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私车公用跑遍了全省,每个月油费都要两三万块。

财务说不合规,一分钱都不给报销。

我没有吵闹,也没有去找领导,只是默默地回到办公室。

打开电脑,我的手指停在删除键上,看着那份厚厚的原始测绘数据。

三年的工作成果,全都在这里。

鼠标点下去的瞬间,进度条开始跳动。

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五十……

数据在一点点消失。

财务科长突然冲进来,看清屏幕的那一刻,她的脸色刷地白了,

用力捂住自己的嘴,手都在颤抖。

01

我把最后一沓过路费单据放在桌上。

三百八十四叠。

每一叠用夹子夹好,按月份排开。

从三年前的四月,到上个礼拜。

整个桌子都满了。

加上那些加油的发票,总共一百一十三万。

财务科长刘丽捏着鼻子,用两根指头拈起最上面的一张。

仿佛那上面沾着什么脏东西。

“小陈,你这是干什么?”

“刘科长,报销。”

我话说得平静。

“报销?”

她笑了一声,声音很尖。

“你这攒了多久了?当咱们这儿是废品收购站?”

办公室里几个财务都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看戏的乐子。

“三年,省域地理信息测绘项目,从立项到结束,一共三年。”

我指着桌上的单据。

“每次出车都有备案,王总签过字的。”

刘丽坐回她的椅子,身体陷进去。

“王总是管业务的,财务上的事,他说了不算。”

她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枸杞保温杯。

“小陈啊,不是我为难你。”

她喝了口水,嘴巴咂了两下。

“公司去年就下了新规定,车辆使用必须先通过系统申请,用车事由、里程预估、费用预估,都要审批。

审批通过了,才能用公司的车,或者租车。”

“我这是私车公用。”

我说。

“项目启动的时候,公司车不够,王总特批的。”

“特批?”

刘丽把保温杯重重放下。

“哪个红头文件写的特批?你拿给我看。再说了,私车公用,规定更严格。

一事一报,当月结清。你这堆了三年的东西,你让我怎么给你走账?”

她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懂不懂规矩?啊?一个项目跑下来,你比我还懂财务了?”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三年前,项目刚启动,十几个人挤在会议室,王总说设备和人都到位了,就是车不够。

全省两百多个测绘点,大部分都在山里,没路。

公司那几台轿车,进去就得趴窝。

王总问,谁有越野车,或者皮实耐用的旧车,公司按公里数给补贴,油费路费实报实销。

没人说话。

我刚买了辆二手帕杰罗,准备周末带老婆孩子出去玩。

我说,我来。

王总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陈,项目部给你记头功。

我没想过记功。

我只是想把活干了。

从那天起,我那辆二手帕杰罗就成了项目专用车。

我一个人,一辆车,一个GPS定位仪,一台全站仪。

跑遍了全省。

最南边的海岛,最北边的深山。

夏天车里没空调,汗把座椅都浸透了。

冬天大雪封山,我靠着车里的暖气扛了一夜。

车子大修了七次。

换了两次发动机。

这些单据,每一张,都是我拿命换的。

“刘科长,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压着心里的火。

“这个项目的特殊性,全公司都知道。一百多万,对我不是小数目。”

刘丽笑了。

是那种不屑的冷笑。

“跟我说没用。制度就是制度,在你这儿活了,在别人那儿是不是也得活?

今天我给你报了,明天审计的来了,查出问题,这个责任谁负?你负?”

她身体前倾,盯着我的眼睛。

“小陈,做人要懂事。你这三年在外面跑,舒服得很,没人管。

现在项目结束了,回了单位,就要守单位的规矩。”

舒服得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想起在山里迷路,手机没信号,饿得啃方向盘的皮套。

我想起车子陷在泥里,我一个人挖了半宿的泥。

我想起半夜被毒蛇追,躲在车顶不敢下来。

我的手开始抖。

我把桌上的单据,一叠一叠,重新收回到带来的纸箱里。

刘丽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勾起一丝胜利的笑。

“想通了?想通了就好。年轻人,别为这点钱跟制度较劲,没好处。”

她靠回椅子上,又拿起了她的保温杯。

我抱着沉重的纸箱,转身出门。

没有吵。

没有闹。

我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项目部已经解散了,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工位还堆着东西。

我打开电脑。

桌面是一个文件夹。

“省域地理信息测绘项目-原始数据”。

02

文件夹很大。

三百二十个G。

里面是三年的全部心血。

每一个测绘点的经纬度、高程、地质信息、水文数据。

每一个数据,都对应着我车轮下的某一寸土地。

这些数据,是唯一的。

为了保证精度,项目要求所有原始记录都由单机采集,物理隔绝,不允许接入任何网络。

只有我这台电脑里有。

处理过的、提交给公司的成品图,只是这些原始数据的九牛一毛。

没有这些原始数据,那些成品图就是无源之水。

任何一个数据都无法溯源,无法验证。

一旦甲方或者监理方要求核查原始记录,交出去的那些东西就是一堆废纸。

整个项目,就会被认定为无效。

公司不仅拿不到尾款,还会面临巨额索赔。

甚至,勘测资质都可能被吊销。

我把鼠标移动到文件夹上。

右键。

菜单弹出来。

我的手指停留在“格式化”这个选项上。

脑子里很静。

刘丽那张脸,她说的话,一遍遍地过。

“舒服得很。”

“做人要懂事。”

“跟制度较劲,没好处。”

她说得对。

我太不懂事了。

我以为我付出了,就该有回报。

我以为我拿命在拼,公司会认可我的功劳。

我以为王总的承诺,红口白牙,掷地有声。

全是屁。

在他们眼里,我这三年的辛苦,我这辆快报废的车,我垫进去的一百多万,都不如刘丽嘴里那句狗屁不通的“新规定”。

我的付出,一文不值。

既然我的付出是零。

那这些付出的产物,价值也应该是零。

这很公平。

我的手指,点下了鼠标左键。

一个确认框弹了出来。

“警告:驱动器中的所有数据都将丢失。是否格式化驱动器(E:)?”

我点了“是”。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

0%

它开始缓慢地向前移动。

1%

2%

像是时间在倒流。

三年的日日夜夜,在我的眼前一帧一帧地闪过。

那些尘土飞扬的山路。

那些星光璀璨的荒野。

那些被汗水和机油弄脏的手。

都在这个小小的进度条里,被一点一点地吞噬,清空。

我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悲伤。

心里一片空旷,像被格式化的硬盘。

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

进度条跳到了50%。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是刘丽。

她大概是觉得不放心,或者想再来给我上上课,教教我怎么“懂事”。

她脸上还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得意的笑。

“小陈,我再跟你说……你在干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我的电脑屏幕上。

落在了那个明晃晃的进度条上。

“格式化驱动器(E:)”。

她对电脑不算精通,但“格式化”三个字,她认识。

她也知道,我这个E盘里,装的是什么。

她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退了。

像一张被抽走所有颜色的白纸。

那得意的笑,僵在嘴角,变成了一个极其扭曲的、古怪的表情。

进度条还在跳。

71%

72%

刘丽的嘴巴张了张,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

她冲过来,想抢我的鼠标。

我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她扑了个空,手重重地砸在桌沿上。

“你……”

她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进度条稳稳地向前。

98%

99%

100%

“格式化完毕。”

一个提示框跳了出来。

整个世界,清净了。

刘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软软地瘫下去。

她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防止自己尖叫出来。

那双平时充满算计和刻薄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是那种天塌下来一样的,纯粹的、极致的恐惧。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03

办公室里静得可怕。

只有刘丽粗重的喘息声。

她捂着嘴,眼球瞪得快要掉出来,死死盯着我的电脑屏幕。

那个“格式化完毕”的提示框,像一个黑色的墓碑。

我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杯水。

杯子是塑料的,一次性的。

我自己的那个杯子,在一次翻车的时候,碎了。

水很凉。

喝下去,感觉心里的那团火,终于熄灭了。

“陈阳……”

刘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你……你都干了什么……”

我没回头。

“清理一点私人垃圾。”

我说。

“私人垃圾?”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那他妈是三年的项目数据!全公司的命根子!”

她终于不捂嘴了,指着我,手指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你这是犯罪!我要报警!我要让你去坐牢!”

我转过身,看着她。

“刘科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哪个是项目数据?”

我指着空空如也的E盘。

“这里面,是我私车公用三年,积攒下来的一些行车记录,还有一些沿途拍的风景照片。

现在我离职不干了,清理掉我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问题?”

“你放屁!”

刘丽彻底失控了,像个泼妇一样冲我吼。

“那些明明是……”

“是什么?”

