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五点半,弟弟打来电话:

“姐,算命的说你八字克夫。”

“所以?”

“你今天……能别来我婚礼吗?”

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三十万的婚礼账单。

笑了。

“好啊。”

婚礼照常举行。

只是当司仪喊“请新娘入场”时——

所有供应商齐刷刷转向新郎:

“林先生,请结一下尾款。”

1

手机震醒我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床头柜那叠婚礼流程表上。

我眯着眼摸到手机,屏幕上“弟弟”两个字跳得正欢。

“姐,你醒了吗?”林浩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走动声和模糊的说话声。

我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是他婚礼,我凌晨两点才睡,把最后的座位表核对完。酒店定金、婚庆尾款、酒水套餐——所有账单都在我书桌上堆着,用彩色便签分门别类贴好。

“醒了,正打算去酒店帮忙布置呢。”我看了一眼闹钟,早上五点四十,“你怎么起这么早?新娘子那边化妆师不是七点才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滋滋声。

“姐。”林浩又喊了一声,声音更低了,“有件事……得跟你说。”

我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说呗,吞吞吐吐的。是不是车队安排出问题了?我认识租车公司的王总,临时加车也能——”

“不是车队。”他打断我,语速突然加快,“是……是关于你今天来婚礼的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还亮着,小区里空荡荡的。隔壁栋有一户窗子透着光,大概也是今天有喜事的人家。

“我来婚礼怎么了?”我笑起来,“林浩,你别跟我说你紧张到不想让我看你穿西装的样子。我告诉你,你小时候尿床的样子我都见过,穿个西装有什么好害羞——”

“丈母娘昨天找人算了八字。”他的话像一块冰,直直砸进我耳朵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算命的说你……”他顿了顿,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说你八字克夫。说你命硬,会……会影响晓雨以后的婚姻运势。”

我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楼下的路灯“啪”一声灭了,天光又亮了些。灰蓝色的晨光漫进房间,照在那叠婚礼流程表上。最上面那张,我用红笔在“姐姐致辞”那一栏画了个爱心。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林浩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姐,丈母娘很信这个。晓雨也……她们家亲戚多,闲话传得快。所以……”

“所以什么?”

“不然你今天……就别来了吧。”他一口气说完,然后又急急补充,“就是婚礼仪式,宴席你还是可以来的,就是别在仪式现场出现。反正酒店有休息室,你在那儿等着,等仪式结束——”

“林浩。”我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他停住了。

“你记得吗,你六岁那年,爸妈加班,我去幼儿园接你。”我看着窗外,天空从灰蓝变成鱼肚白,“下雨了,我没带伞,把外套脱下来罩着你跑回家。我发烧三天,你趴在我床边哭,说姐姐你不能死。”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

“你十岁,跟同学打架,额头缝了五针。不敢告诉爸妈,是我带你去医院,签字,陪着你缝针。你抓着我的手,抓得那么紧,指甲都陷进我肉里了。”

“姐,别说了……”

“你大学四年,生活费一半是我出的。你第一次带晓雨回家,说想结婚,但没房子。是我拿出工作八年攒的首付,给你买了那套两居室。”我的声音开始抖,但我控制着,死死地控制着,“你说姐姐,这钱我一定还你。我说不用,你幸福就好。”

我转过身,背靠着窗户,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地板真凉,凉意顺着脊椎往上爬。

“现在你要结婚了。”我说,“婚礼所有费用,酒店、婚庆、礼服、酒水、喜糖、请柬——全是我包的。我三个月没买新衣服,天天加班,就为了给你一个体面的婚礼。”

“我知道,姐,我都知道——”

“你知道?”我笑出声,眼泪却一下子涌出来,“你知道,然后在你婚礼当天早上五点四十,打电话告诉我,因为一个算命的胡说八道,让我别去你的婚礼?”

“不是我想的!是丈母娘那边……”

“那你呢?”我打断他,“林浩,你呢?你怎么想的?”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姐,我就结这一次婚。我想……我想好好的。晓雨是我爱的人,她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有些事,咱们忍一忍,就过去了,行吗?”

我闭上眼睛。

忍一忍。

就过去了。

2

我挂断电话,在地板上坐了十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洗脸,换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我化了妆,很仔细地化,眼线画得一丝不苟,口红选了正红色。

六点二十,我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小悦啊,你怎么还没过来?酒店那边刚来电话,说鲜花送到了,问怎么布置——”妈妈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藏不住的喜气。

“妈,林浩刚给我打电话了。”

“哎呀,那孩子,肯定紧张得睡不着。你当姐姐的多开导开导他,今天可是大事——”

“他说他丈母娘嫌我八字克夫,让我别去婚礼。”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我听见细微的电流声,听见妈妈呼吸停顿的声音,听见远处爸爸在问“谁啊”。

“妈?”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妈妈的声音低了下去,“小悦啊,这事儿……林浩也是为难。他丈母娘那边,你也知道,是农村的,特别信这些老讲究。”

“所以呢?”

