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回 威逼利诱鲜卑裂 河套惊变狼烟起(二更)
“项将军……项将军说笑了。”和连喉咙干涩,声音发颤。
“非是小王不愿归附大汉,实是……实是力不从心啊!”
“自先父大人离去,王庭威权日衰,各部大人阳奉阴违,各自为政,阙居、慕容之辈,听调不听宣,东部诸部更是山高水远……即便我……即便小王有心率众内附,效仿南匈奴、乌桓故事,只怕……只怕政令难出弹汗山,徒惹纷争,反误了将军大事,也辜负了大汉天子一片仁德之心啊!”
他语速急促,将责任一股脑推给各部不服管教,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心无力、值得同情的弱势首领,试图博取一丝余地,至少避免那最可怕的结果。
项羽闻言,重瞳之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他抬手虚按,仿佛在安抚:“和连首领,不必如此紧张,你能助我们寻得张纯张举二贼,虽过程……不尽如人意,但终究算是合作了一场,既有合作之谊,便是缘分。”
他话锋一转:“既然合作过,证明你我之间,非是不可沟通,胡汉交好,化干戈为玉帛,乃是顺天应人之举,于你,于鲜卑部众,都是莫大福祉,至于你方才所言力不从心……”
项羽略微拖长了语调,目光落在和连惊惶的脸上。
“这确是个难题,首领既感难以统合诸部,推行王化,何不……退一步海阔天空?”
和连心头猛地一缩,不详的预感达到顶峰。
只听项羽继续用那平静却字字诛心的声音说道:“不如,就此退位让贤,将这鲜卑首领之位,传于你的子嗣,而你本人,则可随我等返回大汉,前往洛阳,我听说,你的侄子魁头,如今正在洛阳做客,天子待其甚厚,你们叔侄分别日久,正好可以团聚,共享天伦,届时,你亲眼见识我大汉京师繁华,沐浴天子恩泽,岂不远胜在这苦寒塞外劳心劳力、受制于人?”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些许,却更显压迫:“至于那些不服管教、冥顽不灵的部落嘛……当今天子圣明仁德,最是体恤藩属艰难,届时,必会派遣得力大臣、精锐王师,前来‘协助’你的儿子,好好‘教化’他们,使其明礼仪,知进退,永为汉土屏障,如此,首领既可卸下重担,安享富贵,又可保子嗣基业稳固,部众长治久安,岂非两全其美?”
退位!
让一个自己儿子继位!
自己儿子骞曼才多大?
六岁!
让一个六岁孩童继位当鲜卑首领?
自己还要去洛阳当人质!
还要让汉军以“协助教化”为名,进一步渗透、控制甚至武力镇压不服从的部落!
这哪里是建议?
分明是最后通牒!
是赤裸裸的吞并与傀儡化方案!
和连如遭雷击,身躯剧烈一晃,踉跄着向后倒去,幸亏被身后的亲卫扶住,才未当场瘫倒。
他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项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愤怒、恐惧、屈辱、绝望……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想咆哮,想拒绝,想号召帐外那数万王庭兵马与这些汉人拼了!
但目光所及,是项羽那双深邃重瞳中冰冷的笃定,是他身后那四员虎将按向刀柄的、带着不耐烦的手,是帐外隐隐传来的、靖难军骑兵操练时那整齐划一、令人心寒的金铁交鸣与马蹄闷响。
他想起了被屠灭的柯最部落,想起了这支军队半月内横扫草原小部的凶威,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士气低迷、将骄兵惰的部属……
拼?
拿什么拼?
只怕战端一开,第一个被撕碎的,就是他自己这个“大人”!
“项将军……这……此事关系重大,能否……容小王与部众商议……”和连几乎是哀求着,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试图拖延时间。
“商议?”
