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自渡
早上七点。
高老板从民宿来到十方堂后侧东院。
这里分设两座院落,是道士日常起居以及客人留宿之处。
昨晚来的人太多,房间都住满了,好在旁边就是民宿,步行几分钟就到。
他刚一走近,便不由笑出声。
他刚跨进院门,一眼看去,忍不住低低笑出声。
墙根边,一二十名道士正挨挨挤挤蹲成长长一排,人人手里端着漱口缸刷牙,活像木架上挨排栖着的群鸡。
小姜道长也在其中,见他来了,喷着沫子笑道,“看完日出回来了?”
“嗐~别提了。”
高老板摇头苦笑,“压根没起来。”
话音刚落,墙边一排刷牙的道士齐齐低低哄笑,嘴里堵着泡沫,笑声咯咯咯一团,听着更像鸡了。
他们全都是起迟了的,否则这个时候应该正在做早课才是。
虽说赶不上日出,七点的时辰也算清早,山下游客中心才刚拉开闸口放行观光车,整片山林尚且清净,没到人声嘈杂的时候。
山间晨雾裹着冷风往衣领里钻,凉丝丝往骨头缝里渗,这份清寒是他久居云南很少体会的。
女儿海棠昨夜也不知是受了打击,还是吹了夜风,一早便说身子发沉,所幸只是轻微不适,没有大碍,还在民宿房中歇着静养。
其实按照昨夜一众道长与刑侦人员商议的结果,他是要继续装作腿脚不利索的模样,随后暗中带着几位没蓄长发的道长,换上寻常便装,一路折返云南。
不管是手串还是沙发被暗中做了手脚,总归要去查探一遍,才能摸清底细。
这只是其中一条线。
因为就算查出点名堂,这玩意也不能作为陈堂证供。
刑侦人员则另辟一条线,打探那位“好女婿”的真实动机。
干什么总得有个动机不是?
总不能就因为看老丈人不顺眼,便要弄死老丈人,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条线相对比较困难一些。
因为他那位老友在当地是很有分量的人,即便调查也只能暗中调查,再加上人家现在算是金盆洗手的状态,想从资金链入手也无从着手。
总不能问你还有多少存款?
是不是缺钱了?
至于高老板自己,则继续和那名骗子保持联络。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口。
但这位看起来和好女婿没有半点瓜葛,想以诈骗罪把他抓起来,人家也没要钱不是?
说他非法行医?
那药包顶多算是保健品,而且货真价实。
简直滴水不漏。
好在这次的警道联手走的不是寻常路,非要让这滴水不漏的计划漏的滴水不剩。
葛先生也适时提出建议,让高老板和那个骗子坦言,此番乘私人飞机来湖北,是为求医问药。
这般说辞,反倒更能让对方放心。
以高老板这等身份地位,身体突然出了毛病,本就该先寻信得过的名医诊治。
依旧治不好,日后跟着对方去香港,这才显得水到成渠。
如若不然,那骗子刚提带他去香港,他便一口答应,对方反而起疑。
前提是别说来了武当,这太容易打草惊蛇了。
三条线织成天罗地网,姜槐则坐镇武当,只等罪证收集的差不多后,一纸上表,出山灭邪。
其实,他本是想趁机去云南逛一圈的,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大象,但考虑到身上的事情积攒的实在太多,这次只好算了。
洗漱完毕,众人顺着宫墙东侧的青石板甬道往内里走,去往紫霄宫东侧的斋堂用早斋。
还没走近便能闻到小米粥与蒸馍的淡香。
木桌长凳齐齐摆开,桌上粗瓷盆里盛着凉拌山野菜、清炒菌菇。
