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6章 苏老相爷请辞?
日头偏西,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透过御书房的窗棂,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将殿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暮色。
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太子刘标站在一旁,神情肃穆,目光不时地瞟向御案后方那道沉默的身影,以及下方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人。
丞相苏安石,这位在大昭朝堂之上屹立了数十年的擎天玉柱,此刻正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着手中的那卷奏折。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苏安石翻动奏折时,那轻微的纸张摩擦声。
永兴帝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没有催促,只是在等待。
他在等这位与自己君臣相伴大半生的老相爷,给他一个反应,一个交代。
终于,苏安石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没有抬头去看龙椅上的君王,也没有去看一旁的太子,只是将那卷承载着他苏家罪与罚的文书,恭恭敬敬地放回了御案之上。
整个过程,他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仿佛那上面记载的,是与他毫不相干的旁人故事。
做完这一切,苏安石退后两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朝服。
随后,他对着龙椅的方向,撩起衣袍,双膝跪地,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五体投地大礼。
“臣,教子无方,使得忠臣蒙冤丧命,令我大昭国本动摇,江南文运凋敝。
在此,臣请陛下,对臣降下严惩!”
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永兴帝闻言,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但他依旧没有回话。
君心难测。
一旁的太子刘标终究是有些不忍,他快步上前,走到苏安石的身前,亲自弯腰将这位白发苍苍的老臣扶了起来。
“苏老相爷,您这是何苦。”
刘标的声音带着一丝劝慰,他开口说道:
“您先起来说话。
父皇并未有怪罪您的意思,而且,苏老相爷,你不必着急揽过罪责,燕王已经在奏折上说的很明白了.
这桩案子从头到尾,都是苏定朝一人所为,你并没有参与其中。”
苏安石顺着太子的力道站起身来,脸上却露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看向眼前这位仁厚的储君,缓缓说道:
“太子殿下,话虽如此,可他终究是臣的儿子。
子不教,父之过。
臣,逃不过一个教子无方的罪名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眼神也变得格外深邃,仿佛看透了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
“况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查清此案的燕王,还是臣的女婿。
他说臣没有罪,朝堂上恐怕会有人不服啊。
那些御史言官,那些盯着老臣位子的人,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这是燕王为了保全岳家,刻意为之。
他们会说,这是我们苏家与燕王勾结,上演的一出弃车保帅的苦肉计。”
苏安石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刘标心头。
他说的很有道理,刘标也无法反驳。
这确实是不争的事实,刘誉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
他既是皇子,也是查案的钦差,更是苏家的女婿。
无论他做得多么公正,都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
“所以,为了大昭的安稳,为了皇家的声誉,也为了让天下人信服,臣,必须受罚。”
苏安石再次躬身:
“臣请陛下,以及殿下,对臣降下严惩。”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话语说得恳切至极,仿佛已经将自己的一切都置之度外。
就在刘标被堵得无话可说,心中焦急万分之时,那沉默了许久的永兴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平静得如同一潭深水。
“苏老相爷啊,朕叫你来,不是让你来请罪的。”
永兴帝的目光从苏安石身上移开,落向了窗外那即将被黑夜吞噬的夕阳。
“朕若是真的想要治你的罪,还需要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你宣进宫来吗?
朕直接下一份圣旨,将你打入天牢,抄没家产,不就行了?
万万不会如此之麻烦。”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安石,眼神锐利如刀。
“这件案子,牵连甚广,影响之大,远超你我预料。
它不仅仅是苏定朝一个人的罪,也不仅仅是临江侯一门的冤。
它是我大昭吏治的一次溃烂,是我朝廷根基上的一道裂痕。
朕今日叫你来,是想问问你,问问你这位为我大昭操劳了一辈子的老相爷,对于此事,可有什么妥善处理之法?”
这番话,才终于揭示了永兴帝的真实意图。
他要的,不是一个请罪的臣子,而是一个能为他分忧解难的肱骨。
苏安石闻言,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似乎并没有立刻开始思考,更像是在心中组织早已准备好的语言。
或许,从他踏入这御书房的那一刻起,甚至在更早之前,这位在宦海中沉浮了一生的老相爷,心中早就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法。
他对着永兴帝和太子刘标,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太子殿下,老臣确有一策,或可解今日之困。”
“讲。”永兴帝言简意赅。
“此事当分两步走,江南与朝堂,需双管齐下。”
苏安石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条理。
“其一,江南那边好处理。
燕王殿下已经掌握了所有罪证和人犯,陛下只需下一道旨意,令其全权处置便可。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背后有何牵扯,皆依法查办。
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绝不姑息。
如此,方能彰显天威,震慑宵小。”
“其二,对于被冤枉之人,如临江侯府,当为其平反昭雪,恢复名誉。
其后人若在,当尽力去弥补,厚加封赏,以告慰忠臣在天之灵,也让天下人看到朝廷有错必纠的决心。”
刘标听着,不住地点头,这些都是应有之义。
苏安石话锋一转,谈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而最难处理的,便是朝堂之上。”
他抬起头,直视着永兴帝。
“待到江南事了,此案正式公之于众,放在文武百官面前时。
臣,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引咎请辞丞相之位。”
此言一出,太子刘标的脸色瞬间变了。
苏安石却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而后,陛下再顺水推舟,下旨削去臣的爵位,将臣贬为庶民。
如此,便可迎刃而解。”
他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臣坐在这个位子上几十年了,早就有人眼红了,看老臣不顺眼的人,更是多如牛毛。
此案一出,他们必然会以此为借口,群起而攻之,向陛下发难。
届时,朝局必将动荡不休。”
“而臣主动请辞,并且受到重罚,自然就平息了绝大部分可能的骚乱。
他们失去了攻击的靶子,也就没了兴风作浪的由头。
一场天大的风波,便可消弭于无形。”
永兴帝和太子刘标闻言,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深谙权谋之人,自然明白苏安石这个对策是何等的精妙,何等的行之有效。
这几乎是目前状况下,唯一能将朝堂震动降到最低的办法。
可是,代价太大了。
一旦苏安石请辞,这位经验丰富、手腕强硬的丞相离开中枢,朝堂上如今好不容易维持的权力格局也会瞬间被打破。
那些被压制已久的势力必然会蠢蠢欲动,到时候会发生什么,都是不可控的因素。
良久,永兴帝没有立刻对苏安石的对策表达自己的看法,而是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直接问出了一个更深层次,也更现实的问题:
“倘若苏老相爷你真的辞去丞相之位,那么朕的这朝堂之上,百官之中,谁可代替你?”
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核心。
丞相之位,总揽百官,乃国之重柄,绝不可轻易托付。
苏安石仿佛早就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开口:
“臣,举荐当今,同尚书令参事、上柱国、辅国大将军、燕云大都督、燕王…”
他每说出一个官职,永兴帝和太子刘标的眼神就变化一分。
当这一长串显赫的头衔报完,苏安石终于说出了那个最终的名字。
“刘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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