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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34 落笔收篇(含番外)


自从程砺舟一家去苏州提亲回来,他就把那几串车钥匙又塞回叶疏晚手里。

那房子也是。怕她再推回来似的,他几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可以不住、不用、不开。但得收下。因为从现在起,你不是一个人了。”

这次她收下得理直气壮——因为他也早就归她管了,连同那点固执。

不可否认,有人替她兜底,是一种幸福。

……

叶疏晚从香港回来,拖着箱子推开公寓门,刚抬眼就愣住了。

客厅里站着程砺舟。

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意,他洗完澡,白色休闲装把他整个人衬得干净又松弛。

她反应过来那一秒,惊喜几乎是扑上来的。

叶疏晚连鞋都来不及换,直接抱住他的脖颈。

程砺舟默契张开手,没费力地就把她接住。

她把脸埋进他肩窝,呼吸里都是他身上熟悉的清爽气息。

叶疏晚闷着笑,声音软得发烫:“程砺舟……你什么时候也学会搞突袭了?”

程砺舟抬手覆上她的后颈,指腹扣住那一寸温热。

叶疏晚下意识抬眼看他,不过一瞬,他就俯身吻下来,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知道你想我了,给你个惊喜。”

他话音刚落,又接连吻在她额头、脸侧、唇角,短促又密,把一路憋着的念想一口气全补回来。

叶疏晚被他亲得发笑,口红都被他不讲理地吃掉了,她眼睛亮晶晶的,抬手去推他的肩。

“少扣我帽子。是某人想我吧。”

程砺舟笑而不语。

他这双眼睛看个电线杆都深情,叶疏晚忍不了,先一步迎上去,伸手揽住他的脖颈,把他往里一带。

程砺舟被她逼得后退,脚步却没乱,直到背后抵到沙发边缘,他才轻轻“啧”了一声。

被她的主动取悦了。

叶疏晚顺势把他按坐下去,自己俯身压上来,发丝从肩侧滑落,扫过他衣领。

那晚他们没做别的,躺在同一张床上,把碎碎的日常一件件捡起来说。

聊到最后,程砺舟问她:“香港那边收尾了?要不要跟Miles请一个月的假。”

叶疏晚一愣:“一个月?”

“嗯。休一休。我们去滑雪,我教你。”

“现在瑞士……还能滑?”

“能。挑高海拔雪场,雪季拖得长,雪线稳;不行就换到冰川区,照样有雪。”

叶疏晚笑了一下:“你连备选方案都想好了?”

“我不喜欢临时补洞。”

“好啊。那我跟Miles请假。”

叶疏晚蓦然想起那年在苏黎世看他滑雪的样子。

真帅啊,记得彼时那一眼落过来,惊艳得让人忘了呼吸。

叶疏晚回神,勾唇,“Galen,你什么时候学会滑雪的?”

程砺舟想了想,说:“进安鼎之前。”

那就是他学生时代的时候了。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在雪道上那副利落的样子,叶疏晚几乎要以为,程砺舟的生活里从头到尾就只剩下行程、会议、条款、尽调与签字。

“Galen,你除了滑雪还会其它的嘛?”

“攀岩、潜水、冲浪、越野。”

“……怎么都没告诉过我。”

“你也没问。”

叶疏晚被堵了一下。

好吧,于是她又好奇地问:“你读书的时候不忙吗?怎么有空学这么多?”

“那时候年轻意气,时间窗口还开着。想趁进场前做一次‘试投’,看看这些高波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体感。”

程砺舟骨子里是叛逆的。

如果不是早熟得太早、太彻底,他或许会活得更任性一点。

他可能会在某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城市,背着包住进沿海的青旅,早起去追浪,傍晚坐在沙滩边喝一罐冰啤,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也可能会在冬天的雪场里把速度拉到极限,摔了也不急着爬起来,先躺在雪里笑两声……

他甚至可能会把很多选择做得更不合逻辑:不按最优路径走,不提前把风险打磨到零,不把每一步都算成一条可以复盘的曲线。

他本来就不是那种天生愿意被规则驯化的人,这一点从他的事业规划就能看出来。

叶疏晚叹了口气:“在这些运动里,你最喜欢哪一项?”