吕布冷哼一声,方天画戟的戟尖轻轻点地,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刺耳。
“和连首领,我军粮草有限,归期已近,此事宜早决断,迟则生变,莫非……首领舍不得这汗位荣华,宁可与我大军兵戎相见,也不愿为部众谋一条生路,为自己求一个富贵终老?”
话语间的威胁,毫不掩饰。
冉闵没有说话,只是那双眼睛中的冰冷恨意与杀意,让和连觉得比吕布的话语更可怕。
杨再兴平静地看着他。
李存孝则拍了拍腰间横刀,意思再明显不过。
和连最后一丝侥幸和勇气,在这无声的威逼下彻底粉碎。
他颓然地垂下头,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小王……明白了,一切……但凭将军……安排。”
他知道,从他说出这句话起,檀石槐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鲜卑荣光,就在他手中,彻底终结了。
他成了鲜卑历史上第一个被汉军兵临王庭、逼退汗位、自请为质的“大汗”,注定将遗臭万年。
但此刻,活下去、保住直系血脉和部分追随者的念头,压倒了一切。
数日后,一道由和连“自愿”发布、盖着鲜卑王庭狼头金印的诏令,以惊人的速度传遍草原,瞬间炸开了锅!
诏令宣称:鲜卑大汗和连,深感近年来草原纷扰,部众困苦,自身德薄才疏,无力统合诸部,顺应天命,决定效仿古贤,禅让汗位予其年方六岁的嫡子骞曼。
同时,为永固胡汉之好,使鲜卑部众永沐大汉仁德雨露,和连将亲赴帝都洛阳,向大汉皇帝陛下称臣纳贡,并“恳请”大汉皇帝派遣贤能,协助年幼的骞曼大汗“教化”草原,共保太平,自即日起,鲜卑愿永为大汉藩属,恪守臣节。
“疯了!和连这头蠢猪!懦夫!”
“未战先降!还是向逼迫他退位的汉人投降!檀石槐大人的英灵不会放过他的!”
“让一个吃奶的娃娃当大人?让汉人来‘教化’我们?这和让我们鲜卑人亡族灭种有什么区别?!”
“和连不配为王!王庭威严扫地!从今往后,弹汗山再无资格号令草原!”
愤怒、鄙夷、不甘的声浪如同风暴,席卷了从东部到西部的各大鲜卑部落。
尤其以中部实力最强的阙居、慕容两部反应最为激烈。
他们本就对和连的庸懦不满,对王庭权威日渐轻视,如今更是找到了彻底决裂的完美借口。
阙居在自己的大帐前当众撕碎了王庭诏令的抄本,对着聚集的部众和邻近部落使者怒吼:“和连贪生怕死,辱没先汗!他已不配为我鲜卑之主!汉人狼子野心,以兵威逼迫,欲使我鲜卑为奴为仆!我阙居部,绝不相从!自今日起,我部自立,不再奉弹汗山号令!凡有血性的鲜卑勇士,当共抗汉侮,保卫我们的草场和自由!”
