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破虚境
紫金色的佛光把云层烧穿了一个大洞。
那光并不温暖，反倒透着一股子冷硬的金属质感，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像是要把人的脊梁骨给压断。
林渊停下脚步，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从他体内传出。这声音很小，却在死寂的荒野中显得格外刺耳。
孙行者猛地回头，那双金色的眼瞳死死盯着林渊的脸颊。
只见林渊那原本苍白如玉的皮肤上，竟裂开了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纹。那纹路并非伤口，里面没有血肉，只有深不见底的虚无，正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
“尊者，你的脸……”孙行者抓着金箍棒的手紧了紧，猴毛倒竖，“裂了。”
“无妨。”
林渊抬手在脸颊上轻轻一抹，指尖黑白二气流转，强行将那道裂纹抹平。
只是那股源自神魂深处的肿胀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那紫金佛光的照耀愈发剧烈。
二十二丈金身。
这具躯壳，已经快要装不下那庞大到近乎失控的气运了。
“皮囊坏了，缝缝补补还能用。”林渊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碎掉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瓷器，“倒是前面这东西，有点意思。”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在那遥远的天际尽头，一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
那山势极怪，不似寻常山峰的险峻，反而圆润饱满。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尊盘膝而坐的巨大佛像。
山顶便是佛头，终年笼罩在那紫金色的光晕之中。山腰是佛身，两侧延伸出的山脉如同两只巨大的手臂，合十在胸前。
而那所谓的“紫金佛光”，正是从那合十的“掌心”缝隙中透出来的。
“那是……灵山？”
玄奘勒住缰绳，仰头望着那尊顶天立地的“大佛”。那一袭锦襕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泛起了涟漪。
“还没到。”
猪八戒扛着那个已经变成纯黑色的九齿钉耙，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鼻翼疯狂翕动。
“师父，那味儿不对。”
猪八戒伸出长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灵山若是这味儿，那佛祖怕是个炼丹的道士。俺老猪闻到了……是药味，还有一股子烧焦的炉灰味。”
“药味？”沙悟净挑着担子，往旁边挪了两步，似乎很怕碰到林渊身上那些若隐若现的裂纹，“二师兄，你没闻错吧？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药？”
“错不了。”猪八戒嘿嘿一笑，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露出一口白森森的尖牙，“而且是那种……用活人炼的‘大药’。”
林渊迈开步子，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岩石都会无声无息地化作齑粉。
“是不是药，上去看看便知。”
“这山名为平顶山，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走得太顺当，特意在这儿摆了一座‘假西天’。”
……
越往那“大佛”脚下走，空气便越是燥热。
周围的植被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呈现出紫黑色的岩石。
地面上偶尔能看到一些巨大的坑洞，里面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刺鼻的硫磺味。
“这哪是佛家净地，分明是个大火炉。”
孙行者用金箍棒拨开一块挡路的巨石，那石头滚进岩浆里，瞬间就被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师父，小心点。这地方邪性，连只飞鸟都看不见。”
玄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催动白马。
自从看到那座酷似佛像的大山后，他的情绪便一直有些低沉。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口中低声念诵着《心经》，似乎在以此来对抗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感。
嫦娥依旧跟在林渊身后半步。
她那双空灵的眸子，此刻却盯着林渊的后背。
那里，衣衫掩盖之下，几道黑色的裂纹正像活物一样，缓缓地向四周蔓延。
“你需要太阴之力。”
嫦娥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冰。
林渊脚步未停，头也不回：“不需要。这具身体若是连这点气运都压不住，坏了也就坏了。”