没有高老板心心念念的热干面,更不会有黄金搭档孝感米酒。
旁人瞧着整座武当山层叠宫观,以为满山道士同出一家,实则并非如此。
整山宫观分属两套完全不同的管理体系。
紫霄宫、金顶太和宫、五龙宫、清微宫、净乐宫再加琼台中观,合称道协“五宫一观”,全权归武当山道教协会直管,是依法登记的宗教活动场所。
常住全真道士守全真清规,热干面调味所用的蒜、葱、辣萝卜都属全真戒律忌口,只用芝麻酱的话又不好吃,干脆不吃。
而南岩宫、太子坡、玉虚宫、遇真宫、朝天宫、磨针井、八仙观这二十余处占全山六成的古建筑,产权与日常运营归属武当山旅游特区管委会、文旅与文物部门统筹管理,属于景区文旅配套景点。
里面多是景区聘用的讲解、值守人员,主要面向游客开放。
除开行政管辖之分,道家门派也各有脉络。
紫霄、金顶以全真龙门、武当玄武派为主,持戒清修,茹素独身。
山下部分小庵、偏远岩庙另有正一派道长驻留,可居家婚娶,符箓科仪传承自成一路。
还有三丰派武师常驻琼台中观,专修武当内家拳。
之前因为那句“要相信科学”,然后转头从悬崖跳下的陈师行道长,便是武当三丰派第十五代传人,长期在琼台中观一带开班授武。
姜槐用完饭,便要去那里和众人一起推演简化版的龙虎鹿导引术,并且打算中午、晚上也不回来。
具体是因为想要让导引术尽快面世,还是那边的伙食比较好吃,那就不得而知了。
虽没能看成日出,也没能吃上心心念念的热干面,但高老板坐在紫霄宫斋堂里,心情依旧美妙。
昨夜,他就近住在了紫霄宫旁的民宿,开房之时和民宿老板闲聊,意外听闻对方打算转手店面之事。
他本就是做酒店生意起家的,深知武当山这种世界文化遗产、国家级核心风景名胜区,管控极其严苛。
任何人想通过招标、拿地,在紫霄宫这种核心景区范围内新建酒店、民宿、商业住宿建筑,几乎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如今山上所有能正常营业的民宿、宾馆、山庄,全都是十几年前政策宽松、管控尚未收紧时,遗留下来的存量资源。
换句话说,开一间少一间,再也补不进来,除非赶巧了有个空位出来。
转让审批肯定很麻烦,因为景区不会让你自由发挥,包括外立面以及装修风格什么的都要经过审批。
转让费也不会低,物以稀为贵嘛,接手之后至少十年内看不到回头钱。
但他还是当场就和民宿老板留了电话。
没办法,有钱。
众道长见高老板端着粗瓷粥碗喝粥,也喝的满面春风,不由笑问这是想到什么美事了,说出来让大家伙也乐呵乐呵。
高老板也没瞒着,把自己准备接手那间山间民宿,做紫霄宫邻居的打算原盘托出。
整个斋堂瞬间死寂一瞬。
他们之中有的呆在武当多年,有的也是各大景区来的,深知多少富商老板、香客信众想来山上扎根、置业,连半点门路都摸不到。
结果这位倒好,简简单单住了一夜民宿就轻松达成了,好像就为他准备着的似的。
缘,真是妙不可言。
道长们皆是连连道贺,高老板则笑着摆手,说只是意向,还不知道能不能走通关系呢。
现在的政策是收紧状态,以前的退出可以,能否转让可就由不得你了。
姜槐则是眼睛一亮,笑着开口,
“不瞒高老板,我们上海道院近期正筹备一个文旅研学项目,名字叫‘山水郎’,其实就是由院内学生带队,组织善信遍历天下名山大川,寻访各处洞天宫观。
每次上山队伍人数不少,住在道观肯定不现实,每次联系酒店民宿也不一定有这么多房间,这家民宿地段得天独厚,正好合适定点合作。
如此一来,也能让季院长出面帮忙跑跑关系,你看如何?”
