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休完年假回公司,发现我的独立办公室不仅被人占了,连锁都换了。
占我办公室的人是未婚夫新招来的女秘书。
她翘腿坐在我办公椅上,轻蔑地扫我一眼。
“我是你未婚夫高薪挖来的顶梁柱,公司离了我就得散,他亲口让我盯着你,你敢不听我的规矩,就立马滚蛋。”
“第一,你跟我说话时必须弯腰低头,声音不能高过蚊子哼,惹我不痛快,罚你扫一个月厕所。”
“第二,上班时间你给我待在茶水间,不许踏进办公室半步,我的气场容不得闲人污染。”
“第三,你桌上那堆破绿植全扔了,枯枝败叶晦气,影响我谈百万大单。”
“第四,你的月薪必须上交一半孝敬我,顺便治治你在外头大手大脚的坏毛病。”
……
“最重要的几条,离你未婚夫远点!工作时间不准找他,下班不准约他,我俩谈项目的时候,你不准靠近,否则别怪我一巴掌扇过去。”
“也不准给他发消息打电话,所有联系方式拉黑,我的工作情绪不能被你的恋爱脑磁场打扰!”
“还有他送你的那些奢侈品全交出来,我留着给我谈客户撑场面!以后也这样!”
“在公司不准提你俩的关系,对外就说我是他的贴身伴侣,这样跟客户谈生意更方便,人家才愿意信任合作!
“至于你,就只是个打杂,给我提鞋的!”
她把百条规矩表砸我脸上:“识相点就乖乖听话,不然我让你未婚夫把你从这公司彻底踢出去!”
我笑了。
整个公司谁不知道,孟征南就是个准赘婿?
第一章
七年前,我爸资助孟征南读完大学,又让他进公司从基层做起。
三年前,在我妈的撮合下我们订婚。
所有人都清楚,孟征南能有今天,靠的是檀家。
靠的是榜上我这个富家千金。
现在我爸刚带我妈去环球旅行不到一个月,他就迫不及待要反客为主了?
我看着那几张百条规矩表,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容月皱起眉,显然被我的反应激怒了。
我把那几张“规矩表”仔细折好,放进包里。
“容月是吧?”我平静地看着她,“孟征南给你开多少薪水,让你演这出戏?”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很快恢复:“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向前走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这间办公室是我的名字,这栋写字楼是我家的产业,这家公司的大股东是我爸。至于孟征南——”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逐渐变白的脸。
“他连董事会都没进,只是个执行总裁。而且,”我微微一笑,“他的聘用合同里明确写着,若损害公司利益或做出有损檀家声誉的行为,檀家有单方面解约权。”
容月却不信:“孟总说了,檀董已经放权给他,现在公司他说了算!”
“是吗?”我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下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意栀?你回来了?”孟征南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温柔。
容月眼睛一亮,立刻摆出委屈的表情,张嘴想说话,却被我抬手制止。
“征南,我在我办公室看到一个陌生女人,她说你把这间办公室给她用了,还让我遵守她的规矩,否则就让我滚蛋。”我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有这回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意栀,你听我解释。”孟征南的声音有些急,“容月是我特意请来的高级人才,她之前在竞争对手那里干得非常好,我费了好大劲才挖过来的。公司现在有几个重要项目,真的需要她这样的人才……”
“所以你就把我的办公室给她?”我打断他。
“这只是暂时的!你的办公室位置最好,视野开阔,有利于她和客户沟通。我本来想等你回来跟你商量,但你一直不接我电话……”
“我休年假,关机的第二天就告诉过你。”我冷冷道,“所以,你确实知道她在用我的办公室,还纵容她定那些可笑的规矩?”
孟征南又沉默了。
容月见状,突然抢过话头:“孟总!檀小姐一进来就对我大呼小叫,还威胁说要开除我!我可是您费尽心思请来的,她这样太过分了!”
“容月,你先别激动。”孟征南的声音带着安抚,“意栀,容月对公司真的很重要,那几个项目没有她不行。你就委屈一下,先去隔壁小办公室过渡一段时间,等爸……等檀董回来,我们再重新安排,好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孟征南,你让我,檀家的女儿,公司的副总裁,给一个新来的秘书让办公室?”
“不是让,是暂时共用!意栀,你要以大局为重。”孟征南的语气里开始有些不耐烦,“公司现在处在关键时期,容月的到来能让我们拿下好几个大单。你就不能懂点事吗?”
“懂事?”我气笑了,“好,很好。既然你这么看重她,那我倒要看看,她能给公司带来多大‘贡献’。”
我挂断电话,看向容月。
她脸上已经重新挂上胜利者的微笑,抱着胳膊等我妥协。
“办公室你可以暂时用。”我说,“但我提醒你一句,檀家的东西,不是谁都能拿得稳的。”
容月不屑地撇撇嘴:“装什么装,不还是得让出来?记住我刚才说的规矩,特别是关于孟总的那几条。从今天起,他是我的直属上司,你——没事别来烦我们。”
她转身坐回我的椅子,拿起我的钢笔在指间转着玩。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工作了五年的办公室,转身离开。
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见我来,又赶紧缩回去。
“檀副总……”助理小周小心翼翼走过来,压低声音,“您别生气,孟总他可能是一时糊涂。那个容月,来的第一天就颐指气使的,把自己当女主人似的。”
“她来多久了?”我问。
“一周了。您休假的第二天她就来了,孟总亲自带她参观公司,直接领进了您的办公室。”小周犹豫了一下,“而且……公司里已经有传言,说孟总和容月关系不一般,有人看见他们下班后一起去吃饭,还……”
“还什么?”
“还牵着手。”小周说完,赶紧补充,“也可能是看错了!檀副总,您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我知道了。去把隔壁那间小会议室收拾一下,我暂时在那里办公。”
“可是那间连窗户都没有……”
“按我说的做。”
小周应声而去。我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副总裁办公室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这一切荒唐得可笑。
孟征南,我爸妈眼中的乘龙快婿,我相处三年的未婚夫。
我爸带我妈去环球旅行的第一天,他就迫不及待要让我知道,谁才是这个公司真正的主人?
手机震动,是孟征南发来的消息:「意栀,晚上一起吃饭,我们好好谈谈。容月的事我会跟你解释,她真的是人才,你接触久了就知道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回复:「好,晚上见。」
然后我转身,没有去临时办公室,而是直接走向电梯。
有些账,是该好好算算了。
但不是我跟他算。
是我要让他知道,檀家给的,随时都能收回来。
电梯门关上前,我最后看了一眼副总裁办公室的方向。
容月正好开门出来,看见我,扬起一个挑衅的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滚远点。”
我回以微笑,同样无声地回答:“我们走着瞧。”
电梯下行,我的表情彻底冷下来。
孟征南,你以为抱上个有点能力的女人,就能在檀家的地盘上翻天了?
你怕是忘了,你是怎么从那个偏远山村走到今天的。
也忘了,赘婿的“准”字,意味着什么。
第二章
电梯直达地下车库,我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点火。
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
不是生气,是觉得可笑。
孟征南。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滚过七年的光阴。
七年前,我爸在山区考察扶贫项目时遇见他。十八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漏雨的土房前,手里攥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眼神里有光,也有藏不住的惶恐。
学费每年八千,他全家年收入不到五千。
我爸当场拍板:“这孩子的学费生活费,檀氏集团资助了。只要能考上,读到哪我供到哪。”
那时的孟征南,跪下来就要磕头,被我爸一把扶起。
“男儿膝下有黄金。”我爸说,“真要谢,就学出个人样来。”
他确实学出了人样。年年奖学金,学生会主席,毕业时多家名企争抢。可他全都拒了,拿着简历来檀氏,从最基层的市场专员做起。
三年前他升到项目经理时,我妈在家庭聚会上半开玩笑:“征南这孩子踏实,要是能做我们家女婿就好了。”
孟征南当时的脸红了又白,最后郑重地向我爸妈鞠躬:“如果意栀愿意,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
我看着他。
平心而论,孟征南长得不错,能力也有,对我爸妈恭敬孝顺,对我体贴周到。我妈说,这样的男人知根知底,懂得感恩,比外面那些花花公子强百倍。
所以我说:“好。”
订婚宴办得很低调,但我爸还是给了他百分之五的干股,让他进了管理层。
两年时间,他从项目经理升到执行总裁,我爸渐渐放权,公司大小事务都交给他处理。
所有人都说,檀董找了个好女婿,檀氏后继有人。
我也曾这么以为。
直到今天。
直到我看见容月坐在我的椅子上,用我的东西,定我的规矩。
直到孟征南在电话里说:“你要以大局为重。”
大局?
什么是大局?
是我檀家的公司,要我这个檀家人给一个外来者让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妈。
“意栀,玩得开心吗?我和你爸在瑞士,这边雪景太美了……”我妈声音轻快,显然还不知道公司发生的事。
“妈。”我打断她,“孟征南最近和你们联系多吗?”
“征南?每天都有汇报工作呀,你爸还夸他越来越有担当了。”我妈顿了顿,“怎么了?你俩吵架了?”
“没有。”我望着车窗外昏暗的地下车库,“就是觉得,有些人可能忘了自己是谁了。”
“说什么呢这孩子。”我妈笑,“征南那孩子最懂感恩了,你爸当年资助他,他记一辈子。对了,他前几天还说要给你个惊喜,你们见着了吗?”
