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回 凤雏远来献三策 文烈定计图中原
建安元年（196年）七月，顺天，太师府。
姬轩辕独坐书房之中，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军报。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袁谭跑了。
那个袁绍的长子，在得知父亲败亡、冀州沦陷后，没有选择死守青州，也没有率军北上复仇，而是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选择。
带着残余的两万大军，连夜西逃，直奔凉州，投奔韩遂去了。
姬轩辕放下军报，长长叹了口气。
袁谭这一跑，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本以为这小子会死守青州，与田楷、孔融死磕到底，没想到他竟如此果决，说跑就跑，毫不拖泥带水。
两万大军，加上韩遂原本的兵马，凉州的势力又壮大了几分。
麻烦。
更麻烦的是，如今他虽有几十万大军，却不敢轻易远征。
讨伐袁绍，前后历时近一年，耗费粮草辎重无数。
乌桓之战，虽然胜得漂亮，但千里奔袭，同样消耗巨大。
两场大战下来，府库中的存粮，已经去了大半。
几十万大军是要吃饭的。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在涿郡带着几千兵马、靠着精盐和琉璃生意就能喂饱军队的小军阀了。
如今他麾下，幽州、并州、司州、冀州、徐州，五州之地，数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军出征，粮草辎重，民夫徭役，哪一样不是巨大的负担？
袁谭和韩遂，加起来不过十余万人，以他如今的实力，随便派四五万精兵就能剿灭。
可问题是，凉州太远了。
从顺天到凉州，千里之遥。
沿途要经过并州，要穿越荒山野岭，要防备南匈奴趁机作乱。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光是运送粮草，就要征发数万民夫，耗费无数钱粮。
他可以等到明年秋收之后，粮草充足了再出征。
可让袁谭和韩遂这两个跳梁小丑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跶一年，他实在是不痛快。
“主公。”
典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客求见。”
姬轩辕抬起头：“谁？”
典韦推门而入道：“来人自称是主公师弟，名唤庞统。”
庞统？！
姬轩辕霍然起身，眼中迸出惊喜的光芒！
“士元来了？！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一路疾行至府门。
府门外，一个年轻人正负手而立。
那人约莫十七八岁，身量不高，面容……着实有些奇特。
浓眉掀鼻，黑面短髯，形容古怪，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仿佛藏着无尽的智慧。
正是庞统庞士元。
姬轩辕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笑道：“士元！你可算来了！”
庞统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行礼：“统，见过文烈师兄。”
姬轩辕连忙扶起他，拉着他的手往里走：“走，进去说话！一路辛苦了！”
庞统任他拉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书房中，二人落座。
侍女奉上茶点，退了出去。
姬轩辕打量着这个多年未见的师弟，心中感慨万千。
上次见面还是数年前自己婚礼之上，司马徽带着他和孔明来参加自己的婚礼。
一转眼，那个孩子已经长成了青年。
“士元。”
姬轩辕温声道：“老师他老人家身体可好？”
庞统点头：“老师身子骨还算硬朗，只是年岁渐高，愈发不愿出门了，此番统前来，老师还托我带了一封信。”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奉上。
姬轩辕接过，却不急着打开，只是放在案上，叹道：“这些年一直忙于军务，未能常去探望老师，实在惭愧。”
庞统微微一笑：“师兄不必挂怀，老师在庄中常说，文烈师兄是做大事的人，不必拘泥于这些小节，只要师兄心中装着天下苍生，老师便欣慰了。”
姬轩辕点点头，正要再问，庞统却忽然开口：“师兄，统观你方才面色，似有忧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姬轩辕一怔，随即苦笑：“士元好眼力。”
他叹了口气，将袁谭投奔韩遂、粮草不济、远征艰难之事，一一道来。
“……我虽吞并袁绍、平定乌桓，如今坐拥五州之地，数十万大军，可这几十万大军是要吃饭的，粮草辎重，民夫徭役，哪一样不是天大的负担？袁谭韩遂，不过跳梁小丑，随便派几万精兵便能剿灭，可凉州太远，远征耗费太大，若等到明年秋收之后再出征，又得让这两个跳梁小丑在眼皮子底下蹦跶一年……”
他摇了摇头，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心里，实在是不痛快。”
庞统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师兄。”
他缓缓开口：“统此来，便是为师兄解忧的。”
姬轩辕眼睛一亮：“哦？士元有何良策？”
庞统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上。
“师兄所虑者，无非两事，其一，粮草不济，远征艰难，其二，袁谭韩遂虽不足惧，却如鲠在喉，不除不快。”
