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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2 楼下相逢


叶疏晚做完这些,才发现自己一直是站着的。

房间里很安静。

她把手机放到床上,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似乎忘了什么,可其实什么都没忘。

该转的押金转了,该说的授权说了,该发的消息也发了。

剩下的全是等。

她不喜欢等。

因为初入安鼎时,她学到的第一课,就是程砺舟教她——不要站在原地等指令。

等指令的人,永远只能接别人的节奏;能自己把事往前推的人,才算真的在做事。

她看了眼时间。

不算晚。

本来她是要明天跟大部队一起走的,机票、酒店、车都已经按公司流程订好了。

按理说,她应该规规矩矩待着,等程砺舟回消息,再让他处理。

可Moss不会等。

她坐到床沿,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像开了个小会:选项一,留在香港等他回;选项二,先回上海,医院那边有人盯着总比隔着屏幕强。

最后她选择了第二个选项。

叶疏晚把行李箱拖出来,拉链一拉到底,动作干净利落。

护照夹里港澳通行证、身份证、银行卡、酒店房卡都在固定的位置,充电线卷好塞侧袋,电脑背包背在肩上。

她做这些的时候,心里的那点乱反而被一点点捋顺了。

随即,她拿起手机,点开和Monica的聊天框,打字前停了两秒,最后把语气压得很工作:

【Monica,我这边临时有紧急家事要回上海处理。我今晚就走,香港这边剩下的我remote跟,你们需要我补deck/拉条款/对数据我都在线。返程票如果改不了就算了,我先自费买新的,receipt我留好,回头按流程走。】

发出去没多久,Monica回得很快:

【很急吗?】

这就是Monica,永远先问“紧急程度”,因为紧急程度决定她要不要立刻帮你兜底、要不要马上调整排班。

叶疏晚直接回:

【嗯,很急。我现在就走。】

过了几秒,Monica又回:

【行。你跟Victor和Ken都说一下,免得明早找不到人。路上注意安全。】

看到“Ken”,她手指顿了一下。

Ken那种人,信息一旦先落到他那儿,就容易变味……更何况前几天晚上KTV那茬让她本能排斥接触加恶心。

职场骚扰往往都是通过说不清的方式发生的。

对方话永远说半句,手也永远“碰巧”一下;他嘴上是“开玩笑”“关心你”“我当你自己人”,转头又能把你反应过度、你不合群、你不懂规矩这套帽子扣回来。

尤其在这种出差、酒局、卡拉OK之后,边界最容易被人拿去揉。你只要给了一个“单独沟通”的口子,第二天就能变成“她昨晚还跟我聊呢”。

叶疏晚盯着Monica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指尖一转,没去点Ken。

她给Victor发了一条信息,他倒是没说什么,例行公事说了句注意安全。

……

夜里香港的风凉得很硬,吹在脸上,反而把她脑子吹清醒了。

去深圳的那趟大巴很晚,车里一股闷热的塑料味。

有人靠着睡,有人刷手机,声音开得很小。

叶疏晚坐靠窗,手里握着港澳通行证,指腹反复摩着那层塑封。

她脑子里只剩一条线:先回上海,先到医院。

到深圳已经接近深夜。

她下车第一件事是打开航班APP,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挑了最近一班飞上海的。

价格跳出来,她眼睛都没眨,直接付款。截图、保存、把电子登机牌塞进相册。

落地上海的时候更晚。

她一出到达口,手机屏幕亮了两下就彻底黑了。

她拖着箱子去打车,报宠物医院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这个点去医院?”

叶疏晚没多解释,说是。

到了医院,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前台值班的小姑娘抬头:“您好?”

叶疏晚把声音压稳:“Moss。晚上急诊那条边牧。”

对方点开系统:“叶疏晚小姐?”

