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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14 未婚之名


叶疏晚是被暖气烘醒的。

睁眼那一瞬,她先愣了两秒,大衣沉沉压在肩头,带着他惯用的那点干净气味。

航空箱的位置空了。

心口那一下,先是悬住,随即又落下去——不需要问,她也知道是谁把Moss带走的。

程砺舟做事一向这样:不解释,但会把该做的都做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叶疏晚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金发的英国女性探进头来,身上是规整到像制服的套装,手里拎着一袋纸袋餐食,语气礼貌而克制:“Excuse  me.  Are  you…  Sylvia?”

(打扰一下,请问你是……Sylvia  吗?)

叶疏晚点头:“Yes.”

对方显然松了口气,走进来把纸袋放到茶几上,又把一杯温水也放下,连纸巾都叠得整齐。

“Galen  asked  me  to  bring  you  something  hot.  Would  you  like  me  to  warm  it  up?”

(Galen  让我给你送点热的吃的/喝的。需要我帮你再加热一下吗?)

“It’s  fine,  thank  you.”她说完,停顿了一下,还是问,“Is  Galen  still  in  a  meeting?”

(没事的,谢谢。Galen  还在开会吗?)

秘书微微一笑:“Yes.  He  has  back-to-back  meetings  today.”

(是的。他今天的会议排得很满。)

“Okay.”叶疏晚把那句“我知道了”咽回去,只轻轻点头。

秘书离开前又补了一句:“If  you  need  anything,  just  call  me.”

(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她指了指桌上的内线号码。

门合上,办公室重新安静。

叶疏晚打开纸袋,里面是热汤和三明治。

她端起汤喝了一口,胃里终于有了点落地的感觉,可心里那点热意并没有跟着回来。

她低头看手机。

微信一跳,是张扬发来的。

照片里一张麻将桌,灯光暖,热气腾腾。

顾清漪跟Aria今年也没有回家过年,两个人自驾去了成都。

照片里,三个人对着镜头比耶。

那种热闹隔着屏幕都能扑出来。

叶疏晚看着看着,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人却有点空。

就在这时,门把手被拧动。

她条件反射地抬眼。

程砺舟进来的时候,领带已经重新系紧,西装扣着,神色仍旧冷静。

他走得很快。

他第一眼先看茶几上的餐食,第二眼才看她。

“醒了?”他问。

“嗯。”她应得很轻。

“吃了多少?”

“刚吃。”她把杯子放下,“Moss呢?”

“关昊带去洗了澡,顺便把它安顿到家里。办公室不适合它待太久。”

“我知道。”她说。

程砺舟坐到她身侧,俯身,伸手去碰她的指尖。

冰。

他眉心立刻压下来,下一秒,他直接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里,指腹用力搓了两下,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劲。

“暖气开这么足,你手还冷。”

叶疏晚想把手抽出来,抽了半下没抽动,只好任他握着。

她抬眼看他,他的下颌线比上次视频里更清瘦,眼底有一层没睡够的疲色,连眼神都被会议磨得更硬。

叶疏晚没忍住,在他唇上亲了亲。

“程砺舟,你骗我。”

他笑了一下,含住她的下唇,咬了一下,不重,但带着点惩罚的意思。

“恶人先告状,你来了也不说一声。”他贴着她的唇说,“异国他乡的,要出什么事,怎么办?”

叶疏晚被他咬得发痒,忍不住笑了一下,唇角刚扬起就又被他按回去。

“我想给你惊喜嘛。”她声音软,带点理直气壮的无辜。

程砺舟没接这句,只盯着她看了两秒,把那句“惊喜”在心里过了一遍利弊账。

最终,他还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放过。

叶疏晚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指尖回了点热,心里却更清醒了些。

她抿了抿唇,还是问出口:

“我是不是……打乱你行程安排了?”