“所以……”妈妈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你是姐姐,你肯定希望你弟弟婚姻幸福美满,对吧?”

我靠着洗手间的门,看着镜子里那个妆容精致、眼睛却在流泪的女人。

“妈,我也是你女儿。”

“妈妈知道,妈妈都知道。”她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哄劝的调子,“可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咱们别闹不愉快。这样,你先去酒店,在休息室待着,等仪式结束了再出来,行不行?妈给你留最好的位置,挨着主桌——”

“你知道我包了所有费用吗?”我问。

“知道,知道你疼弟弟。等婚礼办完了,妈妈好好谢谢你,啊?”

“不用谢。”我说,“我不去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床上。它亮了一次,两次,三次。妈妈,爸爸,林浩。我没有接。

3

七点整,我拨通了瑞吉酒店徐经理的电话。

“陈小姐!早上好!我们正在布置宴会厅,您要过来看看吗?”徐经理的声音热情洋溢。

“徐经理,不好意思,我今天临时有事,去不了了。”我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笑意。

“啊?您不来婚礼现场了?那……那现场的布置如果有调整……”

“没有调整,就按我们昨天确认的方案来。”我看着窗外,天空已经完全亮了,是个好天气,“至于剩余的尾款,您找新郎结算就行了。对,林浩,今天的新郎。”

“这……陈小姐,合同是您签的,尾款也是约定您今天到场支付的——”

“新郎会付的。”我说,“今天是他结婚,理应他负责,不是吗?”

徐经理还想说什么,我客气地说了声“抱歉,我还有事”,挂了电话。

然后是婚庆公司,花店,甜品台,摄影团队。一个一个电话打过去,用同样的说辞。

“我今天去4S店提车,就不去婚礼现场了。”

“尾款找新郎结算。”

有些人不解,有些人惊讶,有些人试探地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都用轻松的语气带过:“能有什么事?就是突然想提辆车,给弟弟当新婚礼物。”

八点,电话全部打完。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那叠账单。三十七万六千八百元。我的全部存款,加上预支的三个月工资。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林浩发来的微信。

「姐,你别生气。我刚才说话的方式不对,我道歉。」

「但今天真的很重要,算我求你了,行吗?」

「你在哪?我来找你,我们当面说。」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开通讯录,找到“4S店小张”,拨了过去。

“张先生,我上个月看的那辆奥迪A4,有现车吗?”

“有有有!陈小姐您今天要来看车吗?”

“不看了,直接提。全款,今天就要。”我说,“我现在过来。”

4

4S店里灯光很亮,新车在展厅里闪闪发光。

小张热情地迎上来,眼睛都笑弯了。“陈小姐,您真是爽快人!那辆白色A4昨天刚到,顶配,您眼光真好!”

我跟着他去看车,听他说配置,说性能,说优惠。但其实我什么都没听进去。我的脑海里是另一个画面:林浩穿着我挑的那套深灰色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宾客们陆续到场,红包一个个递过去。妈妈穿着暗红色的旗袍,爸爸的领带是我上周末陪他去选的。

他们会问:“小悦呢?”

他们会怎么回答?

“她有点事,晚点来。”

或者说:“她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又或者,实话实说。

“她八字和新娘子不合,回避一下。”

“陈小姐?陈小姐?”小张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您觉得怎么样?要不要试驾一下?”

“不用了。”我说,“就这辆,办手续吧。”

刷卡的时候,我看着POS机上跳动的数字,心里一片麻木。这张卡里的钱,原本是留着给自己买个小公寓的首付。现在没了,变成了一辆车,一辆我可能根本不需要的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地震动。我掏出来看了看,十七个未接来电。妈妈八个,爸爸三个,林浩六个。

还有微信,几十条。亲戚群里,姨妈在问:“小悦怎么还没到?婚礼不是九点就开始准备了吗?”

没有人回复。

我关掉了手机。

5

手续办到一半,小张让我在休息区等一下。我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前摆着店员端来的咖啡。咖啡很香,但喝到嘴里是苦的。

落地窗外,街道上车来车往。对面商场门口挂着巨大的红色促销横幅,几个小孩在广场上追逐打闹。普通的一个秋日早晨,普通的一天。

只是对我弟弟来说,今天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对我也是。

“陈小姐,您的证件需要复印一下。”小张拿着我的身份证走过来,笑容满面,“对了,刚才听您打电话,说今天您弟弟结婚?哎呀,恭喜恭喜!那您这是双喜临门啊,自己提新车,弟弟办喜事!”