一众道长闻言纷纷点头附和,都觉得这份合作妥帖周全。
高老板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八字还没一撇呢,另外一捺就快出来了,还锁定了道院长期研学大单,客源直接有了兜底。
到时候弄点联名咖啡,还能给咖啡打出名声。
为啥都说赚钱难,这不是挺容易的嘛。
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以至于他根本不用“勾心斗角、利欲熏心”就打下这么大一片家业。
“那这民宿的名字就叫山水郎好了。”
高老板哈哈一笑,直接拿来主义,转眼间名字都有了,就这还不够,“小姜道长您可得留一幅墨宝镇场子。”
“好说好说。”
两位老板以粥代酒,一言为定。
有道是好事成双。
用过早饭之后,姜槐领着一众道长径直往琼台中观去推演导引术,高老板却没跟着前去瞧热闹,要了一碗热姜汤,快步带回民宿,叫女儿海棠喝下暖暖身子。
见女儿气色稍稍缓和,精神好了些许,高老板便执意拉着她出门转转,说这山间空气清润新鲜,多走一走,正好活动活动身子,散散心。
父女二人并不像山上陆续多起来的游客那般脚步匆匆,要不忙着打卡拍照,要不急着冲顶赶路。
二人慢悠悠踱在尚没怎么泛起新绿的林间山道上,不慌不忙,走走停停,累了便寻块干净石阶坐下歇歇。
路上偶尔碰到游客想拍集体照没人帮忙时,便上前搭把手,帮着拍上几张合照。
这般闲散自在,倒也十分舒心惬意。
这山间山道左拐右绕,忽上忽下,蜿蜒曲折,就这么走走停停,也不知行至何处。
父女二人正靠在路边石阶上歇息,忽然瞧见走来一行人,正是之前在唐城的剧组众人。
这些人心里对自己的身体素质门儿清,早就被烟酒应酬掏空了身体,知道昨晚铁定是爬不上这武当山的。
再加上团队里还有不少上了年纪的文学顾问,昨晚便没跟着大部队上山,全都留在了山脚休整,直到今天快到中午,才堪堪赶了上来。
父女俩见状皆是呦呵一声,赶忙起身迎了上去。
二人虽说身家不菲,性子却格外热心肠,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接过剧组几人手里看着分量不轻的大件包裹。
两方人客气寒暄,相互问候起来。
问明剧组落脚何处,好巧不巧,竟正好就是父女俩住着的那家民宿旁边。
父女俩当即主动在前引路,顺着山道往回走,路上一路闲谈说笑。
聊着聊着,高老板却敏锐地发现,这剧组的气氛有点不对。
一个个虽然依旧嘴上客气,但眉宇之间,那种内心的压抑和不爽却藏都藏不住。
按常理来说,他一个外人,这般内情本不方便多嘴打听,可也不知怎么想的,没来由直接开口问了出来。
剧组众人闻言,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个个面露错愕,又带着几分哭笑不得,一时都拿捏不准该不该开口。
这事多少沾点行业内部信息,不好对外人细说。
就在众人犹豫之际,一旁的露易丝爆了句粗口,“有啥为难的,就那么点事呗。”
他看向父女二人,
“说到底还是小姜道长如今名气在外,有位业界大佬,名字我就不多说了,非要硬塞一个女演员进来,要跟小姜道长搭戏。
原来没塞,估计是觉得小姜道长没什么戏份,知道我们改剧本加戏之后,觉得机会来了!
要塞一个正常的女演员倒也好说,关键是这位口碑很差,跑综艺出身的,就演过两部古偶,这谁看了不出戏?”
露易丝这一开口,大胡子导演也不瞒着了,苦笑一声,
“我们在房车上聊剧本时,您不就在旁边嘛,应该知道我们这段戏本来就是照着《红楼梦》太虚幻境来的,讲究的就是虚虚渺渺的意境,连多余对话都没几句。
结果投资方硬要塞个女演员进来,说话还夹着嗓子的那种,好好的意境全被破坏了!
我们磨破了嘴皮子也拦不住,这不大伙心里都憋着一股火呢。”
高老板对娱乐圈压根不感兴趣,寻思着是谁这么惹人反感,皱了皱眉,
“难不成还由着他们拿捏?你们直接硬顶回去不行?”
大胡子导演苦笑摇头,解释道,
“高老板,您是做实业的,不清楚我们这行的难处。
我们拍戏每一笔资金都是经过制作人、投资方层层审批才批下来的,不是一笔钱一次性全给你随便用。
更何况我们这次拍的是实景,还要做大量神话元素,要拍出云雾缭绕、仙气缥缈的感觉。
场地、造雾设备、特殊道具、后期特效,哪一样都要钱。
投资方那边只要卡一下审批,不给你拨这笔预算,我们效果根本做不出来,葛先生只是顾问,也不好说什么。
到时候那味儿没了,质感直接垮掉,我们根本得罪不起投资方啊……”
话音未落,便被高老板直接打断,
“多少钱?”
大胡子导演一愣,“嗯?”
“要达到你说的那种效果,要多少钱?”
高老板脚步顿住,又追问一遍,
“我们之前大概核算过明细,光是干冰造雾机组、山区运输灯光、定制道具,再加上后期特效,一笔一笔加起来就这个数。”
大胡子导演比划了个“五”的手势,又补充道,“这还是在场地没要钱,以及小姜道长没加片酬的情况下。”
“五百万?”