惊喜?
我把容月那张“规矩表”的事吞了回去。
“见着了。”我说,“确实挺‘惊’的。”
又聊了几句家常,挂断电话后,我看着手机屏幕发呆。
孟征南每天给我爸妈汇报工作。
汇报了什么?
说公司在他的英明领导下蒸蒸日上?
说他挖来了多么“重要”的人才?
说他如何“妥善”安排了我这个未婚妻?
我启动车子,驶出车库。
今晚的饭局,我倒要看看,他能给出什么解释。
餐厅是孟征南选的,一家我们常去的私房菜馆。以前他说这里安静,适合谈事情。现在想来,可能只是不想被人看见。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我去年送他的那套定制西装,正低头看手机。
“征南。”我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头,脸上立刻堆起熟悉的温柔笑容:“意栀来了。路上堵吗?我点了你爱吃的松鼠桂鱼,马上就好。”
“容月的事,你不打算解释一下?”我没接他的话茬。
孟征南的笑容僵了一瞬,放下手机,叹了口气。
“意栀,我知道你今天受委屈了。但容月真的是个人才,她在前公司带出了三个百万级项目,手里的人脉资源都是我们急需的。”他伸手想握我的手,我避开了。
“所以你就让她骑到我头上?”我盯着他,“孟征南,那是我的办公室。公司里谁不知道那间办公室是我爸特意给我留的?”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但容月这个人……有点个性。她说需要最好的办公环境才能发挥最大价值,我劝过她,但她坚持。我想着反正你还在休假,就暂时让她用用,等你回来我们再调整。”
“暂时?”我冷笑,“她连规矩都给我定好了,一百多条,从工资上交一半到不准靠近你,这叫暂时?”
孟征南的脸色变了变:“她真这么说?这也太过分了。我明天就批评她!”
“批评?”我笑了,“孟总,你是她直属上司,她敢这么嚣张,难道不是你的默许?”
“意栀!”孟征南的声音抬高了些,随即又压低,“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咄咄逼人?我在为公司考虑,容月能带来的利益,远超过一间办公室的价值。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七年前在我爸面前充满感激,三年前在订婚宴上满是真诚,过去三年里看我时总是温柔。
现在,里面只有不耐烦和一丝……轻蔑?
“孟征南。”我慢慢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吗?”
他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天你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我妈给你夹菜,你说‘谢谢阿姨’,声音都在抖。”我回忆着,“我爸问你学业,你紧张得把水杯打翻了。”
孟征南的脸色沉下来:“陈年旧事,提这些干什么?”
“我想提醒你,也提醒我自己。”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有些人,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给点权力,就忘了自己姓什么。”
“檀意栀!”孟征南猛地拍了下桌子,引来周围几桌客人的侧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家对我有恩,我从来没忘。但这几年我为公司做的,早就还清了!是我把公司的业绩翻了两番,是我开拓了新的市场,是我让檀氏在行业里站稳脚跟!”
“所以呢?”我平静地问,“所以你觉得,你现在可以踩在我头上了?”
“我没有踩你!”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带,“我只是希望你能认清现实。公司现在需要容月这样的人才,而你——”
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意栀,说句实话,你这几年在公司,除了挂个副总裁的名头,真正做出了什么成绩?那些项目不都是我在跑?那些客户不都是我在维护?你就是个摆设!”
我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摆设。”
“我不是那个意思……”孟征南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但又不想收回,“我的意思是,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做。容月在业务上确实比你强,你让她发挥才能,对公司好,对你也好。”
“对我好?”我笑了,“让我把办公室让给她,工资分她一半,不准靠近你,不准提我们的关系——这对我好?”
“那些都是她胡说的!我怎么可能让她这么做?”孟征南急忙辩解,“工资的事绝对没有,我会跟她谈。但办公室……意栀,你就不能为了公司,暂时委屈一下吗?”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松鼠桂鱼还冒着热气,糖醋汁晶莹剔透。
以前我们每次来都会点这道菜,他说喜欢看我吃鱼时满足的样子。
现在看着这道菜,只觉得反胃。
“孟征南。”我放下筷子,“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天让容月搬出我的办公室,给她安排其他位置。第二——”
我看着他,“我搬。但我搬出办公室的同时,也会搬出公司。我会通知董事会,暂停你的一切职务,等我爸回来处理。”
孟征南的脸色瞬间煞白:“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檀氏集团,姓檀。你手里的权力,是我爸给的。我能给,就能收。”
他死死盯着我,眼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恐惧?
“意栀,我们非要闹到这一步吗?”他的声音软下来,“我们订婚三年了,我一直以为我们会结婚,会一起经营公司,会……”
“会让我做你背后的女人?”我替他说完,“让你在外面风光无限,我在家里相夫教子?孟征南,你做梦。”
他沉默了。
良久,他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他说,“明天我让容月搬出去。”
我点点头,准备起身。
“但是,”他又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我看着他不说话。
“容月……不只是我的秘书。”孟征南垂下眼睛,“她是我的学姐,大学时帮过我很多。我对她……是有感情的。”
我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浑身冰凉。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能接受她。”他抬起头,眼神里竟然有几分恳求,“意栀,你是个好女孩,但我对容月的感情不一样。她更能理解我,更能帮助我。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可以一妻一妾?孟征南,你以为这是古代?”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急忙解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和平相处。你永远是檀家大小姐,我的未婚妻,但容月……她会是我事业上最得力的助手,生活中……”
“生活中的情人?”我替他说完。
孟征南不说话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
这个我爸倾力培养,我妈视如己出的男人。
这个从一无所有到如今人模人样的男人。
“孟征南。”我慢慢说,“你真让我恶心。”
第三章
结束和孟征南那顿糟心的晚餐后,我第一时间拨通了爸妈的电话。
视频接通时,他们正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小镇,背景是皑皑雪山,我妈裹着厚围巾,笑得一脸幸福。
“栀栀!看这边多美,你爸非要给我拍一百张照片……”我妈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盯着屏幕,“怎么了孩子?脸色这么差?”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从办公室被占,到容月那一百条荒唐规矩,再到孟征南在餐厅里说的那些话。
我说得很平静,甚至没有添油加醋。
我爸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我说完,他才开口:“所以,孟征南现在是觉得,公司离了他不行了?”
“不止。”我扯了扯嘴角,“他觉得我离了他也不行,最好乖乖回家当全职太太,让他在外面风光无限,顺便养个‘得力助手’当情人。”
“混账东西!”我妈气得脸都白了,“老檀,我们现在就订机票回去!我倒要看看,谁给他的胆子这么欺负我女儿!”
“妈,你别急。”我反而冷静下来,“回去做什么?打他一顿?开除他?”
“难道不该开除吗?”我妈难以置信。
我爸这时说话了,声音很沉:“栀栀,你想怎么做?”
我看着视频里父母关切的脸,深吸一口气:“我想自己处理。”
我妈急了:“你自己怎么处理?那白眼狼现在翅膀硬了,敢这么对你,你一个人……”
“让女儿说。”我爸打断她,看向我,“理由?”
“三年前订婚,是你们撮合的。这三年来,你们把他当亲儿子培养,把公司一点点交到他手上。”我慢慢说,“现在他觉得自己行了,想反客为主了。如果你们现在回来,把他开了,那这三年算什么?证明你们看走眼了?证明檀家养了只白眼狼?”
我爸眼神深了深。
“我要让他自己露出原形。”我说,“我要让全公司的人都看看,孟征南到底是什么货色。我要让他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爸说:“好。给你两个月时间。需要什么支持,随时说。”
“老檀!”我妈还想说什么。
“孩子长大了。”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心疼,“有些事,得她自己面对。栀栀,记住,檀家永远是你的后盾。但这场仗,你得自己打。”
电话挂断后,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两个月。
够了。
第二天,我准时到公司。
小周已经把那个没有窗户的小会议室收拾出来,放了张简易办公桌和椅子。路过副总裁办公室时,门开着,容月正坐在我的椅子上打电话,声音甜得发腻。
“孟总,昨天那家日料真不错,下次还去那家好不好?”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过。
“站住。”容月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已经挂了电话,翘着腿,用下巴点我:“进来。”
我走进去,没关门。
“檀意栀,昨天孟总跟你谈过了吧?”容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你的新工作安排。从今天起,你调任行政部,负责办公室日常杂务。副总裁的职位保留,但具体工作由我代理。”
她把文件推过来。
我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因公司业务调整,檀意栀副总裁暂时协助行政部工作”,落款是孟征南的签名。
“孟征南签的字?”我问。
“当然。”容月扬起下巴,“孟总说了,你在公司这么多年,也没做出什么成绩,与其占着位置不做事,不如去基层锻炼锻炼。这也是为你好。”
我拿起文件,转身要走。
“等等。”容月叫住我,从桌下拿出一个垃圾桶,里面赫然是我那些被扔掉的绿植,“这些垃圾,你拿走。还有,从今天起,你每天的工作包括:给我泡咖啡,三次,上午九点,下午两点,四点,必须准时送到我桌上,温度要正好,加奶不加糖。”
她顿了顿,补充道:“杯子要用我专用的那个,意大利手工制的,三万八一个,碰坏了你赔不起。”
我看着她。
“还有,”容月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公司所有人都必须叫我‘容总’,你也不例外。记住了吗,檀、助、理?”