我抬起头看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陈小姐?”小张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您……没事吧?”

“没事。”我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咖啡有点烫。”

他迟疑了一下,走开了。我盯着咖啡杯里晃动的倒影,看见自己扭曲的脸。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

不是我的。是从门口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哭声,压抑的,崩溃的。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冲进4S店。她跑得很急,头纱歪了,妆也花了,眼泪在脸上冲出两道痕迹。身后跟着几个人,有男有女,都在喊她的名字。

“晓雨!晓雨你冷静点!”

“新车我们可以贷款买,你别这样——”

“这婚我不结了!”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刺耳,“我说了要奥迪,要奥迪!你买个破大众什么意思?我闺蜜都开奔驰,我开个大众,丢不丢人?”

男人追上来,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色苍白:“晓雨,奥迪真的超预算了,我们还要办婚礼,还要——”

“那就别办了!”女人甩开他的手,婚纱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我告诉你,今天要么提奥迪,要么这婚不结了!你自己选!”

展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店员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那对新人带来的亲友团站在门口,一脸尴尬。

男人扑通一声跪下了。

是真的跪下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求你了,晓雨,别闹了。亲戚朋友都等着呢,酒店都订好了,婚庆——”

“谁跟你闹了?”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泪还在流,表情却冰冷,“我跟你谈了三年,什么都给你了。现在要结婚了,我要辆车过分吗?啊?”

“不过分,不过分,但我们可以婚后慢慢买——”

“婚后?婚后你还会买吗?你妈那个样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我等得起吗?”

男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在抖。我看不见他的脸,但能看见他通红的耳朵,和紧紧攥着的拳头。

“晓雨,我……”

“别叫我!”女人转过身,对着展厅里一辆白色奥迪A4,就是我刚才定下的那辆,狠狠踹了一脚轮胎,“这辆,我就要这辆。你现在就买,不然我马上走。”

轮胎发出一声闷响,警报器没响,但展厅里的保安已经过来了。

“这位女士,请您不要损坏我们的展车——”

“我损坏怎么了?我买得起!”女人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卡,摔在旁边的桌上,“全款,现在就要!”

店员们围上去,劝的劝,拦的拦。场面一片混乱。

我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穿着婚纱的女人,歇斯底里。

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尊严全无。

看着那辆白色奥迪,和我刚刚买下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突然笑了。

笑出声,笑到肩膀发抖,笑到眼泪都出来。

小张拿着文件回来,看见我在笑,吓了一跳:“陈小姐,您……您还好吗?”

“好。”我擦掉眼角的泪,“特别好。”

我签了字,刷了尾款。然后我站起来,拿着车钥匙,走向那对还在争吵的新人。

女人正在对着店员大喊大叫,男人还跪在地上,像一尊雕塑。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闻到女人身上浓烈的香水味,和男人身上廉价的发胶味。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女人也正好看过来。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愣了一下,大概是因为我脸上的妆哭花了,样子有些狼狈。但她的眼神很快移开,重新聚焦在跪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你起不起来?不起来我真走了!”

男人慢慢站起来,膝盖上两个明显的灰印。他佝偻着背,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6

新车停在4S店门口,白色车身反射着刺眼的光。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皮质座椅散发着新车特有的气味。

启动,挂档,踩油门。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街道的车流。我打开导航,输入家的地址,又删掉。输入公司的地址,又删掉。

最后我关掉了导航,漫无目的地开。

城市在车窗外后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一切。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年,工作八年,供弟弟上大学,给他买房子,现在又包了他的婚礼。

我以为我是个好姐姐。

我以为家人是互相扶持的。

我以为血浓于水。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了一下,是微信消息。我趁着红灯看了一眼,是表妹发来的。

「姐,你在哪?舅舅舅妈到处找你,婚礼快开始了,你怎么还没到?」

我盯着那行字,直到后面的车按喇叭。

绿灯了。

我继续开,不知道要去哪。车里有油,卡里还有一点钱,我可以一直开,开出城,上高速,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但最后,我还是把车开到了瑞吉酒店附近。

我把车停在马路对面的停车场,坐在车里,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酒店门口。

已经十点了。婚礼是十一点开始,但宾客应该陆续到了。酒店门口铺着红毯,立着林浩和晓雨的婚纱照海报。照片拍得很好,林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晓雨靠在他肩上,一脸甜蜜。

