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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质问:是,或不是?


暗卫干脆利落地抱拳应声,连一丝犹豫也无,身形微动,掠出院外。

周文清甚至还没来得及感慨这暗卫身手之利落、行动之迅捷,仿佛只是眨了眨眼——

那玄色身影竟又如鬼魅般,从方才消失的同一方位闪身而回,依旧是那般无声无息,仿佛他从未离开过,只是众人短暂地晃神了一瞬。

他快步走回庭院中央,重新在嬴政面前单膝跪下,垂首禀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点点古怪的味道:

“禀大王!人……此时已在府门外,携那女童,求见周内史。”

已经……在门外了?还主动求见?

周文清诧异地抬眸,看向嬴政。

只见君王原本冷沉的脸色此刻更是蒙上了一层寒霜,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显然,这“自投罗网”的行径未能平息君王的愠怒。

周文清心念一转,说道:“大王,既然此人已携女主动前来请罪,而非隐匿逃窜,或许其中另有缘由,不妨……先听听他们如何说法?若其言辞荒谬,再行处置不迟。”

嬴政闻言,目光转向周文清,仿佛在权衡着什么,沉默持续了数息,才缓缓开口:“带他们进来。”

他垂下眼眸,不再看院门方向,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轻轻叩击了一下。

若此人不能给他一个足够合理、足够令人信服的解释,那么,无论他有何等技艺,今日之后,咸阳城乃至整个秦国,都将再无其容身之处。

君王之威,不容轻慢;信重之托,不容辜负。

不多时,寂静的庭院远远传来两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并非整齐划一,而是一深一浅,一沉稳急促,一细碎拖沓。

率先踏入月洞门的,是一位身形清瘦、穿着普通深褐色布衣的老者。

他须发皆已花白,梳理得却一丝不苟,面容清癯,但一双眼睛却并无寻常老人的浑浊,反而透着一种长期与尺规、斧凿、精妙机括打交道所淬炼出的异乎寻常的专注与清明,如同最精密的墨线。

只是此刻,这清明之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急切。

他一只手像铁钳般,死死攥着身后女童细瘦的手腕,一边步履匆匆地向内走,一边还压低了声音,又急又气地低声呵斥嘱咐:

“小孽障!一会儿见了周先生,定要规规矩矩,好生赔罪,把你那套顽皮心思都给我收起来,若再敢有半分造次,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知道了知道了,祖父,您都念叨一路了……”  被他拽着的小女孩,正是先前那胆大的“小贼”。

老者一踏入庭院,目光甚至来不及环视众人,就已经被主位上的玄色身影牢牢攫住了全部心神。

他瞳孔猛地一缩,脸上血色尽褪。

几乎是踉跄着扑前几步,老者“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倒在那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额头重重磕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草民公输瑜,叩见大王!草民教管无方,致使家中顽劣幼孙惊扰贵邸,犯下大错,草民罪该万死,求大王处置!”

身后的女孩公输藜似乎被祖父从未有过的卑微姿态彻底吓住了,懵懵懂懂的跟着跪下,满脸的无措。

“公输瑜。”

嬴政的眼神如寒冬冰锥,冷冷地钉在伏地老者颤抖的脊背上,声音并不高昂,却字字沉凝,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月前,寡人密诏天下,广求能工巧匠,汇集咸阳,只为全速督造那新式农具,是你,听闻风声后,主动携门下弟子前来应召,叩阙请见,寡人可曾逼迫于你半分?是,或不是?”

公输瑜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青砖上,声音因恐惧而细若游丝,却不敢不答:“是……是草民……主动前来,大王不曾逼迫。”

“你虽出身墨家,却因醉心器械营造之‘末技’,与那些整日高谈非攻、兼爱、斥技艺为奇淫巧技的同门格格不入,反受排挤。”嬴政的声音平稳地叙述着。

“故而,你才携愿意追随的弟子,离齐入秦,欲在这重实务、赏功勋之地寻一安身立命、施展所长之所,是,或不是?”

“是……”公输瑜的声音更低了,身躯微微发颤。

“寡人念你确有巧思,尤擅机括营造,于农具改良或有裨益,这才破例,予你机会。”嬴政的目光如有实质,压在公输瑜背上。

“不仅准你观阅那新式曲辕犁的详图,更应你所请,将督造周爱卿府邸这等涉及……未来要务的紧要工程,全权交托于你,寡人予你信重,予你权限,予你施展毕生所学的舞台,是,或不是?”

“是……大王恩德,草民……没齿难忘。”公输瑜此刻已近乎匍匐在地,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那你告诉寡人,”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抄起石桌上那只素白莹润、尚未动过的茶盏,手臂一挥——

“啪!”

一声刺耳的脆响。

茶盏被狠狠掼在公输瑜脚前不到一寸的青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细白瓷片和着温热的茶汤四散飞溅,有几片甚至擦着公输瑜的脸颊和手背划过,他却连瑟缩一下都不敢。

“——你便是这般回报寡人之信重的?!”

嬴政的声音如同雷霆,厉声呵斥:

“纵容家中稚子,视王命与禁地如同儿戏,毁物闯宅,来去自如?!公输瑜,这便是你墨家弟子,口口声声所言的‘信义’?!这便是你,对寡人破格擢用、委以重任之恩的报答?!”

他身体微微前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伏在地的老者。

“你,该当何罪!”

“大王息怒!”公输瑜将头重重叩在青砖上,诚惶诚恐,声音嘶哑破碎。

“草民辜负大王信重,治家不严,督造失察,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请大王……重重惩处草民!一切罪责,皆由草民承担!”

一时间,庭院中噤若寒蝉,落针可闻。

王翦老将军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尉缭停下了悄悄端起茶杯偷喝的动作,李斯面色肃然,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章邯和阿柱两个半大孩子,早被这雷霆之怒吓得远远退到了廊柱后面,屏息缩颈,不敢出声。

只有周文清——

他看着被砸碎在地的茶盏,心里可惜。

古董啊,本来是整整一套的古董,他才用了没几次,结果就碎了这一个,一套就再也凑不齐了,没法用了!

谁懂啊,他的心,仿佛也跟着那陶盏一起,裂成了几瓣,正在无声地滴血!

此刻的或许只有公输瑜懂他这份“碎裂”之感,只是他不是心疼,而是懊悔。

悔得肝肠寸断,心几乎要呕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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