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七章 猪八戒的饿

离开万寿山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凛冽的寒风。

脚下的路，从原本的赤红沙地，逐渐变成了一种灰白色的岩石。

这些岩石嶙峋怪异，有的像是指天的利剑，有的像是趴伏的恶鬼。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呜的咽鸣，像是有无数冤魂在耳边低语。

“咔嚓、咔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队伍后方有节奏地响起。

沙悟净挑着担子，每听到这声音，那满脸的大胡子都要抖上一抖。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尽量离身后那个庞大的身影远一些。

猪八戒——如今或许该叫他“吞噬者”——正机械地迈着步子。

他早已没了往日那种哼哼唧唧的懒散劲儿。那身破烂僧袍根本遮不住他此刻暴涨的身躯，青黑色的皮肤上，银色的鳞片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着寒芒。

他手里抓着一根从路边随手掰下来的灰白石笋，像啃甘蔗一样，一口接一口地嚼着。

那坚硬如铁的岩石，在他那口参差不齐的獠牙下，脆得像块酥饼。碎石渣顺着嘴角掉下来，还没落地，就被他那条长满倒刺的舌头一卷，重新吞入腹中。

“饿……”

猪八戒低声嘟囔着，那双原本浑浊的小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幽幽地泛着绿光。

“这点石头……没味儿……不顶饱……”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沙悟净，落在了前方骑马的玄奘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对师父的敬重，只有一种在评估食材成色的冷漠与贪婪。

那身肉，细皮嫩肉的，一定很有嚼劲。

那件袈裟，带着金光，嚼起来肯定嘎嘣脆。

“二师兄。”

沙悟净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手中的降妖杖横在身前，挡住了猪八戒那赤裸裸的视线。

“师父还在念经。”

猪八戒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嘿嘿……沙师弟，你紧张什么？”

他伸出那只布满鳞片的大手，拍了拍沙悟净的肩膀。力道之大，直接将沙悟净半截小腿拍进了土里。

“俺老猪就是看看……看看……”

“哼。”

走在最前面的孙行者猛地回头，金色的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猪八戒。

“呆子，把你那哈喇子收一收。再敢盯着师父看，俺老孙把你那对猪招子挖出来当泡踩。”

猪八戒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缩脖子认怂。

他直起腰，那庞大的身躯竟然比孙行者还要高出两个头。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猴子，眼底闪过一丝暴虐的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猴哥……你也别太霸道。”

“这一路上，脏活累活都是俺干，这肚子饿了……看看都不行？”

气氛瞬间凝固。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在迸溅。

林渊走在最前，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抬手，指尖轻轻一弹。

崩。

一声极轻的脆响。

猪八戒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了脊梁。

“嗷——！”

他发出一声惨叫，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那股刚刚升腾起来的凶焰，瞬间被打散。

“饿了，就自己找吃的。”

林渊的声音平淡如水，却透着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

猪八戒哆嗦了一下，眼里的绿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回了那种畏缩而阴冷的模样。

“是……是……尊者教训的是。”

他低下头，捡起地上的一块腿骨状的石头，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在发泄心中的不满。

队伍继续前行。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色骤然一变。

前方不再是乱石岗，而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

但这山，白得刺眼。

并非积雪，而是白骨。

漫山遍野，层层叠叠，全是风化了不知多少年的枯骨。

有人的，有兽的，甚至还有些巨大的、不知名怪物的遗骸。它们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座白色的山丘，在阴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

“白虎岭。”

林渊看着那座尸骨累累的大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此界的西游，也不完全是按前世记忆里的西游来的。”

“师父，这地界不对劲。”

孙行者跳上一块巨型头骨，手搭凉棚望去。

“妖气不重，但这尸气……简直比那流沙河还要浓上百倍。哪怕是俺老孙这铜头铁臂，被这风一吹，都觉得骨头缝里发凉。”