花拱门已经搭好了,粉白色的玫瑰,是我挑的品种。婚庆公司的人还在做最后的调整,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忙来忙去。

我看见了妈妈。

她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外面罩了件白色的针织开衫,站在酒店门口,不停地看手机,又抬头张望。爸爸站在她身边,穿着西装,但领带歪了。他在和什么人说话,表情僵硬。

然后林浩出来了。

他穿着我挑的那套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很差,苍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在打电话。

我知道他在打给谁。

我的手机安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屏幕朝下。

林浩打了几次,然后放弃了。他转过身,对着妈妈说了什么。妈妈摇头,表情焦急。爸爸拍了拍林浩的肩膀,好像在安慰他。

然后晓雨来了。

她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穿着婚纱,裙摆很大,需要两个人帮忙提着。伴娘们围着她,帮她整理头纱。阳光照在她身上,婚纱亮得晃眼。

林浩迎上去,牵起她的手。他们在说着什么,晓雨在笑,林浩也在笑,但那个笑容很勉强,嘴角是弯的,眼睛却是空的。

我坐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看着我的家人在酒店门口忙碌,迎接宾客,强颜欢笑。

没有人知道我在这里。

没有人知道我看着他们。

7

十点半,宾客越来越多。酒店门口热闹起来,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陆续出现。大姨、二舅、表姐、堂弟,还有一些爸妈的朋友,林浩的同事,晓雨家的亲戚。

我看见大姨在问妈妈什么,妈妈摇头,指了指手机。大姨皱眉,又说了几句,然后拍了拍妈妈的背,走进了酒店。

我看见晓雨的父母,一对看起来很朴实的中年夫妻。晓雨妈妈穿着枣红色的套装,头发烫了卷,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四处打量。她拉住一个婚庆公司的人,在问什么,那人摇头,她又去问另一个人。

是在找我吗?还是在问为什么姐姐没来?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画面。

林浩五岁,我八岁。爸妈加班,我在家给他煮泡面,水放少了,面糊了。他吃了一口就吐出来,哭。我吓坏了,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拿出来,带他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饼干。回家的路上下了雨,我把外套脱下来罩着他,自己淋湿了。

林浩十二岁,我十五岁。他踢球摔断了胳膊,不敢告诉爸妈,因为那天他是逃课去踢球的。我陪他去医院,用我攒的压岁钱付了医药费。回家后爸妈问起来,我说是我骑车带他不小心摔的。爸爸打了我一巴掌,说我不负责任。我没解释。

林浩十八岁,我二十一岁。他考上大学,爸妈摆酒庆祝。亲戚们都夸他有出息,说他以后肯定有出息。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姐,以后我赚钱了,给你买大房子,给你买好多漂亮衣服。”我说好,我等着。

林浩二十二岁,我二十五岁。他带晓雨回家,说想结婚。爸妈说没房子怎么结。那天晚上,林浩坐在我房间的地上,低着头不说话。我问他:“你爱她吗?”他点头。我说:“那姐帮你。”

我把银行卡给他,里面是我工作三年攒的二十万。“先付首付,以后慢慢还房贷。”

他哭了,说姐我一定还你。

我说不用还,你幸福就好。

你真的幸福吗,林浩?

睁开眼,酒店门口的人更多了。婚礼应该快开始了,宾客们陆续进场。林浩和晓雨还站在门口,但已经没多少人了。妈妈还在张望,爸爸在接电话,表情很严肃。

然后,我看见林浩突然转身,快步走进了酒店。晓雨愣了一下,也跟了进去。妈妈和爸爸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了。

出什么事了?

我坐直身体,盯着酒店门口。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匆匆走出来,是酒店的大堂经理。他站在门口打电话,表情焦急,一边说一边来回踱步。

又过了几分钟,婚庆公司的负责人也出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她和经理说话,两个人都皱着眉头。

接着,花店的人来了,甜品台的人来了,摄影团队的人也来了。

他们围在一起,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即使隔着一条马路,我也能看见他们激动的手势。

然后,林浩冲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手里攥着手机,几乎是在吼:“我姐呢?你们谁看见我姐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妈妈追出来,拉住他:“浩浩,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林浩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酒店说尾款没结!婚庆说尾款没结!所有,所有都没结!他们说姐让他们找我结算!可我哪来的钱?啊?我哪来的三十多万?!”

他吼出最后一句,整个人都在抖。

马路这边,我握紧了方向盘。

酒店门口,人群骚动起来。晓雨的父母也出来了,晓雨妈妈尖着嗓子问:“怎么回事?什么尾款没结?”