我平静地看着她。

“刘科长,你刚才不是亲口说的吗?公司不承认我私车公用的费用,因为没有红头文件,不符合规矩。

既然我的‘付出’不被公司承认,那么这些‘付出’产生的‘成果’,自然也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

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一百多万的费用,你一分不给。现在凭什么说,这些数据是公司的?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我想删就删。你凭什么报警?你以什么立场报警?”

刘丽的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脸上的恐惧,变成了绝望。

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在法律上,在逻辑上,她都找不到任何漏洞。

是她亲手斩断了公司与这些数据之间的合法联系。

她想拿“规矩”来压死我。

现在,这“规矩”反过来,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绞索。

“陈阳……陈阳我错了……”

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小陈,陈哥……算我求你了,你肯定有备份的,对不对?你把备份交出来,你的钱,我马上给你想办法!

我就是个科长,我哪有那么大权力啊,都是……都是张总的意思!”

她开始甩锅了。

张总是我们的分管副总。

我心里冷笑。

刚才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头呢?

刚才那个拿制度当圣旨的刘科长呢?

“备份?”

我摇了摇头。

“没有备份。项目纪律,单机物理隔绝。刘科长,你不是最讲规矩的吗?你应该懂。”

刘丽的脸,又白了一层。

她知道,我这是在用她自己的话,堵死她所有的路。

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这次是部门的王总。

他大概是听到了风声,一脸焦急地走进来。

“怎么回事?小刘,你怎么在这儿?陈阳,我听说你报销……”

他的话,在看到刘丽那张死人脸和我的电脑屏幕时,停住了。

王总是个技术干部,他瞬间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色,比刘丽还难看。

“陈阳……你……”

他指着我,手也在抖。

“胡闹!简直是胡闹!”

我看着他。

这个三年前许诺给我记头功的领导。

“王总,我没有胡闹。”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我只是把不属于公司的东西,清理掉了而已。”

04

“不属于公司的东西?”

王总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指着我,又指着瘫在地上的刘丽,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陈阳!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这批数据,关系到我们院未来五年的甲级资质!

要是出了问题,整个院几百号人,都得跟你一起喝西北风!”

他不像刘丽那样只懂得撒泼和推卸责任。

他是这个项目的总负责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三百二十个G的数据意味着什么。

那是我们勘测设计院的命。

“我知道。”

我平静地回答。

“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才干得这么辛苦。王总,三年前您是怎么说的?

您说项目部给我记头功,油费路费实报实销,按公里数给补贴。”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三年过去了,头功呢?补贴呢?我连最基本的成本都拿不回来。

我搭进去一辆车,半条命,换来的是什么?是财务科长一句‘不合规矩’,一句‘做人要懂事’。”

我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总,我尊敬您,因为您是懂技术、干实事的领导。但今天这事,我没办法。”

瘫在地上的刘丽,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手脚并用地爬到王总脚边,抱着他的小腿。

“王总!

您听听!

您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

他是蓄意报复!

他是早就预谋好了的!

他就是想用数据要挟公司!

这是敲诈勒索!”

她声泪俱下,演得跟真的一样。

“王总,这事跟我没关系啊!

我就是个按规章办事的,是张副总开会时强调,要严抓财务纪律,所有报销必须合规!

我……我拦着他,也是为了公司好啊!”

王总一脚甩开她,满脸厌恶。

他现在没工夫听刘丽这些废话。

他死死地盯着我,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想发火,想用领导的权威压我。

但他看到我空洞而平静的眼神时,他知道,没用了。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还会怕领导发火吗?

那三年的野外工作,早就把我磨练成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陈阳……”

王总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你肯定有备份的,对不对?你把数据恢复,我亲自去找院长!

我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也给你把钱要回来!全额给你!再给你申请一个十万块的突出贡献奖!”

他开始许诺了。

三年前的一幕,仿佛又重演了。

我笑了笑,摇了摇头。

“王总,晚了。”

“什么晚了?”

“破镜不能重圆,人心也一样。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我转头看向窗外。

天很蓝。

这三年,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这样的天。

“你……”

王可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我,“你等着!我这就给张副总打电话!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硬气!”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几次都拨不对号码。

我没阻止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知道,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但无所谓了。

当一个人连最珍视的东西都可以亲手毁灭时,他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

05

张副总来得很快。

他几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身后还跟着综合办的主任。

他姓张,叫张承志,四十出头,是我们院里最年轻的领导班子成员,主管经营和财务,前途无量。

他一进门,就看到了这幅诡异的景象。

我平静地坐在电脑前,王总气得脸色铁青,刘丽则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还在小声地抽泣。

张承志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回事?王总,这……”

王总看到他,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压低声音,用最快的语速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承志的脸色,随着王总的讲述,一分一分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看地上的刘丽,也没有理会暴怒的王总,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目光很锐利,像手术刀一样,想把我从里到外剖开。

“你就是陈阳?”

他开口了,声音很沉稳,听不出喜怒。

我点了点头。

“数据,是你删的?”

“是我格式化的。”我纠正他,“里面的东西,是我的个人物品。”

张承志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挥了挥手。

“王总,你和综合办的同志,还有这位……”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刘丽,眼神里全是冰冷的嫌恶,“你们都先出去。我和陈阳同志,单独谈谈。”

“张总!”王总还想说什么。

“出去。”

张承志的语气不容置疑。

王总叹了口气,拉着综合办主任,又拽起还在地上发蒙的刘丽,走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他。

张承志没有坐,他走到我的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阳同志,我听王总说了你的情况。首先,我代表院里,向你这三年的辛苦付出,表示感谢。”

他说话很有水平,先肯定我的功劳。

“其次,关于报销的事情,是财务部门的同志,对政策理解有偏差,工作方式简单粗暴。

这一点,院里会调查清楚,严肃处理。你的所有合理费用,院里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给出了解决方案,画了一张饼。

“但是,”他话锋一转,“你用这么极端的方式,来处理问题,给院里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这个性质,就变了。”

他开始敲打我了。

“年轻人,有脾气,我能理解。但脾气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凌驾于集体利益之上。

你现在收手,把数据恢复,一切都好说。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你的钱,你的奖励,你的前途,都不会受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没有任何反应。

他继续说,声音冷了一些。

“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我们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故意毁坏公司财物,价值巨大,这个罪名,够你在里面待上几年了。

你还年轻,有家庭,有未来,别为了一时意气,毁了自己一辈子。”

胡萝卜加大棒。

典型的领导话术。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张总,您说完了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

“说完了。”

“好,那该我说了。”

我站起来,和他平视。

“第一,这些数据不是公司财物。刘科长已经用公司的规定,帮我证明了这一点。

我的付出不被承认,我的产出自然也就不属于公司。

您如果想走法律程序,我随时奉陪。

我相信法院会给我一个公正的判决。”

“第二,”我顿了顿,“刘科长刚才亲口说,不给我报销,是您的意思。是您在会上强调,要严抓财务纪律。”

张承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没想到,刘丽会把他给卖了。

“是吗?”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情绪,一种被下属背叛的愤怒。

“张总,您看,现在事情是不是变得有意思了?”

我笑了,是那种不带任何温度的笑。

“如果这件事是我和刘科长之间的私人恩怨,那我删掉我的‘私人照片’,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

可如果这是您授意的,那性质可就真的变了。

是不是您为了节省成本,故意指示财务部门,克扣一线员工的合法报销,最终导致员工采取极端行为,给院里造成重大损失?”

我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

“您说,如果院里要追究责任,这口锅,到底该谁来背?

是我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还是刘科长这个‘理解偏差’的蠢货,又或者是……在背后运筹帷幄的您呢?”

张承志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有些苍白。

他那套polished的话术,在我这种滚刀肉面前,完全失效了。

他发现,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下属。

而是一个可以把他一起拖下水的亡命之徒。

06

张承志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商品的价格。

最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职业化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

“陈阳同志,看来我们之间,存在一些误会。”

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坐下。

意味着,他终于肯把我放在一个平等的地位上对话了。

“首先,我从来没有授意过任何人,克扣员工的合法报销。

刘丽那是胡说八道,是为了推卸她自己的责任。这一点,院里纪委会去查清楚。”

他迅速和刘丽做了切割。

“其次,数据的重要性,你清楚,我也清楚。

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损失降到最低。说吧,你想要什么?”