程砺舟没立刻回答。

他抬手,拇指在她唇边擦了一下。

再开口时,语气平得近乎冷静:“没有。”

叶疏晚看着他,想从那两个字里找更多东西——比如“我很忙但我也想你”,比如“别瞎想”,比如“下次提前说”。

可他只是把她的手重新拉过来,扣住,掌心包住她指节。

在用行动说: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看了一眼她吃了一半的餐袋,问:“还饿吗?”

“……不饿了。”

“再吃两口。”他语气又回到那种惯常的、命令式的照顾,“飞机餐不算饭。”

叶疏晚低头,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

他盯着她咀嚼的动作,眼神终于不那么紧了。

只是下一秒,他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会议提醒跳出来。

程砺舟的眼神在那行字上停了半秒,极短的一瞬间,“我还有一场。”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是解释,又像交代:“很快。”

叶疏晚点头:“你去忙。”

程砺舟盯着她看了两秒,想再留下些什么——一个拥抱,一句“等我”,或者一句更柔软的保证。

最后他只是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贴了一下。

“别乱跑。”他说,“有事找关昊。”

说完,他起身,拉开门,步子很稳地走回那条冷白的走廊里。

……

第二天一早,叶疏晚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灰白天光晃醒的。

程砺舟比她醒得更早。

她从楼上下来时,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衬衫扣到第二颗,袖口卷起一点,站在厨房岛台边给Moss倒水。

Moss一看见她就摇尾巴,扑过去蹭她的小腿。

“今天不去办公室。”程砺舟开口,语气平静,“我空一天。”

叶疏晚愣了一下。

他很少用“空”这个词。

对他来说,时间不是空出来的,是从别人的会议里、从自己的睡眠里、从日程表的缝隙里硬挤出来的。

她下意识问:“你不用——”

“我安排好了。”他打断,“想去哪?”

他从台面上拿起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是昨天秘书递给他的城市路线图,边角连褶子都没有。

上面被他用笔划了几处:河边、博物馆、市场、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适合散步的公园。

叶疏晚看着那几条线,心里却没有轻松,反而被什么压了一下。

她太熟悉这种“挤”了——她在上海也一样。

你说你要休息,可你知道背后会有多少邮件、多少版本、多少人等着你回话。你哪怕坐在咖啡店里,手机震一下,心就跟着收紧。

她抬头看他。

程砺舟的脸色比昨晚好一点,但仍旧瘦,眼底那层疲色还没退。

她不是傻子。

冷静下来仔细一想,很多事其实早就有答案——他之前那些退让、那些妥协,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她,为了她不离开安鼎。

如果不是她,他或许早就按自己的节奏把那条路走到底,把他想要的东西稳稳拿到手。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插队的人,把他的秩序撕开一个口子,然后还要他笑着说没关系。

“算了。”叶疏晚把那张纸推回去,“你不用陪我去走走。”

程砺舟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立刻皱眉,只是抬眼看她,目光沉沉的。

在确认她这句“算了”到底是哪一种:是体贴,还是赌气;是理解,还是失望。

“为什么?”他问。

叶疏晚扯了扯嘴角,想笑得自然一点,可弯出来的弧度有点虚。

“我不想你挤。”她说,“你那么忙,硬挤一天出来也不一定真的能放松。我们就在家里待着就好。”

程砺舟沉默了两秒,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程砺舟很久没做过饭了。

冰箱里的东西被保姆定期补齐:蔬菜按颜色码好,肉类贴着日期,连鸡蛋都摆得像在排队。

程砺舟站在灶台前。然后挽起袖子,开火、洗菜、切配。

Moss在厨房里转来转去,尾巴扫得地毯沙沙响,时不时抬头盯着他手里的肉,一副“我也要参与家庭生活”的认真样子。

程砺舟被它盯得烦,丢了一小块煮熟的鸡胸给它:“去一边。”

Moss叼着跑开,跑两步又回来,像在示威——我可以一边吃一边陪你。

叶疏晚终于笑出声来。

那笑声落进厨房的暖光里,程砺舟的眉眼也松了一点。

他没说什么,只是把一碗热汤放到她面前:“先喝。”