“没有。”

叶疏晚:“……那你滑雪学了几天?”

“没算。”

叶疏晚气笑了:“你连尽调都能按小时拆分的人,学滑雪你不算天数?”

程砺舟淡淡:“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那时候我不想把它做成KPI。”

“所以你怎么学的?报班?请教练?还是——自己啃?”

“前两天请了教练。学基础动作、刹车、转弯,确保不出事故。”

“后面呢?”

“后面自己练。每天两三个小时,练到身体记住。”

叶疏晚听得若有所思,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一下:“那我先说好,我没有滑雪基础,到时候你不准说我朽木难雕。”

程砺舟被她这句逗到了,低低笑了一声。

他抓起她的手,指腹扣住她的指节,俯身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

“怎么那么记仇。”

“我不是记仇。是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而且我要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

“嗯。”叶疏晚点头,“好的坏的,都记。所以程砺舟,以后少对我说混账话,要耐心,要允许我慢一点,笨一点,也允许我偶尔犯蠢。”

他故意没说话。

叶疏晚抓起他的手就咬:“听到了没?”

“好。”

叶疏晚这才满意睡觉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梦。

半梦半醒之间,耳边有一道很低的声音贴着她的额角落下:叶疏晚,在我的心里,你一直是可教也,可成也,可托也。

真好啊——不管是不是梦里的一句幻听,她都很喜欢这样的程砺舟。

他这一生大概很少说好听话,少到每一句都被他反复权衡过才肯放出来。

可偏偏这些话,她占了很大一部分。

于是她在梦里也回了他一句——

程砺舟,在我心里,你也是‘可教也、可成也、可托也’的好恋人。

……

这一年叶疏晚跟程砺舟再次瑞士行。

他们从苏黎世落地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在瑞士,很多纪念品都漂亮:巧克力、雪山、明信片、音乐盒……可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真正能跟时间对齐、能在未来某一天被抬手看见、被日常反复使用的——只有表。

吃过饭,程砺舟照例没给她拒绝的余地,带着人拐进了表店。

还是一块百达翡丽。

当时是七夕礼物,  如今是日常礼物。

其实,不管过往还是现在,他送她礼物的理由都很简单。

从来不是为了套牢,更不是为了让她欠一笔人情。

那种男人常用的把戏,用昂贵去换顺从、用分量去换依附,在程砺舟这里没用,他也不屑。

他只是想在她的日常里留一个落点。

开会的时候,她把袖口往上捋,露出腕间那一点冷光;见客户时,她抬手翻页,指尖利落,时间被她攥在手里;落地、候机、在机场走廊里快步穿行的那几分钟,她低头看一眼表,就会很短暂地想起——有人在另一座城,也同样按着她的节奏活着,惦记她,记得她。

随着位置的变化,这些年她也添了不少体面配置。

她买它们,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也不是为了讨任何人的喜欢。

更多时候,是一种职业性的自我保护:衣料的垂感、剪裁的锋利、配件的分量,那是她给自己叠上的盔甲,站上桌面,别人就少一些轻慢;谈到关键条款,对方就更容易把她当作对等的对手。

程砺舟把表扣在她腕间,指腹顺着表带边缘压紧。

叶疏晚抬起手腕晃了晃,笑着问:“好看吗?”

“好看。”

“它好看,还是我好看?”

程砺舟看了她两秒,他现在说情话利落多了。

“你。表只是载体,你才是定价权。”

会说话的程砺舟就是好,每句话都说得人暖暖的。

表款敲定、手续办完,店员把盒子递过来时,叶疏晚还没来得及把笑意收干净,就顺手牵住他的指尖。

“走。”她说。

程砺舟下意识以为她要去喝咖啡,结果出了门,转角就是一家男士精品店。

程砺舟脚步一顿,眉峰一拧:“你要干什么?”