婚庆公司的负责人走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林先生,陈小姐今天早上通知我们,说她不来婚礼现场了,尾款由您来结算。这是合同,总金额十二万八,您看——”

“我看什么看!”林浩一把推开文件夹,纸张散了一地,“我没钱!我哪来的钱?”

“可是合同……”

“合同是我姐签的!你们找她去!”

“但陈小姐明确表示……”

“我不管!你们找她!”

场面彻底乱了。宾客们还没完全进场,很多人站在门口围观,窃窃私语。晓雨妈妈的脸涨得通红,在问什么,晓雨爸爸在拦她。妈妈在哭,爸爸在跟酒店经理交涉,但经理只是摇头。

然后,我看见晓雨。

她站在酒店门口,婚纱拖在地上,头纱被风吹乱了。她看着林浩,看着吵成一团的双方父母,看着围观的宾客,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到愤怒。

“林浩!”她尖叫一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她。

晓雨走到林浩面前,婚纱裙摆扫过地上的合同纸:“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林浩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你姐呢?那个包了所有费用的姐姐呢?”晓雨的声音在抖,“你早上不是说,她只是临时有事,晚点来吗?现在呢?她人呢?钱呢?”

“晓雨,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家骗婚?解释你没钱还摆谱?解释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被所有人看笑话?!”晓雨的眼泪涌出来,冲花了妆,“林浩,我告诉你,今天这婚,你别想结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里走。

“晓雨!”林浩追上去。

“晓雨!”晓雨妈妈也追上去。

场面彻底失控了。

8

我发动了车子。

倒车,掉头,驶离停车场。后视镜里,酒店门口那场闹剧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头发乱飞。我趴在栏杆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远处有货轮在鸣笛,声音低沉悠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地,固执地。

我掏出来,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妈妈,爸爸,林浩,大姨,二舅,表妹……

然后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陈小悦是吧?”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怒气,“我是晓雨的妈妈!我问你,你什么意思?啊?大喜的日子,你玩失踪?你让你弟弟的脸往哪搁?让我们晓雨的脸往哪搁?”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是姐姐就了不起!我们家晓雨嫁到你们家,是你们家的福气!你还摆谱?还装大款?现在搞这一出,你让亲戚朋友怎么看我们?啊?”

“阿姨。”我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您不是说我八字克夫,不让我参加婚礼吗?我听话,不去了,怎么还生气呢?”

电话那头噎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那是为你们好!算命先生说了,你命硬,会克晓雨以后的——”

“那就别结了。”我说,“免得我克着她。”

“你!你!”

“对了阿姨,既然您这么信算命,应该也知道,人做事要凭良心。我包了所有费用,是因为我爱我弟弟。但现在看来,他不配。”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婚,你们自己结吧。钱,自己付吧。我不奉陪了。”

挂断电话,我直接关了机。

江风吹在脸上,冷冷的。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江面上金光粼粼。

然后我回到车上,开车去了一个地方。

9

那是我和林浩小时候住的地方,老城区的一条巷子。房子早就拆了,建成了一片商业区。但我记得巷口那棵老槐树,居然还在。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槐树下。

树很老了,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皲裂,刻满了岁月的痕迹。我伸手摸了摸,粗糙的质感,和记忆里一样。

小时候,这棵树下是我们的乐园。夏天,我们在这里乘凉,妈妈摇着蒲扇,爸爸给我们讲故事。我和林浩在树下玩弹珠,跳房子,抓知了。

他总跟在我屁股后面,姐姐长姐姐短。

“姐,这个知了怎么不会叫?”

“姐,我鞋带散了。”

“姐,我饿了。”

“姐,有虫子!”

我总是嫌他烦,但每次都会帮他。系鞋带,抓知了,分他一半我的零食,把虫子赶跑。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叫我姐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对我说的最多的是“钱不够了”“帮我个忙”“爸妈那边你替我说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成了一个提款机,一个工具人,一个可以为了他的幸福而牺牲的存在?

我背靠着槐树,慢慢滑坐在地上。

眼泪终于掉下来,无声的,汹涌的。

我想起妈妈早上电话里的话:“你是姐姐,你肯定希望你弟弟婚姻幸福美满,对吧?”

对,我希望。

但我也是个人。

我也会痛,也会委屈,也会想问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因为我是姐姐,就要无条件的付出?

凭什么因为我是女儿,就要无条件的退让?

凭什么我的幸福,就不如他的幸福重要?

凭什么?

