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跨年夜


东北有句话:到了山海关,要饭也能要回家。

这句话听着真是既温暖又心酸,就像这片矛盾的土地一样。

这是一片苦寒之地,也是一片丰沃之地。

厚如棉被的积雪之下,是能攥得出油的黑土地。

千里青纱帐,满坡红高粱。

一川白苇塘,万顷黄金田。

这也是一片辉煌与落寞交织的土地。

曾经那灼红的铁水已经不再奔流,高耸的烟囱也不再吞吐的浓云。

共和国的长子成为了土味的代名词,就像家里的老大开始参与不进弟弟妹妹们的聊闲天,听不懂也插不上话。

只能穿着当年最体面、现在却土的掉渣的衣服坐在炕桌边默默喝酒、默默倾听,偶尔招呼两句,

“快吃快吃,要凉了。”

而那些已经各自成长起来的弟弟妹妹们,调侃大哥跟不上时代之余,也会有感而发,“就是这个味,出去之后怎么都找不着!”

每当这时,大哥的眼中便又会绽放出笑容,“可不咋滴,你小时候可就馋这口……”

姜槐虽然从来没来过东北,却也从小馋这口。

因为师父有时候没胃口,吃饭只能勉强对付几口,但也不下桌,就念叨起他当年吃过的各种好吃的,还描述的绘声绘色,就为了馋姜槐。

有时指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就说得抓一把焯得软塌塌的小白菜、切得碎碎的腌萝卜干,再拌上一勺猪油渣炒的大酱,筷子搅的烂乎的,吃到嘴里那都说不了话。

有时看姜槐摘小菜园里的黄瓜生啃,就说得加上水灵灵的小葱,还有青尖椒,朝大酱里一蘸,一吃一个不吱声。

逢年过节的时候,姜槐寻思着买瓶“今世缘”孝敬孝敬师父,但他老人家则啧啧有声,说这玩意柔是柔,但也太柔了,砸吧不出滋味来,不如喝一口火线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的闷倒驴。

姜槐有时听烦了,就说,“您当年去那咋尽吃素啊,猪肉炖粉条呢,是不爱吃吗?”

师父就不说话了,好久之后才嘿嘿的笑,

“有口猪油就不错了,还猪肉炖粉条,那玩意土匪都不见得能吃上,你师父我扫过那么多山头,有的大当家见了我们,还找我们要吃的嘞……知道为啥都抽旱烟吗,这玩意顶饿啊!”

“那您老人家还拿人家烟杆子?”

“嘿,为师也饿啊!”

如今,师父和土匪都没了,只剩那根烟杆见证着陈年往事。

幸好姜槐下山之后就没亏待过自己的胃,因此也不用继承“传统”。

正如此刻,他面前就摆满了好酒好菜。

最先端上桌的,是满满一大盆小鸡炖蘑菇,滋滋冒着热气,鸡块炖得油光锃亮,榛蘑吸饱了肉汤,黑黝黝的,裹着一层油星子,香味瞬间填满顶配哥家不大的客厅。

这是顶配哥的父母在家提前炖上的。

老俩口的耳朵有点背,口音也有点重,说的话姜槐只能连猜带蒙加比划,经常答非所问。

好在有顶配哥的闺女在一旁做翻译。

小小的人儿在姜槐刚进门的时候,“咣唧”一下跪在地上磕了个头,磕的太用力,到现在额头还有些红。

现在正小心翼翼的把玻璃罐里黄桃倒进大碗里。

这是她发烧的时候,妈妈给她买的,听说这玩意在东北比感冒药还好使。

顶配哥的媳妇在厨房里忙活的热火朝天。

她是卖盒饭的,手艺自然没的说,人也麻利,两个灶眼左右开弓,没过一会又出锅了两道菜——

地三鲜、溜肉段。

这是两个常见的东北家常菜,但也有一个姜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的菜——

酸菜海鲜锅。

用大骨汤做底,先炖出酸菜的酸香,再铺上渤海刀鱼、青虾、扇贝柱等海鲜一起煮。

酸菜解了海鲜的腥,海鲜提了酸菜的鲜,看的姜槐既是新奇又是感慨,

“师父啊师父,谁让您老人家当年尽往深山老林里钻,但凡往海边靠靠,也不至于沾不着半点肉味啊!”

硬菜配硬酒。

酒是北大仓,不是姜槐一开始想尝尝的闷倒驴。

摄影小哥说闷倒驴太烈了,一般人受不了,白瞎了一桌菜没什么,主要是人难受,要是想尝尝当地特色的酒,北大仓绝对没的说。

没过一会,桌上便码的满满当当。

恰时,窗外炸起一簇烟花。

金红的火星子倏然窜上墨色夜空,“砰”地炸开,碎成漫天星子,震的小区里的电瓶车几哇乱叫。

对了,今晚好像是跨年夜!