叶疏晚侧过脸,语气很平:“给你买东西。”

“我不用。”

“你用。进去。”

程砺舟站在门口没动:“没必要。”

叶疏晚抬眼,目光冷下来一下。

不凶,却足够让人明白:这是她今天唯一想坚持的条款。

程砺舟沉默两秒,最终还是抬脚跟进去。

店里香氛淡,光线柔,店员迎上来时,叶疏晚只简单点头,直接走向领带区。

她挑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扫过一份条款清单:颜色、纹理、垂感、适配的衬衫领型……一眼就能过筛。

程砺舟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

叶疏晚从架上取下一条深蓝,再抽一条更偏灰调的,抬手就往他胸前一比。

“抬头。”她说。

程砺舟抬头。

“别动。”

程砺舟不动。

店员在一旁笑得很职业:“先生的肩线很好,领带会很衬。”

程砺舟没接话,目光落在叶疏晚脸上,似在问:这场戏要演到什么时候?

叶疏晚没给他任何辩解机会,转身又去挑袖扣。

她从盒里拿出两套:一套线条更利,另一套光泽更沉。

她连问都没问他意见,只把他的手腕拉过来。

“手。”她说。

程砺舟把手递给她,动作有点无奈,但很配合。

叶疏晚替他把袖口合上,指尖不小心碰到他腕骨,冰凉的金属被她的温度一带,竟也变得顺眼起来。

结账时,他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卡。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不习惯让别人替他买单,更不习惯被照顾。

结果他手刚抬起来,叶疏晚就一眼扫过去。

程砺舟停住。

叶疏晚把卡递给店员,转头瞪他:“钱很多是吗?”

程砺舟沉默两秒:“不是。”

“那你抢什么单?”

“习惯。”

“改了。”

“好。”

很乖顺,不知道还以为他妻管严呢。

叶疏晚喜欢程砺舟身上出现她挑的痕迹:一条领带的颜色、一粒袖扣的光泽、某个角度会反射出的那一点锋利。

那是她的眼光,也是她的偏爱。

更重要的是,她太熟悉他穿西装时的样子。

肩线收得干净,腰身利落,扣子一系,整个人就把欲望也一并收进了规矩里。

越是克己的模样,越是让人心痒。

她每次看他低头整理袖口、抬手系领带,指节用力的那一下,喉结轻动的那一下,都似在她心口投了一枚火星。

有时候叶疏晚会忍不住想象,他把她买的领带打好结的那一瞬,镜子里那点冷光会怎样落在他锁骨的线条上;他走进会议室时,别人看到的是精英的体面,而她看到的是——一层层布料下,仍旧属于她的那个人。

晚上回到他那套公寓。

叶疏晚把购物袋放在沙发边,拆开包装的时候很慢。

领带被她抽出来。

她把它搭在指间试了试重量,又随手在掌心绕了一圈,布料顺滑得像一条听话的线,一抖就垂下去。

浴室的门开合声传来,水汽先一步漫出来。

程砺舟出来时头发还湿着,肩颈被热水洗得干净松弛,浴袍的领口开得随意,却偏偏把他那点一贯的“规矩”衬得更危险。

他视线扫到她手里的领带时,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那种预感不是来自经验,而是来自对她的了解:她一旦把某样东西拿在手里反复掂量,多半不是为了欣赏。

果然。

程砺舟被她不紧不慢地按回床上,后背陷进柔软里,连那点想反客为主的力道都被她提前掐断。

叶疏晚跨坐在他身上。

她指尖绕着那条领带轻轻打了个圈,垂下来的尾端在灯影里晃了一下。

叶疏晚低头看着他,眼尾带笑,“Galen,你把领带用到我身上的时候……不止一次,对吧?”

“……”

于是那晚,两条领带,另一条的价值就在此刻兑现。

程砺舟的手一时挣不开,只能由着她闹。

他很难受。

被她摁在那儿,想躲躲不了,想夺回节奏也夺不回。

叶疏晚故意慢,指尖一寸寸摸过去。

她不急着把事情推到尽头,偏要吊着他:停一下,再来一下,轻轻一撩就撤开,让他整个人绷得更紧。

卧室没开灯,窗帘缝里漏进一点光,刚好落在她身上。

她的轮廓、她的眼神、她俯身时的呼吸,全都清清楚楚。

程砺舟盯着她,眼底的火一点点烧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要翻身拿回主动权,气息也沉了。

