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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7 私人行程


那几天,程砺舟几乎是住在了叶疏晚那里。

她早上出门,他还在;她晚上回来,他仍在。

叶疏晚白天照常上班。

她走得早,七点多就出门,鞋跟在地板上轻轻一响,他有时会翻个身,有时干脆醒着,却不睁眼,只在她经过床边时伸手扣住她手腕一下,又松开。

“晚上几点?”他问。

“加班不一定。”她一边找包一边回。

“知道了。”

等她下班回去,屋子里总是亮着灯。

桌上有菜。

程砺舟在灶台前或者餐桌旁,袖子挽着,神色很淡。

他没问她加班累不累,也没问她今天发生了什么,只把汤往她那边推一推:“先喝这个。”

有一天她忍不住看着那一桌饭,笑了一下:“你这是……提前进入退休生活?”

程砺舟把围裙解下来,语气很平:“测试另一种日常。”

洗衣、晾衣、收衣。

他不太会用洗衣机的那些复杂模式,索性全选最基础的,衣服晾得一件一件对齐,连衣架间距都保持一致。

叶疏晚第一次看到时有点想笑,后来就不笑了。

这个人不是不会照顾人,只是从前没把这件事放进优先级里。

新加坡很小。

小到生活会在几天之内自动重叠。

那天周末,他们难得同时空出一天。

没有会议、没有电话、没有人找他“确认一下口径”。

早上醒得很晚。

窗外光线干净,城市被洗过一样。

他们决定出去走走。

第一站是滨海湾。

沿着海湾步道慢慢走,风不大,远处的摩天轮转得很慢。她拍了几张照片,他没拍,只站在她旁边看。

“你是不是不太爱拍照?”她问。

“记得就行。”他说。

中午在附近吃了顿很随意的午餐,没选高档餐厅,只是街边的小店,冷气很足,她被吹得缩了下肩,他顺手把她的外套拉好。

下午去了国家美术馆。

后来又去了植物园。

热带植物的气味很重,空气湿润,她走得慢,他就慢慢跟着。

在一株高大的雨树下,阴影把地面切得很碎,风从叶间漏下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清甜。

叶疏晚仰头看了两秒。

她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招呼——

“Galen?”

那声音带着一点不太属于亚洲的咬字,尾音微微上扬。

叶疏晚回头。

走过来的是个女人,中德混血的面孔很醒目——轮廓利落,鼻梁高,肤色白得干净,头发扎得简洁,穿一身休闲套装,手上戴的表很低调,却一眼看得出价格不低。

她身边有两个小女孩,她牵着其中一个小女孩。

另一个孩子只在她身侧半步远,抱着一只小水壶,发梢被汗黏住,眼睛很亮,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叶疏晚下意识侧头看程砺舟。

程砺舟的反应却很平。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也没有刻意握得更紧,只是把目光抬起来,落在那女人脸上:“Ottilie。”

原来是她。

新加坡这边的负责人。

叶疏晚在公司里听过这个名字不止一次,女强人。

记得,沈隽川说过她跟程砺舟不对付。

Ottilie走近两步,视线先落在程砺舟脸上,又很自然地往下,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那一瞬,她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她的笑意很淡,礼貌却周全:“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你。”

程砺舟也笑了一下,很短:“我也是。”

Ottilie的目光随即移到叶疏晚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很短,却足够把一个人的气场扫过一遍:年龄、打扮、气质、以及……她跟程砺舟站在一起时,那种不需要解释的亲密。

叶疏晚在那目光里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

Ottilie开口,语气很自然:“这位是……?”

程砺舟没有任何停顿,“我女朋友。Sylvia。”

没有加职位,没有加部门,也没有加“我们同事”。

只是一句名字。

简单,却有重量。

Ottilie看了看程砺舟,又看了看叶疏晚,笑意更深了一点:“Nice  to  meet  you.”

叶疏晚也回以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卑不亢:“你好,Ottilie。”

她本来想伸手,但被牵着,伸不太方便,只能微微颔首示意。

Ottilie低头看了眼身边的小女孩,顺手把孩子往前带了半步:“Say  hi.”