“记住了,容、总。”我平静地回答。
她似乎没想到我这么顺从,愣了一瞬,随即露出胜利的笑容:“很好。现在,去给我泡第一杯咖啡。九点零五分了,你迟到了五分钟,这个月奖金扣五百。”
我拿着文件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转身离开。
茶水间里,几个员工正在接水,看见我进来,神色各异。
“檀副总……”有人小声打招呼。
“叫檀助理。”我纠正她,然后拿起容月那个浮夸的金边咖啡杯,“以后别叫错了,容总不喜欢。”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我熟练地磨豆、冲泡,在九点十分准时把咖啡送到容月桌上。
她正和孟征南视频通话,看见我,故意把镜头转过来:“孟总你看,檀助理很听话呢,咖啡泡得不错。”
屏幕里,孟征南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意栀,你……适应得还好吗?”
“很好。”我说,“容总教导有方。”
孟征南似乎松了口气,语气温柔下来:“那就好。意栀,其实这样也挺好,你不用那么辛苦,公司的事有我和容月。你不是一直说想多些时间逛街做美容吗?以后你就轻松了。”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伪善的脸。
“孟总说得对。”
“对了,晚上有个饭局,和几个重要客户,你也一起来吧。”孟征南说,“穿正式点,别像以前那么随便。”
以前?
以前他总说我最漂亮,穿什么都好看。
“好。”我说。
视频挂断后,容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太烫了!你想烫死我?重泡!”
我把咖啡端走,重新泡了一杯。
这次她抿了一口,直接泼在地上:“太凉了!你会不会做事?再来!”
第三杯,她喝都没喝,直接倒进垃圾桶:“咖啡豆磨得太粗,口感差。檀意栀,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地上那摊咖啡渍,和她脚边那个三万八的杯子。
“容总,现在是九点二十五分,您十点有个会。”我提醒她。
容月看了眼时间,冷哼一声:“这次算了。把地擦了,杯子洗干净。下次再泡不好,扣你半个月工资。”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
我蹲下来擦地时,小周偷偷溜进来,递给我一张纸巾:“檀副总,您何必受这个气……”
“叫檀助理。”我说。
“可是……”
“没有可是。”我站起来,把脏纸巾扔进垃圾桶,“小周,帮我做件事。”
“您说。”
“把容月进公司这一周的所有行程、接触的客户、经手的项目,全部整理出来,发我邮箱。”我压低声音,“尤其是她和孟征南一起见的人,越详细越好。”
小周眼睛一亮:“您要……”
“不该问的别问。”我拍拍她的肩,“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明白!”
中午在食堂,我打了饭刚坐下,就听见隔壁桌的议论。
“听说了吗?檀副总被贬去行政部了,现在就是个打杂的。”
“什么檀副总,现在得叫檀助理。容总亲自发的通知,孟总都签字了。”
“啧啧,这才几天啊,就变天了。所以说啊,女人再能干有什么用,家产最后不还是得男人来继承?”
“可不是嘛,檀董就一个女儿,以后公司肯定是孟总的。你看孟总现在多器重容总,两人出双入对的……”
“我昨天加班,看见容总从孟总办公室出来,衣服都皱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而且你们没发现吗,容总脖子上今天戴了条新项链,卡地亚的,得好几十万吧?孟总送的?”
“檀副总真可怜,未婚夫跟秘书搞在一起,自己还得给情敌端茶倒水……”
我安静地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经过那桌时,几个议论的人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我朝她们笑了笑:“今天的排骨不错,你们多吃点。”
她们脸色煞白。
下午,容月让我去给她送文件到孟征南办公室。
敲门进去时,孟征南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容月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份文件,两人挨得很近。
看见我,孟征南匆匆挂了电话,有些不自然地拉开距离。
“意栀,文件放这就行。”他说。
我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等等。”容月叫住我,走到孟征南身边,很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下领带,“孟总,晚上吃饭的餐厅我订好了,就我们上次去的那家法餐,你最喜欢他们家的鹅肝了。”
她说话时,身体几乎贴在孟征南身上。
孟征南没推开,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叹了口气:“意栀,晚上吃饭,你别迟到了。”
那声叹气,很轻。
但办公室里其他几个高管都听见了。
他们交换了眼神,看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或者说,轻蔑。
看,这就是檀家大小姐,未婚夫当着她面和秘书调情,她连句话都不敢说。
“知道了。”我说。
“还有,”容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檀助理,晚上吃饭,你就别穿那些奢侈品了。我们见的客户都是做实业的,不喜欢太高调。你就穿普通点,素颜就行,反正你化不化妆也就那样。”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几个高管都低下头,假装忙工作。
孟征南又叹了口气,对容月说:“你少说两句。”
然后看向我,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意栀,容月也是为你好。你那些衣服首饰是挺好看,但确实不太适合商务场合。听话,晚上穿简单点。”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里的“无奈”,看着他嘴角的“宠溺”,看着他整个人散发出的“我也是为你好”。
“好。”我说。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容月压低声音,但足以让所有人听到:“孟总,您就是太惯着她了。这么大个人了,一点不懂事。”
孟征南又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像一把锤子,敲定了我在所有人眼中的形象——
一个骄纵、无能、需要被“管教”的富家女。
而孟征南,是个不得不“忍辱负重”的好男人。
我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临时办公室,关上门。
小周发来的资料已经到了。
我点开,一行行看下去。
容月,二十八岁,海归硕士,前公司确实做出过成绩。但她离职的原因很有意思——勾搭上司,被正宫当众扇耳光,在公司待不下去了。
孟征南挖她过来,给了年薪两百万,还承诺项目提成。
这一周,她见了六个客户,全是孟征南亲自带着。其中三个,是公司合作多年的老客户。
其中一个客户,昨晚和孟征南、容月一起吃饭,今天早上就打电话来,说要重新谈合同条款,价格压低了百分之十五。
我看着那份客户资料,笑了。
王总,五十岁,好色,但怕老婆。
最重要的是,他老婆,是我妈的高中同学,上个月还一起喝茶来着。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林阿姨,是我,意栀。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
晚上七点,我准时到达餐厅。
果然,我穿得很“简单”——白T恤,牛仔裤,素颜。
容月看到我时,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去。她穿着香奈儿套装,拎着爱马仕,妆容精致,站在孟征南身边,确实像那么回事。
孟征南看见我,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
包厢里,王总已经到了,身边还坐着个年轻女孩,不是他老婆。
“孟总!容总!哎呀这位是……”王总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这是我们公司的檀助理。”容月抢先开口,特意加重了“助理”两个字,“带她来见见世面。意栀,还不给王总倒茶?”
我拿起茶壶。
王总的目光在我身上打转,笑得意味深长:“檀助理很年轻啊,刚毕业?”
“王总,我们谈正事吧。”孟征南打断他,把合同推过去,“关于这次的合作……”
“诶,不急不急。”王总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我,“檀助理,多大了?有男朋友吗?”
容月笑了:“王总,您可别开她玩笑了。意栀可是我们孟总的未婚妻,虽然现在在基层锻炼,但那也是迟早要进门的。”
她这话说得巧妙。
既点明了我的身份,又强调了我“在基层锻炼”——等于告诉王总,我这个未婚妻,没什么实权。
王总“哦”了一声,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孟总好福气啊,未婚妻这么漂亮,还在公司从基层做起,真是难得。”
“她比较任性,我也是想磨磨她的性子。”孟征南笑着说,语气宠溺又无奈。
又是那种语气。
我安静地坐着,听他们谈合同。
容月确实有点本事,说话滴水不漏,把王总哄得眉开眼笑。价格压了又压,最后定在比原来低百分之十八。
“王总真是爽快人!”容月举起酒杯,“那我们就……”
“等等。”一直沉默的我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意栀,别闹。”孟征南压低声音,眼神警告。
我没理他,看向王总:“王总,这个价格,您确定能签?”
王总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慢慢说,“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二十。按照合同,您需要预付百分之五十的货款。但据我所知,您公司上个月的现金流,好像不太乐观?”
王总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查一下就知道。”我笑了笑,“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上个月刚在澳门输了五百万,现在急着用钱填窟窿吧?所以才会这么拼命压价,好拿预付款去还债。”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容月的脸白了。
孟征南猛地站起来:“檀意栀!你疯了吗?胡说八道什么!给王总道歉!”
“我是不是胡说,王总心里清楚。”我看着王总,“对了,忘了告诉您,林阿姨——您夫人,昨天还跟我妈视频呢,说您最近特别忙,经常不回家。她挺担心您的,让我妈帮忙问问,您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王总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我,额头冒汗。
“你……你是檀董的女儿?”他声音发颤。
“以前是,现在就是个打杂的助理。”我笑着说,“您别紧张,继续谈合同。百分之十八的让利,挺好,签吧。签完我帮您把合同发给林阿姨看看,她一定为您高兴,这么快就谈成了这么‘优惠’的价格。”
王总的脸从白到青,最后涨成猪肝色。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孟征南:“孟总!你们公司就是这么谈生意的?派个小丫头来威胁我?这合作不谈了!”