他终于撕掉了所有伪装,开门见山,把这件事定义成了一场交易。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慢悠悠地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开始收拾我桌上的东西。

一本本专业书,一个用了多年的计算器,一张家人的照片。

我把它们一件一件,小心地放进脚边的纸箱里。

我的动作很慢,很从容。

整个办公室里,只有物品和桌面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

张承志就那么看着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

他在等。

等我开价。

他知道,我现在做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为我的价码,增加砝码。

终于,我把桌上最后一件属于我的私人物品——一个摔出了裂纹的旧水杯——放进了纸箱。

整个桌面,变得空空荡荡,就像我那台电脑的E盘。

我抬起头,看向张承志。

“张总,您是聪明人,那我就不跟您绕圈子了。”

我伸出三根手指。

“三件事。”

张承志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

“第一,我垫付的一百一十三万,一分不能少。而且,我不要转账,我要现金。

什么时候钱到我面前,我们什么时候再谈后面的事。”

现金。

这是一个很侮辱人的要求。

它代表着极度的不信任。

张承志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可以。财务有备用金,我现在就可以让她们去准备。”

“第二,”我继续说,“我那辆二手帕杰罗,为了这个项目,已经接近报废了。

你们之前说按公里数补贴,现在也别算了,算不清。

这辆车,公司按市场新车价,五十万,收购。不算过分吧?毕竟,它替公司省下的租车费,都不止这个数了。”

张承志的腮帮子,明显地鼓动了一下。

这是在咬牙。

一辆快报废的二手车,要按新车价收购。

这跟明抢,没什么区别。

但他沉默了几秒钟,还是点了点头。

“好。”

他吐出一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第三。”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要刘丽,在周一的全院职工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开向我道歉。宣读道歉信,内容必须经过我的审核。

她不是最喜欢讲规矩,教我‘懂事’吗?那我就让她,当着全院的面,讲一讲她自己是怎么不懂规矩,怎么不懂事的。”

这个条件一出,张承志的脸色,彻底变了。

钱,车,都好说。

那只是钱的问题。

但让一个财务科长,在全院大会上公开检讨道歉,这打的不是刘丽的脸。

这是在打财务系统的脸,是在打他这个分管领导的脸。

这是在动摇他管理的根基。

“陈阳,这个条件,太过分了。”

他沉声说。

“是吗?”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张总,三年前,我一个人,一辆车,扎进深山里的时候,没人觉得过分。”

“我顶着四十度的太阳,在车里被烤得脱水的时候,没人觉得过分。”

“我大半夜被困在雪地里,差点冻死的时候,没人觉得过分。”

“我拿着拿命换来的单据,被一个科长指着鼻子羞辱,说我‘舒服得很’的时候,也没人觉得过分。”

“现在,我只是想讨回一个最基本的公道和尊严,您就觉得过分了?”

我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平静,却一句比一句,更有力。

张承志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发现,他没办法反驳我说的任何一句话。

因为那些,都是事实。

“陈阳,”他最后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跟整个制度,整个体系为敌。”

我笑了。

“张总,您说错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从刘丽跟我说‘不合规矩’的那一刻起,是这个体系,先选择与我为敌的。”

07

张承志的办公室陷入了死寂。

我提出的第三个条件,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他的头顶。

他可以给我钱,甚至可以用公司的钱给我买一辆新车。

那些都是数字,是可以用项目利润、可以用未来的收益来填平的窟窿。

但一个人的尊严,一个管理者的脸面,一旦被当众撕下来,就再也补不回去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愤怒,有忌惮,有评估,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

他也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他或许也曾遇到过像刘丽这样的人,也曾感受过那种被体制的末梢神经刁难的无力感。

但他现在是体系的一部分。

他必须维护这个体系的稳定和权威。

“陈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以后队伍就不好带了。”

“张总,队伍不好带,不是因为有人讨回了公道。”

我平静地回应。

“而是因为队伍里,有刘丽这样的人,把所有想干活、能干活的人的心,都伤透了。

您砍掉一个烂疮,只会让整个身体更健康。您非要捂着它,它迟早会烂穿您的五脏六腑。”

我的话,像锤子一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他作为一名高级管理者所有的骄傲和挣扎。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是我,张承志。通知财务科,马上准备一百一十三万现金。马上。”

他没有解释原因,语气不容置疑。

“另外,让刘丽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关于她在省域地理信息测绘项目报销流程中的违规操作和恶劣态度问题。写好之后,交到我办公室来。”

他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综合办吗?通知下去,下周一上午九点,召开全院职工大会,地点在三楼礼堂。所有人都必须参加。”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张承志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在发现身体某个部位已经彻底坏死,无法挽救之后,他选择了用最快的速度,进行切割。

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他知道,再晚一秒,坏死的组织就可能引发全身的败血症。

我静静地看着他处理着这一切。

我知道,从他答应我第三个条件的那一刻起,这场战争,我就已经赢了。

剩下的,只是打扫战场。

挂断最后一个电话,张承志抬头看我。

“陈阳同志,你的条件,院里都答应了。现在,是不是可以谈谈数据恢复的问题了?”

我从纸箱里拿出我那个摔裂了的旧水杯,放在空无一物的桌上。

“张总,不急。”

我说。

“等我看到现金,等刘丽的道歉信我审核通过,等五十万车款打到我账上。然后,我们再来谈数据的事。”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毕竟,我现在还不太‘懂事’,也不太相信口头上的‘规矩’。”

张承志的脸颊肌肉,再次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08

半个小时后,我的办公室成了全院最热闹的地方。

当然,这种热闹是安静的。

财务科的几个人,在综合办主任的监督下,像工蚁搬家一样,把一箱一箱的现金搬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副科长,他以前对我一直爱答不理,此刻却满脸堆笑,额头上全是汗。

“陈工,您看,都在这儿了。一共一百一十三万,全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脸色。

刘丽没来。

我猜,她现在要么在写检讨,要么,已经被张承志暂时隔离了。

张承志就站在门口,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进来,似乎不愿意踏入这个让他感到耻辱的地方。

我没有理会那个副科长,只是指了指墙角的电源。

“把验钞机拿过来,当面点。”

副科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陈工,这……都是从银行取出来的,不可能有假的。”

“我信不过银行,更信不过你们财务科。”

我话说得毫不客气。

“点。”

我的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副科长不敢再多说一句,连忙让人把便携式验钞机搬过来,插上电。

“哗啦啦……”

验钞机开始工作,发出的声音像是无数张嘴在哭嚎。

崭新的钞票,像红色的瀑布一样,从机器的一头,流到另一头。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着那些钱,眼神里有嫉妒,有恐惧,有幸灾乐祸。

他们知道,今天之后,勘测院的天,要变了。

我拉过椅子,就坐在钱箱子旁边,静静地看着。

这些钱,每一张,都印着我那辆帕杰罗碾过的泥泞,印着我熬过的每一个孤独的夜晚,印着我在荒山野岭里闻到的风的味道。

它们本来就属于我。

我只是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一个小时后,所有的钱都清点完毕。

分毫不差。

“陈工,点好了。”副科长擦着汗说。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看向门口的张承志。

“张总,第一步完成了。”

张承志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综合办主任说:“给他账号,把五十万车款打过去。现在就去办。”

综合办主任连忙点头,小跑着过来,恭敬地请我提供银行卡号。

我报出一串数字。

不到五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银行短信。

“【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5月13日15:32完成转存交易人民币500,000.00元,活期余额500,128.54元。”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门口的张承志,晃了晃。

“第二步,也完成了。”

张承志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今天,就像是在被我一步步地公开处刑。

“现在,可以把数据给我们了吧?”他沉声问,语气里压着一股即将爆发的怒火。

我笑了笑,把手机收回口袋。

“张总,别着急。”

我走到自己的电脑前,打开了一个邮箱。

“在谈数据之前,我想请您先看一封邮件。”

09

我打开的,是我的私人邮箱。

收件箱里空空荡荡,但在“草稿箱”里,有一封静静躺着的邮件。

我点开了它。

张承志的目光,瞬间被屏幕吸引了过去。

邮件的收件人那一栏,密密麻麻,至少有几十个邮箱地址。

排在最前面的几个,张承志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剧烈地收缩起来。

那是省发改委项目处、省自然资源厅、省勘测设计协会,还有我们这个项目的甲方——省水利水电集团……甚至还有几家业内最知名的行业媒体的公共邮箱。

邮件标题很长,但每个字都像一记重锤。

“关于‘省域地理信息测绘项目’数据真实性、合规性风险及我院内部管理问题的紧急说明”。

张承志的呼吸,瞬间就停滞了。

他死死地盯着邮件正文。

正文写得很详细,逻辑清晰,还附上了各种证据的扫描件。

从项目开始时王总的口头承诺,到我这三年私车公用垫付的所有费用单据,再到今天上午,我与刘丽在财务科的那段对话录音……

录音?

