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送葬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四合院中院,四口薄皮棺材并排停着,黑漆漆的棺木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棺材前摆着几个破碗,里面插着三根香,青烟袅袅升起,混在晨雾里,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贾张氏的棺材最大,但其实最轻——里面没多少尸骨,大部分是烧成炭的碎块,棺底象征性地铺了层白布,上面放着几块大些的骨殖。刘光福和阎解放的棺材并排放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二十三岁,一个十九岁,本该是成家立业的年纪。李姓邻居的棺材摆在最边上,他算是倒霉,不过是凑热闹去救火,却撞上了陈峰。

院里的景象凄凉得让人心头发毛。

二大妈已经哭不出声了,她坐在刘光福的棺材旁,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风箱。刘海中死了,刘光天死了,刘光齐死了,现在连最小的刘光福也没了。一家五口,死了四个,只剩下她一个寡妇。娘家来了两个哥哥和一个嫂子,帮忙张罗丧事,但看那脸色,也是愁云惨淡。

三大妈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阎埠贵死了,阎解成死了,阎解放死了。剩下一个儿子阎解旷,一个女儿阎解娣,都还小。三大妈娘家来了几个人,但都是远房亲戚,帮忙可以,接济就难了。

一大妈还算镇定,但脸色白得像纸。她帮着张罗出殡的事,联系殡仪馆——虽然现在提倡火葬,但院里这些老人坚持要土葬,说入土为安。街道办出了点钱,雇了四个抬棺的,又租了辆板车,用来拉棺材。

“时辰到了,”一个抬棺的老头说,声音沙哑,“该上路了。”

二大妈猛地扑到棺材上,死死抱住,不肯松手:“我的儿啊……我的光福啊……你不能走啊……”

她娘家的哥哥嫂子过来拉她,几个人撕扯成一团。三大妈那边也是一样,抱着阎解放的棺材嚎啕大哭。

场面混乱不堪。

一大妈站在旁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想起易中海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棺材抬出去,埋了,然后人就没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都松开吧,”一大妈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让他们走得安心些。”

二大妈和三大妈终于松了手,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

抬棺的四个汉子走过来,两人一棺,把绳子套在棺材上,喊了声号子:“起——”

四口棺材晃晃悠悠地抬起来,出了四合院大门。

院里还活着的人都跟了出来。十几个男女老少,穿着素服,戴着孝,低着头,默默跟在棺材后面。哭声此起彼伏,有真的,有假的,混在一起,在晨雾中飘散。

队伍沿着胡同往外走。雾还没散,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声响。四口黑漆漆的棺材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像四艘在雾海里航行的幽灵船。

出了胡同,上了大路。这时候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人走动。看到这支送葬队伍,路人纷纷侧目。

“又是那个四合院的?”

“可不是吗,听说前天又死了四个。”

“啧啧,这是第几个了?”

“十几个了吧?那院子邪门,谁住谁死。”

“听说是个越狱犯回来报仇,杀红了眼。”

议论声不大,但清晰地传进送葬队伍每个人的耳朵里。二大妈的脸色更白了,三大妈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大妈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

队伍一路向西,出了城门,往城外走。

城外的路不好走,坑坑洼洼,板车颠簸得厉害,棺材在车上摇晃,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抬棺的汉子喘着粗气,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坟头,歪歪斜斜的墓碑,荒草长得老高。越往前走,坟头越多,最后连成一片,密密麻麻,望不到头。

这里以前是片乱坟岗。

解放前,城里死了穷人,没钱买墓地,就拉到这儿随便埋了。解放后虽然提倡火葬,但有些人家还是偷偷土葬,就葬在这里。时间长了,坟叠坟,墓压墓,分不清谁是谁。

队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停下来。

“就这儿吧,”抬棺的老头说,“再往前没路了。”

四个汉子开始挖坑。土很硬,掺杂着碎石头,铁锹挖下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坑挖得不大,刚好能放下棺材。

二大妈看着那个坑,突然又哭起来:“我的儿啊……你就埋在这种地方……连个碑都没有……”

没人接话。大家都沉默着,看着棺材一个一个被放进坑里,盖上土。

土填平了,四个土包隆起,在乱坟岗里毫不起眼。

抬棺的老头点了香,插在坟前,又烧了几张纸钱。纸钱在晨风中打着旋儿,烧成灰烬,飘散在空中。

“走吧,”一大妈说,“该回去了。”

队伍开始往回走。来的时候哭哭啼啼,回去的时候一片死寂。每个人都低着头,脚步沉重,像背着无形的枷锁。

没有人注意到,在乱坟岗边缘的一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陈峰。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工人服,戴着一顶破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把棺材埋了,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离开。

晨雾还没散尽,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他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哭?现在知道哭了?

当初害他家破人亡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哭?当初作伪证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手软?当初凑钱雇凶杀他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心慈?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陈峰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枪在那里,用布包着,别在裤腰上。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让他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些。

他数了数那些人。

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还有七八个中年男女,都是当初凑钱雇凶的人。还有几个孩子,十来岁的样子,跟在大人后面,脸上满是惊恐。

孩子……

陈峰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小雨。如果小雨还活着,也该是这个年纪,跟着他,躲躲藏藏,担惊受怕。

但这些孩子不同。他们的父母害死了他的父母,害得他家破人亡。他们享受了父母作恶带来的好处——霸占的房产,分到的赃款,还有那种欺凌弱小的快感。

他们无辜吗?

陈峰不知道。他只知道,血债必须血偿。父债子还,天经地义。

但……还不是时候。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陈峰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晨雾中。他没有回城西小洋楼,而是往城北老货场的方向走。

他要去拿剩下的钱。

三天前,他在老货场的地下钱庄用聋老太的存折换了三百块现金,约定三天后拿剩下的钱。今天是第三天。

城北老货场还是老样子,破败、荒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垃圾的腐臭味。那间砖房还在,门口还是那两个人守着。

陈峰走过去,报上暗号:“老六在吗?”