说完,摔门而去。
那个年轻女孩赶紧追出去。
包厢里只剩下我、孟征南、容月三个人。
孟征南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容月先爆发了。
“檀意栀!你知不知道这个单子有多重要!王总是我们的大客户!你把他气走了,公司损失多大你知道吗!”她冲到我面前,抬手就要扇我耳光。
我没反应过来。
那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疼。
“容月!”孟征南喝止她,但晚了。
第四章
容月打完,收回手,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自己刚做的美甲,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檀意栀,我给过你机会了。”她斜睨着我,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可惜啊,你不识抬举。”
我简直不可置信,这还是从小到大第一次有人打我!
我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孟征南,声音因为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孟征南!你就这样看着她打我?!”
脸侧的皮肤灼痛着,提醒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更痛的,是孟征南此刻的反应——那副痛心疾首却袖手旁观的样子。
“意栀……”他眉头紧锁,向前走了两步,却又停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那距离微妙地划分了界限。
“我不是……唉!”他又重重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包含了无尽的“无奈”与“失望”,“你怎么能……怎么能当着客户的面,说那些话?”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是事实!”我指着容月,指尖都在发颤,“她为了拿单子,把价格压到那么低,王总公司现金流有问题,急着要预付款填窟窿,这生意能做吗?我是在阻止公司跳火坑!”
“阻止?”容月嗤笑一声,拨弄着自己新做的美甲,语气轻飘飘的,“檀助理,你懂什么生意?商场上的事,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价格是谈出来的,王总有难处,我们体谅,这才是长久合作之道。你倒好,一上来就掀人家老底,你这是谈生意还是结仇?”
“就是啊,意栀。”孟征南接过话头,语气是那种试图讲道理的温和,却更让人火大,“我知道你是好心,怕公司吃亏。可你做事的方法不对啊。你这么一说,王总面子往哪放?以后还怎么合作?容月辛辛苦苦维持的关系,全被你搞砸了。”
“我搞砸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谈的这种饮鸩止渴的生意,也叫维持关系?孟征南,你是被业绩冲昏了头,还是被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合同,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孟征南突然提高了声音,脸上浮现出被误解的激动和……委屈?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可意栀,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你知道吗?董事会那几个老人,天天盯着我,就等着我出错!公司需要漂亮的业绩报表,需要实实在在的项目来堵住他们的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深情:
“我这么拼命是为了谁?还不都是为了能早点做出成绩,好风风光光地娶你进门吗?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檀意栀嫁的男人,不是靠岳家,是靠自己的真本事!我想给你最好的婚礼,最体面的生活,我不想让你因为嫁给我而被任何人说闲话!”
他走到我面前,这次不顾我的躲闪,双手握住我的肩膀,目光灼灼:
“这一切,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啊!容月有能力帮我快速打开局面,虽然手段可能……激进了一点,但能解公司的燃眉之急。你就不能理解一下我吗?稍微忍耐一下,支持我一下,等我站稳了脚跟,等我用实力证明了我们自己,我们就结婚,我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的话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用“深情”、“未来”、“婚礼”这些美好的词汇编织,试图将我的愤怒和委屈全部裹挟、消解。
“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我看着他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
“所以,为了这个‘未来’,你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她打我,然后站在这里,用这些漂亮话来教训我,是我的错,是我任性,是我毁了你的‘大计’?”
“我不是这个意思……”孟征南急忙辩解,手上微微用力,“打人当然不对,容月,你必须给意栀道歉!”
他转头,对容月使了个眼色。
容月不情不愿地撇了撇嘴,敷衍地说了句:“对不起行了吧?我也是为了公司着急。”
“你看,她道歉了。”孟征南像是解决了什么大难题,语气轻松了些,又转回那副哄人的姿态,
“意栀,你就别生气了。我知道你脸疼,心里更疼。可咱们眼光要放长远,别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也……耽误了正事。等这几个项目做成了,我好好补偿你,带你去你最想去的那个海岛,就我们两个人,好好放松,好不好?”
小事?
一巴掌,是小事。
当众羞辱,是小事。
试图让我家公司接下明显有风险的生意,也是小事。
在他眼里,只要套上“为了我们的未来”这个金光闪闪的理由,一切都可以被合理化,被轻轻放下。
“所以,我就活该挨这一巴掌,活该被你的‘得力干将’当众立规矩,活该看着你们出双入对,还要笑着说‘都是为了我好’?”
我一字一句地问,每一个字都像冰碴。
孟征南脸上的温柔终于有些挂不住了,闪过一丝烦躁,但很快被更深的“无奈”掩盖:
“意栀,你怎么就说不通呢?我不是说了吗,都是暂时的!你就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吗?我压力很大,我真的需要做出成绩!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再忍一忍,好不好?”
他放软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
“等我成功了,我一定把最好的都给你。现在,就听我的,先回家休息几天,冷静一下,也让我专心把项目做完。等一切都好了,我亲自去接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我不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共度一生、给他全部信任的男人。
他还在说着那些动人的情话,描绘着美好的未来,可他的眼神深处,只有算计,只有对我“不懂事”的不耐,只有对尽快平息事端、让我别碍事的急切。
那一巴掌打在脸上很疼。
但比不上此刻心里的冰凉。
“孟总,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得。”
容月适时上前,柔软的手搭在孟征南手臂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在安抚一只暴躁的狮子。
她转头看向我,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语气却故作惋惜,
“檀助理,你真是太让我和孟总失望了。孟总平时多疼你啊,什么好的都想着你,可你看看你,除了会耍大小姐脾气,给孟总添乱,你还会什么?”
“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懂,孟总才这么辛苦,要一个人撑起整个公司。”
她微微抬起下巴,新做的水晶指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你要是有我一半的懂事和能力,孟总也不用这么累了。可惜啊……”
她没说完,只是惋惜地摇摇头,但那未尽之意,比直接骂出来更让人难堪。
孟征南又叹了口气,这次,他伸手轻轻揽住了容月的肩,不是暧昧的搂抱,更像是一种“寻求支撑”的姿态。
他看着我,眼神疲惫,想说什么又不说出来,重重点叹口气,似带着一种被辜负的伤感,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动手打人得意洋洋,一个装腔作势痛心疾首。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忍无可忍。
“够了!!!”
积压的怒火、委屈和那响彻耳膜的一巴掌,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忍耐闸门。
我猛地一把推开孟征南,力道之大让他踉跄了一下。
“孟征南!容月!”我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你们两个一唱一和,演够了没有?!”
我指着容月,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一个靠着勾搭上司、被原配当众扇耳光才在前公司待不下去的货色!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跟我谈能力、谈懂事?你那些本事,不就是陪笑、陪酒、陪睡吗?挖空心思压价拿回扣,给公司埋雷,这就是你的‘能力’?你脖子上那条项链,是昨晚陪完王总,他赏你的,还是孟征南用公司的钱买来哄你的?!”
容月的脸瞬间扭曲,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转为羞愤的赤红:
“檀意栀!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冷笑,转向孟征南,目光像淬了毒的冰锥,
“还有你!孟征南!收起你那套‘都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未来’的虚伪说辞!你以为我还是三年前那个你说几句甜言蜜语就傻乎乎信了的小姑娘吗?”
我步步紧逼,盯着他躲闪的眼睛:
“你所谓的做出成绩风风光光娶我,不过是你想名正言顺吞掉檀氏的遮羞布!你迫不及待找来这个女人,迫不及待要给我立规矩、把我踩下去,不就是想在我爸妈回来之前,彻底掌控公司,把我变成你笼子里一只不敢叫也不敢动的金丝雀吗?!”
“你住口!”孟征南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那层温柔的假面碎裂,露出底下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檀意栀,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我气极反笑,胸膛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
“对!我就是不可理喻!我不可理喻到瞎了眼,看上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我不可理喻到让我爸妈养虎为患,把公司交给一条披着人皮的狼!”
“你——”孟征南被我骂得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激烈地撕破脸,将他那些不堪的心思赤裸裸地抖落出来。
容月见状,立刻火上浇油,挽住孟征南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孟总,您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话!我清清白白跟着您做事,她却这样污蔑我……我、我不活了!”
她说着,假意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眼神却挑衅地瞥向我。
孟征南看着容月“受委屈”的样子,再看看我“癫狂”的状态,那最后一丝伪装的耐心也耗尽了。
他猛地扬起手——
“啪!”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我另一边脸上。
这一次,比容月打得更重,更狠。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瞬间麻木,随后是更剧烈的、火烧火燎的痛。嘴里甚至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你闹够了没有?!”孟征南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终于撕破伪装的冷酷和厌烦,
“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泼妇!疯子!”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似乎也被自己这一巴掌和脱口而出的话惊了一下,但很快,那副“痛心疾首”的面具又被他熟练地戴了回去,只是这次,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
“意栀,你太让我失望了。”他摇着头,语气沉重,仿佛在宣判我的罪行,
“你先冷静一下吧。等你什么时候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思考和说话,我们再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烦躁和急于摆脱麻烦的冷漠。
“容月今天受委屈了,我会好好补偿她。”
他说着,自然而然地揽过容月的肩膀,将她护在身侧,形成一道与我隔绝的屏障,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我,搂着瞬间收起“委屈”、重新挂上得意笑容的容月,转身就往包厢门口走去。
容月依偎在他怀里,在即将出门的那一刻,回过头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口型,无比清晰地对我做了两个字:
“蠢、货。”
然后,她勾起一抹胜利者般极致嘲讽的笑容,跟着孟征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
极致的愤怒和屈辱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爆发。
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一旁装饰用的青瓷花瓶上。
想也没想,我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沉甸甸的花瓶,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们刚刚消失的门口方向,狠狠砸了过去!