张承志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震惊。

我冲他笑了笑。

没错,我录音了。

从我踏进财务科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口袋里的手机,就处在录音模式。

我这种常年在野外跟各种复杂情况打交道的人,早就养成了凡事留一手的习惯。

邮件的最后,我用最客观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由于我个人的垫付款项无法通过公司正常流程报销,我已于今日,将存有所有原始数据的本地硬盘进行了格式化。

但考虑到此批数据对全省的重要性,我已将全部数据的加密备份上传至一个境外云盘。

邮件的末尾,附上了一个链接,和一个解压密码。

邮件的最后一段话是:

“本邮件已设定为定时发送,发送时间为今天下午五点整。

如果届时我本人未能手动取消,邮件将自动发出。特此说明。”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还有一个小时十五分钟。

张承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

那是一种死灰色。

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全部被抽干了。

他现在才明白,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跟他一个人玩。

我这是准备把桌子都掀了。

格式化硬盘,只是我摆在明面上的  **  。

这封定时发送的邮件,才是我藏在水面下的,真正的核武器。

他之前想的,可能是先稳住我,拿到数据,然后再慢慢跟我算账。

秋后算账,卸磨杀驴,这些都是他们这些管理者最擅长的把戏。

但现在,这封邮件,彻底断绝了他所有的后路。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我只是在吓唬他。

他更不敢赌,万一邮件真的发出去了,整个勘测院,乃至他自己,将会面临什么样的灭顶之灾。

项目作废,巨额索赔,资质吊销,行业声誉扫地……

每一个后果,都足以让他这个前途无量的副院长,直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你……”

张承志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完整的词都说不出来。

他以为他面对的是一个被逼急了的愣头青。

现在他才发现,他面对的,是一个心思缜密、步步为营,并且已经抱定了同归于尽决心的复仇者。

“张总,”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我们可以心平气和地,来谈谈刘丽同志的道歉信,该怎么写了吧?”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丧钟一样,在他耳边回响。

10

张承志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一口玻璃碴子。

他那张惯于在各种会议上挥洒自如的脸,此刻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陈阳……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在摩擦。

“没必要把事情做得这么绝。道歉信,可以让她写,但在全院大会上……这个影响太坏了。”

我没说话。

我只是抬起手腕,指了指我的手表。

时针,已经指向了四点。

距离那封邮件自动发出的时间,只剩下最后一个小时。

这个简单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张承志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他所有的谈判技巧,所有的权威和手腕,在我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面前,都成了笑话。

他是在跟一个已经点燃了炸药包,并且把自己的手也绑在上面的人谈判。

他没有任何筹码。

“好……”

他从牙缝里,再次挤出这个字。

“你说,怎么写。”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第一,刘丽必须承认,所谓的‘新规定’,是她为了刁难我,故意歪曲解读、甚至凭空捏造出来的。

她必须详细说明,她是如何利用制度漏洞,来打压一线员工的。”

张承志的脸色白了一分。

“第二,她必须为她对我进行的人格羞辱,进行公开道歉。

特别是那句‘舒服得很’,她必须在全院职工面前,解释一下,她所谓的‘舒服’,到底是什么。”

张承志的嘴唇开始发抖。

“第三,她必须承认,她甩锅给您的行为,是卑劣的、无耻的谎言。她必须澄清,您从未授意她克扣我的报销。”

这一点,是说给张承志听的。

我要刘丽当众咬自己一口,同时,也把他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这是我给他留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体面。

他是个聪明人,他听懂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更大的恐惧所淹没。

“第四,”我的声音更冷了,“她要为她个人的愚蠢和傲慢,给全院带来的巨大风险和无可挽回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并向全院职工谢罪。”

“最后,”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她要向我,陈阳,个人,进行最诚恳的道歉。

为她的无礼,为她的刻薄,为她对我这三年付出的践踏。”

我每说一条,张承志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我说完,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他知道,这封道歉信一旦念出来,刘丽在这个单位的职业生涯,乃至她整个人,就彻底完了。

而他,亲手递出了这把刀。

“去把她叫来。”

我说。

张承志没有动,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虚脱的眼神看着我。

“张总,”我提醒他,“还有五十分钟。”

这句话像一道电击,让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踉跄着冲到门口,拉开门,对着外面嘶吼。

“让刘丽滚过来!现在!马上!”

他的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已经完全变了调。

整个楼道,一片死寂。

11

刘丽是被综合办主任半拖半拽弄过来的。

她大概已经被张承志的怒吼吓破了胆,也可能已经预见到了自己的命运。

她头发凌乱,眼妆花得像个廉价的鬼。

走进办公室,看到堆在墙角的那些现金,看到安然坐在椅子上的我,再看到一脸杀气的张承志,她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张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抱着张承志的腿,放声大哭。

“我再也不敢了……我就是一时糊涂……您饶了我这一次吧……”

张承志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冰冷的厌恶。

他现在看她,就像看一坨黏在自己新皮鞋上的狗屎。

他一脚踹开她,力气大得让刘丽在地上滚了两圈。

“闭嘴!”

他指着墙角的一张空桌子。

“滚到那儿去!写检讨!”

刘丽被踹蒙了,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承志。

她可能没想到,这个曾经对她和颜悦色、甚至有过几分暧昧的上级,会如此绝情。

“张总……”

“我让你写!”张承志拿起桌上的一个文件夹,狠狠地砸在她身上,“陈阳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听到了!

一条都不能少!把你那些肮脏事,一五一十,全给我写出来!写不清楚,写不明白,我今天就让你从这个楼上跳下去!”

他的样子,比我更像一个魔鬼。

因为我只是为了复仇,而他,是为了自保。

为了自保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更疯狂。

综合办主任吓得脸都白了,连忙从旁边拿来纸和笔,放在刘丽面前。

刘丽浑身颤抖着,拿起笔,手抖得根本画不出一个完整的笔画。

“快写!”张承志咆哮着,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刘丽吓得一哆嗦,笔掉在了地上。

她趴在地上,一边哭,一边去捡那支笔。

那样子,狼狈得像一条狗。

我静静地看着。

心里没有快意,也没有同情。

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她拿起笔,终于在纸上开始写字。

眼泪和鼻涕,一滴一滴地落在白纸上,把字迹洇开,变得模糊不清。

“我叫刘丽,是财务科科长……”

她一边哭,一边念,声音含混不清。

张承志就站在她旁边,像一个监工,死死地盯着她。

每当她试图含糊其辞,或者避重就轻的时候,张承志就会毫不留情地打断她,逼着她按照我刚才提出的那五条,一字一句地往下写。

“写清楚!你是怎么歪曲规定的!”

“那句‘舒服得很’!给我写进去!写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还有!你凭什么说是我授意的?给我写!是你自己为了邀功,为了推卸责任,故意污蔑我!”

办公室里,只剩下刘丽压抑的哭声,和张承志愤怒的咆哮。

我像是这场风暴的中心,又像是置身事外的观众。

二十分钟后,一份沾满了泪水、字迹歪歪扭扭的道歉信,写好了。

张承志一把抢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扔到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屈辱的疲惫。

我拿起那张纸,仔细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符合我的要求。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这个女人卑微的忏悔和恐惧。

我点了点头。

“可以。”

我把道歉信叠好,放进口袋。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张承志。

“张总,现在,我们可以进行最后一步了。”

12

听到“最后一步”这四个字,张承志紧绷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丝。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我的电脑屏幕上。

那里,还停留在我的私人邮箱界面。

我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当着他的面,重新坐回电脑前。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瘫在地上的刘丽,停止了哭泣。

站在门口的综合办主任,连大气都不敢喘。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我移动鼠标的那只手上。

我点开“草稿箱”。

那封标题为“紧急说明”的邮件,静静地躺在列表的第一行。

它像一个被设定了倒计时的地狱之门,一旦开启,就会把这里所有人都拖进去。

张承志的额头上,汗水汇成了一股小溪,顺着他的鼻梁滑落。

我的鼠标指针,移动到邮件前方的选择框上。

勾选。

然后,移动到上方的“删除”按钮。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

我能听到张承志沉重得像风箱一样的心跳声。

我甚至能想象得到,他现在的大脑里,正在经历着怎样的天人交战。

他会不会在邮件删除的下一秒,就立刻让人把我控制起来?

他会不会想办法把钱和道歉信都抢回去,再反过来告我  **  勒索?

