片刻,缓一缓精神气力,待大王先与尉缭周旋,他正好趁此间隙调息恢复,稍后再看情形,总归……不能真让这已到眼前的大才就此溜了。
他缓缓在铺了裘衣的石头上坐下,垂下眼帘,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悄悄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阵阵眩晕。
待他坐稳,气息稍平,嬴政才收回手,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岳。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尉缭身上,沉静,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
“尉缭先生自入咸阳以来,寡人自问,已尽己所能,以礼相待,以诚相邀。”嬴政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然先生去意屡生,寡人昔日不解,而今……大抵是明白了。”
他目光灼灼,直视着尉缭眼中闪过的细微波澜,没有提及周文清“尉缭心疑”的点拨,而是将此番洞察归于自身。
这既是为了维护君王洞悉人心的威信,也是为了避免日后二人之间因此言可能产生的微妙芥蒂。
这也是为了防止两人日后生嫌隙。
“先生可是心中存疑?”嬴政向前微微踏出半步,语气陡然变得锐利而直接。
“疑寡人此刻礼贤下士,不过权宜之计,惧寡人他日狡兔尽则良犬烹,敌国灭则谋臣亡,反噬于先生这等客卿谋士?”
他略一停顿,不给尉缭太多思考的间隙,声音陡然拔高,那是一种坦然的傲然与恢弘:
“若果真如此,先生未免……太小看寡人之志了!”
“今日山东六国,皆斥秦为虎狼,谓寡人无端兴兵,意在侵吞疆土,此乃寡人之私心也!然——天下皆知,纵使今日没有寡人,只要七国并立于世,征伐吞并便永无休止!”
“天下苦战久矣,自周室衰微,诸侯相伐,已有五百余年,其间百姓流离,田亩荒废,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这般景象,寡人见过,寡人亲历过,寡人无比心痛,先生游历四方,更应目睹痛心!”
“昔寡人先君,自穆公以来,东平晋乱,西霸戎狄,今寡人将续其功,一天下之业,予天下以太平,予苍生以大仁,何乐而不为?”
“何人又敢指责寡人之私心?”
“寡人之志,绝非仅仅兼并六国,成就一朝一代之霸业。”嬴政的声音沉缓下来,
“寡人要的,是终结这绵延五百余载的兵祸,是打碎这割据裂土的高墙,是让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是要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真正一统的江山!让后世子孙,不再受这战乱流离之苦,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皆遵秦法,共享太平!”
“欲建此不世之功,寡人需要商君那般定法度之才,需要武安君那般拓疆土之将,更需要如先生这般……洞悉大势、总揽全局的经纬之才!”
嬴政再次看向尉缭:“寡人之志,在于天下,在于万世,既容得天下人,又岂会容不下一个有才之士?既志在万世,又岂会行那短视之举?”
“先生之才,于寡人而言,非但无害,更是成就大业不可或缺之臂助,寡人渴求犹恐不及,何谈疑惧?何谈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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