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尉缭归心,配合默契
心里是占了知晓历史的便宜,才能让尉缭这等真正精通观人之术的大家另眼相看,周文清心中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面上却拊掌笑道:
“好!先生果然好气魄,文清佩服,自愧不如也!”
尉缭瞥他一眼,无奈摇头:“周君转眼便谦逊起来,方才还自认‘狂妄’,这叫人如何信服?”
“狂放或是谦逊,不过是个由头罢了。”周文清眼中笑意清浅,却似能洞悉人心,“要紧的是,先生心中那份倾向,早已分明,不是吗?”
他不再多言,只将目光轻轻投向嬴政所在的方向,下颌微扬。
是啊,倾向早已分明,此刻连最后的顾虑也消弭了,这年轻的后生,当真是不凡啊!
尉缭深深的望了周文清一眼,又看向嬴政的方向。
一个志趣相合、胸襟气魄皆属罕见,更能让他毕生所学得以淋漓尽致施展的君主……真要就此擦肩而过,远遁江湖,他尉缭,如何能甘心?
那不仅仅是辜负一位君主的诚意,更是辜负了自己半生漂泊、苦苦求索的答案!
他不再多言,整肃衣冠,转身面向嬴政,步履沉稳地走上前,在君王面前站定,然后,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声音清晰而坚定,再无半分犹疑:
“缭,愿追随大王骥尾,同返咸阳,此身此智,皆奉于大王驾前,愿竭鄙钝,辅佐明君,扫清六合,涤荡寰宇,助大王成就这亘古未有之一统大业!”
嬴政一直紧绷的眉宇,至此才放松了下来,他看着长揖不起的尉缭,又看了一眼因久立风寒而脸色更显苍白、眼神却依旧清亮湛然的周文清,终于向前踏出一步,伸出手,稳稳扶起了尉缭,郑重开口:
“得先生此言,寡人心甚慰之,先生今日愿留,非独寡人得偿所愿,乃大秦社稷之幸,亦是将来天下一统之幸。”
他那双深邃的眼睛,此时更加幽深,他并未刻意拔高声调,但那话语中蕴含的郑重与认可,却比任何激昂的誓言更显分量。
“自今日始,愿与先生,与诸君并肩共谋,廓清寰宇,成万世之功,此志既立,便如山岳不移,江河不改了寡人之言,既出如鼎,天地共鉴之。”
“缭,任凭大王驱使!”
王翦在一旁,直到此刻,才终于捋着胡子,洪声笑出来:“这就对了,痛快!走走走,回咸阳!”
他大手一挥,仿佛已能看见咸阳城头的旌旗,又猛地想起什么,虎目一瞪,故作凶狠地指向尉缭,“你这老小子,话可是自己说下的,老夫可听的清清楚楚,若再有下次出逃之事,不等大王发话,老夫带亲兵把你绑也得绑回来,快快,上马,莫要磨蹭,老夫都要等不及了!”
他话音未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一旁周文清苍白依旧、隐现倦容的脸,嗓门立刻不自在地降了调,又赶紧补了一句。
“……呃,周先生自然不同,务以休养为上,休养为上,老夫……老夫其实也没那么着急,哈哈,稳妥为上,稳妥为上啊!”
周文清闻言,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此刻的他,正是力竭之后最难受的时候,浑身肌肉仿佛灌了铅,又似被冻住般僵硬滞涩,稍一牵动,便是阵阵酸麻刺痛沿着筋骨脉络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激得他额角冷汗又渗出一层。
莫说重新骑马,便是挪动几步走回那临时铺就的裘衣坐处,都觉双腿绵软,脚底虚浮。
怕是真的马还没跨上去,人就得先“上路”了。
之前轻骑疾追时,为求速度,车驾都被卸下留在了后方,此刻若要等它赶来,少说也得个把时辰,一行人无法立刻启程,只得在原地暂歇,等待车驾。
王翦倒是个闲不住的,见尘埃落定,便扯着刚刚归队的尉缭,走到稍远处一边叙话,一边巡视去了。
周文清由嬴政扶着,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回那铺着厚实裘衣的大石旁,重新坐下时,整个人几乎软倒在石上。
他脸色惨白,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抬眼看着嬴政,似乎想抬手去解肩上那件宽大的襜褕,可手臂只微微一动,便是细密的刺痛传来,终究连抬起指尖的力气都提不起,只得放弃。
“今日之事……是文清过于言行无状了,大王快将这襜褕取回吧……旷野风疾,莫要……莫要受了寒。”
“爱卿之所为,皆中寡人之所意,何罪之有?”嬴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温润而笃定,带着笑意:“寡人正该欣喜与爱卿之间这般同契才是。”
周文清闻言,苍白失色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的确是同契,更是心照不宣的顺水推舟。
自那次深谈之后,嬴政在王翦、李斯等重臣面前,已很少再唤他“子澄兄”,多称“周爱卿”或者“爱卿”,以示器重。
偏偏今日,在这刚刚追回的尉缭面前,在他眼皮子底下,嬴政格外清晰的唤了一声“子澄兄”,只此一声,恰是在亲手扶他落座,以及此刻言明“寡人依你之言”的时候。
除了真心爱惜之外,连带的用意,周文清岂会不懂?