玄奘勒住缰绳，看着那满山的白骨，眉宇间露出深深的悲悯。

“阿弥陀佛。何来这许多亡魂？竟无人收敛，暴尸荒野。”

“收敛？”

猪八戒哼哧一声，一脚踢飞一颗骷髅头，“师父，这世道，活着都费劲，谁还有空管死人？也就是这骨头太老了，没了油水，不然早被路过的野狗啃干净了。”

正说着，前方的山坳里，突然转出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老妇人。

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蓝布衫，满头银发乱糟糟的，手里提着一个黑漆漆的瓦罐。

她走得很慢，一步三摇，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但在这种方圆百里毫无人烟的绝地，出现这样一个手无寸铁的老妇人，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有人？”

沙悟净警惕地握紧了降妖杖，“这地方怎么会有人？”

“嘿，怕不是来给咱加餐的。”

猪八戒鼻翼翕动，那一双小眼睛死死盯着老妇人手里的瓦罐。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香。

而是一股极其浓郁的、发酵后的腥甜味。那味道就像是把一块腐肉埋在地下酿了三年，刚挖出来时的味道。

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就是绝世美味。

“咕咚。”

猪八戒咽了一口唾沫，黑色的涎水拉出一条长丝。

那老妇人似乎没看到这几个凶神恶煞的“怪物”，径直走了过来。

待走得近了，才抬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出一个慈祥却僵硬的笑容。

“几位长老，行路辛苦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老身家住山后，正要去给地里干活的老头子送饭。见几位长老面生，可是从东土来的？”

“正是。”

玄奘翻身下马，双手合十，“贫僧自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路过宝地，不知施主……”

“哎哟，原来是圣僧！”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连忙就要下拜。

“老身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好招待。这罐子里有些刚熬好的‘壮骨汤’，若是长老不嫌弃，便喝上一口，暖暖身子吧。”

说着，她颤巍巍地揭开了瓦罐的盖子。

一股绿色的烟雾瞬间冒了出来。

那哪里是什么汤。

分明是一罐子黑绿色的脓水，里面还翻滚着几只半个巴掌大的癞蛤蟆和还在蠕动的蛆虫。

“呕——”

沙悟净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干呕起来。

玄奘也是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念了声佛号。

唯有猪八戒，眼睛瞬间直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沙悟净，像一堵墙一样压到了老妇人面前。

“女菩萨，你这汤……真是给俺们喝的？”

“自然，自然。”

老妇人看着眼前这个青面獠牙的巨汉，脸上的笑容不仅没变，反而更加灿烂了。

“这位长老长得壮实，正该多喝点，补补身子。”

“那俺老猪就不客气了！”

猪八戒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夺过瓦罐。

“呆子！那是毒药！”

孙行者一声暴喝，金箍棒已经擎在手中，“你这遭瘟的夯货，眼睛瞎了吗？那是癞蛤蟆炖蛆！你也喝得下去？”

“你懂个屁！”

猪八戒头也不回，端起瓦罐就往嘴里灌。

“那是肉！那是大补的肉！”

咕咚、咕咚。

黑绿色的脓水顺着他的喉咙灌下去，那些癞蛤蟆和蛆虫在他嘴里爆开，发出一阵阵脆响。

猪八戒一脸陶醉，仿佛喝的是琼浆玉液。

随着那罐“毒汤”下肚，他身上那层银色的鳞片竟然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绿光，原本有些萎靡的气息瞬间暴涨。

“爽……真爽……”

猪八戒把瓦罐舔了个干干净净，然后随手一扔，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还没他大腿高的老妇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满黑绿汁液的獠牙。

“汤喝完了。”

“但这肚子……怎么还是饿呢？”

老妇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猪八戒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本能地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按照她的剧本，这和尚喝了她的“化骨尸毒”，此刻应该肠穿肚烂，化作一滩脓水才对。

可这头猪不仅没事，反而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精神抖擞。

“长老……若是没饱，老身再去给你盛……”