“砰——哗啦——!”
花瓶砸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随即碎裂成无数片,瓷片和里面枯萎的装饰花枝四散飞溅,落了一地狼藉。
门外隐约传来容月一声夸张的惊呼,和孟征南压低声音的安抚:“别怕,没事……我们走。”
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
两边脸颊都火辣辣地疼着,嘴里腥甜的味道越来越重。
地上,是花瓶的碎片,像极了我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和对过去三年可笑幻想的终结。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我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我缓缓蹲下身,不是去收拾那片狼藉,而是伸手,从一堆碎瓷片中,捡起了半片还算完整、绘着缠枝莲纹的瓶身。
冰凉的瓷片硌着掌心。
我握紧它,尖锐的边缘刺入皮肉,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也好。
这两巴掌,彻底地打醒了我。
第五章
脸颊的红肿用冰袋敷了一夜也没完全消下去,第二天我戴着口罩去了公司。
刚出电梯,就听见走廊尽头副总裁办公室传来容月娇滴滴的笑声,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孟征南背对门口站着,容月正踮着脚替他整理领带。
“孟总,昨晚您真帅,就该那么教训她。”容月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檀小姐就是被惯坏了,一点大局观都没有。要我说啊,您对她就是太心软了。”
孟征南叹了口气,声音温柔:
“她从小没受过委屈,一时想不开也正常。你以后多教教她,让她懂事点。”
“我哪敢教她呀。”容月嗔怪道,“人家可是檀家大小姐,我一个打工的,可不敢得罪未来的老板娘。”
“什么老板娘不老板娘的。”孟征南的语气有些无奈,
“她现在就是个助理,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只要别太过分,我都支持你。”
“真的?”容月声音里带着惊喜,
“那我可就真的‘管’了哦。孟总,您可别到时候又心疼。”
“不会。”孟征南顿了顿,压低声音,“等这段时间忙完,我……”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我站在原地,觉得口罩下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不是肿痛,是羞愤。
“檀副总……啊不,檀助理。”
身后传来声音,我回头,是财务部的李总监,我爸的老部下,我叫他李叔。
李叔五十多岁,看着我长大。此刻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李叔。”我点点头,想从他身边走过去。
“意栀。”李叔叫住我,往副总裁办公室那边瞥了一眼,压低声音,“来,跟李叔说几句话。”
他把我带到楼梯间,关上门。
“脸怎么了?”他看着我脸上的口罩。
“没事,过敏。”我含糊道。
李叔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
“昨晚王总那个单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没说话。
“意栀啊,”李叔语重心长,
“李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话,可能不好听,但李叔得说。征南这孩子,不容易。”
我猛地抬头看他。
“你别这么看我。”李叔摆摆手,
“我知道你委屈。办公室被占了,职位被调了,换了谁都不好受。但你要理解征南,他现在坐在那个位置上,压力大啊。”
“董事会那几个老人,你爸在的时候都压着,现在你爸出国了,他们天天盯着征南,就等他出错。公司业绩要是上不去,别说征南,连你爸都要被说闲话——说他看走眼了,找了个没用的女婿。”
“容月那个人,做事是激进,说话也不好听,但她确实有能力。她来了才一周,就谈下了两个意向单,虽然昨晚王总那个黄了,但她手里还有别的资源。征南用她,也是没办法,得尽快做出成绩,堵住那些人的嘴。”
李叔拍了拍我的肩膀:
“意栀,你爸把公司交给征南,是信任他。你现在闹,不是打征南的脸,是打你爸的脸啊。听话,暂时忍一忍,等征南站稳了脚跟,他还能亏待你不成?”
我看着李叔真诚的脸,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李叔,你也觉得,是我在闹?是我不懂事?”
“李叔不是那个意思。”李叔连忙说,
“但你看,你昨晚当着客户的面,说那些话……确实欠考虑。生意场上,有些事看破不说破。王总那个事,征南未必不知道,但那么大的单子,谁不心动?就算有点风险,运作好了也能赚。你这么一闹,单子黄了,征南在董事会那边更难交代了。”
“所以我就该眼睁睁看着公司接一个有问题的单子?”我问。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李叔摇头,
“做生意哪有没风险的?征南心里有数。你啊,就好好在行政部待着,轻松点不好吗?公司的事,让男人们去操心。你看你妈,不也从来不过问公司的事,天天游山玩水,多潇洒?”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还有啊,”李叔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
“那个容月,你离她远点。她是征南重金挖来的,现在正得宠。你跟她硬碰硬,吃亏的是你。征南现在需要她,难免偏着她些。你是他未婚妻,要有正宫的气度,等过了这阵子,她没用了,征南自然会处理。”
正宫的气度?
我差点笑出声。
“李叔,您是不是也觉得,孟征南找容月,不只是因为她‘有能力’?”
李叔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即板起脸:
“意栀!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征南对你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要是真有什么歪心思,能天天在公司忙到半夜?能对你爸妈那么孝顺?能逢年过节都记得给你准备礼物?男人在外面应酬,逢场作戏难免,但心里有谁,他自己清楚。你可别听风就是雨,伤了感情。”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变得如此陌生。
“李叔,如果有一天,孟征南要把你从财务总监的位置上换下来,让容月的人顶上去,你也能这么‘顾全大局’吗?”
李叔的脸色变了变,有些尴尬地咳嗽一声: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行了,李叔还有会,你先去忙吧。记住李叔的话,忍一时风平浪静,别让征南难做。”
他说完,匆匆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只觉得那股冷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
回到那个没有窗户的临时办公室,还没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容月。
“檀助理,来我办公室一趟。”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我放下电话,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副总裁办公室的门开着,容月正坐在我的椅子上——现在应该说是她的椅子了,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孟征南不在。
“容总,找我什么事?”我站在门口。
容月抬起头,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脸上的口罩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笑。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
“走近点,站那么远,我怎么跟你说话?”她不耐烦地敲敲桌子。
我走到办公桌前。
容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新修订的规矩,昨晚孟总亲自过目同意的。你看一下,签个字,表示你同意遵守。”
我拿起那张纸。
比昨天那张更厚,密密麻麻列了至少一百五十条。
除了昨天那些,还增加了:
第87条:檀助理每日需为容总手洗真丝衬衫及内衣,确保无褶皱、无残留污渍。
第103条:容总午休期间,檀助理需在办公室门外静立值守,确保无人打扰。
第121条:檀助理每月工资,除上交一半外,需另支付“教导费”三千元,以酬谢容总悉心指导。
第139条:公司内,檀助理需尊称容总为“主人”,自称“奴婢”,以正尊卑。
我的手指捏着纸张边缘,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是荒谬到极点。
“看完了?”容月靠在椅背上,翘起腿,“签吧。孟总说了,你要想继续留在公司,就得守规矩。不然……”她拖长声音,“就只能请你回家‘休息’了。”
“孟征南同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当然。”容月笑了,从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孟征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些许疲惫,但清晰无比:
“月月,意栀那边……你就多费心教教她。规矩定细点也好,让她收收性子。她现在就是被惯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我绝对支持你。只要别闹出太大动静,让董事会那边知道就行。”
“那她要是不听话呢?”容月的声音。
“不听话……”孟征南沉默了一下,
“就按规矩办。该罚罚,该扣工资扣工资。实在不行……就先让她停职回家反省。总不能让她一直这么任性,耽误公司正事。”
录音结束。
容月收起手机,笑容甜美又恶毒:
“听见了?孟总亲口说的。檀意栀,你以为你是谁?在孟总心里,现在公司才是最重要的。你?不过是个不懂事、需要被‘教导’的未婚妻罢了。”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昨天那两巴掌,疼吗?”她伸手,想碰我的口罩。
我侧头避开。
容月的手停在半空,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
“疼就记住。记住在这个公司,现在谁说了算。也记住,离孟总远点。昨晚你也看到了,他护着的人,是我。”
她凑近我,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以为他真会娶你?别做梦了。孟总亲口跟我说,跟你订婚是迫不得已,是看在你爸妈的面子上。他说你娇气、任性、一无是处,除了有个好家世,简直一无是处。他说,等他彻底掌控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跟你解除婚约。他说……”
“够了。”我打断她。
容月挑眉:“怎么,受不了了?这就受不了了?更受不了的还在后头呢。签了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奴婢’。不签……”
她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在我面前晃了晃:
“这是孟总签过字的停职通知。签,还是滚,选一个。”
我看着那份停职通知。
右下角,孟征南的签名龙飞凤舞,和我记忆里他签在生日卡片、节日礼物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只是那时候,每一笔都写着温柔。
现在,每一划都透着冷酷。
“笔。”我说。
容月眼里闪过狂喜,立刻递过来一支钢笔。
我接过笔,在“规矩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檀意栀”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力透纸背。
“这就对了嘛。”容月满意地抽走文件,像收起战利品,
“早这么听话,何必挨那两巴掌呢?好了,‘奴婢’,去给我泡咖啡吧。今天的第一杯,你迟到了三分钟,这个月奖金扣一千。”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容月又叫住我。
“对了,晚上有个商务酒会,孟总要带我去。你嘛……”她拖长声音,
“就留下来加班,把我办公室打扫一下。记住,要用抹布亲手擦,每个角落都要干净。我会检查的,要是有一粒灰尘……”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知道了,主人。”我说。
容月显然没料到我真的会叫出口,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真听话!去吧,‘奴婢’,好好干活!”