叶疏晚立刻按住他,不让他动:“不许。”

她不喜欢吃亏,床事上也一样。

或许是金融人的职业病:回合要打平,筹码要对等。

程砺舟被她逼得发狠,只能低低吸气,任她继续把他往更失控的边缘推。

不知道什么时候,程砺舟挣开了那点束缚。

叶疏晚还沉浸在“由她说了算”的快感里,学他那样去吻他。

从唇角到下颌,再到耳侧,呼吸贴着皮肤,一寸寸把火往他身上点。

那种刺激让他整个人绷紧,连耐心都快被她磨光。

下一秒,他翻身。

动作干脆、强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叶疏晚被他压回床上,腰背贴住床垫,连挣扎都来不及。

他俯身吻下来,直接堵住她的声音——她那句“你怎么解开了”只剩一个含糊的尾音,被他吞掉。

窗外漏进一点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程砺舟贴得很近,热度压下来,把她整个人困住,只让她感受他、听他、被他带着走。

而他偏偏还要在她最失序的时候开口,故意加码,声音哑得不讲理:“前半段旅程,满意吗?”

叶疏晚脸红得发烫,骂得又凶又软:“无赖。”

程砺舟不为所动:“再骂。”

叶疏晚被他逼得眼尾发热,咬着字骂:“……臭流氓!”

“继续。”

“……”给他骂爽了?叶疏晚闭嘴了。

……

第二天他们坐火车去卢塞恩。

窗外的画面一帧帧滑过:湖面是抛光的银,草地铺得干净,牛群慢吞吞挪动,木屋贴着山坡呼吸,远处的雪线白得不讲道理。

第三天到因特拉肯落脚,从这里上少女峰地区(Jungfraujoch),再去劳特布龙嫩看瀑布。

再往后,他们换到采尔马特。

上山的路一段段抬高,视野也被拉开:天更近,雪线更清楚,马特洪峰就立在远处,不用解释,光看就知道它为什么有名。

他们在这里滑雪。

那天程砺舟当了一回教练,不讲花话,只拆动作:站姿、重心、刃角、刹车、转弯,一步一步把她带顺。

叶疏晚学得慢,他也不催,滑一段停一段,纠正完再放她下去。

到下午,她终于能稳稳滑完一条初级道,停在坡底回头冲他笑。

他们在雪道边拍了很多张合照:她护目镜一推,他抬手替她理好衣领;她摔进雪里笑,他站在旁边伸手拉她;最后一张是并肩站着,板尖朝同一个方向。

这一趟他们不赶行程:火车、山、湖、镇子,一站接一站;白天走路看景,晚上回酒店吃饭睡觉——像把日子从工作里抽出来,简单过一遍。

旅行的中段,他们去了蒙特勒。

莱芒湖的水犹如一块巨大的蓝玻璃,湖畔的葡萄园一层层往上铺,风把空气吹得很甜。

叶疏晚买了两张明信片,坐在湖边写字。

程砺舟坐在她旁边,难得没有看手机,只看她写。

“你不写?”叶疏晚把另一张递给他。

“写给谁?”他问。

叶疏晚眨眼:“写给以后。”

程砺舟沉默两秒,接过笔。

叶疏晚想偷看,他把明信片扣住:“别审计。”

叶疏晚撇撇嘴,不看就不看。

最后几天他们回到苏黎世。

没有大结局式的惊天浪漫,只有很日常的收尾:逛超市买水果、在街角咖啡店喝一杯热牛奶、傍晚沿湖散步,走到脚酸就回去。

这天苏黎世天气很好。

有人按门铃,叶疏晚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造型师,后面还推着衣架——几套礼服齐整挂着。

男款一眼能看出是给程砺舟的,女款是她的;剪裁、面料、配件都成套,色系也明显做过搭配。

叶疏晚挑了挑眉,侧身让人进来,目光却不自觉往卧室里扫了一眼,程砺舟在卧室里远程开会呢。

她心中腹诽,程砺舟这是在做什么安排?