“对。”

“在留观,医生在里面,我去叫一下。”

叶疏晚拖着箱子往等候区走。

塑料椅一排排,冷得很。

她刚准备坐下,视线钉住了——走廊那头的椅子上,有个人靠着,外套没脱,头微仰着,闭着眼,像刚从飞机上下来就直接把自己丢在这儿。

程砺舟。

叶疏晚脚步停住,第一反应是:我是不是太累了。

她不敢走过去,怕一靠近,这个画面就碎。她抬手在自己手臂内侧掐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不是梦。

或许是听见了动静,程砺舟睁开眼。

那眼神一开始还有点散,下一秒就落到她身上。

落到她旁边那只箱子、她乱掉的头发、她发白的脸。

他眉心一下就皱起来,起身,往她这边走。

他刚迈出一步,叶疏晚就先冲过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跑得那么快,箱子轮子在地上磕了一下,她完全顾不上。

她扑上去抱住他,抱得很紧。

“Galen……”她声音发颤,“你回来了?”

程砺舟僵了一下,手却很稳,按住她后背,把她整个人托住。

“你回来怎么不跟我说?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一条都没回。”

“我在飞机上。落地才看到你消息,给你打电话也没接,所以就直接过来。”程砺舟难得解释。

“我手机没电了。”

程砺舟闻言点点头,把话往前推:“Moss现在在留观。医生刚跟我说完,先做了基础检查和补液,影像在等结果。”

他看着她,眉头没松:“你怎么过来的?”

“香港……先坐大巴到深圳,再飞上海。”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又理直气壮,“我不回来能怎么办?你不在我不在,我担心Moss。”

程砺舟没吭声,抬手,指尖在她额角停了一下,把她额前乱掉的一缕头发拨开,动作很短很克制。

“坐。”他低声说,“别站着。”

叶疏晚被他按着坐到椅子上,他自己没坐,站在她面前,像一堵墙,把风和冷都挡住。

仰头看他,心跳还在狂跳,但那种狂已经不是慌了,是后怕,是委屈,是“终于有人在”的松。

叶疏晚指尖收紧又松开,还是没忍住,轻轻拉了他一下。

程砺舟低头看她,眉心那道褶子还在,但眼神比刚才软了点:“怎么了?”

“你也一起坐吧。你站着我难受。”

他停了两秒,最后还是顺着她的意思,在她旁边那张椅子坐下。

椅子很硬,他坐下的时候,外套的布料摩擦出很轻的一声。

叶疏晚侧头看他,才发现他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

不明显,但她看得出来。

她问得很小声:“你吃饭了吗?”

“飞机上吃了。”程砺舟说得很淡,“不饿。”

“那我们现在去吃点东西。”

程砺舟没动。

“别折腾。”他说,“现在出去也吃不到什么像样的。”

叶疏晚被他这句说得一噎,原本已经站起来的动作又慢慢收了回去。

她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不服气,转念一想,又放过了自己。

算了,随他,反正到时候低血糖的人不是她。

她把手缩回膝盖上,没再坚持。

程砺舟侧过头,看了眼走廊尽头的留观室,又低声说了一句:“Moss我在这儿看着就行。你去我那边睡一会儿,等天亮我就回去。”

叶疏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拒绝:“我不。”

程砺舟闻言转头看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但很快又压下去,眉心重新拧起:“你现在这样,在这里也睡不好。”

“我担心Moss,回去也一样。”她声音不高,很固执,“反正我不走。”

程砺舟看了她几秒,最终还是先退了一步。

他叹了口气,很轻。

“行。”他说,“随你。”

好一会,程砺舟抬手,动作停在半空中一瞬,缓缓地才把她的头按到自己肩膀上。

“睡一会儿。”他说,“天亮我们去吃早饭。”

叶疏晚靠着他,肩膀终于松下来。

她没再说话,只低低应了一声。

走廊的灯很白,夜班护士的脚步声断断续续。

程砺舟坐得很直,双手自然垂在膝上握着她的手,另一侧肩膀稳稳地托着她。

……

她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

反正意识跟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

她只记得程砺舟肩膀很宽稳,如同一根钉子,把她那点乱七八糟的心跳固定在原地。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的灯还是白得刺眼,但空气里那股“夜里”的味道开始松动——人的声音多了,护士交班的语速变快,前台那边有人压着嗓子打电话。