我关上门,将她的笑声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几个员工探头探脑,看见我出来,又赶紧缩回去。
但议论声还是隐隐传来。
“听见了吗?她真的叫‘主人’了……”
“我的天,檀副总……哦不,檀助理也太能忍了吧?”
“不忍能怎么办?没看见孟总现在多宠那个容月吗?连副总裁办公室都给她了。”
“唉,所以说啊,女人还是得自己厉害。你看檀董那么厉害,女儿不还是被欺负成这样?”
“我听说,董事会那边对孟总很满意呢,说他年轻有为,比檀董当年还拼。倒是对檀小姐……啧,都说她烂泥扶不上墙,好好的单子都能搞黄。”
“可不是嘛,昨天王总那个事,董事会都知道了。刘董今天早上还夸孟总,说檀董找了个好女婿,是檀家的福气。还说檀小姐要是有容月一半能干,檀董也不用那么操心……”
“我早上在茶水间听见李总监劝檀小姐,让她收收脾气,好好珍惜孟总,别作了……”
“唉,也是。孟总长得帅,能力强,对她还好,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要是我,早就偷着乐了,哪会像她这样又吵又闹……”
“就是,作呗,再作下去,孟总真不要她了,看她怎么办……”
我低着头,快步走过。
那些议论像细密的针,扎在心上,不致命,但密密麻麻地疼。
原来,在所有人眼里,我成了一个“不懂事”、“骄纵”、“任性”、“作”的大小姐。
而孟征南,是那个“忍辱负重”、“宽容大度”、“能力超群”的完美未婚夫。
容月,则是那个“能干”、“懂事”、“帮助孟总分忧”的得力干将。
多讽刺。
回到临时办公室,小周红着眼睛等我。
“檀副总,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她递给我一杯温水,声音哽咽。
“没事。”我接过水杯,手心冰凉。
“怎么没事!”小周急了,
“他们都那样说您!还有容月那个贱人,她居然让您签那种东西!孟总他……他是不是疯了!”
“他没疯。”我喝了一口水,温水入喉,却暖不了心底的寒,
“他清醒得很。他知道怎么利用舆论,怎么把自己塑造成受害者,怎么把我变成一个无理取闹的疯子。”
“那您就这么忍着?”小周眼泪掉下来,
“檀董和夫人什么时候回来?等他们回来,一定要狠狠收拾这对狗男女!”
“小周。”我看着窗外——虽然窗外只有一面白墙,
“帮我做件事。”
“您说!”小周立刻擦干眼泪。
“容月经手的所有项目资料,尤其是合同细节、资金往来、客户背景,能查到的,全部整理给我,越细越好。”
我顿了顿,
“还有,她和孟征南的行程,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尽可能记录下来。”
小周用力点头:“我明白!可是檀副总,光有这些……够吗?”
“不够。”我摇摇头,“但这是开始。还有,你去联系一下法务部的张律师,约他下班后见一面,要隐蔽。”
“张律师?他是孟总的人啊……”
“他是我爸资助读完法学的人。”我看向小周,
“有些恩情,比利益更牢固。”
小周眼睛一亮:“我懂了!我这就去办!”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眼神坚定:
“檀副总,我相信您。公司里还是有人看不下去的,只是……现在没人敢说。”
“我知道。”我笑了笑,“去吧,小心点。”
小周走后,我坐回那张简陋的椅子。
桌上,是容月那份“规矩表”的复印件——我趁她不注意多印了一份。
我翻开,一字一句地看。
那些荒唐的条款,那些恶意的羞辱,此刻不再是刺向我的刀,而是未来捅向他们的剑。
孟征南,容月。
你们以为,签下这份东西,是驯服了我。
却不知道,这是我递给你们的绞索。
你们亲自写下的罪证,我会好好保存。
你们施加给我的屈辱,我会一一奉还。
从今天起,那个相信爱情、依赖未婚夫、对人心存幻想的檀意栀,已经死了。
死在那两记响亮的耳光下。
死在所有人“要懂事”的劝诫里。
活下来的,只能是檀家的女儿。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我没事。别担心,也别急着回来。我自己能处理。」
很快,我妈回复:
「栀栀,受委屈了就回家,爸妈永远在。」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不。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孟征南,你不是要业绩吗?
容月,你不是要权力吗?
我给。
我会让你们得到想要的一切。
然后,在你们最得意、最风光、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亲手,把这一切都夺回来。
连同利息,一起。
桌上的内线电话又响了。
不用接也知道是谁。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向门口。
咖啡要九点十分送到,温度要正好,加奶不加糖。
“主人”的规矩,我这个“奴婢”,可得好好遵守。
毕竟,捧得越高,摔得才越惨,不是吗?
第六章
我“遵守”了三天容月的规矩。
每天早上九点十分,准时将温度适宜、加奶不加糖的咖啡送到她桌上。
她有时会嫌太烫,有时会嫌太凉,有时会嫌奶泡不够绵密,然后毫不客气地将咖啡泼进垃圾桶,让我重泡。
我从不争辩,只是安静地重做,直到她挑剔不出毛病,或者只是厌倦了这种把戏。
每天为她手洗那昂贵脆弱的真丝衬衫和内衣,戴着薄薄的乳胶手套,在水池边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确保没有任何一丝褶皱和洗涤剂残留。
她会在我晾晒时,用指尖挑剔地划过衣物,稍有不如意,便是“教导费”加倍。
午休时,我会准时站在她办公室门外,像个真正的守卫,背脊挺直,不能靠墙,不能看手机,听着里面偶尔传来她与孟征南压低的笑语,或是她对着电话发嗲谈业务的声音。
公司里的议论声,从最初的震惊、同情,渐渐变成了麻木、甚至隐隐的认同与对我“不识时务”的鄙夷。
在很多人看来,我这个曾经的“檀副总”,如今的“檀助理”,大概是真的被孟总“教育”得服服帖帖,认清了现实,甘心做个打杂的了。
连最初为我抱不平的小周,眼神里也偶尔会闪过一丝困惑和担忧。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忍辱负重这么久,等的是今天下午即将到来的《城市人物》栏目组。
人人都知道,这是孟征南的高光时刻,是他彻底摆脱“准赘婿”标签,树立青年慈善企业家形象的绝佳机会。
我依旧准时将咖啡送到容月桌上。
她今天心情格外好,破天荒没有挑剔咖啡,只是用染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斜睨着我:
“今天下午,机灵点。不该出现的时候别出现,该出现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要是再像平时一样笨手笨脚,坏了孟总的大事……”
她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知道了,容总。”我垂着眼,声音平稳。
下午两点,采访团队准时抵达。
阵仗比我想象的还大些,除了《城市人物》的主持人和摄像,还有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财经网络媒体的随行记者。
看来,孟征南是打算将这次曝光的效果最大化。
采访在布置好的会客区进行。
孟征南西装革履,容月光彩照人,两人并肩而坐,面对主持人的提问,应对自如。
孟征南将慈善项目的功劳大半揽在自己身上,言语间不忘提及我爸的“指引”和“信任”,将一个知恩图报、承前启后、锐意进取的完美继承人形象塑造得无懈可击。
容月则扮演着得力干将的角色,适时补充细节,言语间满是对孟征南决策的钦佩与对公司的忠诚。
一切都在按他们的剧本走。
网络媒体的记者比较活跃,在《城市人物》的主采访间隙,会插问一些更贴近当下、更吸引流量的问题。
其中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看了看手中的资料,又环顾了一下装修奢华、明显是董事长级别风格的办公室,忽然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问道:
“孟总,我们了解到檀氏集团是典型的家族企业,檀明远董事长只有一位千金。外界一直很好奇,作为董事长的独生女,您未来的夫人,似乎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也没有参与公司的具体管理。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她也没有出现,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还是说,檀小姐志不在此?”
这个问题问得巧妙,既满足了公众对豪门千金的窥探欲,又隐隐点出了“继承人缺席”的微妙之处。
孟征南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立刻恢复自然,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又宠溺的温柔:
“意栀她性格比较安静,不喜欢这些应酬场合。而且,她身体一直不是特别好,我和岳父岳母都希望她能轻松一点,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就好。公司的事,有我们这些人在前面扛着,不需要她操心。”
他四两拨千斤,既维护了“未婚妻”的形象,又强调了自己的担当,还暗示了我“体弱”、“不问世事”。
容月在一旁含笑点头,补充道:
“是啊,檀小姐很受呵护的。孟总平时工作再忙,也不会忘了关心她。我们都觉得,檀小姐能有孟总这样的未婚夫,真是好福气呢。”
这话听着是夸,实则再次坐实了我“被保护得很好”、“无需也无力参与公司事务”的设定。
网络女记者点了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似乎觉得这个答案太过“标准”,少了点真实感。
她又看了看四周,目光扫过角落——
我正端着续好水的茶壶,安静地站在不起眼的阴影里,低眉顺眼,穿着朴素,与这光鲜的环境和人群格格不入。
女记者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但她没有立刻点破,而是将问题抛回给孟征南:
“原来如此。看来孟总真是体贴。那不知道我们有没有这个荣幸,今天能见到檀小姐一面呢?哪怕只是打个招呼,也让观众朋友们看看,是什么样的佳人,能配得上孟总这样的青年才俊呀?”