会议结束,程砺舟从卧室出来。

客厅里,造型师把几套礼服按色系排开。

叶疏晚站在衣架前,指尖从布料上滑过去,停在一件偏冷调的长裙上,抬起来对着光看。

程砺舟走到她身后,视线在那排衣服上扫了一遍,“选好哪套了?”

叶疏晚没回头,仍把那件裙子贴在身前比了比,才偏过脸看他一眼:

“我们到底要去什么场合?”

程砺舟沉默两秒。

他没有直接说,只给了几句提示:“室内。白墙。灯冷一点。”

叶疏晚听懂了——不是宴会,不是红毯,更不是那种需要社交输出的场子。

她不追问,把那件黑色长裙从衣架上取下来。

背后那一点露,是克制的。

造型师识趣,没多话,只问她要不要换上试。

叶疏晚点头,拎着裙子进卧室。

门关上前,她回头看了程砺舟一眼。

程砺舟站在原地,抬手揉了下眉骨,被她那一下看得有点心虚。

但他很快把表情收回去,只跟造型师说了两句简短的要求:妆面干净、头发利落、配饰少。

过了一会儿,卧室门开了。

叶疏晚出来时,脚步很稳健。

黑裙把她的线条收得干净,腰线落得刚好。

背后那一点露并不张扬,却似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人的注意力。

她站到客厅中央,抬眼问:“可以吗?”

程砺舟看着她,没立刻答。

他那种人看项目、看人,从来不会用“好看”这种词来盖章。

他会停顿,会评估,会把情绪按回去。

但这次,他明显慢了一拍。

“好看。”

叶疏说笑了,很满意他的回答,转头对造型师点头:“那就这套。”

于是程砺舟也选了与她同一色系、同一调性的那套。

换好出来时,两个人并肩站到镜子前,黑与深色相互压住,颇有夫妻的既视感。

……

苏黎世路面干净,人不多。

车停在一条不显眼的街上。

门头低调,没有醒目的招牌。

程砺舟先下车,绕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两个人十指相扣,程砺舟牵着她进去。

这是一处私人美术馆。

动线很静,灯光很克制,墙面干净得宛如一张新纸。

可叶疏晚每走一步,就被迫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每一幅画都是她。

有素描,有油画。

她先看到苏州那一年,她替家里拉投资,端坐在侧厅一角,穿着米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沾着一圈浅青色的釉,连用力的姿势都画得清清楚楚。

随之,是她在母校演讲的模样,台上灯光打在她肩上,她握着话筒。

再往前,是她第一天去安鼎。乖乖坐在等候区,背挺直,文件夹抱在怀里,眼神里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不肯示弱的镇定。

还有她第一次跟他们来苏黎世出差:会议室的长桌、冷白的灯、投影上的条款,她侧着身听人说话的样子。

画面旁边甚至有一张小幅,她第一次滑雪摔倒,整个人埋进雪里,护目镜歪了,雪沫粘在睫毛上,她却还抬起头笑。

她继续走,心跳一点点乱起来。

有她牵着Moss回头大笑的瞬间;有她在新疆旅行戴着墨镜,笑得明媚到刺眼;有他们去西藏的背影——天空很高,路很长,她站在他身侧,肩线被风吹得发紧。

还有好几张张合照:她、Moss、以及他们。

她站在展厅中央,想起在他外公家他房间书架上那几本画册。

难道里面的每一张,都是她?

原来在她忙着往前跑的时候,有人一直在原地回望她、记住她、把她每一个阶段都保存下来——从那个小小的分析师,到后来一步一步站稳、走远,成为MD的她。

叶疏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这人怎么不鸣则已,一鸣就惊人。

她哭得很凶,眼泪落在黑裙的肩带上,湿得发亮。

程砺舟看得动容,抬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水痕,指腹贴着她的脸颊,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取出戒指盒,打开。

“叶疏晚,我知道我不是完美恋人,甚至在很多时候都不及格。但我依旧想努力做你合格的丈夫。我这辈子可能都学不会浪漫,但我会学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你愿意把姓氏后面那一行,写上我的名字吗?”

叶疏晚哭着笑出来,鼻音很重:“程砺舟,你这个傻子。你见过有人求婚不单膝跪地的吗?”