这些想法,肯定在他脑子里闪过。

但,他不敢。

因为我从始至终的平静,让他捉摸不透。

他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别的后手。

他害怕我这个疯子,还留了更可怕的B计划,C计划。

所以,他只能等。

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我的手指,在鼠标左键上,轻轻地,按了下去。

“咔哒。”

一声轻响。

一个确认框弹出:“您确定要永久删除这封邮件吗?”

我点了“确定”。

草稿箱,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最致命的威胁,消失了。

“呼……”

张承志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肺里所有的空气都排空。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瘫软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赌赢了。

或者说,他用尊严和金钱,从我这个魔鬼手里,赎回了他的命。

“数据……”

他缓了几秒钟,用嘶哑的声音问。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一串网址和一串由字母、数字、符号组成的复杂密码。

我把纸条推到桌子中央。

“境外云盘,这是链接和解压密码。”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我脚边的那个大纸箱。

“数据我给你们留了七十二小时的下载时间。时间一到,服务器上的文件会自动销毁,永久消失,谁也找不回来。

我建议你们,最好现在就组织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所有东西都下载备份好。”

张承志看着那张纸条,就像看着一张通往天堂的门票。

他颤抖着手,把它拿了起来。

“陈阳……”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抱起那个装满了我所有个人物品的纸箱。

然后,我走到那几箱现金面前。

我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沓钱,大概一万块。

我走到跪坐在地上的刘丽面前。

她抬起头,用惊恐和迷茫的眼神看着我。

我把那沓钱,扔在了她的脸上。

钞票散开,像雪花一样,落在她凌乱的头发上,和肮脏的衣服上。

“这些,是你应得的。”

我说。

“是你教会了我,什么叫‘规矩’,什么叫‘懂事’。”

说完,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张承志。

我抱着我的纸箱,从他们中间走过,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身后,是无尽的死寂。

13

我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大门的时候,楼道里空无一人。

但每一扇紧闭的办公室门后,我都仿佛能感觉到一双双耳朵,和一颗颗狂跳的心。

综合办主任和财务科的几个人,还守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像一群尽忠职守的看门狗。

张承志已经不见了。

我猜,他现在应该正在召集全院最顶尖的电脑高手,争分夺秒地去下载那三百二十个G的数据。

那张小小的便签,现在是整个院里最宝贵的圣旨。

我没有坐电梯。

我选择走楼梯。

一步,一步,往下走。

纸箱很沉,压得我胳膊发酸。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像一个背着沉重行囊的旅人,终于走到了旅途的终点,卸下了所有的重负。

钱,车款,道歉信。

我想要的,都拿到了。

但奇怪的是,我心里没有一丝一毫复仇的快感。

只有一片巨大的、空旷的虚无。

我赢了吗?

或许吧。

但我为此付出的,是三年的青春,是一腔热血,是一颗曾经对这份工作充满敬畏和热忱的心。

为了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我不得不把自己变成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冷酷的疯子。

这本身,就是一场悲剧。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看到了王总。

他就站在那里,靠着墙,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像是在等我。

他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更加憔悴,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看到我,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陈阳……”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这个带我入行,教我用全站仪,在我第一次独立完成测绘任务时,拍着我肩膀说“好小子,有前途”的老工程师。

他是这个冰冷的、僵化的体系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温暖。

“王总,”我平静地说,“不是我要走,是路到了尽头。”

“可是……院里对你不薄啊。”他艰难地说,

“你是我们院最年轻的高级工程师,下一个项目部的负责人,本来内定的就是你。为了这点钱,把自己的前途都毁了,值得吗?”

我笑了。

笑得有些悲凉。

“王总,您觉得,在刘丽指着我的鼻子,说我这三年‘舒服得很’的时候,她心里想过我的前途吗?”

“当张副总用坐牢来威胁我的时候,他心里想过院里对我的培养吗?”

“他们只想着规矩,想着利益,想着他们自己的乌纱帽。在他们眼里,我陈阳,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随意牺牲的工具。”

“前途?”我摇了摇头,“在一个不尊重人的地方,谈前途,本身就是个笑话。”

王总沉默了。

他手里的烟,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

他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

他也知道,他留不住我。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不知道。”我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世界这么大,总有讲道理的地方。就算没有,我自己也可以创造一个。”

我说完,抱着纸箱,从他身边走过。

“陈阳!”

他在我身后喊了一声。

我没有回头。

“你那辆帕杰罗,是个好车。”他说。

我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有些发热。

我没有停留,继续往下走。

走出勘测院的大门,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我身上。

暖洋洋的。

我眯起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槐花香的空气。

自由。

这就是自由的味道。

我把纸箱放在脚下,掏出手机,打了一辆网约车。

“去哪儿?”司机问。

我想了想。

“去本市最大的那家银行。”

14

周一。

上午九点。

勘测设计院三楼的大礼堂,座无虚席。

全院四百多名职工,除了几个在外地实在赶不回来的,全都到齐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发生什么。

从上周五下午开始,各种小道消息就在院里的各个微信群里疯狂流传。

“听说了吗?测绘部的陈阳把项目数据全删了!”

“删了?真的假的?那可是几个亿的项目!”

“何止啊!我听说他跟财务科的刘丽干起来了,张副总亲自出面都没压住!”

“最新消息!院里赔了一百多万现金!还赔了一辆新车的钱!”

“我靠!真的假的?陈阳这么猛?!”

“最猛的还在后头呢!听说今天开全院大会,要让刘丽当众做检讨,给陈阳道歉!”

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山雨欲来风满楼。

今天,就是要见证这场暴风雨的中心。

礼堂里安静得可怕,连咳嗽声都没有。

每个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主席台。

主席台上,院领导班子成员一字排开,个个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追悼会。

张承志坐在最中间的位置,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没有感情的线。

九点整,他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召开全院职工大会,主要是通报一件事,也是要在这里,整顿我们院内部存在的一些严重问题。”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冰冷,而又充满了压迫感。

“我们有些干部,官僚主义作风严重,工作方式简单粗暴,缺乏服务意识,拿着鸡毛当令箭,

严重伤害了一线职工的感情,给院里的工作,造成了不可估量的巨大损失和恶劣影响!”

张承志的话,一句比一句重。

台下的人群开始出现一丝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财务科片区第一排的刘丽。

刘丽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低着头,脸色灰败,像一个等待宣判的死囚。

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下面,”张承志的声音像冰刀一样划过空气,“让财务科科长,刘丽同志,上台做深刻检讨!”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刘丽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她身边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在几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刘丽僵硬地站起身,一步一步,挪上了主席台。

那短短的十几米路,她走得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站在巨大的主席台中央,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可怜。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皱巴巴的纸,那是她的道歉信。

她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张纸。

她张了张嘴,好几次都发不出声音。

“念!”

张承志在旁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刘丽浑身一激灵,终于把那张纸凑到了嘴边,用一种蚊子哼哼般的声音,开始念。

“我……我叫刘丽……我对我……在省域地理信息测绘项目报销工作中……犯下的严重错误……进行深刻的检讨……”

声音太小了。

台下的人只能看到她的嘴在动,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大点声!”

台下,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像一个信号。

“听不见!”

“是没吃饭吗?!”

压抑已久的人群,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那些曾经被刘丽刁难过的,被她用“规矩”卡过的,被她用言语羞辱过的员工,在这一刻,都爆发了。

刘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得连连后退,差点从台上摔下去。

她求助般地看向张承志。

张承志的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他拿起自己的话筒,递到她嘴边。

“对着话筒,大声念!让全院的同志们,都听清楚!”

刘丽绝望了。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她放弃了所有抵抗,用一种混合着哭腔和绝望的、尖利的嗓音,对着话筒,大声地,把那封信的内容,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

15

“……我承认!所谓的‘新规定’,是我为了个人目的,故意歪曲解读,甚至凭空捏造出来的!

我利用制度漏洞,长期打压、刁难一线职工,我对此感到无比的羞耻和悔恨!”

刘丽的声音,在整个礼堂里回荡。

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封道歉信的内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想过会很严重,但没想到,会这么赤裸裸,这么不留情面。

这已经不是检讨了。

这是自杀式的告解。

刘丽还在继续念,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我尤其要为我的无知和傲慢,向测绘部的陈阳同志,进行道歉!我

不该在他辛辛苦苦工作三年后,还用‘舒服得很’这样的话,去进行人格羞辱!

我根本不了解,也无权评价他在野外工作的艰辛!我说出那样的话,是我的良心,被狗吃了!”

“轰!”