“对。”
“嗐,我当多少呢。”
高老板拍了拍胸口,佯装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出了。”
“哈?”
“我这人不懂艺术,但是尊重艺术。”
高老板哈哈大笑,开了一句流传在他们圈子里的玩笑话。
这点钱还不够飞机每年保养费呢。
其实,他既不懂艺术,也不尊重艺术。
他只是尊敬小姜道长而已。
人家小姜道长好不容易拍出戏,不把特效拉满怎么成?
他也不是想当什么投资人,更不用挂名特别鸣谢什么的。
他只想稍微回报一下小姜道长,只管这一集,至于后续其他事宜,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晚上九点。
姜槐依旧没有回来。
房间里,高海棠拿着剧本,只觉自从来了武当之后,遭遇的事情愈发变幻莫测了。
青梅竹马变成杀父凶手,身处的这家民宿马上就成自家的了,自己马上要去拍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人生是没有剧本,但也不能乱来啊!
她从来没演过戏,也从来没想过会去演戏。
但是剧组那边,一来实在过意不去,二来剧本都为那个加塞的女演员临时改过了,三来她的形体样貌还可以。
于是便提出让她来出个镜。
没有什么对话和镜头,只当玩玩的。
而她也鬼使神差的答应了下来,手头有个事做做,就不会去想那些糟心事了。
不过答应之前,她让老爸打电话问了小姜道长的意见。
结果那边乐的不行,估计是觉得和专业演员搭戏压力太大,而虾兵与蟹将配合则轻松了许多。
高海棠能品出这其中的意味,也是哭笑不得,姜槐的定位是花瓶,那她是啥,瓶托嘛!
A4纸的封面只有「少年朱厚熜神游太和玄境」这几个字。
一看就是临时编的。
里面倒是挺有意思,不是剧本那种镜头、台词,更像是一个小故事。
大概是那些退休教授写的。
时值安陆兴王府内,兴献王设斋筑坛,行玄门清醮之仪。
少年朱厚熜侍立坛下,听钟磬清鸣、诵声绵长,连日斋戒行礼,心神久倦,微微闭目。
只觉眼前香火烟气一卷,意识倏然一晃,再睁眼时,竟已立身于一条幽深古老的神道之上。
四下尽是浓湿云雾,层层漫涌,遮得天光朦胧黯淡。
神道两侧古柏苍桧虬结盘绕,老干垂着苍苔,枝桠交错横斜,遮断来路去路。
林间湿气沉沉,远处峰峦只余淡影,不闻人间坛场钟鼓,不见王府烟火,四下寂静无声,不知身在何处。
正茫然四顾、脚步迟疑之际,林间云霭缓缓分开,一位素衣女子自树影深处缓步而出。
她衣袂轻扬如流云,鬓边仅簪一枚素玉,眉目清和淡远,周身萦绕一层轻烟,不染半分尘俗烟火气。
高海棠知道这就是自己要扮演的角色了,一个接引仙子。
不由微微一笑,接着看去。
朱厚熜少年心性,微有惶惑,拱手轻声问道:“仙姊何人?此地究是何处?”
女子敛衽浅颔首,声如涧泉泠泠,清缓柔和:
“此间名为太和。殿下误入此方清境,不妨随我闲游一番。”
“太和?”