这个问题带着点玩笑和起哄的性质,现场气氛轻松了些,其他工作人员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毕竟,豪门千金的真容,总是吸引眼球的。
孟征南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
他显然没打算让我在今天露面。在他的剧本里,我应该彻底隐形。
他迅速看了容月一眼。
容月反应极快,笑着接过话头:
“哎呀,真是不巧。檀小姐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早上就跟孟总请了假,在家休息呢。下次有机会,一定让大家见见。”
她说着,还略带嗔怪地看了孟征南一眼,“孟总也是,太宠着她了,说不来就不来。”
完美的借口,天衣无缝。
孟征南松了口气,顺势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容:
“她呀,就是被惯的。让大家见笑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一个轻微但清晰的、带着些许迟疑和怯懦的女声,从阴影角落里传了出来:
“孟总……容总……我在这里。”
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采访现场,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主持人和两台摄像机的镜头,都下意识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我端着茶壶,从办公室门外缓缓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身朴素得过分的白衬衫黑裤子,素面朝天,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完整的面容。
我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手中的茶壶上,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意栀?你怎么……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在家休息吗?”
孟征南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语气里有震惊,有恼怒,更有一丝被打乱计划的慌乱。
他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容月的脸色也唰地白了,但她反应更快,立刻站起身,快步朝我走来,试图挡住镜头,同时压低声音,语气严厉:
“檀意栀!谁让你进来的!没看见在采访吗?还不快出去!”
她伸手想来拉我,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
网络女记者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职业敏感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朴素、被称为“意栀”的女孩,极有可能就是他们刚刚谈论的那位“檀小姐”!
而且,看孟总和这位容秘书的反应,这里面绝对有故事!
她立刻对自家摄像师使了个眼色,镜头紧紧追随着我和容月。
我像是被容月的疾言厉色吓到了,手一抖,茶壶晃了晃,我下意识地抱紧茶壶,往后小小地退了一步,避开了容月的手。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孟征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委屈和一点点因“说谎”被当场拆穿的无措,声音细细的:
“孟总……我、我没有不舒服啊。是容总早上说,今天有重要采访,让我……让我留在公司,随时听候吩咐,端茶送水,还特别嘱咐我不要乱说话,别打扰你们……我、我一直在这里等着。”
我的话语逻辑清晰,点出了几个关键:
我没请假,是容月让我留下的。
我的职责是端茶送水。
我被要求“不要乱说话”。
这完全推翻了容月刚才“檀小姐请假在家”的说法,也暗示了我处于一种被刻意安排、甚至被限制发言的境地。
“你胡说什么!”容月急了,声音拔高,也顾不得镜头了,“我什么时候让你留下了?明明是你自己……”
“容月!”孟征南厉声打断她,脸色已经铁青。
他意识到情况正在失控,必须尽快挽回。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向我,试图用身体挡住部分镜头,同时用“亲昵”实则带着警告的语气对我说:
“意栀,别闹。是不是早上我没同意你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不高兴了?乖,别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采访很重要。你先去我办公室等我好不好?”
他又想用“任性”、“闹脾气”来定性我的行为。
但那位网络女记者已经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她不顾现场微妙的气氛,拿着话筒走上前几步,将话筒递向我,语气礼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探究:
“这位小姐,请问您就是檀意栀小姐,檀董事长的千金,孟总的未婚妻吗?”
全场的目光,镜头,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抱着茶壶,显得更加无措,我看向孟征南,又看向主持人,最后目光落回女记者身上,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小,但足够清晰:
“是……我是檀意栀。”
“哗——”现场响起低低的哗然。
虽然有人猜到了,但得到本人确认,还是引起了震动。
尤其是,这位“檀小姐”的装扮、气质,以及刚才孟征南和容月的反应,与大家想象中的豪门千金、总裁未婚妻,实在相差太远。
女记者眼睛更亮了,追问道:
“檀小姐,刚才孟总和容秘书说您身体不适在家休息,但您又说您一直在公司等候吩咐。这中间是有什么误会吗?另外,看您今天的打扮……似乎很朴素,是在公司有担任什么职务吗?”
这个问题问得犀利,直指核心。
孟征南急得额头冒汗,想插话,但主持人也看出了其中的新闻价值,用眼神制止了他,示意让“当事人”回答。
我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足了勇气,看向女记者,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脸色铁青的孟征南和眼神怨毒的容月,才小声开口道:
“没有误会……我确实一直在公司。我的职务是……总裁助理。”
我停顿了一下,在“总裁助理”这个称谓上,微微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然,
“至于打扮……容总说,助理要有助理的样子,不能穿得太招摇,免得……影响公司形象,也影响她谈生意。”
“檀意栀!”容月尖声叫道,再也维持不住镇定,“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容总,您昨天还让我把衣帽间里那些‘不合身份’的衣服首饰都收起来,说……说那些东西暂时由您保管,等需要‘撑场面’的时候再给我……”
我像是被她吓到了,瑟缩了一下,声音更小,但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显得无比可怜又真实。
“你!!”容月气得浑身发抖,想冲过来,被孟征南一把死死拉住。
孟征南看我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
他完全没料到,一向在他面前或骄纵或顺从的檀意栀,竟然会有这样一面!
这绵里藏针、句句指向要害的话,真的是她说出来的?
女记者和主持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信息量太大了!
总裁未婚妻在公司做助理?
被要求穿着朴素?
价值不菲的衣物首饰被秘书“保管”?
为了“撑场面”?
“檀小姐,冒昧问一句,”女记者的语气更加温和,但问题越发深入,
“您和孟总是未婚夫妻,又是檀董的独女,为什么会在公司做助理呢?而且听起来,似乎……工作内容比较基础?”
这个问题,终于问到了我最想被问到的点。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看了一眼孟征南。
他正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告、威胁,还有一丝哀求。
我像是被他看得害怕,又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轻声开口,声音飘忽:
“我……我和征南,是在七年前认识的。那时候,我爸去山区考察,遇到了他。他家里很困难,考上大学却没钱读……我爸觉得他有志气,就资助了他,学费生活费,一直到他毕业。”
我慢慢说着,语速很慢,仿佛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毕业后,就来我家公司了,从最基层做起。他很努力,也很聪明,我爸很欣赏他。三年前,我们订婚了。”
我顿了顿,眼泪终于滑落一滴,
“我爸说,他是个懂得感恩的人,把公司交给他,把我交给他,都放心。”
“订婚后,我爸慢慢把公司的事情交给他管。我……我也在公司挂了个副总裁的职位,但我爸说,女孩子不用太辛苦,有征南在,我开心就好。所以,我其实没怎么具体管过事。”
我苦笑着摇摇头,
“可能……在大家眼里,我就是个靠着家里、什么都不懂的花瓶吧。”
“休完年假回来……公司做了一些调整。征南说,为了公司发展,需要引进更专业的人才,我的办公室……暂时让给了新来的容总。我的职位,也调整成了总裁助理,说是让我从基层学习,锻炼一下。”
我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茫然,
“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那么差劲,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才需要这样‘锻炼’。”
我的每一句话,都没有直接指责孟征南忘恩负义,也没有控诉容月鸠占鹊巢。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爸的资助,他的提拔,我们的订婚,我爸的放权,我休完假后的“调整”……
但所有这些事实串联起来,在此时此刻的语境下,配合着我卑微的装扮、红肿的眼眶、怯懦的神情,以及孟征南和容月那精彩纷呈的脸色,足以在所有人心中勾勒出一个完整的、令人愤慨的故事框架——
忘恩负义的准赘婿,趁岳父不在,联手嚣张秘书,欺辱打压原配千金,夺权占地,还要逼她为奴为婢!
现场安静得可怕。只有摄像机运转的轻微声响。
所有工作人员,包括《城市人物》栏目组的人,都惊呆了。
这采访走向,已经完全偏离了慈善企业家的主题,滑向了一个狗血又劲爆的豪门伦理剧+职场霸凌现场!
孟征南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混合了震怒、恐慌、羞耻和一种被彻底背叛的狰狞。
他知道,完了。
他的形象,他精心策划的采访,全完了!
他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我说的是“事实”,他无法在镜头前反驳!
容月更是摇摇欲坠,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从头到尾都小看了这个“花瓶”大小姐。
她想尖叫,想扑上来撕烂我的嘴,但残存的理智和孟征南铁钳般的手,让她只能站在原地,用淬毒的眼神凌迟我。
而就在这时,似乎是情绪过于激动,手不稳,我怀中一直抱着的茶壶,连同我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出来的一个硬壳文件夹,一起“不小心”脱手滑落!