台下的人群,炸开了锅。

“舒服得很”这句话,通过各种渠道,早就传遍了全院。

现在,由刘丽亲口,在全院大会上,承认并剖析这句话,其冲击力,不亚于一颗炸弹。

坐在前排的几个女同事,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丽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但她不能停。

她能感觉到张承志那杀人般的目光,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

“……我还要澄清!我之前为了推卸责任,声称不给陈阳同志报销,是张承志副院长的授意,

这是卑劣的、  **  的谎言!是我自己为了邀功,为了表现自己所谓的‘坚持原则’,才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这一切,都和张副院长没有任何关系!”

她终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和张承志,撇得干干净净。

她独自一人,背下了所有的罪。

主席台上的张承志,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悄悄握成了拳头。

“……最后,我为我个人的愚蠢和傲慢,给全院带来的巨大风险和无可挽回的损失,承担全部责任!

我向全院的领导和同事们谢罪!我更要向陈阳同志,进行最诚恳、最深刻的道歉!对不起!”

说完最后三个字,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手里的道歉信飘然落地。

她整个人,瘫软在主席台上,放声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戏剧性的一幕,震撼得无以复加。

一个平时在单位里何等风光、何等威风的财务科长,就这样,以一种最狼狈、最屈辱的方式,在所有人面前,彻底毁灭了。

张承志站起身,走到话筒前。

“同志们,鉴于刘丽同志的严重错误,以及给院里造成的恶劣影响,经院党委会研究决定:”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

“免去刘丽财务科科长职务,给予行政记大过处分,并建议上级纪委,对其问题,做进一步调查处理!”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刘丽的身上。

她停止了哭泣,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张承志。

她可能以为,她牺牲了自己,保全了领导,总能换来一丝宽恕。

但她错了。

对张承志来说,她这颗棋子,在失去利用价值,并且沾上了污点之后,唯一的归宿,就是被毫不留情地,扔进垃圾桶。

会议结束了。

人群渐渐散去,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议论着。

刘丽还瘫在台上,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没有人去看她,也没有人去扶她。

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明亮的光斑。

而此时此刻,陈阳正在城郊的一家汽车4S店里。

他刚刚全款提了一辆崭新的丰田陆地巡洋舰。

他甚至没有还价。

他坐在驾驶室里,手上还带着新车的皮质手套。

他没有急着开走。

他只是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静静地看着远方。

他没有去参加那场闹剧般的大会。

因为他知道,当一个人的尊严需要靠围观对手的屈辱来找回时,那尊严本身,就已经廉价了。

他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现在,结果有了。

一根烟抽完。

他发动了汽车。

浑厚的引擎声,像是猛兽的低吼。

他挂上档,一脚油门,新车平稳而有力地,驶出了4S店的大门。

前方,是一条宽阔的、通往未知远方的公路。

他的旧生活,连同那辆几乎报废的帕杰罗,都被他甩在了身后。

后视镜里,城市的高楼越来越远。

他的新人生,刚刚开始。

16

那场惊心动魄的全院大会,像一场八级地震,余波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持续不断地冲击着勘测院的每一个角落。

刘丽的名字,成了一个禁忌。

她当天就被带走了,据说是上级纪委的人直接介入。

没有人知道她最终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但所有人都清楚,她的职业生涯,乃至她的人生,都已经画上了一个肮脏的句号。

财务科的气氛,从原来的门难进、脸难看,一下子变成了一百八十度的卑微和讨好。

新上任的代理科长,是原来刘丽手下的一个副手,一个四十多岁、平时沉默寡言的男人。

他现在见谁都点头哈腰,脸上堆着谦卑的笑,生怕自己成为第二个刘丽。

有人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拿了一张好几年前的、手续不全的票据去报销。

放在以前,这足以让刘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但现在,那位代理科长只是仔细看了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

“这个……按规定有点难办。不过,我给您想想办法,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补个情况说明,让部门领导签个字,证明一下情况属实,我这边就给您特事特办。”

那个员工当时就愣住了。

他没想到,原来“规矩”,真的可以为人服务。

原来所谓的“铁面无私”,很多时候只是某些人用来满足自己掌控欲和施虐欲的工具。

陈阳虽然走了,但他像一个幽灵,盘旋在勘测院的上空。

他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打碎了所有人习以为常的枷锁,

让每一个人都重新开始思考,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真正的规矩。

最高兴的,莫过于那些常年跑一线、风餐露宿的业务人员。

他们私下里,几乎把陈阳奉为了神明。

“陈工真是爷们儿!一个人,就把整个院的毒瘤给剜了!”

“痛快!太他妈痛快了!我昨天去财务,那帮孙子跟见了亲爹一样!”

“以后咱们谁再受这帮坐办公室的鸟气,谁就是孙子!陈工把路都给咱们趟平了!”

这些话,或多或少,都传到了王总的耳朵里。

他这几天,总是一个人待在办公室,抽着闷烟。

他走到陈阳那已经空无一物的工位前,站了很久。

桌子擦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可他留下的痕迹,却刻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王总心里五味杂陈。

他痛心,院里失去了一个最顶尖的技术人才。

他惋惜,陈阳本该有更光明、更平坦的前途。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在内心深处,他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快意。

陈阳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他用一个人的血性,捍卫了所有一线劳动者的尊严。

王总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给陈阳发了一条短信。

“路还长,自己保重。”

发完,他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长长地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而此时,在院长办公室里,张承志正对着一份文件发呆。

那是陈阳的人事档案。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陈阳入职以来获得的所有荣誉:

优秀员工、技术标兵、青年岗位能手……还有好几个省级、部级的科技进步奖。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他亲手签发的、关于陈阳的离职报告。

报告上,“离职原因”那一栏,只写了四个字:

个人原因。

张承志看着这四个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苦涩的、自嘲的笑。

他知道,这四个字背后,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昂贵的一堂课。

一个小时的屈辱,两百万的代价,一个天才工程师的流失,和一个分管领导永远无法洗刷的污点。

他拿起那份档案,把它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他希望,自己永远也不要再看到它。

17

陈阳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去向。

他开着那辆崭新的陆地巡洋舰,像一个孤独的骑士,一路向西。

他没有目的地。

油箱满了,就一直开。饿了,就在路边的服务区吃一碗泡面。困了,就把车停在安全的区域,放倒座椅睡一觉。

他沿着那些他曾经用脚步和车轮丈量过的公路,重新走了一遍。

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态完全不同了。

以前,每一次出发,都是为了工作。他的眼睛是GPS,脑子是任务书,心里装的是一个个测绘点的数据。他无心欣赏风景,也无暇感受自由。

现在,他是一个纯粹的旅人。

他会把车停在某个不知名的山顶,看日出云海,霞光万道。

他会深入到某个他曾经标记为“地质复杂、不宜进入”的原始森林,在林间的小溪里洗一把脸,听鸟语,闻花香。

他甚至还回到了那个让他差点冻死的大雪封山的垭口。

那里现在已经建起了一个小小的观景台。

他站在观景台上,看着远方连绵不绝的雪山,心里一片平静。

过去的苦难,在记忆里已经褪去了狰狞,变成了一枚枚独特的勋章。

他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喂,在哪儿呢?”妻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在一个很美的地方,回头给你发照片。”陈阳靠在车门上,声音很放松。

“钱都存好了吗?那么多现金,不安全。”

“放心吧,分了十几个银行,都存好了。我跟你说,我换车了。”

“换了?帕杰罗呢?”

“卖了。”陈阳轻描淡写地说。

“卖了也好,那车太旧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注意安全,别开快车。什么时候回来?”

“再玩几天吧。这三年,欠你的,欠孩子的,太多了。等我回去,咱们一家人,也来一次这样的旅行。”

“好,我等你。”妻子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那个破单位,不待也罢。你这么有本事,到哪儿不能吃饭?”