提了满满一杯酒的顶配哥正要说两句,却被这一簇烟花打断情绪,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眼眶一下就红了。

“爸爸~”

他家丫头轻声唤了一句。

她小名叫诺诺,和小汤圆的外向性格不同,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说话也没有东北姑娘的那种大大咧咧,反而柔柔弱弱的。

此刻,她像是小大人一样,挪下板凳,握住顶配哥的另一只手,

“爸爸,没事了。”

所有人都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否则怎会在没人教的情况下,去磕那一个重重的头?

想来幺妹峰救援的那一夜,这个房间里不是只有一个人在默默的祈祷。

“我家姑娘长大喽!”

顶配哥一把抱起闺女,“吧唧”就是一口,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看向姜槐,

“我年龄比你大,就托大喊你一声老弟,姜老弟,到了这块就拿这当自己家,来,尝尝你嫂子的手艺!”

姜槐一愣,随后夹了一筷子酸菜塞进嘴里,没有想象中的酸,反而有透着股鲜亮。

“师父啊,这里酸菜的确挺好吃,难怪您惦记那么久……”

“砰!”

窗外,时不时炸起一簇烟花,不成规模,只是偶尔才有。

青的、紫的、粉的……各种颜色的光撞在布满水珠的玻璃上,光晕像是被揉碎了,顺着水痕往下淌,每一颗小水珠里都裹着一团细碎的光,明明灭灭的。

客厅电视里,放着重播的新闻。

“受持续低温影响,多个沿海区域海面已逐步封冻,相关景区陆续发布公告调整运营安排,以下是详细报道。

笔架山风景区山岛区域因冰面不稳、天桥路线难辨,已临时封闭以规避安全风险,仅保留景区广场及游客服务中心开放;

白沙湾、龙栖湾等滨海景点的临海步道全线封闭,禁止游客靠近冰缘区域……”

“海也会结冰?”

姜槐正喝的晕乎的,听的人忽然一下精神了。

东北有海就已经够出乎预料了,没想到这里的海竟然还会冻上。

“海里全是水……当然……会……会结冰。”

顶配哥平时不喝酒不抽烟,此刻大着舌头,已经醉了。

“不是……”

姜槐有点急了,难道又碰上季节限定任务了?

刚下火车的时候,他就留意了一下这座城市有没有能完成任务的地方。

还真有,就是刚才新闻里提到的「笔架山」。

这不奇怪,笔架山是个海岛,因山体三峰并列、形似笔架而得名。

上面的道观是国内少有的临海道观,更有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天桥”。

此天桥非是真的桥,而是连接笔架山岛与陆地的天然连岛沙石坝,每天只有在潮水涨落的时候露出两次,人可以在上面行走,其余时间全都在海面之下。

姜槐的任务其实和岛上的道观关系不大,而是「观潮听涛」。

可现在冻住了,那还听个der啊?

“是冻的严严实实的那种吗?”

他还不死心。

“呃……这个时候应该还没冻……没瓷实吧?”

顶配哥也不太确定,“明天……带你去看看呗!”

“好吧。”

姜槐点点头,正想着明天会是怎么一番景象,忽听窗外的烟花声骤然密集起来。

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到十二点。

“赶巧了不是,咱们一起,跨年快乐!”

摄影小哥起身端杯。

“跨年快乐!”

白酒与果粒橙撞在一起。

金鳞。

小汤圆刚洗完澡,理直气壮的朝她妈妈伸出小手,“妈,把我的电话手表给我。”

“干嘛,这么晚了还玩?”

“我要给好朋友发信息。”

“发什么发,明天上课不就见到了,快回屋睡觉。”

“我给常清哥哥发。”

“谁?哦~”

她妈妈先是一愣,随后才反应过来,一脸“啼笑皆非”,“你俩处的还怪好的嘞!”

“那是!”

小汤圆洋洋得意,接过电话手表,按住语音聊天,嗲嗲的念了一句,

“跨年快乐~”

同一座城市,新街口。

人,从,众。

这个曾经的中华第一商圈早被人潮灌满,就连孙先生的雕像旁边都挤满了人。

大屏光影在攒动的人头间跳闪,五颜六色的气球在头顶晃悠,都等着零点一到就放掉。

叶大记者早就来了,作为金鳞观察的小编,她当然要观察金鳞。

只可惜她身高不给力,只能观察人家的后脑勺,其他啥也看不见。

“3,2,1!”

欢呼声起,漫天的气球在寒风中飘远,带着人们对新一年的美好寄托,也带走了人们口袋里的四十块钱。

叶大记者当然不会买这玩意,有这钱还是留着等会打车回去吧!

见素材录的差不多了,她头也不回的就往人群外挤。

开玩笑,早走一分钟,打车起码少等半小时。

挤着挤着,她忽然停在原地,掏出手机对着天空里的气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找到小姜道长,

“跨年快乐!”