他明显愣了一下,被她这句话从某个严密的流程里拽出来,终于想起“仪式”这两个字怎么写。

下一秒,他干脆利落地单膝落地。

他抬眼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少见的、几乎不设防的认真。

“愿意嫁给我吗,叶疏晚。”

她的眼泪又滚下来。

叶疏晚没回答。

程砺舟喉结动了动,把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咽回去,只剩下最本能的那几句。

他叫她,声音一次比一次低,也一次比一次软:

“Sylvia。”

“晚晚。”

“奻奻……”

叶疏晚被他喊得心口发酸又发软,最后还是伸出手,指尖还在抖,落在他掌心里。

她吸了口气,带着泪笑着说:“程砺舟,我愿意把名字写进你的户口本,也写进你的余生,我愿意嫁你。”

程砺舟站了起来拥抱她。

“叶疏晚。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叶疏晚原本还在努力把眼泪收回去,结果被他这句“谢谢”一砸,防线直接塌了。

她也抱紧他,泪流满面,眼泪全擦在他新定制的西装前襟上。

她闷在他肩上,带着鼻音问:“程砺舟,我把你这身西装搞废了怎么办?”

程砺舟低头看她,声音无奈:“傻子。”

叶疏晚立刻抬头瞪他,眼圈红得厉害:“哪有你这样……刚求完婚就毒舌的。”

程砺舟没跟她争,抬手替她擦眼泪。

“好了,别哭了。”

叶疏晚吸着气,努力点头,结果下一秒又一滴掉下来,砸在他袖口。

程砺舟认输一样,叹了一口气,干脆把她抱得更紧些,手掌按在她后背,一下一下顺过去。

美术馆里很安静,角落里摆着一架钢琴,黑得发亮。

叶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带着哭腔笑了一下:“你别告诉我……你要给我弹琴?”

程砺舟没回答,只牵着她走过去。

他把她安顿在钢琴旁的长凳上,自己坐下。

西装的肩线依旧服帖,袖口的扣子一丝不乱,可他抬手放到琴键上那一瞬,指尖停了一拍。

然后,音符落下来。

但旋律一铺开,叶疏晚就听出来了。

《Clair  de  Lune》。

她第一次坐他车的时候就放的这首钢琴曲。

曲子弹到一半,叶疏晚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忙抬手去抹,抹着抹着,自己又笑出来,被自己的没出息气到。

程砺舟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只把最后几个音按得更轻一点。

一曲结束,他收手,琴音消散得很慢。

他这才侧过身,看着她:“还哭?”

叶疏晚吸了吸鼻子:“我这是……正常反应。”

试问谁被这样求婚会不哭的。

程砺舟笑出来,他知道她感动,他心中亦是柔情万千。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近一点,额头贴了贴她的额头:“爱哭鬼。”

叶疏晚抬手捶他一下,随即她把头靠到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程砺舟,你是不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不是。”他说,“我只会琴和画。”

叶疏晚抬眼看他:“那也行。我会棋和书。”

“程砺舟。”

“嗯?”

叶疏晚抬眼看向四周:“这家美术馆……是?”

程砺舟停了半秒:“从今天起,这里的一切,都归叶疏晚女士所有。我给它取了个名字:疏影长舟。”

疏影,她被他珍藏的每一个阶段、每一幅画里的她;

长舟,他愿意载着她往后走,走到更远的地方。

叶疏晚懂了。

她笑出声——谁说他不浪漫?这个老狐狸只是不爱张扬而已,真要浪漫起来,谁都招架不住。

叶疏晚想起什么,拽了拽他的袖口:“Galen,下次去伦敦,你用我送你的埙吹一曲给我听,好不好?”

“好。”

“我们去一趟云南好不好?去喝那里的猫咖。”

“好。”

叶疏晚抬头看他,眼睛还湿着,但很认真:“说你爱我。”

程砺舟看着她,停了一下,还是顺着她的节奏来:“好。”

“说吧。”

他没再拖,声音很低,但清清楚楚:“我爱你,叶疏晚。”

叶疏晚的眼泪又想掉,她赶紧眨了眨眼。

她抓紧他的手:  “程砺舟,我们回去就领证吧。”

程砺舟没有犹豫:“好。”

“你是华裔诶,我们怎么领证?”