朱厚熜低声重复,眼底带着几分好奇,没再多问,只微微颔首。
她抬手虚引,身前云雾徐徐散开一线,深处隐出云纹石坊,坊后两座素纱幽阁静静垂立。
第一座为「宸绪阁」,阁前悬木联一副:
「起自沧溟开远势,终随寒霭落残山」
阁内一十六幅淡墨长卷,皆以山水物象铺陈,每幅配四句幽寂判词。
第一幅画卷:
淡墨远景淮甸荒陂,近景苍黑孤松自乱石破土,枝干如铁扫尽漫野荆莽,山巅云气沉凝聚拢,松根深埋暗沉赭土。
附一首判词:
淮岸苍松破野尘,风摧芜莽定芳垠。
霜痕暗结千重锁,叶底潜凝未散辛。
“这是洪武。”
高海棠历史学的还不错,立刻就能看出。
第二幅画卷:
嫩松新枝凝薄露,枝桠柔细,凛冽长风横掠,枝身弯折,山间细溪四散,天光随云影消散,松影斜落空石之上。
判词:
柔条承露怯西风,浅涧流空落影穷。
一夕烟光随雾尽,残霞寂寂锁庭栊。
“这是建文。”
第三幅画卷:
巨松直插云霭,枝叶繁阔;远海沧溟浩渺,片片白帆远渡;树根盘绕暗褐荆棘,隐于厚土,浓云低覆掩去棘痕。
判词:
高柯直上接沧溟,远浪归帆接远星。
繁荫漫遮尘底棘,幽痕暗蚀旧山灵。
“这是永乐,原来是按照大明皇帝顺序排的。”高海棠算是看明白了。
她一直往后看,和元宵节猜灯谜似的,终于看到嘉靖。
画卷:
山腰平缓处淡紫丹烟袅袅升起,漫遮半岭天光;涧水流速放缓,岸草沾露枯黄,山间寒气缓缓漫上山冈。
判词:
烟浮半岭遮晴旭,露浸平芜减旧芳。
一念幽栖迷万象,千重寒色暗侵冈。
“这是说嘉靖痴迷炼丹吗?”
高海棠微微一笑。
这里没有她的戏份,干脆往后一直翻,终于翻到崇祯。
画卷:
山间孤影往复搬动松动危石,试图稳固山基,四野野火连绵,烟气冲天,山色全沉。
判词:
孤槐凝雨千山寂,野火销痕百木荒。
空抱危根难驻景,一川寒霭覆斜阳。
朱厚熜逐幅览过,见前卷清朗开阔,后卷渐渐沉冷萧瑟,心中微动,
“往后光景,竟这般清寂寒凉?”
女子不欲多言,抬手示意,继而行至「衡辅阁」,阁前亦悬一联:
功凭寸铁扶兴替,
祸寄微言定盛衰。
阁内不设画卷,沿墙立着层层乌木陈列架,架上静静摆放一件件器物,旁题也有四句判词。
架上陈列的第一件是一柄青锋古剑,斜倚崖石摆件,剑刃莹亮无锈,剑穗垂落。
判词
青锋倚壁定沧流,万里平芜一战收。
敛尽锋芒归寂寂,空山无语对清秋。
“这是?”
高海棠没看出名堂。
大胡子导演可能也没看出名堂,特意用红笔备注了:徐达。
架上陈列第二件是一方厚重玉印,印纹斑驳,周遭散落细碎金玉碎屑。
判词:
玉章沉土积尘华,金屑成堆覆浅沙。
一夕风摧根基散,功名尽逐水无涯。
红笔备注:李善长。
“一边是帝王,一边是将相?”
“对应红楼梦里的十二金钗正册和副册?”
高海棠历史只能说不错,但是也没那么好,对大明的将相不是很清楚。
信手翻阅,终于看到几个认识的。
一个是方孝孺。
架上陈列:数轴撕裂的白简,纸絮纷飞,石台之上凝着淡红湿痕。
判词:
素笺裁尽寸心丹,烈风摧裂墨痕寒。
一纸孤忠随烬灭,空余清气满山峦。
一个是姚广孝。
架上陈列:一件素色僧衣,平铺于一叶孤舟摆件,舟下云水苍茫。
判词:
缁衣一叶渡寒江,宫影重重隔雾窗。
功过浮沉云水尽,不留行迹落尘邦。
还有于谦。
架上陈列:一截残破城砖,砖石坚冷,带着风沙磨砺的痕迹。
判词:
孤城峙立抗尘沙,寒水呜咽落暮霞。
石骨难随风势改,一腔清劲寄烟涯。
张居正。
架上陈列:一把铜尺,刻度分明,一端蒙尘黯淡。
判词:
铜尺裁云定浊流,光华乍盛又凝愁。
潮生潮灭皆前事,一霎浮沉付浅沤。
严嵩。
架上陈列:一堆暗沉金珠,堆于暗壑摆件,周遭瘴雾萦绕。
判词:
金珠堆壑掩昏霾,瘴雾沉沉锁浅涯。
贪尽浮华泉脉断,空余寒秽覆尘阶。
戚继光。
架上陈列:一块临海磐石,石纹深镌海浪冲刷之痕。
判词:
磐石临海御沧澜,怒浪千回迹未残。
一任天风吹岁月,孤痕长守水云间。
袁崇焕。
架上陈列:一张断弓,弓弦寸断,旁埋数枚锈蚀箭镞。
判词:
断弓埋雪朔风寒,孤镞沉沙暮色残。
一片丹心凝冷寂,长空无语覆千山。
