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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0 对岸之城(10)


叶疏晚觉得,程砺舟就是个混蛋。

他能在会议室里一字一句拆别人的逻辑,也能在床上冷静到让人发抖。

他不哄,不解释,也不拖泥带水。

要就要,不要就走。

所有的界限都清清楚楚,连暧昧都被他剪得干干净净。

她以为这种关系里,自己也能一样理智。

可到头来,她还是输了。

不是输给情感,而是输给那种自以为不会动心的傲慢。

那天夜里,她从他的车上下来的时候,风正从苏黎世湖面吹过来。

她赤着手握着那只包,鞋跟在石板路上“嗒嗒”作响。

风一吹,她的眼睛就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程砺舟没骗她,他没说喜欢,也没许诺未来。

他们之间的规则,从第一天睡在一起就摆得明明白白。

可人就是这样。

当你开始在意谁的态度,开始琢磨一句话的意思,那就已经输了。

她气自己更甚于气他。

气自己明知道他冷漠、疏离,却还是会在他一句话后夜不能寐。

气自己以为能进能退、进退自如,到头来却连一句“再见”都要憋着心痛去说。

……

程砺舟去了酒吧。

那是苏黎世老城区的一家小店,藏在河边的转角处,灯光昏暗,连空气都带着一点潮气。

蔺至已经在那里了,靠窗的位置,两杯酒,一份签好的账单。

“来了。”蔺至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刚忙完。”程砺舟取下外套,坐进那片昏暗的光里。

蔺至递过酒杯:“这次真得敬你一杯,要不是你那封融资确认函,我们这边的审计报告就要往后拖。”

“举手之劳。”他淡淡说。

蔺至还感谢了一下昨天程砺舟送他太太一程。

他太太是伦敦那边的并购律师,跟程砺舟共事过几次,算是熟面孔。

昨天聚完会,她正好要回酒店,蔺至临时有别的应酬,就拜托他顺路送她。

酒杯里的液体晃动着,灯光在琥珀色里折成碎光。

蔺至兴致好,讲着伦敦办公室的趣事,说起某个基金经理追着要Eurus的承销额度。

程砺舟偶尔应一声。

他本该放松。

项目收尾,节点顺利,账面漂亮,理论上没有任何值得心烦的事。

可他坐在那,却莫名生出一种烦躁。

像是被什么堵着,连呼吸都不顺。

蔺至察觉:“怎么了这是?我前几日来的时候,你可不这样。”

程砺舟抬眸,淡声:“哪样?”

“那时候啊——”蔺至故意拉长了语调,笑意更深,“一脸春风得意,整个人都松着。那种状态吧,身体餍足、心情舒畅,一看就是有人伺候得周到。”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现在倒好,脸上全写着……被甩了?”

“……”

“我说错了吗?”蔺至乐得调侃,“你这副样子,不像丢了项目,倒像丢了女人。”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八卦了?”

“得了吧,”蔺至嗤笑一声,“我认识你十几年了。你要真没事,会这么坐着喝闷酒?”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怎么,真被人甩了?”