汤是清的,味道却很正。

熟悉的味道。

饭后他们没出门。

程砺舟带她去院子里。

别墅的院子不大,但草坪修得很平,冬天的草色偏暗,边缘有一圈矮矮的灌木,枝条光秃。

Moss一放出来就疯了,绕着草坪狂奔,跑到尽头又折回来。

程砺舟站在台阶上,看它跑,看叶疏晚蹲在草地上喊它回来。

他很少这样站着什么都不做。

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放松,连呼吸都慢了。

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程总”,更像一个普通到可以被时间宽待的人。

叶疏晚把球丢出去,Moss冲出去叼回来,兴奋得原地转圈。

她笑着揉它的耳朵,抬头刚想跟程砺舟说点什么——

电话响了。

那声铃音在冬天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程砺舟的动作明显一顿。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不需要备注也知道是谁的名字。

只看一眼,他的眼神就收紧了,似有人把他从院子的草坪里一把拽回金融城的玻璃幕墙。

他抬眼看叶疏晚。

那一眼里有抱歉,有无可奈何,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我努力了,但我真的停不下来。

“我……”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一点,“我接一下。”

叶疏晚的笑停在唇边,停了一秒,又硬生生把它续上。

“你去吧。”

程砺舟看着她,像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那个他习惯用来安抚她的动作。

“很快。”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

叶疏晚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Moss把球叼回来,放到她脚边,又抬头看她——它的眼神很直白:你怎么不丢了?

她揉了揉它的头,没动。

屋里隐约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二楼书房门关上的“咔哒”一声。

程砺舟把自己关进了工作里。

……

书房里,屏幕一分为六,几张脸被冷白灯照得苍白。

他们项目近期出了点问题,因为合规的事情。

有人在解释:“账号一夜之间被限制了……是政策更新,我们也没——”

程砺舟打断他,“别跟我说你们没做什么。告诉我,你们做了什么。”

屏幕那端一窒。

法务开口,语气比别人更谨慎:“我们收到了通知。上一批投放用的素材触发了版权索赔。另外还有一项在  GDPR(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下的数据同意问题——”

“谁让你们把那套素材库直接喂进生成器的?我说过多少遍:素材来源、授权链、可追溯。你们当我在写诗?”

投放负责人试图补救:“我们可以更换素材并发起申诉。至于同意机制,我们可以给  SDK  打补丁——”

“补丁?你拿什么补丁?用你们的运气吗?账号被限流、投放被掐、客户预算在那边烧着,你跟我说补丁?”

他终于抬高了嗓门,桌上那只杯子被他手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我不要‘可以’。我要今天、现在、立刻——”

他一字一顿,“把风险敞口给我算清楚。被限制的账户多少?没消耗完的预算多少?潜在赔付条款在哪一页?谁签的?谁放行的?谁说‘没问题’的?”

屏幕里的人开始翻文件,镜头抖了抖,有人额角冒汗。

程砺舟的脸在冷光下更显瘦,颧骨的线条锋利。

“你们以为合规是法务的事?”他压下声音,反而更冷,“合规是产品的底座,是投放的刹车,是我让你们能活到下一轮融资的命。你们把命当成选项?”

他停了两秒,把怒气硬压回喉咙里。

“听好了。投放,立刻暂停所有可能触发版权的素材链,重新建一套白名单。数据,今晚把  consent  flow  的逻辑改完,所有地区按最严标准跑。法务,把所有风险条款标红,给我一份最坏情况的赔付上限。对外,蔺至你去跟客户解释,我来背锅——但我只背一次。”

“Only  once.”

那词砸下去,视频里没人敢呼吸。

……

叶疏晚泡了杯茶上去。

书房门没关严。

她抬手,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

下一秒,屏幕那端传来几句压低的英语,散会前最后的确认。

叶疏晚等了半拍,推门进去。

程砺舟坐在桌前,肩背仍绷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抬眼,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杯子上,停了停,又冷冷扫回她脸上。

“你怎么进来了?”