嫦娥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动，一缕极淡的月华悄无声息地没入林渊的影子。
林渊身形微微一顿，并没有拒绝。
那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影子钻入体内，稍微缓解了经脉中那种即将炸裂的灼烧感。
正行间，前方的山路突然断了。
一道巨大的峡谷横亘在众人面前。那峡谷深不见底，两侧峭壁光滑如镜，就像是被一柄开天巨斧硬生生劈开的一般。
而在那峡谷对面，也就是那“大佛”的膝盖位置，坐着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个穿着一身破烂道袍、头上长着一支银色独角的童子。
他看起来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皮肤白净，五官清秀。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如同水银般流动的银白。
童子手里捧着一个紫金色的葫芦，正对着峡谷下方发呆。
听到脚步声，童子缓缓转过头。
那双银白色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林渊身上。
“终于来了。”
童子的声音很嫩，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极其不符的苍老与疲惫。
“我等了你们五百年，炉子里的火都快熄了。”
“你是何人？”孙行者金箍棒一指，身形微弓，做好了随时扑杀的准备。
“我？”
银角童子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是看炉子的。你可以叫我……银角。”
他举起手中的紫金葫芦，轻轻晃了晃。里面传出一阵液体的撞击声，听起来沉甸甸的。
“我家大哥说，西边来了几个‘变数’。若是把你们扔进炉子里炼一炼，或许能炼出一颗修补这天地的‘金丹’。”
“炼丹？”
猪八戒往前凑了两步，那庞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银角童子完全笼罩。
“小娃娃，你那葫芦才多大点？装得下俺老猪的一条腿吗？”
猪八戒咧开大嘴，一股腥臭的热风喷在银角脸上，“不如把你自个儿炼了，给俺老猪尝尝味道？”
银角并没有被这头恐怖的巨猪吓到。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猪八戒，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大？小？”
“在这方天地里，大小……从来都不是用眼睛看的。”
说着，银角拔开了紫金葫芦的塞子。
并没有什么吸力传来，也没有光芒射出。
只是对着猪八戒，轻轻喊了一声：
“猪悟能。”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的空间法则瞬间凝固。
猪八戒原本还在狞笑的表情猛地僵住了。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规则之力，直接作用在了他的真名之上。
那是一种因果层面的锁定。
只要他应了，或者他的神魂认同了这个名字，他就会被这规则强制判定为“收纳物”。
“哼……”
猪八戒喉咙里刚发出一声闷响，还没来得及说话。
林渊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出，身形瞬间出现在猪八戒身前，一只手按在了那张正要张开的大嘴上。
“闭嘴。”
林渊的声音冷冽，直接将猪八戒即将出口的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猪八戒浑身一颤，眼中的绿光瞬间清醒了不少，冷汗刷地一下就下来了。
“好险……”他在心里嘀咕，“这小娃娃有点门道。”
见猪八戒没应声，银角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他将葫芦口转向孙行者。
“孙行者。”
孙行者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根本不接茬，反而掏了掏耳朵：“你这小妖怪，喊你孙爷爷作甚？俺老孙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那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齐天大圣……”
他噼里啪啦报了一大堆名号，就是不应那“孙行者”三个字。
银角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规则类法宝虽强，却有个致命的弱点——必须应答真名。
若是对方不应，或者名字不对，这葫芦便是个摆设。
“有点意思。”
银角缓缓放下葫芦，那双银白色的眼睛里泛起一丝波澜。
“看来大哥说得对，这届的取经人……有点滑头。”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既然文的不行，那就只能来武的了。”
话音未落，银角身后的空间突然裂开。
一把七星宝剑凭空飞出，落在他手中。
那剑身之上，镶嵌着七颗闪烁着寒光的星石，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随着宝剑出鞘，原本燥热的空气中，竟飘落下一片片晶莹的雪花。
“移山！”