程砺舟没答。

蔺至看他那副神情,忍不住笑出声。

那笑不带恶意,却带着老友特有的揶揄意味,带点酒意,带点探试。

那种沉默本身就说明问题。

蔺至心想,这人多半真被谁给惹了。

从前在伦敦的时候,程砺舟从不为任何人乱过阵脚。

客户失约、并购崩盘、监管突袭,他都能在半小时内重排方案、稳住局面。

可现在,他坐在灯光昏暗的酒吧里,一言不发,连握杯的手都微微收紧。

那不是疲惫,是烦。

蔺至不再出声,低头慢慢晃着杯子。

气泡升上来,在光线里碎掉,空气安静得连冰块磕碰声都显得突兀。

程砺舟的神色没变,只是眼底那层冷光淡了些。

他没心思去理蔺至的打量。

脑子里反倒莫名浮起刚才的画面,那扇车门被推开的声音、叶疏晚转身离开时的背影、那句冷淡的“再见”。

他从没觉得那句话有什么分量。

可不知为何,那语气、她的表情,却一次次闯进他脑海。

不带哭腔,不带怨,只是平静。

像是她终于在某个瞬间明白了什么,也终于决定不再犯傻。

程砺舟讨厌这种感觉。

他不擅长被动,也不擅长解释。

他的世界向来是分明的,该要的拿,该舍的舍。

没有暧昧,没有犹豫。

可叶疏晚给他的,不是纠缠,而是失衡。

她走得太干脆,干脆得让他第一次有了被拒的错觉。

他喝了一口酒,苦涩的味道在喉间散开。

心底的烦意却更重。

……

第二天一早,苏黎世的天很亮。

程砺舟到公司的时候,会议层已经在忙。

打印机在角落里嗡嗡响着,扫描仪吐出一张张带签字页的文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的味道。

现在项目所有资金流要走完最后的划转确认,监管披露要在法务系统里锁定,外币结算和税务抵扣文件都必须齐备。

银行的  closing  pack(交割文件包)、客户的执行副本、律师的  cross-check  (交叉核对)表格,一项都不能差。

程砺舟站在会议桌旁,看着那一排排数据。

赵逸正核对银行的资金路径,几个分析师在录入披露条目。

“德国那边的能源局确认了吗?”他问。

“昨晚刚批,”赵逸答,“我们这边的登记号已经生成。客户上午十一点签,我们下午回传。”

“行。”

程砺舟点了下头,伸手翻了一页  Term  Sheet(条款清单  ),确认条款号与附件对应,随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一瞬间,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下来。

赵逸往椅背一靠,笑着感叹:“终于完了。”

几个人也跟着笑,紧绷的神经一瞬松懈。

叶疏晚坐在另一侧。

她神情平静,手里拿着笔在核对  Closing  Memo(交割备忘录  )  的附件编号。

动作流畅、专注,甚至比往常更镇定。

没人看得出她的异常。

她的电脑屏幕上是资金确认函的回执,邮件排版工整,标注清晰。

所有人都只会觉得,她状态很好。

程砺舟站在窗前,视线掠过她。

那是一瞥极轻的目光,快到像是不经意。

她没有抬头。

他也没再看。

“赵逸,”他开口,声音一如往常,“机票订了吗?”

“已经订了。”赵逸回答。

“嗯。”程砺舟淡淡地应了一声。

他低头在电脑前签完最后一个审批,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几秒,忽然道:

“这两天项目都清完了,大家辛苦。审批账上有结余,拨一笔费用给团队,算closing  bonus,也可以出去玩一圈。”

会议室一片安静。

没人先出声。

片刻后,赵逸笑了一下,轻轻“哎”了一声:“程总出手真大方。”

接着有人附和“谢谢程总”,气氛才慢慢放松开。

“回国前放松一下,不许出意外。费用我批在这周账里。”

“明白。”赵逸应着,眼底藏着笑意。

……

项目彻底结束的那天,叶疏晚一觉醒来,第一次没被会议提醒、邮件提示或资金确认函吵醒。

过去两个多月,她几乎把所有情绪都消耗在项目上,也消耗在一个人身上。

现在,项目收尾了。

而她,也该给自己放个假。

赵逸在群里说:“程总批了closing  bonus(项目交割奖金),不知各位想要玩什么?”

大家一阵哄笑。

有人提议去滑雪,有人说去湖边,有人想买表、有人想拍照。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想何必再躲着谁?

她是第一次来苏黎世。

再不出去看看,这个城市于她,就永远只有会议室的冷光、键盘的敲击声、和那张让她心乱的脸。

她不想那样。

不想因为一个男人错过风景。

也不想因为短暂的失衡,让自己看起来可怜。

九点,群里弹出赵逸发的行程:

【湖畔步道—林登霍夫小丘—老城午餐—班霍夫大道短停—下午Uetliberg眺望—傍晚返程—明日半日滑雪】

他还贴心附了两个时间点:“不迟到、不掉队”。

她拉上风衣下楼,电梯口已经有人在等。

Aria挥手:“这边。”