北京。

某校园。

冷冽的寒风并不能吹散小情侣们压操场的热情,尤其是在这个特殊的节点。

“好哇好哇,你外面竟然有狗了!”

一个短发女生瞥了一眼小吕的手机屏幕,忽然“大怒”,伸手去揪他的耳朵,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是吧,快快老实交代,这个姓姜的是谁?”

小吕嘿嘿一笑,不仅不躲,反而往人家女生怀里钻,五官乱飞,甚是猥琐,

“吃醋了?”

“我家就卖醋的,我差你这二两醋?”

“……”

某大院里的小院。

一家三口蹲在院子里“赏猪”。

瓜子今晚吃的格外丰盛,因为今天的食堂伙食格外丰盛。

如今的瓜子已经不能称之为瓜子了,因为一点都不像了,看起来更像是夜市摊上商家用的小煤气罐。

跑的还快,撞到人能把人撞一跟头。

贺小倩一家三口的剩饭早已供不上这位“爷”的需求,需要娘俩厚着脸皮挨家挨户去收才行。

至于贺上校为什么不去?

开玩笑,那娘俩去“要饭”,人家通常不会说什么,轮到他去,别人只会笑呵呵的丢出一句,

“又喂大孙呢?”

此刻,贺上校看着看着忽然冷笑一声,嘴里叽里咕噜,

“小猪小猪你莫怪,你是人间一道菜!”

“念早了吧!”

贺小倩呵呵直乐,知道有些地方杀猪杀鸡啥的,都会念叨一句这种话。

“没事,这叫勿谓言之不预也!”

贺上校看起来还挺傲娇,然后看着自家闺女,“呦,今晚那位都没个动静啊?!”

“人家才不过这种节日好吧!”

贺小倩回了一句,却还是下意识拿起手机,然后表情一怔,随即又笑了起来,把手机怼到亲爹眼前,

“呐呐呐,看看这是什么!”

“切~”

贺上校撇撇嘴,踹了瓜子一脚,转身回屋去了。

“算你小子识相!”

西湖边。

钱老背着手,慢悠悠的走着。

今晚的西湖边比以往更热闹,虽然没放烟花,却也沿湖挂了不少花灯。

人在湖边走,灯在水中游。

小松早就睡了,从来不会因为外界如何而改变作息规律。

小的睡了,老的却是睡不着。

以前的他常有两桩心事压在心头。

一个是小松,一个是小松妈。

知道岛国有个学者“莫名其妙”的在家烧炭自杀后,他总算是了了后一桩心事。

至于前者,他只能撑一时是一时了。

不过相比以前的消极,此刻的他心里倒是多了一份希望。

想着小姜云游总是要结束的,到时候要不给这师徒俩建个道观?

不是相信道士,而是相信姜槐。

倒也不着急,他身子骨还能撑一会。

不过小松不懂事,从来不讲人情礼数,逢年过节的一句问候没有,他总该替小松多走动走动才是。

想到此处,钱老掏出手机,正想着编辑点什么词,忽然来了一条信息,竟是他想发送的对象发来的。

“跨年快乐!”

成都,熊猫塔,川剧团。

黑头发的钢镚姐没和刚在剧团里认识的几个朋友一起去广场,而是一个人在剧院里忙着练身段。

杖头傀儡和悬丝傀儡不同,表演者也是要上台的,为了人、偶合一,表演者的穿着打扮和身段也要尽量贴合木偶的形象。

白天她练不了,只能在晚上练习走台。

空荡荡的剧院,几盏昏黄的侧灯,还有“咚咚咚”的脚步声,这就是她这几晚的全部。

孤独吗?

一点都不孤独。

有会七十二变的大圣爷陪着,怎么可能孤独呢?

饿了,就去后台找点白天没用完的糕点。

渴了,这里茶水多的是。

累了,就随便找个椅子歇一会。

太自在了,她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安稳过。

此刻,她就坐在竹椅上,喝着茶水吃着糕点,听着头顶上的人们倒数“321”。

于是,她也翘着二郎腿,跟着一起数。

当倒计时结束,欢呼声如同闷雷般在她头上炸响,她拿起身边的“大圣爷”,不知怎么操作的,大圣爷忽然换了一张笑脸,然后手舞足蹈,

“跨~年~快~乐!”

她对大圣爷说,大圣爷也在对她说。

“好了,咱们继续吧!”

刚起身,竹桌上的手机忽然接二连三的响了起来,一连震了七八下。

要是搁在以前,她肯定会感觉心脏猛的抽搐,因为这肯定不是好事。

现在,她还是吓了一跳,缓了缓神,才敢看手机。

排成队的“跨年快乐!”

有班主,有同事,有小姜,有赵哥,有贺姐,还有贺母。


  (https://www.yourenxs.cc/chapter/5437156/40335248.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