10

我在槐树下坐到下午。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商业区人来人往,情侣牵手逛街,妈妈推着婴儿车,老人慢悠悠地遛狗。普通的一天,普通的生活。

我的手机一直关着。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我才开机。无数条未接来电提醒,无数条微信,短信,涌进来。

我一条都没看,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律师吗?我是陈小悦。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房产过户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王律师是我的大学同学,专业做民事案件。听我说完情况,她沉默了一会儿。

“小悦,你确定要这么做?那房子虽然是你付的首付,但登记在你弟弟名下,而且他已经还了两年贷款。真要打官司,不一定能全拿回来。”

“能拿回多少是多少。”我说,“我要跟他划清界限。”

“包括你给他买车的钱?他结婚你出的那些……”

“都要算清楚。”我看着远处的夕阳,天空被染成橘红色,“王律师,帮我拟一份协议。我要他把我这些年给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列出来,签字,承认。至于还不还,怎么还,可以商量。但我需要一个凭证,证明我不是理所当然应该付出。”

“好,我明白了。”王律师顿了顿,“小悦,你还好吗?”

“还好。”我说,“从来没这么好过。”

挂断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回家了。

11

我把车开回小区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楼下停着几辆熟悉的车。大姨的,二舅的,还有林浩的。

该来的总会来。

我停好车,拎着包上楼。电梯数字一层层跳动,我的心跳也跟着加快。

到家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打开,客厅里灯火通明。沙发上坐满了人:爸妈,林浩,大姨,二舅,还有几个长辈。所有人都看向我,表情各异。

妈妈的眼睛是肿的,显然哭过。爸爸脸色铁青,手里夹着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林浩坐在角落,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还知道回来?!”爸爸先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我没说话,关上门,换鞋,把包挂在衣架上。

“小悦,你去哪了?手机为什么关机?你知不知道今天……”妈妈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没说下去,又坐下了,开始抹眼泪。

“我知道。”我走进客厅,在唯一的空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今天是我弟弟结婚的日子。我也知道,因为我没去,婚礼取消了。”

“你还敢说!”爸爸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桌,“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让你弟弟丢尽了脸!让我们全家丢尽了脸!亲戚朋友都看着,晓雨家现在闹着要退婚,要赔偿!你满意了?!”

我看着爸爸,这个我叫了三十年爸爸的男人。

“爸,今天早上,林浩打电话给我,说他丈母娘嫌我八字克夫,让我别去婚礼。您知道吗?”

爸爸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那……那是人家老家的习俗,你体谅一下怎么了?”

“我体谅了。”我说,“我没去。”

“可你也不能——”

“我不能什么?”我打断他,“不能不给钱?不能继续当冤大头?爸,婚礼所有费用,三十七万六千八,是我出的。我的全部积蓄。林浩的房子,首付二十万,是我出的。他大学四年的生活费,一半是我出的。这些年,他买车,找工作,谈恋爱,哪一样我没出钱出力?”

客厅里安静下来。

大姨和二舅对视一眼,没说话。

妈妈哭得更凶了。

林浩还是低着头。

“是,你是姐姐,帮帮弟弟怎么了?”爸爸的声音小了些,但还在坚持,“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那谁来帮我?”我问,“我二十八了,没房,没车,没存款。今天之前,我所有的钱都花在这个家里,花在弟弟身上。谁来帮帮我?”

“你……”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爸,妈,我也是你们的孩子。”我的声音开始抖,但我忍着,“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也会委屈,也会想要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在乎我的感受。”

妈妈抬起泪眼:“小悦,妈妈在乎你啊……”

“在乎我?”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在乎我,所以早上打电话,让我忍一忍?在乎我,所以明知道林浩那样对我,还劝我别计较?在乎我,所以现在坐在这里,质问我为什么让你们丢脸,而不是问我难不难过?”

妈妈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

“姐……”林浩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对不起,我……”

“你别叫我姐。”我看向他,“林浩,从今天起,我不是你姐了。”

“小悦!”大姨忍不住开口,“话不能这么说,血浓于水——”

“血浓于水?”我转向大姨,“大姨,您儿子去年买房,您把养老钱都给了他。然后呢?他半年没去看您了吧?上次您住院,是我陪的床,您儿子在朋友圈晒出国旅游的照片。血浓于水?水往低处流,血往哪儿流?”