那句问出来,声音不高,带着会议残余的锋。

叶疏晚指尖一顿,端着茶杯的手没晃,只是站在门口,眨了下眼,语气反而很轻:

“我没敲门吗?”她偏头想了想,又认真补一句,“还是说要我重新出去,再敲一次,再进来?”

程砺舟的眉心原本压着,听到这句,被她轻轻掀了一下。

他盯着她两秒,喉间那口紧绷终于松出一点,嘴角很短地抬了一下。

“过来。”他低声说。

叶疏晚这才走近,把茶杯放到他手边。

杯壁温热,她刻意选了他习惯的那种茶,清一点,不刺激胃,也不太甜,怕他更烦。

程砺舟没立刻喝。

叶疏晚绕到他身后,没问会议怎么样,也没问谁惹他生气。

她只俯下身,掌心贴上他太阳穴,指腹轻轻按下去。

程砺舟闭了下眼,呼吸终于从胸口沉到腹里。

“你下次再听见我发火,别进来。”他声音哑了些,想维持冷静,却没维持住,“我刚才——”

“我知道。”叶疏晚打断他,语气很平,“不是冲我。”

她指尖沿着他眉骨的边缘轻揉,替他把那一片硬生生拧出来的疼慢慢散开。

程砺舟沉默了一会儿,才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热意顺着喉咙下去,似终于有人把他从那堆条款、风险敞口、赔付上限里拉出来一点。

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叶疏晚没有笑,只是在他肩后轻轻叹了口气,“你发脾气的时候,还是那套老毛病——把自己当刹车片。”

程砺舟手一顿,杯子停在半空。

她又按了按他另一侧太阳穴,

“刹车片磨没了,也会失灵的。”

程砺舟没回嘴。

他只是伸手,握住她按在他额侧的那只手。

“别站那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发沉,“去休息。”

叶疏晚看着他头顶那一截发旋,轻轻“嗯”了一声,却没动。

她的手还在他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按着,最后程砺舟在她按摩下睡着了。

他应该有很久没睡到自然醒了——那种不用被铃声、邮件和会议提醒拽起来的觉了吧?

……

那天之后,叶疏晚没再去打扰他。

她把Moss的牵引绳扣好,围巾绕紧,自己一个人出门。

程砺舟安排的车远远跟在后面,不靠太近,也不放太远。

她一回头能看见那辆车的影子。

她先去的是泰晤士河边。

她沿着河道往前走,看见远处的伦敦眼;再拐过去,西敏的轮廓在天色里显得更沉,钟楼的金边几乎看不清。

她拍了照,分享在“四缺一也不缺”的群里。

午饭她选了一家人多的店,不是为了好吃,是为了热闹。

她点了份  fish  and  chips,炸鱼外壳脆得响,薯条厚,热气把她指尖烫得发麻;又点了豌豆泥和一小份蘸酱,味道说不上精致,但胜在真实。

Moss趴在她脚边,眼睛盯着她的叉子,像在控诉:你在吃,我在陪。

她偷偷撕了一点鱼肉给它,它尾巴轻轻扫了两下,就当原谅。

下午她去逛市场。

摊位一排排,烤栗子的香气、热红酒的甜香、面包的奶油味混在一起,伦敦忽然就不那么冷了。

她买了一个热乎的肉馅饼,又买了杯热巧克力,甜得发腻,却让她心里那点空软下来一点。

她去了中超。

红的东西铺了整整一面墙:春联、福字、灯笼、红包、金色的小挂饰。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有点想笑。