叶疏晚睫毛动了动,半梦半醒地听见有人在叫“程先生”。

她本能就要坐直,结果刚一动,程砺舟的手就轻轻按了按她的指节。

她这才意识到,他一直握着她的手。

叶疏晚抬眼,看到医生穿着白大褂站在一旁,拿着一页打印的检查报告,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程先生,影像结果出来了。没有看到明确异物,但胃肠道炎症反应比较明显,今天凌晨吐血丝应该是黏膜刺激。现在已经止吐、补液,精神比昨晚好一点。”

叶疏晚喉咙一紧,想问“会不会更严重”,话还没出口,程砺舟已经先开口:“住院几天?需要做什么监测?”

医生显然习惯这种问法:“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三到五天,继续输液、护胃、抗炎。今天先看能不能稳定进食,必要的话再复查血项。我们会随时更新。”

程砺舟点头:“好。按你们建议做。”

医生又补了一句:“另外,最好这几天别刺激性食物,回家后也别乱喂零食。”

“我们知道了。”

医生走后,叶疏晚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呼吸。

她把气吐出来,手心都是汗。

她想把手抽出来擦一下,又怕动作太大显得矫情,结果程砺舟先松开了她,站起身,把外套往肩上一拢:“起来。去洗把脸。”

叶疏晚刚要说“我可以自己来”,他已经弯腰,一手拎起她的行李箱拉杆,另一只手递到她面前。

她愣了一秒。

随即把手放上去了。

程砺舟一手牵着她,一手拉着箱子,步子不快不慢。

叶疏晚跟着他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色已经泛灰。

上海的清晨有种很真实的冷,冷里又夹着一点潮。

马路上车不多,路口的红绿灯切换得很干脆。

程砺舟抬手拦了辆车,报了一个地址,是离医院不远的街口。

下车后,街边已经有早点铺开门了。

不是网红那种精致店,就是很普通的早点铺:玻璃柜台里冒着白气,油条一根根码着,豆浆桶咕嘟咕嘟翻着热气,旁边一笼笼小笼包叠得高高的,蒸汽把店门口的塑料帘子熏得发软。

老板娘一边擦台面一边喊:“两位吃啥?小笼、生煎、粢饭团都有!”

程砺舟看了眼叶疏晚:“你想吃什么?”

叶疏晚其实没胃口,但她听见那句“想吃什么”还是心里一动——他很少问“你想”,他更多时候是“你应该”。

她想了想:“豆浆……热的。再来一屉小笼吧。”

程砺舟点头,转头对老板娘:“两碗热豆浆,一份小笼。再来份粢饭团,两份油条。”

老板娘利索应着:“好嘞!”

叶疏晚一愣:“你还吃粢饭团?”

“我不吃。”程砺舟说,“你带着。等会儿饿了再吃。”

叶疏晚忍不住:“你这是把我当项目组养着?”

程砺舟瞥她一眼,语气淡:“你现在像项目组。”

叶疏晚:“……”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边。

桌子是那种很普通的塑料桌,凳子也不稳,稍微动一下就吱呀响。

叶疏晚端着那碗热豆浆,手心终于暖起来一点。

豆浆很香,有点淡淡的焦味,像是刚煮开的那种。

小笼很快端上来,薄皮透着肉馅的油光。

叶疏晚咬第一口的时候,汤汁烫得她差点皱眉。

“慢点,小心烫嘴。”

“我知道了。”

“等会回去好好睡一觉,今天请假。”

“那你呢?”

“一样。”

“你要休假多久呢?”