银角低喝一声，手中七星剑对着虚空一划。
轰隆隆——
众人脚下的大地剧烈震颤。
只见远处那两座如同佛手般的山脉，竟然真的动了。
左边的山峰拔地而起，化作须弥山的虚影，带着亿万钧的重量，朝着孙行者当头压下。
右边的山峰则化作峨眉山的虚影，横扫向猪八戒和沙悟净。
“好手段！竟然能调动此地山魂！”
孙行者眼中金光爆闪，不退反进。
“大大大！”
金箍棒迎风暴涨，化作一根擎天巨柱，硬生生顶住了那座压下的须弥山。
“给俺老孙开！”
孙行者双臂肌肉虬结，一身妖气冲天而起，竟凭借一己之力，将那座大山顶在了半空。
另一边，猪八戒也不甘示弱。
“俺老猪正好还没吃饱！”
他咆哮一声，身躯再次膨胀，化作那头银色巨猪。那把九齿钉耙在他手中舞成了一团黑风，每一齿都带起一道太阴寒气，狠狠筑在那峨眉山的虚影上。
砰砰砰！
碎石飞溅，山体崩裂。
猪八戒虽然被震得连连后退，却凭借着那身被地脉精气强化的皮肉，硬是扛下了这一击。
“就这点本事？”
林渊站在原地，那一袭黑衣在漫天飞雪与落石中显得格外刺眼。
他看着不远处的银角，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如果你只是个看炉子的童子，那这出戏……未免太无聊了些。”
银角看着被挡下的两座大山，脸上并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了一个更加诡异的笑容。
“急什么。”
“大山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正餐……在天上。”
银角手中七星剑猛地指向天空。
“大哥！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轰——！
那一直笼罩在山顶佛头上的紫金光晕，突然炸开了。
一股比刚才恐怖百倍的威压，从天而降。
只见那尊巨大的“佛头”眉心处，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不是天眼。
那是一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巨大炉口。
一个身穿金色道袍、满头金发狂舞的男子，从那炉口中一步踏出。
他手里拿着一把芭蕉扇，背上背着一根金色的绳索。
他的脸与银角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是纯粹的金色，里面燃烧着能够熔炼万物的真火。
金角大王。
或者说……太清天老子座下，那个负责炼丹的看火童子。
“林渊。”
金角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渊，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平顶山都在颤抖。
“你的身体……好像快要裂开了。”
金角手中的芭蕉扇轻轻一扇。
呼——
一股肉眼可见的六丁神火，从天而降。
这火不是凡火，也不是三昧真火，而是当年炼化了孙行者，炼出了火眼金睛的六丁神火！
火焰所过之处，虚空被烧得扭曲变形，连光线都被吞噬。
“正好，把你扔进这八卦炉里，连同你身上的世界气运，一起炼了！”
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神火，林渊终于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道刚刚被抹平的裂纹，再次裂开。
这一次，裂得更大，甚至能听到皮肤像瓷片一样崩裂的脆响。
但他却笑了。
笑得有些狰狞，有些疯狂。
“炼我？”
林渊伸出手，对着漫天神火，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
“正好，我的金身……还缺最后一把火候。”
嗡——
他体内的黑白磨盘，第一次毫无保留地显化在体外。
巨大的磨盘横亘在天地之间，逆向旋转。
没有防御。
没有躲避。
林渊竟然直接操控着那黑白磨盘，将那足以焚天煮海的六丁神火，一口吞了下去！
“既然是炼丹……”
林渊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金属的质感。
“那就看看，到底是谁炼谁。”
“疯子！”
天上的金角瞳孔骤缩。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生吞六丁神火。那可是连尊者境的强者沾上都要脱层皮的东西！
然而，下一刻，让他更加惊恐的一幕发生了。
吞下神火的林渊，身体并没有被烧成灰烬。
相反，那些原本黑色的裂纹中，开始透出一股纯粹的金红色光芒。
咔嚓、咔嚓。
林渊身上的皮肤开始大面积脱落。
就像是蛇蜕皮一样。
在那层破碎的皮囊之下，一具近乎完美、流转着琉璃宝光的新躯体，正在烈火中缓缓成型。
二十二丈金身……
破！
轰——！！！
一道贯穿天地的光柱，从林渊体内爆发而出。
那光柱之中，不仅有黑白二气，有佛门金光，有地脉厚土，此刻……更多了一股足以焚尽虚妄的烈火真意。
破虚境。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杀戮的平顶山下，林渊借着敌人的火，硬生生地踏出了那最后一步。
他站在光柱之中，黑发狂舞，宛如一尊从炼狱中走出的魔神。
他看向天上的金角，缓缓伸出一根手指。
“刚才你说……”
“要把谁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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