挂了电话,陈阳心里暖暖的。

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他打开手机,看到了王总发来的那条短信。

他想了想,回复了四个字。

“您也保重。”

简单的四个字,是他对过去,最后的告别。

他在那个观景台,一直待到黄昏。

夕阳把雪山染成了金色,壮丽得像一幅油画。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从自己随身的包里,翻出了一个破旧的笔记本。

这是他这三年的工作笔记,上面记录着每一个测绘点的细节,还有很多他自己对地理信息的感悟和思考。

这本笔记,比那三百二十个G的原始数据,更珍贵。

这是他思想的结晶。

他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包里,发动了汽车。

他决定了。

他不准备再给任何人打工了。

他要用这笔钱,成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专门做那些最顶尖、最前沿、最有挑战性的地理信息技术咨询。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去定义这个行业的“规矩”。

他不再是一个执行者。

从今天起,他要成为一个规则的制定者。

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雪山间回响。

那辆白色的陆地巡洋舰,像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冲破暮色,朝着远方的地平线,疾驰而去。

18

一个月后。

省内一家新成立的地理信息技术工作室,悄然挂牌。

工作室的名字很简单,就叫“经纬之间”。

没有盛大的开业典礼,没有媒体宣传,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办公室,只是在市郊一个高新产业园里,租了一个小小的、一百平米不到的Loft。

但就是这样一家不起眼的工作室,在成立的第一个月,就接到了一个让业内所有人都眼红的大单。

为邻省一个大型水利枢纽工程,提供三维激光扫描与高精度建模的技术支持。

合同金额,八百万。

消息传开,整个行业都震惊了。

所有人都开始打听,这个“经纬之间”,到底是什么来头。

很快,他们就查到了工作室的法人代表——陈阳。

这个名字,在小圈子里,已经成了一个传说。

那个单枪匹马,把一个省级勘测设计院搅得天翻地覆,最后还能全身而退,拿走几百万赔偿的狠人。

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议论四起。

有人说,他手里肯定还捏着勘测院的什么把柄,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东山再起。

有人说,他是被某个大资本看中了,故意扶持起来,要跟勘测院打擂台。

但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陈阳能接到这个单子,靠的不是什么把柄,也不是什么资本。

靠的,是他那身实打实的、在整个行业里都找不出几个的顶尖技术。

三维激光扫描和高精度建模,是地理信息领域最前沿的技术,也是难度最高的技术。

国内能把这个活儿干明白的团队,一个巴掌都数得过来。

而陈阳,恰恰就是这个领域里,金字塔尖上的那个人。

他之前在勘测院,因为体制的限制和设备的落后,一身的本事,根本没有施展的空间。

现在,他自己当了老板。

他用那笔“赔偿款”,从德国进口了最顶尖的设备,组建了最精简、最高效的团队。

他的工作室,只有五个人。

除了他自己,另外四个,都是他这几年在各种技术论坛上认识的、志同道合的民间高手。

他们这群人,不看学历,不看资历,只看技术。

他们聚在一起,只有一个目标:做全中国最牛的地理信息项目。

在工作室小小的会议室里,陈阳站在一块白板前,给他的团队开第一次动员会。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跟以前在勘测院里那个穿着工装、沉默寡言的工程师,判若两人。

他眼神明亮,充满了自信和激情。

“兄弟们,”他指着白板上的项目规划图,“这个单子,只是我们的开胃菜。

外面的人都以为我们是疯子,是草台班子。那我们就用这个项目,告诉他们,什么叫真正的专业,什么叫真正的技术!”

“我们不做那些扯皮、内耗的破事。在我们这里,只有一条规矩:能者上,庸者下。

谁有本事,谁就拿最多的钱,享受最大的尊重。”

“我陈阳,今天把话放这儿。只要你们跟着我好好干,三年之内,我保证让你们每个人,都在这个城市里,有车,有房,有尊严!”

没有官话,没有套话。

每一句,都说到了这群技术宅男的心坎里。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看着眼前这些充满朝气的脸庞,陈阳笑了。

他想起了那个在全院大会上,哭得像条狗一样的刘丽。

想起了那个在屈辱和愤怒中挣扎的张承志。

想起了那个在体制里苦苦维持、日渐老去的王总。

那些人,那些事,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他知道,自己和他们,已经活在了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的世界,是星辰大海,是经天纬地。

而他们的世界,只剩下办公室里那一方小小的、勾心斗角的囚笼。

阳光,透过阁楼的巨大落地窗,洒了进来。

陈阳的面前,是一片崭新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旷野。

他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19

邻省的水利枢纽工程,位于两山夹峙的险峻峡谷中,地质条件极其复杂。

甲方派来的监理团队,为首的是一位在行业内以严苛著称的老工程师,姓何,人称何工。

何工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这辈子监督过的工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什么样的队伍没见过。

当他带着团队来到陈阳那个小小的阁楼工作室时,眼神里的怀疑几乎不加掩饰。

“你就是陈阳?”何工上下打量着他,又扫了一眼工作室里那几个看起来比他还年轻的“技术员”。

“何工,您好。我是陈阳。”陈阳不卑不亢,伸出手。

何工象征性地握了一下,便立刻松开。

“小陈,不是我信不过你们。只是,这么大的项目,关乎几百万人的身家性命,我们不能有丝毫马虎。

你们这个……团队,满打满算五个人,连个正经的办公楼都没有。你们拿什么保证你们的技术实力?”

何工的话说得很直接,也很伤人。

陈阳工作室里那个负责硬件的、名叫胖虎的壮汉,当时脸就有点挂不住了。

陈阳却笑了笑,一点也不生气。

“何工,您说得对。实力不是靠嘴说的。这样吧,为了让您和甲方放心,我们先做个测试。”

“怎么测试?”何工来了兴趣。

陈阳走到一面巨大的显示屏前,调出了一张枢纽工程的结构图。他指着其中一个部分,

那是整个大坝结构最复杂、地质断层最多的一个区域,被称为“7号闸口”。

“这个7号闸口,是整个工程的硬骨头。我们用三天时间,对它进行一次完整的三维激光扫描和高精度建模。

三天后,我们拿出成品,您来验收。如果我们做的东西,达不到您的要求,八百万的合同,我们分文不取,自动退出。”

何工的眼睛猛地亮了。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工程师,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天?

对7号闸口进行完整建模?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按照常规流程,光是外业扫描和数据预处理,至少就需要一个星期。再加上内业建模和渲染,没有半个月根本拿不下来。

这个姓陈的年轻人,要么是个疯子,要么就是个绝顶高手。

何工盯着陈阳看了足足十秒钟。

“好!一言为定!”他沉声说,“我也不要你三天,我给你四十八小时!后天上午九点,我来这里看结果。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是龙,还是虫!”

说完,何工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工作室里的气氛,瞬间凝重下来。

“阳哥,这也太……太冒险了吧?”负责软件算法的、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瘦高个“耗子”忍不住说,

“四十八小时,就算设备不停机,我们的算法也得跑到冒烟啊!”

陈阳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拍了拍耗子的肩膀。

“别慌。常规的方法,当然不行。但我们,玩的就不是常规。”

他转过身,面对着自己的四个伙伴,眼神里燃烧着一股炽热的火焰。

“兄弟们,这是我们的第一仗,也是立威之战!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漂亮亮,让所有人都闭嘴!”

“这四十八小时,大家辛苦一下。胖虎,无人机和地面站协同扫描,路径规划用我最新的那套算法。

耗子,点云数据实时传输,多线程并行处理,把服务器的性能给我压榨到极限!

阿哲,你负责后期渲染,我要电影级别的视觉效果!蚊子,你负责数据校对和精度分析,我要让那个老何,一个像素点的毛病都挑不出来!”

“至于我,”陈阳深吸一口气,“我来给你们写一个全新的交互式展示模块。我要让他不只是看一个模型,而是能走进我们的模型里!”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这间小小的Loft,变成了一个高速运转的战争指挥室。

无人机在峡谷间呼啸穿梭,地面的激光扫描仪像哨兵一样精准定位。

海量的数据,像潮水般涌入工作室的服务器集群。

十几台高性能电脑同时运转,机箱里的风扇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咖啡和红牛的空罐子,堆满了角落。

没有人睡觉,没有人抱怨。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

四十八小时后。

当何工带着他的团队,准时出现在工作室门口时,看到的是五个顶着黑眼圈,眼睛里却闪烁着慑人光芒的年轻人。

陈阳指了指那面巨大的显示屏。

“何工,请验收。”

屏幕上,是一个无比精细、无比逼真的三维模型。

7号闸口的每一个细节,从混凝土的纹理,到钢筋的接驳点,甚至是一颗螺丝钉,都清晰可见。

何工和他身后的工程师们,全都看呆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模型”的认知。这简直就是把整个7号闸口,一比一地搬到了屏幕上。

“这……这是你们两天做出来的?”何工的声音都在发颤。

“准确地说,是四十二个小时。”陈阳笑了笑,递给何工一个平板电脑。

“何工,您试试这个。”

何工接过平板,发现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虚拟摇杆。他试着推动摇杆,大屏幕上的视角,竟然开始移动!

他可以像玩游戏一样,控制视角,从任意角度观察大坝的结构。

他可以拉近,看到每一条焊缝的细节;他可以切换到透视模式,看到大坝内部钢筋的分布和走向。

更让他震惊的是,当他点击某个区域时,旁边立刻弹出了该区域的材质、应力、载荷等详细数据!