叶疏晚快步走过去,跟她并肩站着。

她没想到,会在人群另一侧看见程砺舟。

他没有多余动作,黑色长外套,随手把手套揣进大衣口袋,和赵逸低声交代了句什么,视线疏淡地扫过队伍……

那一眼从她所在的方向掠过,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避开。

那种若即若离的礼貌,比直接无视更似一层薄冰:不需要测试厚度,知道踩上去不会出声。

队伍从河边走起。

十月的光温柔。

叶疏晚跟着节奏往前,脚步一点不急,偶尔停下拍窗台上的花,拍桥下停着的船,拍石缝里钻出来的草。

她很少在工作之外认真端详一个城市,今天像是第一次把自己从“效率”和“交付”里解开。

林登霍夫小丘的风更高一点,城墙边站着几个弹吉他的年轻人。

她站在树影里看远处的尖顶,Aria递来一杯热可可,纸杯烫得刚好能暖手。

午后上Uetliberg。

山脊的风把云推得很低,城市犹如被谁用橡皮擦轻轻抹过一遍,只剩轮廓。

她和Aria合照了一张,笑不露齿。

相机下放的一刻,她听见身后有人走过雪渍未化的窄道,靴底压出干脆的响。

她没有回头。

第二天的滑雪安排,很准时。

雪场入口,人声清清朗朗。

她第一次扣固定器,多少显得笨拙,手套摸索着扣件,扣上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才“咔哒”扣紧。

教练在前面比划刹车姿势,她一丝不苟地学,膝盖弯曲,重量下压,像在重做一遍“重心—路径—结果”的习题。

第一趟,她顺利滑出三十米,随后重心一飘,整个人“噗通”坐进雪里。

冷意透过防水面料直往腰间钻,她吸了口气,忍不住笑……既不丢人,也不委屈,不过是重新站起来。

第二趟更好一些,她能稳稳刹住。

第三趟,她试着拐弯,板刃在雪面上刻出一个并不优雅却完整的弧。

山阴处,有人一直在看。

程砺舟站在缆车柱影里,镜片后的目光收着光,仿若在做一场不动声色的评估:起步时的迟疑,落刃的角度,摔倒后的反应,手的发力是否会连带肩。

他并不打算参与,只在一种近乎职业的冷静里“记录”。

可记录久了,目光的线难免被某个画面牵住……比如她摔倒后不急着拍雪,而是先看一眼前方的坡,再起身;比如她刹住时下颌线的小小绷紧。

她在下坡末端又败给了“三米定律”,利落地跪倒,手掌撑在雪面上。

教练刚要过去扶,她已自己起身,动作干脆。

就这一下,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看得出,她是在用力把一个习惯改掉:不求助,先自救。

他没觉得好笑,也谈不上欣赏。

更似某个被精密对准的刻度突然走神了半格,让他出于“把事摆正”的本能,迈出半步。

那一步落地,他才意识到自己动了。

他停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两步,张口之前,侧面突然插入一个亮色的影子。

一个金发的男人滑到她身边,停得轻巧。对方摘下镜片,蓝眼睛在雪光里显得很浅,笑意明亮而直白。

男人说了句不太标准的“需要帮忙吗”,比了个手势,像是要帮她把雪板重新对直。

她怔了怔,礼貌地点头,把手从绑带上挪开。

对方顺势把扣件按稳,又在她肩上比划了下重心推进的方向,语速很快,态度却真诚。

她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程砺舟站在两米外。

雪面把声音削得很薄,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能看见她的表情,不拘谨,不防备,也不自卑。

这让他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烦躁:不是对那男人,也不是对她,而是对“他多出来的那两步”。

这两步把他从旁观者的位置挪到了参与的边缘,而这个边缘在他的所有秩序里,都不应该存在。

她重新起步,按照那老外的示范,重心更前,板刃更稳,滑行变得顺畅。

末端她稳稳刹住,回身朝对方点头致意。

那男人竖了个大拇指,潇洒一拧腰,沿着另一条道滑走。

她目送一秒,把帽檐往下一压,转身准备再上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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