这何尝不是借着对他周文清的格外礼遇与亲近,捎带着向一旁静观的尉缭无声展示。
先生且看,寡人对真正有识之士,便是如此——既能倾心相交,欣然纳谏,亦能体恤入微,不吝亲近,寡人对才士的诚意,一贯如此,难道待到天下一统之后,便会将这些曾受礼遇、共谋大业之人,全都弃如敝履吗?
周文清心中明镜一般,故而今日这看似格外“失礼”甚至“逾矩”的讨衣之举,他心下早有七八分把握,料定嬴政必会默契配合,将这出戏唱得圆满。
果然……大王连一丝一毫的惊诧也无,应对得自然妥帖,行云流水,毫无凝滞之意,仿佛这一切本就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这种行为举动,比任何言辞都更具说服力,悄然撼动着尉缭心中那座由疑惧筑起的高墙。
嬴政并未取回那件襜褕,反而伸手,将襟口为他拢得更严实了些,隔开了愈发凛冽的寒风。
“爱卿只管披着,寡人的身子,总归是比爱卿要强健些,此刻风大,你又出了一身虚汗,莫再推辞折腾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文清肩头那件他骑马时穿上的,内藏着君王形制暗纹的襜褕,语气愈发淡然:“况且……不过是一件衣物罢了,何须如此。”
话音落下,他并未回头,只略一抬手,侍立在不远处的护卫首领即刻会意,快步上前,将一件厚实暖和的崭新裘衣恭敬呈上,嬴政信手接过,随意地披在自己肩上。
周文清心中还在感慨两人的默契,却不知道有位君王,并非全然仅靠默契……是真的丝毫不在意他所谓“逾矩”。
看见嬴政披上裘衣,周文清便也不再推拒,他也确实没有更多气力去客套了。
那股强烈的眩晕与四肢百骸泛起的酸软虚脱之感,正一阵阵侵袭着他的神智,他极轻地吁出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借此抵抗着身体深处涌上的不适,试图积攒起一丝气力。
不然若待会儿上了马车,依旧这般不济,甚至更进一步,初次入咸阳就是晕着被人抬进去,那乐子可就大了。
他不言不语,嬴政默然立在一旁,目光落在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毫无血色的唇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今日爱卿是如何劝说尉缭的,寡人虽未闻其详,却也……大致猜得一二。”
他略作停顿,仿佛在斟酌词句。
“寡人今日对尉缭所言诸般心意、志向、承诺,于爱卿亦然,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向前微倾了身,声音压得更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周文清耳中:
“故而,子澄今日这般……不顾己身的逞强,往后,莫要再为了,为兄……心中实有不忍。”
“为兄”二字,他吐得轻而稳,在这凛冽的旷野风中,却带着比任何郑重承诺更熨帖的温度。
嬴政爱惜周文清旷世之才,却又实在头痛他这不知惜力、总爱强撑的性子。
今日分明着人看顾,竟还是让他把自己折腾至这般田地,嬴政心中无奈,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以此般郑重之语相告,盼他能听入心中,引以为戒。
周文清闻言,原本因虚弱而微阖的眼睫倏然抬起,眸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某种复杂的情绪。
没想到自己整日里思考着怎么教育、劝导、甚至谋划别人,今日倒是被大王用这种直白、但比他绞尽脑汁的计谋还要有效的方式给劝导了,这可真是……
他望着嬴政,苍白的唇角忽然弯起一个带着点儿调侃意味的弧度:
“大王今日折服了尉缭先生一员大将,难道还不够?竟也要顺手让文清“心悦诚服”吗?”
“若再如此,文清往后……怕是真的要“恃才而骄”,越发‘狂放’了。”
“那又何妨?”嬴政一挥手,不在意的反问,语气坦然至极。
“寡人许你狂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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