看到最后,高海棠还挺意外自己竟然知道不少,原来以为不太了解来着。
朱厚熜一一细看,还是不发一言。
不知道是导演铁了心了不让姜槐说台词,还是为了贴合嘉靖沉默寡言的性格。
剧本中,二人拾阶登上云台。
云台正中一方古朴青石香案,案上极简,只置两只玉杯:左盏清莹,右盏沉暗。
案侧十二仙姬垂袖执弦,静待饮者落座。
女子抬手示意:“左盏清茗,右盏浊酒。”
朱厚熜先取左侧玉杯,浅啜一口。
茶气入喉刹那,案上青烟骤然铺开,化作万顷浩渺沧溟。
碧波连天,巨舰千艘,帆樯如林,长风鼓荡白帆远渡重洋,浪声悠远,海天澄澈,一派开阔安然的光景。
一旁仙姬轻拨云弦,曲声缓缓漫出:
沧波远,片帆长,云随归棹渡重洋。
千樯破尽烟中浪,一袖清光满八荒。
朱厚熜只觉胸间舒展,心神清明,不由得点头:“此盏甚好,令人心胸开阔。”
女子默然不语,只是抬眼看向另一盏。
朱厚熜随即伸手取过右侧玉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腹,彻骨寒意瞬间浸透周身。
青烟骤然翻卷下沉,化作关外漫天寒雾、千重铁甲洪流。
雄关难挡寒潮席卷,铁骑动地,烟火尽数褪色消散,天地风色骤冷,四下只剩长风呜咽。
曲声随之而起:
雄关破,北潮生,千重寒色覆荒汀。
旧年风影随波去,换尽人间万里情。
酒气凛冽苦涩,寒意刺骨,朱厚熜浑身一震,眉头紧蹙,满心沉郁,当即摇头:“此盏太过寒凉,我不喜。”
说着便俯身,伸手就要再次去取那盏清莹玉杯,指尖刚要触到杯沿,脚下云台猛然震颤。
周身烟气、沧溟、寒潮、弦曲尽数崩散,一股无形之力猛地将他拽离这片清境。
朱厚熜骤然惊醒,仍在兴王府坛外,香火余味淡淡,方才古神道云雾、两阁联语、架上器物、云台两盏的幻境,历历在目。
一茶清朗,一酒沉寒,滋味深深印在心底。
他下意识抬手,似还想去够那盏清茗,终究只是空握。
剧本到此结束。
高海棠竟也有些怅然若失。
可能是看的太代入,也可能是仿写的的确不错。
当然也可能是她有点感性,短短片刻,看完一个王朝的兴衰。
“那一茶一酒,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那烟气幻化的景象……是郑和下西洋和满清入关?”
“难怪少年嘉靖还要去喝茶,哪个皇帝不想要盛世。”
合上剧本,高海棠也不知道自己那寥寥一点点戏份,哪里是实景,哪里是特效。
不过她也看出接引仙子这个角色的确无关紧要,有没有都行。
但不管如何,总归也是上大屏幕了。
正打算和闺蜜嘚瑟一下,刚拿起手机,一个信息突然跳出。
是她那个“未婚夫”。
“在吗?”
再寻常不过的两个字。
但高海棠却一直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
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中烧或者其他任何情绪。
刚看完仿版红楼,她却想的是三国。
滚滚长江东逝水。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更何况她遇到的这点蝇营狗苟。
她好像有点能体会到昨晚父亲的心境了。
但她不想吃热干面,而是想吃臭豆腐煮鱼。
关掉手机,敲响隔壁老爹的房门,
“爸,我想吃鱼。”
屋里传来走动的声音,高老板穿着拖鞋打开门,没问怎么好好的想吃鱼了,也没说这里哪来的臭豆腐煮鱼,这里是湖北又不是玉溪。
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穿上外套,
“走。”
十点半,父女俩依偎着走在山间。
月色如洗,没有诗情画意的情侣,只有到处找臭豆腐煮鱼的父女。
臭豆腐并不重要,鱼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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