“在,”守门的人打量了他一眼,“钱带来了?”

“来拿剩下的。”

“进来。”

屋里很暗,还是那盏煤油灯,还是那张破桌子。老六坐在桌子后面,正在数钱。看到陈峰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来了?”

“嗯,剩下的钱。”

老六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推过来:“六百二,你点点。”

陈峰拿起钱,一张一张数。都是十块的大团结,厚厚一叠。数完,正好六百二十块。

加上之前的三百,总共九百二十块。聋老太两千三百块的存折,打了四折,差不多。

“行,”陈峰把钱塞进怀里。

老六看着他,突然说:“小伙子,听我一句劝,拿了钱赶紧走,离开这里。”

陈峰抬眼看他:“为什么?”

“这钱烫手,”老六压低声音,“公安已经查到黑市了,前两天端了好几个窝点。你这笔钱,虽然我找人分了好几个银行取,但风险还是大。你拿着钱,赶紧离开四九城,走得越远越好。”

陈峰没说话。

老六继续说:“我听说,你在找人?”

陈峰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这行当里,消息传得快,”老六说,“你到处打听一个脖子上有痣、戴红绳项链的小姑娘,对吧?”

“你有消息?”陈峰的声音突然紧绷起来。

老六摇摇头:“没有。但我知道,公安也在找她。他们放出消息,说找到那个小姑娘,就能找到你。现在满城的线人都在盯着,谁发现了,奖金五百块。”

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陈峰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小雨真的还活着,如果她被发现了……

“我劝你,”老六说,“要么赶紧找到她,带她一起走。要么……就当她死了。你现在自身难保,带着她,只会害了她。”

陈峰死死盯着老六,手按在腰间。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拔枪,杀了这个多嘴的老头。

但他忍住了。

老六说得对。他现在自身难保,全城通缉,到处是眼线。带着小雨,只会害了她。

但让他放弃找小雨?不可能。

“谢谢提醒,”陈峰说完,转身就走。

出了门,他快步离开货场。怀里的钱很沉,压得他心口发闷。

九百二十块,够他用很久了。买药,买食物,买子弹,甚至买张去外地的车票。

但……小雨呢?

陈峰站在货场外的荒地上,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杀光那些人,然后呢?他能找到小雨吗?找到了,能带她安全离开吗?离开了,能去哪儿?

这些问题像一张网,把他紧紧缠住,越挣扎越紧。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不能乱。现在不能乱。他得一步一步来。

先去买药和食物。

陈峰转身往黑市的方向走。他知道一个地方,在城南旧货市场后面,那里有卖药品的——都是些来路不正的药,但管用。

他需要消炎药,需要退烧药,还需要绷带和酒精。

还得买些吃的——饼干、罐头、水,能保存得久的。

陈峰在旧货市场后面的一条小巷里找到了那个药贩子。是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穿着打补丁的棉袄,面前摆着几个纸箱子,里面乱七八糟堆着各种药瓶。

“要什么?”女人头也不抬。

“消炎药,退烧药,绷带,酒精。”

女人从箱子里翻出几样东西:两瓶土霉素,一包阿司匹林,一卷纱布,一小瓶医用酒精。

“二十块。”

陈峰没还价,给了钱。

“还有别的吗?”他问,“刀伤药?”

女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有,贵。”

“多少?”

“三十。”

陈峰又掏出三十块。女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他:“云南白药,自己配的,效果好。”

陈峰接过药,塞进怀里,转身要走。

“等等,”女人叫住他,“你受伤了?”

陈峰没回答。

女人压低声音:“我这儿有更好的东西,要不要?”

“什么?”

“盘尼西林。”

陈峰瞳孔一缩。盘尼西林,这个时候是管制药品,一般人根本搞不到。

“多少钱?”

“一百。”

一百块,几乎是全部钱财的十分之一。

但陈峰知道,他的伤口已经开始感染了,光靠土霉素可能不够。如果再恶化下去,他会死。

“要,”他掏出钱。

女人从最里面的箱子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白色的粉末。她小心翼翼地把瓶子递给陈峰:“省着用,一次一小勺,兑水喝。”

陈峰接过瓶子,检查了一下,塞进怀里最深的口袋。

买完药,他又去买了食物:十包压缩饼干,五个肉罐头,两壶水,还有一些盐和糖。花了四十多块。

东西买齐了,陈峰背着沉甸甸的布袋,往城西小洋楼走。

这一路走得很小心。他专挑人少的小巷,避开大路。右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每走一步都像针扎一样。背上的伤也在发炎,他能感觉到体温在升高。

走到一半,他在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歇了会儿。防空洞里很黑,很潮,但安全。他靠墙坐下,从布袋里掏出药和水,吃了几片土霉素和阿司匹林。

药效还没上来,他头晕得厉害,浑身发冷。

陈峰裹紧衣服,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乱坟岗看到的那些人。一大妈、二大妈、三大妈……她们哭得那么伤心,好像死了亲人是什么天大的委屈。

她们忘了,她们手上也沾着血。

她们凑钱雇凶的时候,可没见她们手软。

陈峰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哭吧,现在还能哭。等轮到你们的时候,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一个都不能留。

他睁开眼睛,防空洞里一片漆黑,只有入口处透进一点微光。

还有一百来人。

快了。

等伤好了,等准备好了,就送他们上路。

全部。

陈峰撑着墙站起来,背起布袋,继续往小洋楼走。

夜还很长,路还很远。

但终点,已经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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