大姨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今天我把话说明白。”我站起来,看着这一屋子所谓的家人,“房子,车,婚礼的钱,我会找律师跟林浩算清楚。这些年我花在他身上的每一分钱,都要有交代。至于你们——”

我看着爸妈:“养我三十年,我感激。但从今往后,我会按月给你们打生活费,但不会再多。你们的儿子,你们自己养。”

“至于婚礼,”我最后看向林浩,“你想结,自己想办法。别再找我,我不会再出一分钱。”

说完,我转身回房间。

“小悦!小悦你不能这样!”妈妈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臂,“他是你弟弟啊!你就这么一个弟弟!”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妈,我也是你女儿。”我说,“你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甩开她的手,走进房间,关上门,反锁。

门外传来哭声,骂声,拍门声。

我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

外面是我的家人,流着同样的血,说着同样的方言,有着同样的姓氏。

但他们不是我的家人了。

从今天起,我不是谁的姐姐,不是谁的女儿。

我只是陈小悦。

我自己。

12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待了一夜。

门外,家人们吵到半夜,最后陆续离开。我听见妈妈的哭声,爸爸的叹气声,林浩摔门而去的声音。

然后,一片寂静。

凌晨三点,我打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烟灰缸满了,茶杯碎了,椅子倒了。爸妈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有压抑的哭声。

我悄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沙发上扔着一件西装外套,是林浩的。我拿起来,想挂好,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红包,厚厚的,封面上写着“姐姐  收”。

我捏了捏,很厚,大概有一万块。

红包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林浩的字迹:“姐,对不起。这钱你先拿着,其他的我以后慢慢还。”

我拿着那个红包,在黑暗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用烟灰缸压住。

回到房间,我拿出手机,开机。除了家人的未接来电,还有几十条微信。有同事的,有朋友的,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弟弟今天结婚,你怎么没来?”

我一条都没回。

然后我看见了晓雨发来的消息。

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婚礼取消后六个小时。

「姐姐,我是晓雨。今天的事,对不起。」

「我妈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老思想,我其实不在乎那些。」

「但林浩骗我,他说你都安排好了,钱都付了。我不知道是这种情况,如果我知道,我不会……」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

「姐姐,你是个好人。林浩配不上你这样的姐姐。」

「我们分手了。婚不结了,彩礼我会退回去。」

「保重。」

我看着那几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复:「你也保重。」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

天快亮的时候,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衣服,一些必需品。其他的,都不要了。

我拖着箱子走出房间时,妈妈正好从卧室出来。她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我手里的箱子,愣住了。

“小悦,你……”

“我搬出去住一段时间。”我说,“房租我会继续付,你们不用担心。”

“你要去哪?”

“朋友家。”我顿了顿,“妈,照顾好自己。”

“小悦……”妈妈的眼泪又掉下来,“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别走,行吗?妈以后一定对你好,一定……”

“不用了。”我摇摇头,“太晚了。”

我拖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开门。

“小悦!”妈妈冲过来,抓住我的箱子,“你别走,妈求你了……这个家不能散啊……”

“这个家早就散了。”我轻轻推开她的手,“从你们觉得我的付出理所当然的时候,就散了。”

我走出门,走进电梯。

妈妈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哭得站不稳。

电梯门缓缓关上,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那个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家。

13

我在朋友家借住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林浩找过我三次。第一次是来道歉,说他错了,求我原谅。我没开门。第二次是来送钱,说先还我五万。我让朋友转告他,找我的律师谈。第三次,是来要房子的钥匙,说他没地方住。我说,那是我的房子,我已经换了锁。

爸妈给我打过很多次电话,我接了两次。第一次,妈妈说她想我了,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那不是我的家。第二次,爸爸说家里没钱了,让我打点生活费。我打了三千,然后拉黑了他的号码。

王律师那边进展顺利。林浩签了协议,承认这些年从我这里拿了四十七万,承诺五年内还清。房子因为登记在他名下,且他还了部分贷款,最终协商结果是:房子归他,但他要按市价补偿我首付的百分之七十,十四万。

加上其他零零总总,他一共欠我六十一万。

签协议那天,我们在律师事务所见面。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

“姐……”他看见我,张了张嘴。

“签字吧。”我把协议推过去。

他拿起笔,手在抖。签完字,他抬头看我,眼睛红了:“姐,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林浩。”我看着这个我从小带大的弟弟,这个我曾经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人,“有些错,是不能被原谅的。”

“可我……”

“好好工作,好好还钱。”我站起来,“至于其他的,就算了。”

我走出律师事务所,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响了,是王律师:“小悦,他哭了,哭得很厉害。”

“嗯。”

“你真的不心软?”