“这……这是……”何*着平板,手都在抖。

“这是我们开发的交互式展示模块。”陈阳平静地说,

“您不仅可以看,还可以进行模拟。比如,我们可以模拟一次十年一遇的洪水,看看大坝各个部分的受力情况。”

陈阳话音刚落,屏幕上的模型下方,汹涌的虚拟水流奔腾而过,整个模型开始根据不同的应力,呈现出不同的颜色。

哪里是安全区,哪里是风险点,一目了然。

整个监理团队,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像是看到了一件来自未来的艺术品。

何工缓缓地放下平板,走到陈阳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陈阳的手。

这一次,他没有松开。

他那双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发自内心的震撼和敬佩。

“小陈……”他一字一句,郑重地说,“我收回我之前说过的话。

我们这个行业,太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人了。这个项目,交给你,我彻底放心了!”

20

何工在“经纬之间”工作室被彻底折服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以惊人的速度在行业内传开。

要知道,何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铁面判官”,能从他嘴里得到一句“放心”,比拿个国家级大奖还难。

一时间,陈阳和他的“经纬之间”,从一个备受质疑的草台班子,一跃成为了技术实力的代名词。

这消息,自然也传回了陈阳的老东家——省勘测设计院。

院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当初那些看陈阳笑话,觉得他冲动、愚蠢的人,现在都沉默了。

而那些佩服他、支持他的一线员工,则是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

“看见没?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陈工那种大神,咱们这小庙,根本就留不住!”

“何止啊!我听说了,人家那个八百万的单子,技术难度比咱们全院一年接的活儿都高!咱们院,想干都干不了!”

这话,深深地刺痛了院领导们的心。

尤其是张承志和王总。

他们最近,正为了一个巨大的项目焦头烂额。

市政府要启动一个“智慧城市”项目,其中最核心的一环,就是建立一个覆盖全市的高精度三维数字孪生系统。

这个项目的总投资额,高达数十亿。

勘测设计院作为本省的行业龙头,自然是志在必得。

但当他们拿到项目的技术标书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标书里要求的技术指标,什么“亚米级精度”、“实时动态渲染”、“多源数据融合”,跟陈阳给何工展示的那些技术,几乎如出一辙。

张承志紧急召开了一个技术研讨会。

会上,院里所有的技术骨干,包括王总在内,一个个愁眉苦脸,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王总打破了沉默,他叹了口气,说:“这活儿,我们干不了。

我们的设备,精度根本达不到要求。我们的软件,也做不出那种实时交互的效果。最关键的是,我们没有能整合这套系统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王总嘴里说的“那个人”,是谁。

张承志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可挽回的损失”。

他当初赔给陈阳的,不是两百万,而是整个勘测院的未来。

没有了陈阳这个技术引擎,勘测院就像一艘失去了动力的航母,虽然看起来还是个庞然大物,但在真正的高科技海战中,只能是个活靶子。

如果拿不下这个“智慧城市”项目,勘测院未来几年,都将被彻底边缘化。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要不……”一个年轻的工程师,小心翼翼地开口,

“我们……能不能把这个项目,外包一部分?比如,最核心的建模部分,我们可以找……找外面的公司合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谁都知道,他说的“外面的公司”,指的是哪一家。

找陈阳合作?

让老东家,去求一个被自己逼走的员工?

这简直比当众打脸,还要屈辱。

张承志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死死地攥着。

他内心在进行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理智告诉他,这是唯一的办法。

但情感上,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王总,忽然站了起来。

“我去吧。”

他看着张承志,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我去跟陈阳谈。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去了结。不管他提什么条件,只要能拿下这个项目,我都认了。

为了院里这几百号兄弟的饭碗,我这张老脸,不要也罢!”

王总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张承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了。

当天下午,王总拨通了那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王总。”电话那头,是陈阳平静的声音。

“陈阳……你,最近还好吗?”王总的声音,有些干涩。

“挺好的,王总,您有事就直说吧。”

陈阳的直接,让王总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苦笑了一下,用最简短的语言,把“智慧城市”项目和院里的困境,说了一遍。

“……所以,陈阳,我想问问你,我们……我们院,能不能作为乙方的乙方,跟你合作?”

王总说完这句话,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总以为陈阳已经挂了电话。

“王总。”陈阳终于开口了,“念在您过去对我的情分上,我可以给院里一个机会。”

王总心里一喜。

“但是,”陈阳话锋一转,“我不是跟您谈,也不是跟院里的技术人员谈。”

“那……跟谁谈?”

“让张承志,亲自到我工作室来。带着你们最详细的技术方案和报价。

我需要评估一下,你们的团队,够不够资格,跟我合作。”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王总拿着手机,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知道,陈阳这句话,才是对他,对张承志,对整个勘测院,最彻底的,也是最诛心的反击。

21

张承志最终还是去了。

没有带司机,也没有带秘书,他一个人,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按照导航,找到了那个位于郊区高新产业园里的Loft。

当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从价值不菲的奥迪A6里下来,站在“经纬之间”那个小小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玻璃门前时,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他,堂堂一个省级大院的副院长,主管着上亿的资产和几百名员工,

此刻,却像一个前来面试的求职者,站在这里,等待着一个被他亲手开掉的下属的“接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工作室里,没有前台,没有格子间。

整个空间一览无余,充满了后工业风的粗犷和科技公司的简约。

几台造型奇特的服务器在角落里嗡嗡作响,墙上挂着巨大的屏幕,上面是滚动的代码流。

几个穿着T恤和拖鞋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拆开的无人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活力、创造力和一种毫不掩饰的野性。

与他那个死气沉沉、论资排辈、连说话都要注意级别的办公室,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陈阳正坐在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对着电脑,聚精会神地编写着代码。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张承志的到来。

张承志就那么尴尬地站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直到一个年轻人给他倒了杯水,陈阳才像刚发现他一样,抬起头。

“张总来了,坐。”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招呼一个普通的访客。

他指了指旁边一张简陋的折叠椅。

张承志沉默地坐下,把自己带来的那份厚厚的、装帧精美的技术方案,放在了桌上。

“陈阳,这是我们的方案,你看一下。”

陈阳没有立刻去看那份方案。

他继续敲击着键盘,完成了最后一行代码,点击了保存。然后,他才转过椅子,正对着张承志。

“张总,开门见山吧。”

陈阳说,“这个项目,我可以跟院里合作。但条件,得按我的规矩来。”

张承志点了点头。“你说。”

“第一,核心技术,包括三维建模、数据融合和系统开发,全部由我的团队负责。

你们院里的团队,只负责外业数据采集和辅助性工作。说白了,你们给我打下手。”

张承志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

“第二,项目期间,我需要绝对的技术主导权。

你们院里所有跟项目相关的人员和资源,必须无条件配合我的调度。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流程’和‘规矩’的废话。”

张承志的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第三,利润分配。我们七,你们三。这百分之七十,是我们核心技术的价值。

你们的辛苦费,就是那百分之三十。同意,就继续谈。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每一个条件,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在张承志的心上。

这已经不是合作了。

这是赤裸裸的支配。

勘测院这个庞然大物,在这个项目里,将彻底沦为陈阳工作室的一个外包施工队。

张承志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死死地握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想发火,想拍案而起,想维护自己作为一个副院长的最后一点尊严。

但他不能。

他只要一想到,如果拿不下这个项目,勘测院将面临的困境,想到那几百名员工的生计,想到自己可能因此而断送的政治前途,

他所有的怒火,就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

这五分钟里,他想了很多很多。

最后,他缓缓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

“好。”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字。

这个字,仿佛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陈阳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合同,推到张承志面前。

“这是合作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张承志拿起那份合同,那上面的条款,比陈阳刚才口述的,更加苛刻,更加详细。

他连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只是默默地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在乙方代表的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张总。”

陈阳忽然叫住了他。

张承志回过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我曾经以为,是制度打败了我。”陈阳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

“后来我才明白,打败我的,不是制度,而是操弄制度的人。是你们的傲慢和短视,打败了你们自己。”

张承志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傲慢。

他曾经何其傲慢地认为,一个人的力量,在庞大的体系面前,不值一提。

他曾经何其短视地认为,只要用钱和权,就能摆平一切。

现在,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陈阳……”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院里,当初对不起你。

我们失去的,不是一个员工,是勘测院的未来。现在……我只是想花钱,把那个未来,买回来一点点。”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佝偻着背,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工作室。

看着他那萧索的背影,陈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只是拿起那份签好的合同,看了一眼,然后就把它随手放在了一边。

窗外,夕阳正红。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落幕。

而另一个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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