慕容虽未如阙居般激烈公开辱骂,但也迅速召集亲信,做出了实质性的独立决定。
他一方面遣使与阙居暗中联络,约定互为犄角,防备汉军可能的讨伐。
另一方面则加紧收缩部众,向更北或更险要的山区迁移,同时派出手下游骑,联络东部素来与王庭关系疏远、实力较强的部落,试图组建一个反汉、反傀儡王庭的松散联盟。
与此同时,也有相当一部分部落,尤其是在去年柯最部落覆灭中受到震慑、或在这次靖难军扫荡中损失惨重、位置靠近汉边的中部、东部小部落,以及部分原本就与和连家族关系密切、或慑于靖难军兵威、对持续战争感到疲惫的贵族,选择了接受现实。
他们或明或暗地向弹汗山新生的、以六岁骞曼为核心的傀儡政权表示效忠,准备接受“归附大汉”的命运。
对他们而言,生存与相对稳定的秩序,比虚无缥缈的“草原荣光”更为实在。
至此,曾经在檀石槐时代短暂统一的鲜卑,彻底分裂。
大致以弹汗山及靠近幽、并的南部草原为界,形成了“归附派”。
与“独立派”,以阙居、慕容等中部实力派为首,控制北部、西部及部分东部,约占五到六成,两大阵营,彼此敌视,对峙之势俨然。
草原的力量格局,被靖难军这次以“寻访”为始、以“逼宫”为终的远征,彻底重塑。
弹汗山靖难军大营,准备拔营南归的准备工作已近尾声。
缴获的牛羊马匹、王庭“奉献”的财物络绎不绝地汇入队伍。
张纯、张举那两颗经过特殊处理、装在木匣中的人头,成了最重要的“战利品”。
而前鲜卑大人和连,则如丧考妣地待在一辆特意准备的、还算宽敞的马车里,周围是“护卫”实为监视的靖难军精锐。
他将以“自愿入朝称臣”的藩属首领身份,被带回洛阳,成为姬轩辕献给朝廷的又一件“大礼”,也是插在鲜卑独立脊梁上的一根毒刺。
项羽、冉闵、吕布、杨再兴、李存孝等人驻马营外高坡,回望北方苍茫草原和远处依稀的弹汗山轮廓。
此次北上,历时近两月,以“寻访叛臣”为名,行威慑、分化、傀儡化之实,战果之丰、影响之巨,远超预期。
“经此一役,鲜卑十年内难成气候。”杨再兴道。
“内部分裂,互相牵制,无论归附派还是独立派,都需时间舔舐伤口,应对彼此,我大汉北疆压力,可大为缓解。”
冉闵冷声道:“分裂亦好,待日后时机成熟,可逐一击破。鲜卑之患,终须根除。”
他始终念念不忘彻底解决胡患。
吕布则有些意犹未尽:“可惜,未能与那阙居、慕容等辈痛痛快快战上一场!白白让他们自立去了。”
项羽目光深远,眼中映着天边流云:“大哥要的是北疆暂稳,军功彰显,而非此刻与鲜卑全面开战,陷入泥潭,分裂的鲜卑,对我最为有利,此番回去,大哥筹划之事,当更添把握。”
就在众人谈论间,一骑快马自南方官道飞驰而来,马蹄翻飞,溅起一路烟尘。
马上骑士身背赤色小旗,乃是靖难军内部传递紧急军情的标志。
骑士径直冲上山坡,在项羽马前滚鞍落马,单膝跪地,喘息急促地禀报:“报!项将军!各位将军!涿郡郭军师八百里加急密信!另有幽州各郡探马汇总急报!”
项羽神色一凛,接过那封火漆密封的铜管,迅速拆开,取出内里绢帛。
冉闵等人也围拢过来。
信的内容不长。
郭嘉在信中简述:并州北部、河套地区南匈奴内部发生剧烈动荡,匈奴单于羌渠之子、右贤王於夫罗,与其弟呼厨泉,因对羌渠单于的统治不满,疑似联合部分贵族,发动叛乱。
目前单于庭所在的美稷一带已爆发激战,形势混乱。
叛乱似乎还牵扯到了流窜在并州的黑山贼残部以及一些对汉地有觊觎之心的杂胡。
并州刺史张懿已紧急征调兵马戒备,但并州军力本就不足,且要防备西河、上郡等地羌胡,应对颇为吃力。
此事若处理不当,恐波及幽州西侧,乃至影响整个北疆大局。
“南匈奴也乱了……”项羽放下密信。
鲜卑分裂的尘埃刚刚落定,河套又起烽烟。
这乱世之相,果然愈发明显。
吕布嘿然一声:“刚料理了鲜卑,匈奴又不老实,看来咱们这刀,还没到归鞘的时候。”
冉闵眼中寒光更盛:“匈奴……也好。”
项羽将密信仔细收起,望向南方,缓缓道:“传令全军,加速整顿,明日拂晓,拔营南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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