小女孩眨眨眼,声音很轻:“Hi.”

叶疏晚也弯了弯唇:“Hi.”

孩子的眼睛很清澈,盯着叶疏晚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转到程砺舟身上,像在确认他是不是也属于“可以亲近的人”。

程砺舟对孩子的耐心似乎比对成年人多一点,他微微点头,算作回应。

Ottilie把孩子的水壶往自己手里接了接:“你怎么会在新加坡?”

叶疏晚能感觉到程砺舟的气息没变,但他看Ottilie的眼神冷了半分——不是不悦,是那种职业性的、迅速收回温度的防备。

“私人行程。”程砺舟说。

Ottilie笑了笑,“噢,私人。”

她再看一眼他们握着的手,语气仍旧温和:“那还挺巧的。”

Ottilie又低头对小女孩说了句德语,孩子点点头,终于伸手抓住了她的指尖。

她最后看向程砺舟,笑意不减:“有空的话,喝杯咖啡。我有工作上的事情需要跟你讨教。”

“发我邮件。”

Ottilie耸了耸肩,被拒绝也不觉得尴尬:“Of  course.”

说完,她转身带着孩子离开。

走出几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Galen——我还是第一次见你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

程砺舟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树影和小路尽头。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叶疏晚这才慢慢呼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他们还牵着的手。

“她应该不知道我吧?”

“从你来新加坡,你的资料已经被她看过一遍了。”

“昂?”曝光了?

“你真的跟Ottilie不合吗?”

“是。你怕什么?她不靠这种事做文章。”

“你怎么这么笃定?”

“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明白什么该算‘事’,什么不该算‘人’。”

“你很了解她?”

“不了解。只是……她前夫……姓程。”

“不会是你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最后解释一遍——我没结过婚,也没离过婚,没有前妻;没有未婚妻,更没有任何模糊不清的对象。”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除了你。”

“哦。”

她应得很轻,心口却悄悄跳了一下。

程砺舟没再多说,只伸手牵住她:“别多想,走吧。”

回到家里,天已经完全黑了。

门一关上,外面的湿热和嘈杂被隔绝在外,屋里只剩下空调低低的风声。

程砺舟顺手把钥匙放下,脱了外套,径直走到书桌前坐下。

他的状态一眼就不对。

白天在滨海湾、在植物园时那种松弛的温和被收了回去,此刻肩线绷得很直,背影带着一种久违的冷硬。

电脑亮起,他已经在回邮件,光标闪得很快,指节敲在键盘上。

桌上放着她之前买的果酒,瓶盖已经开了,少了小半。

叶疏晚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浴室的水声响起,又停下。

她洗完头出来,发梢还在滴水,用毛巾随意擦着,屋里灯光柔和,却压不住那股明显的低气压。

程砺舟还坐在她的电脑前。

那是她的位置。

她走过去,没急着说话,只是伸手拿过桌上的果酒,抿了一口。

酒精味很轻,却带着一点果酸。

她侧过头,看他。

“Galen,你此刻情绪不好,对吗?”

程砺舟抬眼看她。

那一眼很深,没有回避,却也没有给答案。

下一秒,他站起身。

动作很突然,但不粗暴。

他一把将她抱起来。

叶疏晚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惊呼被吞回喉咙里。

世界在瞬间失衡,又迅速被另一种更强烈的存在感填满。

床垫陷下去。

他靠近她,带着酒气,也带着那种熟悉的,极限后的侵略性。

他没有说话。

叶疏晚没有推开。

她伸手抱住他的背,指尖贴着他的肩胛,感受到他肌肉绷紧又慢慢松开的节奏。

那种贴近不是温柔的,真实而迫切。

所有没说出口的东西,都在这一刻被压进呼吸里。

过了很久,屋子才重新安静下来。

程砺舟靠在床头,额头低低抵着她的发顶,呼吸终于慢下来。

叶疏晚闭着眼,没有立刻动。

她知道,他不是不想说。

只是有些难受,他暂时不想用语言处理。

叶疏晚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Galen,你有几个兄弟姐妹?”