“笨。走涉外,在国内领,一样是红本。”

“哦。”

程砺舟抬手,把她脸侧那点湿意抹干净,指腹停在她眼尾,没用力,顺着她的轮廓走了一下。

“我都查过了。走哪条流程、去哪儿办、要准备什么材料,我让人按清单准备。回去我们约号。”

叶疏晚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来,笑里带点酸,也带点甜。

她抬手在他胸口一推,  “行啊你。在这等着我,是吧?”

程砺舟没躲,任她推那一下,没否认:“你说了就算数,别临时撤回。”

叶疏晚哼了一声,偏要跟他抬杠:“我又不是那种讲规矩的人。”

“你不讲规矩,我讲。”

“心机。”

……

领证那天也没有盛大场面,他们把证件递过去,听见工作人员一句“恭喜”,程砺舟低头看那本红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停,似自确认一个终于落地的事实。

叶疏晚抬手去揪他袖口,小声笑他:“你怎么也会紧张?”

他没否认,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一点。

他们的婚礼办了两场,一场在苏州,一场在伦敦。

苏州那场,是叶疏晚的人生底色:家门口的水、巷子里的风、亲戚朋友的喧闹都是真实的。

她从小到大被看着长大,今天也被看着嫁出去。

敬茶的时候,她的手指还稳,茶盏也稳,只有抬眼那一下没绷住……老叶的眼睛红得厉害,庄女士一直笑,却笑着笑着又掉泪。

程砺舟站在她身侧,礼数周全到挑不出一点错。

他对老叶跟庄女士承诺:“谢谢你们愿意把奻奻交付给我,她是你们捧着长大的,我知道分量。从今天起,我会以丈夫的身份照顾她、尊重她、与她并肩。她的世界不会因为结婚变小,只会更自由、更踏实。你们放心把她交给我——我会把她放在我所有安排之前,也会把你们的心意放在我所有礼数之上。”

伦敦那场,则是程砺舟的世界:克制、规矩、流程干净利落。

来的人很多,各界都有。

有人是他工作里绕不开的名字,握手时笑意得体;有人是他成长里留过痕的朋友,打招呼时更随意;也有几位长辈,话不多,但看人的眼神很准。

同样也有人是叶疏晚的,见过她最锋利的那一面,也见过她最冷静的那一面。

有人与她共过桌、熬过夜、争过条款,今天却都把场面收得很轻,只在拥抱或碰杯时,低声说一句“恭喜”。

她听见不同口音的祝福,听见有人叫他Galen,也听见有人认真喊她Sylvia。

他穿着那套她亲手挑过领带颜色的西装,站在台上等她。

叶疏晚走过去时,心里是亮的。

她走过太多会议室、机场、跨城的夜路,走过那些靠自己扛住的时刻;而他就这么一直站在她能抵达的地方,站在她的终点线上,像一盏灯,没响、没晃,但从来没灭。

两场婚礼之间,他们照样忙:文件、签字、机票、时差、电话会议。

程砺舟还是那个程砺舟,话不多,脾气也硬,但他把硬都用在了对外面,把软都留给了她。

叶疏晚也还是那个叶疏晚,清醒、野心勃勃,只是从此以后,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扛。

婚礼办完,客人散尽,照片装进相册,戒指留在指间。

白天他们还是各自的职位、各自的节奏;晚上回家,门一关,世界就缩小成两个人和一只狗。

他们并没有变成童话里那种永远不吵架的人。

偶尔也拌嘴,偶尔也冷战,偶尔也谁都不先低头。

但每一次,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结论:不分开。

因为那天在苏黎世,他把她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余生;而她,也终于把他的名字写进了自己的归处。

大雪会融,列车会停,时间会向前。

但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愿你我,往后每一程,都有人可问、有人可等、有人可归。

……

正文至此,落笔收篇。

今逢除夕,谨祝诸位:新岁安康,万事胜意;所求皆得,所愿皆成;灯火长明,阖家团圆。

感谢一路相伴,来日江湖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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