他转过身，看着姬轩辕，目光灼灼：“统有三策，可为师兄决之。”
姬轩辕精神一振：“愿闻其详。”
庞统竖起一根手指：
“上策，高风险，高收益，速战速决，出其不意。”
他指着凉州，缓缓道：“师兄可遣一员上将，率数千精锐骑兵，轻装疾进，昼夜兼程，直插凉州腹地，不攻城，不略地，只做一件事，斩首！”
“韩遂、袁谭，皆在凉州，若能以奇兵突袭，一举斩杀二人，则凉州群龙无首，可不战而胜。”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策之妙，在于出其不意，韩遂、袁谭，必以为师兄会等秋收之后再出征，断然想不到师兄会在此时派奇兵突袭，若能成功，一战而定凉州，所费不过数千骑兵，粮草辎重消耗极小。”
“然此策之险，亦在于此，数千孤军，深入敌境千里，若消息走漏，或遭敌军围困，则有全军覆没之危，且韩遂老奸巨猾，必有所备，能否成功，全在天意。”
姬轩辕听完，微微点头，没有表态。
庞统竖起第二根手指：
“中策，风险适中，稳步推进，因势利导，分化瓦解。”
他指着凉州，继续道：“师兄可知，韩遂与袁谭，并非真心相合，袁谭新败，走投无路，不得已投奔韩遂，韩遂收留他，不过是想利用他的兵马，为自己壮大声势，二人之间，并无信任可言。”
“师兄可遣使入凉州，明面上与韩遂议和，许以重利，承诺不追究其过往，甚至可表奏朝廷，封他为凉州牧，韩遂此人，老奸巨猾，最善于审时度势，他见师兄势大，又有利可图，未必不会动心。”
“与此同时，暗中联络袁谭旧部，散布消息，说韩遂欲将袁谭献给朝廷以表忠心，袁谭本就多疑，闻此消息，必与韩遂离心，待二人内斗，师兄再派大军，坐收渔利。”
“此策之妙，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即便不能彻底收服凉州，也能让韩遂袁谭互相猜忌，无力东顾，待明年秋收之后，师兄粮草充足，再行出征，可一战而定。”
姬轩辕眼中闪过赞许之色，但仍未表态。
庞统竖起第三根手指：
“下策，低风险，低收益，错失良机，底线思维，稳妥保全。”
他微微一笑，指着凉州：“师兄若不想冒险，也不愿费心，便什么都不做，等明年秋收之后再出征，此策最稳妥，师兄有足够时间筹备粮草，整顿兵马，待时机成熟，以泰山压卵之势，一举荡平凉州。”
“然此策之弊，在于给了韩遂袁谭一年时间，一年之内，他们可以在凉州站稳脚跟，招兵买马，甚至可能勾结南匈奴，联合羌胡，壮大声势，届时再征讨，所费兵力粮草，必数倍于今日。”
他放下手，看着姬轩辕：“上中下三策，师兄可选其一，统知师兄向来稳健，但此事，统以为，不可久拖。”
书房中一片寂静。
姬轩辕沉默良久，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凉州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韩遂，袁谭。
一个老狐狸，一个丧家犬。
若让他们在凉州盘踞一年，确实后患无穷。
南匈奴虎视眈眈，羌胡各部摇摆不定，若有韩遂从中串联，难保不会酿成大祸。
可奇兵突袭，风险太大。
数千孤军深入敌境，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
分化瓦解……
这个计策，倒是稳妥。
韩遂与袁谭，本就不是一路人。
一个是老奸巨猾的狐狸，一个是丧家之犬的公子，凑在一起，各怀鬼胎。
只要稍加挑拨，他们自己就会斗起来。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再出兵收拾残局，事半功倍。
姬轩辕转过身，看向庞统。
“士元，依你之见，韩遂会降吗？”
庞统摇头：“不会。”
姬轩辕眉头一挑：“为何？”
庞统道：“韩遂此人，一生反复，他先叛朝廷，后投董卓，再叛董卓，又投马腾，最后联合马腾反师兄，这样的人，没有忠诚可言，他只会追随强者，不会效忠任何人。”
“师兄势大，他自然不敢与师兄为敌、但让他真心归降，将凉州拱手相让，绝无可能，他只会观望，只会等待，只会寻找机会。”
“所以，议和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他与袁谭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姬轩辕点点头，眼中闪过深思之色。
他又问道：“若韩遂不上当呢？”
庞统笑了：“师兄放心，韩遂此人，多疑成性，他一定会怀疑师兄的诚意，也一定会怀疑袁谭的忠诚，只要咱们的使者言辞得当，他必会落入彀中。”
姬轩辕沉默片刻，终于拍案道：“好！就依士元，取中策！”
他看向庞统，目光中满是欣赏与感激：“士元此来，实乃天助我也，我欲拜士元为军师中郎将，参赞军机，不知士元可愿屈就？”
庞统起身，郑重一揖：“统，愿为主公效力！”
姬轩辕大喜，上前扶起他，笑道：“好！有士元相助，何愁凉州不平！”
当夜，太师府设宴，为庞统接风。
郭嘉、荀彧、田丰、沮授等人悉数到场。
众人见庞统形容古怪，却言辞犀利，对答如流，无不暗暗称奇。
郭嘉更是拉着庞统，从天下大势聊到诗词歌赋，从兵法韬略聊到奇门遁甲，越聊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士元师弟！”
郭嘉举盏，桃花眼弯成月牙：“日后有你在，嘉可轻松多了！”
庞统微微一笑：“奉孝兄过誉，统初来乍到，还要向诸位多多请教。”
荀彧在一旁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主公麾下，又多了一位奇才。
夜深，宴散。
姬轩辕独坐书房，手中摩挲着司马徽的那封信。
信中，老师只有寥寥数语：“士元有奇才，可托大事，然其人性傲，需善用之，文烈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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