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顾言深死在了初秋的一个清晨。

死讯是医院的护工，在给他收拾秽物时发现的。

他走的时候，很安静。

甚至没有惊动隔壁床打着鼾声的病人。

眼睛睁得很大。

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一块黄豆大小的霉斑。

眼球浑浊，布满血丝。

里面凝固着，是来不及散去的，无尽的怨毒和不甘。

他的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长期卧床，让他的背部和臀部，生出了大片的褥疮。

溃烂，流脓，散发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

护士来确认死亡，草草地记录了时间，就用一张白布，将他从头到脚盖住。

仿佛在处理一件废弃的垃圾。

没有家属。

没有眼泪。

没有告别。

他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像一缕从未存在过的青烟。

陈律师是在三天后，才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询问是否有人来为顾言深处理后事。

陈律师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他会处理。

他从我留下的那笔遗产执行备用金里，划拨了一小笔钱。

为顾言深支付了拖欠的医药费。

以及，一笔最简单的火化和安葬费用。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

只有一个廉价的骨灰盒，被安放在了市郊公墓里，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

墓穴登记的名字，是顾言深。

除此之外，再无一字。

陈律师办完这一切，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只有两个字。

“尘埃落定。”

我看着躺在公墓里的那个小小的盒子。

想起了很多年前。

我第一次见他。

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站在我的仓库门口，有些局促地问。

“请问，这里是招仓库管理员吗？”

那时候的他，眼睛里，还有着少年人的清澈和朴实。

我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份清澈，被欲望的泥沼，彻底吞噬。

是在我事业蒸蒸日上，他开始享受不劳而获的富贵时？

还是在他遇到周琴，品尝到背叛的刺激时？

又或者，从一开始，他接近我，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已经不想去探究了。

人死，债消。

我与他之间，长达二十年的爱恨纠葛。

也终于，画上了一个彻底的句号。

他这一生，因我而起。

也因我而落。

得到了他本不该拥有的一切。

最终，又以最屈辱的方式，尽数失去。

这，就是他的命。

也是他，为自己的贪婪和背叛，付出的最终代价。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孤零零的骨灰盒。

转身，离去。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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