她在伦敦买年味,把一段只属于自己的节日,从几千公里外搬过来,硬塞进他的极简世界里。

回到别墅,她先把东西放下,牵着Moss在院子里走了一圈。

草坪还是那样冷,灌木还是光秃,风声也不变。

但当她把“福”贴在玄关旁,把红色挂饰挂在楼梯转角,再把窗贴贴到落地窗的一角时,这房子终于被点亮了一点——不热闹,却至少不那么冷。

跟那一年多像啊,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

她在厨房站了很久。

程砺舟做饭的时候干净利落,刀工利,火候准。她做不了那样,但她还是把袖子挽起来。

味道当然不如他做得好。排骨收汁收得慢了点,鱼蒸得略过火,虾仁也许少了半秒的嫩。

但她想,应该可以吃。

天色暗下来,她把菜一盘盘摆上桌,红色的挂饰在灯下晃了一点影子,Moss趴在椅子边,鼻子动个不停。

她给他打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才接通,背景很嘈杂,有人说话,有碰杯的声音。

“你几点回来?”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

那边停了半秒,“还不确定。”

“好吧,那你先忙。”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准备挂断。

那边却听见了她呼吸里的那点停顿一样。

程砺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Sorry,  Sylvia。”他开口时很轻,带着一点难得的迟疑,“等我忙完这两天,我一定好好陪你过这个年。”

叶疏晚看着桌上那一圈热气,她笑不出来,也不想让他听出任何不对劲,便只用最短的音节把情绪塞住。

“嗯。”

她按下结束通话。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屋子里只剩下钟的滴答声,和Moss趴在椅子脚边轻轻的呼吸。

那一桌菜还热着。

她抬手把最靠近他座位的那双筷子摆正。

今晚请客的是程砺舟。

起因不算体面,合规出了事,项目被卡在规则里动弹不得,他不得不把人拢到一张桌子上,把“误会”“补救”“边界”这些词,一句句拆开,讲清楚,摁实。

餐厅在河边。

席间清一色英语,语速快,逻辑硬,人人都在笑,人人都在算:版权链条怎么补,GDPR  consent  什么时候修完,投放怎么止损,客户怎么安抚,代理商那边谁去压。

程砺舟坐在主位,衬衫袖口挽起一点,领口扣子松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有人敬酒,他抬杯回一下;有人试探,他一句话把边界钉死;有人绕弯,他直接把问题拎回“责任人”和“时间点”。

手机在西装内侧震了一下。

他低头瞥了一眼屏幕,看到那条未接来电,指腹顿了顿。

他起身,礼貌地朝众人示意,走到包厢外的走廊接电话。

再开口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用中文:“喂。”

那声中文在满楼的英语里太突兀。走廊里路过的服务生都侧了侧眼。

门一推开,热闹立刻又涌上来。

酒气、笑声、刀叉碰盘的声响,把他重新裹回那套系统里。

可总有人比系统更敏锐。

坐在他右手边的是老朋友,在伦敦监管工作,认识他多年,知道他这人最烦无意义的情绪波动,也知道他向来把私事藏得干净。

那人端着酒杯,眼睛亮,带着点半醉的兴味,故意用英文把话抛出来:

“Chinese?Who  was  that?  Don’t  tell  me  you  finally  keep  a  secret.”

(中文?刚才是谁?别告诉我你终于学会保密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像怕被旁人听见,又像刻意让人听见:“Who?  A  little  lover?”

(谁?小情人吗?)

包厢里有人起哄,几张面孔望向程砺舟,都是“有趣”的表情——他们太习惯这种八卦:事业男人的忙里偷闲,紧绷世界里的一点轻浮甜头。

程砺舟没笑。

他把酒杯放回桌面,玻璃底碰到木面。然后他抬眼,仍旧用英文回答,语气平稳得近乎冷静。

“She’s  my  fiancée.”

(她是我的未婚妻。)

空气被抽了一下。

那位朋友愣住,嘴角那点戏谑没来得及收回去,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确认他不是开玩笑,才缓慢地把那口酒咽下去。

“Fiancée?”他重复了一遍。

(未婚妻?)

程砺舟点头,没多说一个字。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神色从玩笑转成正经,抬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

“Congrats.”

(恭喜。)

程砺舟只回了一个同样简短的词:“Thanks.”