“哎呀!”我低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接,却只碰到了文件夹的边缘。
“啪嚓!”茶壶掉在地毯上,发出闷响,所幸没有碎裂,但水渍晕开一片。
“哗啦——”文件夹却结结实实摔在大理石地砖上,弹开,里面夹着的纸张天女散花般飞散出来。
有几张,正好飘到了女记者和主持人的脚边。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慌忙蹲下身想去捡,手忙脚乱,显得无比狼狈。
女记者和主持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帮忙弯腰去捡。
当女记者捡起飘到她面前的两张纸,准备递还给我时,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了纸上的内容。
然后,她的动作,像被按了暂停键,彻底僵住了。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表情从帮忙的友善,瞬间变成了极致的惊愕、荒谬、以及……愤怒?
因为,她捡起的那两张纸,正是容月让我签字的那份“规矩表”的前两页!
上面,“檀助理日常工作及行为规范”的标题,以及下面那些“上交一半月薪”、“尊称主人自称奴婢”、“不准靠近孟总”、“上交奢侈品”等等条款,在明亮的灯光下,无比刺眼!
主持人也捡起了另一张,只看了一眼,就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抬头看向孟征南和容月,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质问。
所有的镜头,都捕捉到了女记者那震惊到失语的表情,以及她手中那张在灯光下,字迹清晰、内容骇人听闻的纸。
孟征南和容月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张纸上。
容月的脸瞬间惨白如鬼,双腿一软,若不是被孟征南死死拽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孟征南则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脸上血色尽褪,瞳孔放大,死死地盯着那张纸,仿佛看到了自己世界崩塌的景象。
我依旧在低声啜泣,肩膀抖动,仿佛对自己“不小心”掉落了如此“要命”的东西毫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地沉浸在“悲伤”和“控诉”中。
女记者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拿着那张纸的手,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抬起头,看向孟征南,看向容月,眼神冰冷如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低沉沙哑:
“孟总,容秘书……请问,这张纸上写的东西,是什么?”
“这……这是伪造的!是污蔑!”容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想要扑过去抢。
“别动!”女记者厉声喝止,她将那张纸紧紧捏在手里,转向自己的摄像师,又看向《城市人物》的主持人,语气斩钉截铁,
“拍下来!全都拍下来!这是证据!赤裸裸的职场霸凌!人格侮辱!限制人身自由!还是针对董事长的独生女,总裁的未婚妻!”
“关了!把机器都关了!”孟征南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嘶吼,猛地冲向最近的摄像机,试图阻挡镜头。
但已经晚了。
直播的手机,早已将门口这混乱、荒诞、震惊的一幕,连同女记者手中那张特写的“规矩表”,完完整整、清晰无比地传播了出去。
直播间原本稀少的观众人数,在女记者惊呼、孟征南容月变脸、那张纸特写出现的瞬间,指数级爆炸增长!
弹幕彻底疯狂,服务器都开始卡顿!
【我的天!!!我看到了什么?!那是人定的规矩?!】
【上交工资?叫主人?自称奴婢?!21世纪了!这是职场还是集中营?!】
【那个女的是秘书?这么嚣张?!那个男的就是孟征南?慈善企业家?我呸!】
【被打的那个女孩是檀小姐?董事长女儿?未婚妻?!她被未婚夫和秘书这么欺负?!】
【人渣!狗男女!】
【刚才那男的不是还说他未婚妻在家休息被他宠着吗?脸疼不疼?!】
【录屏了!全网转发!必须让他们火!】
【报警!这已经不仅是道德问题了!】
【恶心!吐了!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檀小姐好可怜……看她脸上的印子,是不是被打过?】
【啊啊啊气死我了!姐妹们都转起来!不能让人渣得逞!】
现场一片混乱。
孟征南还在徒劳地试图阻止拍摄,容月在尖叫哭骂,工作人员们震惊地议论、拍摄、阻拦。
女记者紧紧护着那张纸,如同护着最有力的武器。
而我,在一片混乱的中心,慢慢止住了哭泣。
我抬起手,轻轻擦去脸上的泪痕。
透过指缝,我看着孟征南和容月那惊慌失措、狼狈不堪、绝望愤怒的脸。
然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泪痕掩盖下,我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这个曝光方法虽然不太体面,但是够爽啊,能一击双敌,且能让他们永不翻身!
第七章
二十四小时,全网热搜爆炸。
那张“规矩表”的照片和我脸上的指痕特写,成了最有力的控诉书。
孟征南精心塑造的慈善企业家形象,和他抢夺证据的狰狞面孔,被剪成最讽刺的对比视频。
容月嚣张的嘴脸,更是点燃了全民怒火。
董事会会议室,气氛凝重如铁。
孟征南面如死灰,面对董事们愤怒的质问,语无伦次。
门被推开,我走了进去。
烟灰色西装,长发挽起,脸上残痕被薄粉遮掩,唯眼神锐利如刀。
“各位叔伯,”我的声音清晰平稳,“关于昨天的事,我需要说明。”
我拿出证据——那张“规矩表”,审计出的问题合同,以及容月手机里孟征南“支持管教”我的录音。
铁证如山。
孟征南彻底瘫软。
“檀氏,姓檀。”我看着震惊的董事们,一字一句,
“过去我天真,过于依赖他人的‘信任’。但现在我明白了,自家的基业,必须自己扛。”
“我,檀意栀,以檀家唯一继承人、最大股东代理人身份宣布:即日起,暂代执行董事长,全面接管公司,直至我父亲归来或董事会正式任命。”
目光扫过众人,我沉声道:“请各位叔伯,支持我。”
王董率先站起,眼神欣慰:“意栀,你长大了。我支持!”
刘董羞愧又释然:“之前是我看走了眼。公司是你的,你来做主,名正言顺!”
支持声陆续响起。
孟征南的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
我转向他,目光冰冷:
“孟征南,鉴于你严重失职、损害公司利益及声誉,董事会决议,解除你一切职务,即刻生效。”
“不!我为公司立过功!”他嘶吼,双眼赤红。
“功?”我笑了,极尽讽刺,
“你七年前那张录取通知书,差点因为八千块变成废纸。是谁给了你前程?三年前,你一穷小子,凭什么成为檀氏准女婿、执行总裁?是谁给了你平台?”
我上前一步,直视他扭曲的脸:
“可我爸刚走两个月,你就迫不及待找来容月,夺我权,占我地,打我的人,还要用那恶心的‘规矩’驯化我?”
“孟征南,你的良心呢?”
他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只剩绝望灰败。
“现在,收拾你的东西,滚出檀氏。”我下令,然后对张律师道,“发布公告,启动危机预案。”
保安上前“请”他。
就在他被带出门的那一刻,他突然回头,眼神疯狂不甘:
“意栀!我们之间……难道一点情分都没有?我真正爱的是……”
“爱?”我像听到天大笑话,快步走过去,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扬起手——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用尽了我全身的力气,把我这些天所有的愤怒、屈辱、背叛,全都扇了回去!
孟征南被打得偏过头,脸上迅速浮现鲜红的掌印,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这一巴掌,是还你那天在餐厅的‘不懂事’!”我声音淬冰。
“还有,”我看向门口刚被“请”进来、同样面无人色的容月,走过去,在她惊恐的眼神中,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你想干什么?”她缩在墙角,早就没了那天的嚣张,脸上糊了的妆像个可笑的小丑。
“不干什么,”我慢慢走过去,“把欠我的,还给我。”
我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是还你鸠占鹊巢,定那些恶心的规矩!”
“啪!”
“这一巴掌,是还你觊觎我的未婚夫,我的东西,还胆敢动手打我!”
“啪!”
我用了十成的力,扇得她趔趄倒地,脸颊高肿,头发散乱,只会捂着脸嘤嘤地哭。
“滚。”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别让我再在这座城市看见你。否则,你那些陪酒拿回扣、简历造假的前科,我不介意帮你宣传得更广一点。”
她连滚爬爬地跑了,像条丧家之犬。
全场死寂。
我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看着狼狈的两人,语气冰冷彻骨:
“你们的‘爱’和‘规矩’,让我恶心。”
“顺便告诉你们,以及所有还存着妄想的人——”我提高声音,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经过这事,我想通了。我檀意栀,这辈子,不结婚了。”
众人震惊。
我勾起唇角,笑容冰冷而决绝:
“檀氏的未来,自有我檀家的血脉继承。至于孩子?现在的医学,很发达。精子库里的优质基因多的是,我随便挑一个聪明健康的,生下来的孩子,百分之百是我檀家的种,姓檀,继承一切。干干净净,明明白白!”
“彻底断了你们,和所有外人,鸠占鹊巢的念想!”
孟征南和容月如遭雷击,彻底瘫软。
他们知道,他们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永无翻身之日。
“保安,清场。”我转身,不再看那对烂泥。
处理完一切,召开全体员工大会。
站在台上,我看着台下:
“檀氏,姓檀。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永远是。它的未来,掌握在所有真正热爱它的檀氏人手中!”
“而我,檀意栀,在此保证:我会带领公司,走出阴霾,重振旗鼓!”
掌声雷动,人心凝聚。
后来,爸妈回来了。
妈妈抱着我哭,爸爸拍着我的肩说:“处理得不错,但手段糙了点,脾气急了点。”
我笑:“非常时期,非常手段嘛。”
爸爸点头:“所以,去国外进修两年吧,好好学,也散散心。公司我先看着。”
“好。”
走之前,公司已重回正轨。
而孟征南和容月的名字,成了行业里的禁忌和笑话。
有我的例子在前头,谁家还敢把基业交给赘婿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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