“心软过。”我说,“但心软换不来尊重,只能换来得寸进尺。”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我自由了。

14

三年后。

我在新城区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叫“悦己”。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每天早晨,我打开店门,把一盆盆花搬出去,浇水,修剪,迎接客人。

生活很平静,也很充实。

我和家人的联系很少,只在逢年过节时打个电话,寄点东西。妈妈还是会哭,说想我,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我过得很好。

林浩在还钱,每月按时打到我卡上。听朋友说,他换了工作,很拼命,经常加班到深夜。晓雨和他分手后,很快嫁了人,现在怀孕了。他还没找新的女朋友。

有时候,他会路过我的花店,站在马路对面,看一会儿,然后离开。我们从来没有打过招呼。

这样很好。

一个周末的下午,店里没什么客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看一本关于花卉种植的书。风铃响了,有人推门进来。

“欢迎光临。”我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是妈妈。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有些佝偻。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看着我。

“小悦……”她小声说。

我放下书,站起来:“妈,你怎么来了?”

“我……我给你炖了汤,你爱喝的莲藕排骨汤。”她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趁热喝。”

我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坐吧。”我拉过一把椅子。

她坐下,打量着花店:“这店……真好看。这些花,都是你养的?”

“嗯。”

“真好,真好啊……”她喃喃道,眼睛有点红。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店里有淡淡的香气,是百合和茉莉的味道。

“你爸他……上个月住院了。”妈妈突然说。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高血压,老毛病。”妈妈抹了抹眼睛,“没什么大事,住了三天就出院了。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

“现在怎么样?”

“好多了,按时吃药就行。”妈妈看着我,欲言又止,“小悦,你……你过得好吗?”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又一阵沉默。

“妈。”我开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你教我背诗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妈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记得,怎么不记得……你小时候可聪明了,教一遍就会……”

“后来有了林浩,你就没再教过我背诗了。”我说,“你要照顾他,要做家务,要上班。我很早就学会了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上学放学。”

“小悦,妈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我摇摇头,“妈,汤我收下了,谢谢你。”

妈妈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摸我的脸,又缩了回去:“你瘦了。”

“没有,胖了三斤。”

“要好好吃饭,别总吃外卖,不健康。”

“知道。”

“我……我走了。”她转身,慢慢地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看我:“小悦,你恨妈妈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很漂亮,现在却布满皱纹和血丝的眼睛。

“不恨。”我说,“但我也不爱了。”

妈妈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我打开保温桶,汤还热着,香气扑鼻。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咸的。

有眼泪的味道。

15

又过了两年。

我的花店扩大了一倍,请了一个小助手,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叫小雨,活泼又勤快。

生活按部就班,平静如水。

直到有一天,小雨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悦姐,对面咖啡店那个帅哥,连着来了一个星期了,每次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咱们店。”

我抬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戴一副眼镜,在看电脑。

“可能是喜欢咱们店的花吧。”我说。

“才不是呢!”小雨挤眉弄眼,“他每次看的都是你。悦姐,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别瞎说。”我拍了她一下,“干活去。”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注意到他。每天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点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工作两小时。偶尔会抬头看看花店,但目光很礼貌,从不停留。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推门进来了。

“欢迎光临。”小雨抢在我前面说,笑容灿烂得可疑,“先生想买什么花?”

“我想订一束花,送给一位女士。”他的声音很好听,温和,沉稳。

“是送给女朋友吗?还是……”小雨追问。

“是一位我很欣赏的女士。”他微笑,目光转向我,“听说店主很会搭配,能帮我选一下吗?”

我走过去:“想要什么风格?”

“简单,干净,有生命力。”他说。

我看了看他,然后转身,从花桶里抽出几支白色郁金香,几支绿色洋桔梗,配了一些尤加利叶。用素色的纸包好,系上米色的丝带。

“这样可以吗?”

他接过花束,仔细看了看,然后点头:“很漂亮。谢谢。”

付钱的时候,他递过来一张名片:“我叫周明,是建筑设计院的。我们公司最近在做一个社区花园的项目,想找专业的花艺师合作。不知道陈小姐有没有兴趣?”

我接过名片,上面印着他的名字和职位:周明,高级设计师。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他点头,抱着花离开。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花很漂亮,谢谢。另外,咖啡店的窗户擦得很干净,看过来很清楚。”

我愣了一下。

他笑了,推门出去了。

小雨凑过来,眼睛发亮:“悦姐!他承认了!他就是在看你!”

我没说话,看着他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咖啡店。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条好友申请,备注是“周明,咖啡店窗户很干净的那个”。

我通过了。

他发来一个笑脸:「花我送出去了,对方很喜欢。」

我回:「那就好。」

「明天下午三点,我还能来买花吗?」

「花店营业到晚上八点。」

「我是说,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就在对面,窗户最干净的那桌。」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好。」

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柔的橘粉色。

我拿起喷壶,给窗台上的茉莉花浇水。水珠在叶片上滚动,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花开了,很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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