“我母亲就我一个孩子。”

叶疏晚抬眼看他。

“那  Ottilie  的前夫是……?”

程砺舟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堂哥。”

她怔了一下。

“他……”

“2009  年。”程砺舟说,“死了。自杀。”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叶疏晚的手停在他胸口,没有再动。

她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下意识安慰,只是靠过去,把额头抵在他肩上。

程砺舟没躲。

他抬手,把她揽进怀里,手掌落在她后背。

“所以你刚才……”她声音低得要贴着他呼吸,“是想到这件事了?”

程砺舟没有否认。

他很久没有这样说过话了。

不是因为记忆模糊,而是因为这些事一旦被调取,就意味着必须重新承认它们曾经真实存在——而他向来擅长的,是把真实压缩成“已处理”。

他靠着床头,语速不快。

他父亲有一个兄弟。

同父异母。

是在原配去世之后,由后来妻子生的。

两家人维持着表面的来往,彼此心照不宣。

伯父有一个儿子,叫程嘉善。

程砺舟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地停了一下。

他们一家三口,在他出生前就已经在伦敦定居。

父亲从事金融业,母亲唐繁茵是执业律师。

两个人性情不同,但意外合拍,婚后关系一直很稳,称得上恩爱。

直到他十岁那年。

父亲去世得很突然。

没有留下遗言,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告别,只是一夜之间,世界从“可预测”变成了“无法复原”。

母亲唐繁茵的精神状态迅速崩塌。

她试图继续工作,试图维持律师该有的理性与锋利,可最后连出庭时的时间线都开始混乱。

她越来越沉默,也越来越易怒。

房子里常年拉着窗帘,光线被切得支离破碎。

那一年之后,程砺舟几乎不再笑。

他开始变得寡言、冷静、极端自律。

书、题目、逻辑、规则——这些不会突然离开他的东西,成了唯一可靠的依附。

程嘉善是在那之后,真正走近他的。

程嘉善的父亲性情强硬,手段凌厉,不讲情分,后来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吞并了原本属于两家的公司资源。

但程嘉善不同。

他温和,甚至有些过于善良。

他对父亲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意见,却从不当面顶撞,只能把所有愧疚和补偿,转移到程砺舟身上。

他待他极好。

好到不似堂兄弟,更像是在替父辈偿还一笔无从计量的债。

程嘉善不肯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

他去了美国创业,结果并不顺利。

失败之后,他的性情开始明显变化,从温雅变得焦躁,从克制变得自我否定。

那一年,程砺舟特意飞去美国。

他带了一笔钱。

不是施舍,是底线。

程嘉善没有收。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同意了家族联姻,娶了Ottilie。

程砺舟说到这里,语气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冷意。

婚后的生活并不平和。

两个人性格、价值观、节奏完全不在同一条线上,争吵成了常态。

再后来,Ottilie的婚外情被发现,关系彻底失控。

程嘉善的抑郁症开始恶化。

那一年,是2009年。

程砺舟回忆得异常清晰。

那天,他冲进书房。

沙发上躺着程嘉善。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是极端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苯二氮卓类镇静的气味。

他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并不是崩溃。

而是极端的、彻底的空白。

他猩红了眼睛,缓慢抬起头。

看向站在一旁的Ottilie。

那一刻,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满意了吗?这就是你要的结局?”

说完那句话之后,整个世界才真正开始崩塌。

程砺舟停了下来。

叶疏晚一直没有打断他。

她只是靠着他,手臂环在他腰间,呼吸贴着他的胸口。

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急着为任何人辩解。

她知道,有些往事不是为了被理解而说出来的。

只是为了不再一个人承受。

很久之后,她才轻声开口。

“所以……你刚才看到她,才会这样。”

程砺舟“嗯”了一声。

“我不恨她。”他说,“恨是耗能的情绪。”

“那你为什么这么难受?”

他沉默了几秒。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再理性的人,也救不了所有人。”

叶疏晚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

她只是贴得更近,低声说了一句:

“你已经尽力了。”

这一次,程砺舟没有否认。

他闭上眼,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像是终于允许自己,在某个夜晚,把那些被封存了多年的东西,放下了一小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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