“看心情。”

叶疏晚咬着小笼的动作停了半秒,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没再追问。

反正他有这个资本,想回去上班就回去,不想回也没人敢催。

哪像她,牛马命——再累也得自己把自己拎起来,按点上线、按点交活。

她把那口汤汁咽下去,低头去吸豆浆,热气顶到鼻尖。

结账的时候老板娘笑着说“这男朋友挺细心”,叶疏晚下意识要否认,话到嘴边又卡住。程砺舟已经把钱付了,像没听见,拖着她行李就往外走。

出了店门,天已经亮了些,街口的车流还没起来。

程砺舟站在路边叫车,回头看她一眼:“冷?”

叶疏晚摇头,又点头,最后只说:“还行。”

他没继续问,等车到了,把后备箱一开,顺手把她行李放进去。

……

叶疏晚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毛巾在肩上搭着,手里拎着换下来的衣服。

客房窗帘没拉严,天光从缝里斜进来,把床单照得一块亮一块暗。

她脚步顿了半秒。

床上有人。

程砺舟已经换了家居服,侧躺在客房那张床上,枕头压得很低,一条手臂搭在被面上。

应该刚躺下不久。

他明明有主卧,偏偏把自己丢到客房来。

叶疏晚心口“咚”一下。

那种雀跃来得很不体面,她甚至没来得及装得成熟一点,嘴角就先不受控地抬了抬。

她走近,轻声:“你怎么躺这儿?”

程砺舟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叶疏晚吹完头发,随即掀开被子的一角钻进去。

床垫微微下陷,她刚把自己塞好,身边的人就动了。

程砺舟的手臂从她腰后绕过来,直接把她整个人往怀里一拢。

叶疏晚被抱得一僵,下一秒又松下来。

他低头在她颈侧闻了闻,又在她发尾处停了一下,像确认一件东西回到原位。

那点亲昵落在白天里,反而更明显——因为窗外有车声,有日光,有现实。

“你不去主卧睡?”

“客房安静。”

叶疏晚喉咙动了动,想说点更软的话,又怕说出口显得太需要。

她最后只低低“哦”了一声,额头往他胸口蹭了蹭。

程砺舟的手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别想了。”

叶疏晚闷声:“我没想。”

“你在想。”他说得很平,“想也没用。Moss在医院,方案清楚,人盯着。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睡。”

沉默着,叶疏晚的意识已经有点飘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程砺舟忽然开口。

“叶疏晚。”

她“嗯”了一声,鼻音软得有点含糊。

“下次要出门,手机记得充饱电,尽量不要关机,知道吗?”

叶疏晚睫毛动了动。

“知道。”

“还有,”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平,“出差这种事,别一个人乱跑。尤其是这种情况。”

“……我当时只想快点回去。”

“我知道。”程砺舟说。

叶疏晚把额头更用力地抵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下次不会了。”

……

叶疏晚那天就请了一天假。

说是一整天,其实就是断断续续地睡:醒一会儿,脑子还卡在医院那股消毒水味里;再睡过去,醒的时候又觉得自己刚从飞机上下来。

时差乱得一塌糊涂。

第二天她就照常去上班了。

楼下那家咖啡档口一早就很热闹,豆子磨出来的香味混着热奶味,一闻就醒。

她排着队,心里还在算时间:电梯高峰、早会前能不能把那几页材料再扫一遍。

她盯着菜单看了两秒,本来想点摩卡的,手指都快点上去了,又莫名想尝试程砺舟的口味。

她正要报单,耳朵边突然有人插了一句,声音离得特别近——

“来一杯热美式。”

叶疏晚整个人愣住,第一反应是:谁啊,这么自然就把话接过来了。

她偏头一看。

褚宴。

吓了叶疏晚一大跳。

他站在她侧后方,西装扣得很规矩,神色温和从容,像是早就在这栋楼里走惯了,顺手买杯咖啡一样。

偏偏这人又说得太随意,随意到让她一瞬间不知道该先“打招呼”还是先“装不认识”。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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