他们又把话题拉回合规、风控、时间表,英语重新流动起来,笑声也重新铺开。

夜里回到别墅时,已经很晚了。

玄关灯是感应的,亮起一条冷白的光带,把他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喝得有点多,喉咙发干,酒气从胃里往上翻,连领口都觉得发紧。

这套房子向来没有年味。

他自己也从不在意这些。

节日对他而言不过是行程表里一个标红的日期,提醒你该避开某些人流、某些政策窗口、某些交易对手的休假节奏——而不是该笑、该团圆、该拥抱谁。

可今天不一样。

楼梯转角挂着一串红色的小饰物,极简的墙面被点了一小块暖意;落地窗角落贴着窗花,红得不张扬,却硬生生把这冷清的空间挤出一点“有人在等”的意思。

程砺舟站在灯下看了两秒,眉心慢慢压出一道折痕。

叶疏晚一直是个很温暖的人,这些年都没有变过。

从2014年开始,他住过的房子,就没再缺过年味。

他没往楼上走。

口干得厉害,他径直进厨房,习惯性拉开冰箱门,冷光一亮,里面整齐码着几盘菜,全部用保鲜膜封好,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菜有多丰盛,而是因为这件事本身不该发生在他的认知里。

在他印象里,叶疏晚不会做饭。

可现在,她在他的冰箱里,留下了一桌东西。

程砺舟的手停在冰箱门把上,指节因为冷而发白。

他盯着那几盘菜看了很久,想起她电话里那句“好,那你先忙”。

她语气那么轻,轻到像真的不在意。

他把冰箱门关上,冷光灭掉的一瞬,厨房又回到安静里。

只有自己呼吸声很重,似在提醒他:酒是热的,心却凉。

他倒了杯水,一口喝下去,喉结滚了滚。

水太冷,冷得他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可那股干涩并没有被完全压下去。

这是他晚回造成的后果。

他一直擅长把因果算清:风险敞口、赔付上限、时间窗口、责任链条——每一项都能用表格列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有一种因果不是损益表能兜住的。

他抬眼看了眼楼上。

二楼走廊没光,卧室门缝里也没有亮。她大概已经睡了。

她来伦敦,飞了十二个小时,陪他熬时差、熬情绪、熬他的失控与缺席——最后还给他留了一桌菜。

他却把“未婚妻”三个字说得那么稳,把“等我忙完这两天”说得那么轻。

程砺舟捏了捏眉骨,上楼去。

他上楼的时候刻意放轻了脚步。

推开卧室那扇门时,他以为会是一片黑。

可沙发那一侧还亮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把光压得很低。

叶疏晚坐在沙发里,毯子搭在腿上,手机扣在茶几边,Moss蜷在她脚边,半睡半醒地抬了抬耳朵。

她抬眼看他,声音很轻,却不是睡意里的含糊。

“回来了啊?”

“嗯。”他应了一声,外套没脱,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沙发因为他落座轻微下沉,叶疏晚没动。

程砺舟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把头埋进她脖颈处,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她身上已经没有厨房的油烟气,只有沐浴露的清香。

那味道一下子把他从外面那间满是英文、条款、笑声和杯碰声的包厢里拽出来。

“怎么还没睡?”他低声问,声线因为酒和夜更哑。

叶疏晚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故作轻松。

她说:“我在等你。”

程砺舟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嗯”了一声,想把话往别处带——问她冷不冷,问菜是不是她做的,问她今天出去累不累,问她有没有不舒服——

可叶疏晚忽然开口,语气很正经。

“程砺舟,我有话跟你说。”

那话落下来,卧室里明明还是同一盏灯、同一个沙发、同一只在脚边打着呼噜的Moss,空气却被什么抽走了一点温度。

程砺舟的心口猛地一跳。

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几乎是本能地从脊背爬上来——像交易里你看到对手忽然沉默,像风险提示在最后一页突然用红字加粗。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也没有把脸从她颈侧抬起来。

只是停了两秒,才低声问:“什么话?”

叶疏晚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她抬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肩,示意他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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