老妇人退了一步，转身想走。

“别走啊。”

一只青黑色的大手，毫无征兆地扣住了她的天灵盖。

猪八戒弯下腰，那张巨大的猪脸凑到了老妇人面前，鼻孔里喷出的热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汤喝完了，这送汤的人……闻着也挺香啊。”

“你……你要干什么？”

老妇人惊恐地尖叫起来，声音不再苍老，反而变得尖锐刺耳，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

“干什么？”

猪八戒嘿嘿一笑，眼中的贪婪不再掩饰。

“俺老猪刚才说了，这肚子……还饿着呢！”

话音未落，他猛地张开大嘴，一口咬住了老妇人的肩膀。

咔嚓！

没有鲜血。

只有骨头碎裂的声音。

老妇人那干瘪的身体瞬间崩塌，那一层人皮像是被撕裂的布帛，露出了下面洁白如玉的骨骼。

“啊——！死猪！你敢吃我？！”

老妇人——或者说白骨精，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没想到，自己这一辈子都在吃人，今日竟然会被一头猪给当成点心。

“妖孽！找打！”

孙行者见这老妇人现了原形，大喝一声，金箍棒就要砸下。

“悟空，住手。”

林渊的声音适时响起。

孙行者动作一顿，不解地回头：“尊者？这可是妖精！”

“让她给八戒补补。”

林渊负手而立，看着正在撕咬白骨的猪八戒，眼神冷漠。

“镇元子的地脉精气太过厚重，八戒有些消化不良。这白骨精修的是纯粹的尸气与阴煞，正好给他顺顺肠胃。”

“顺……顺肠胃？”

孙行者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那血腥残暴的场面，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放开我！我是白虎岭的夫人！我是……”

白骨精拼命挣扎，她那具白骨身躯上泛起阵阵黑烟，试图腐蚀猪八戒的手掌。

可惜，猪八戒现在的身体，连镇元子的尸毒都能当饭吃，这点小毒对他来说简直就是调味品。

“别吵吵……俺老猪这就送你解脱……”

猪八戒含糊不清地说着，大嘴一张，直接将白骨精的半个身子咬了下来。

嘎嘣、嘎嘣。

那坚硬如铁的白骨，在他嘴里就像是酥脆的排骨，被嚼得粉碎。

“嗯……这骨髓……真鲜……”

猪八戒眯着眼，一脸享受。

白骨精剩下的半截身躯还在疯狂扭动，那颗骷髅头上的眼窝里，两团鬼火剧烈跳动，充满了恐惧与绝望。

“救命……救命啊！”

她向着孙行者和玄奘的方向伸出手骨，试图求救。

玄奘转过身，闭上眼，口中低声念诵往生咒。

孙行者则是抱着膀子，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既然尊者发话了，那就让你这妖精给呆子当零嘴吧。

咔嚓！

最后一声脆响。

白骨精的头骨被猪八戒一口咬碎。那两团鬼火在他嘴里爆开，化作两缕青烟，从鼻孔里冒了出来。

“嗝——”

猪八戒再次打了个饱嗝。

这一次，他身上的气息终于平稳了下来。那层银色的鳞片上，多了一丝如同玉石般的润泽感。

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着满地的碎骨渣，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

“这就没了……也不经吃啊……”

林渊走上前，目光扫过猪八戒那逐渐恢复正常的身体。

“吃饱了？”

“嘿嘿……多谢尊者赏赐。”

猪八戒连忙躬身，那一脸的凶相瞬间收敛，变回了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既然吃饱了，那就干活。”

林渊指了指前方那座最高的白骨峰。

“翻过这座山，前面还有更大的‘席面’等着。”

“真的？”

猪八戒眼睛一亮，扛起钉耙，脚步轻快地跑到了队伍最前面。

“师父！大师兄！快走快走！俺老猪给你们开路！”

看着那道积极得有些过分的背影，沙悟净默默地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二师兄……怕是再也变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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