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毕业三年后，我终于还清了最后一笔助学贷款。
正准备贷款抄底买房开启新生活，却被银行柜员告知我的征信存在问题。
不仅不符合购房条件，甚至已经被列入了限制高消费的老赖名单。
我生气地让她拉取征信报告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结果征信报告却显示我的国家助学贷款有三十六期的严重连续逾期。
我回想起自己三年来省吃俭用的还款生活，只觉得两眼一黑。
如果我的助学贷款丝毫没还，那这三年来我的钱，究竟去了哪？
1
还清助学贷款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决定趁房价暴跌抄底买房。
我看上的那套二手小两居虽然只有六十平，但首付不高，月供也在承受范围内。
站在银行柜台前，我面带笑容地将身份证和收入证明推给柜员。
一想到我很快就能拥有自己的房子，我就忍不住露出这几个月来最轻松的笑容。
毕竟这三年我过得简直像个苦行僧。
合租最便宜的单间，三餐自己做饭，衣服全是淘宝打折款。
每个月工资到账，我雷打不动地就是转账还款。
总不参加同事们周末的聚餐旅游，不是不想去，是口袋里真的没钱。
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接过材料时还礼貌地对我笑了笑。
她熟练地在键盘上敲打着，但很快那笑容僵住了，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
“请稍等。”她说着起身离开座位，快步走向后面的办公室。
我有些困惑，但没多想，以为只是需要上级审核材料。
两分钟后，她和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一起回来了。
“孟小姐是吗？”男人的语气很客气，“我是客户经理王志。”
“您的购房贷款申请，”他停顿了一下，“我们暂时无法受理。”
“为什么？”我有些不理解，“我收入证明齐全，首付款已经到位，信用记录……”
“问题就在信用记录上。”王志打断我，小声解释，“系统显示，您已被列入限制高消费人员名单。”
“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从来没有过任何违约记录，助学贷款刚刚还清，信用卡都是全额还款。你们是不是搞错人了？”
王志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把屏幕转向我：“您看，身份证号、姓名完全匹配。限高令是上周刚下的。”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标记，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
“拉征信报告。”我说，“现在就拉，我要看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肯定是系统错误。”
王志犹豫了一下：“孟小姐，其实……”
“拉报告。”我坚持道，语气强硬起来。
“如果你们银行搞错了我的信用记录，对我造成的损失你们承担得起吗？”
他叹了口气，重新在系统里操作起来。
打印机开始嗡嗡作响。
当那份纸质的征信报告递到我手里时，我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或许是重名，或者身份证号录入错误。
可征信报告上，白纸黑字地显示我的国家助学贷款有三十六期的严重连续逾期。
“这不可能。”我喃喃道，“我从毕业后的第二个月开始就每个月按时还款，今年三月我就全部结清了，我还留着所有的还款记录呢。”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果征信报告上显示我一分钱都没还，那这三年来，我每个月从工资里硬抠出来的那些钱，又是去了哪里？
我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又跌回椅子里。
三年。
整整三年。
我两眼一黑。
2
我几乎是扶着墙走出的银行。
手机银行APP上的转账记录还在。
每个月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转入一个名为国家助学贷款专项还款的账户。
整整三十六笔转账，我都有特意保留转账成功的截图。
这些钱，难道凭空蒸发了吗？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又翻出几乎从不联系的母校资助中心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
一个慵懒的女声传来：“喂，哪位？”
我迅速说明情况，强调自己已按时还款，但征信出现严重逾期。
那边停顿了几秒，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然后那女声变得有些不耐烦：
“孟知遥是吧？系统里……嗯，显示你是逾期状态啊。”
“我们这边只对接，不操作。你得去找给你放贷的银行，他们才有最准确的流水。”
“可是老师，当初是统一通过学校办的……”
“同学，流程就是这样。”她打断我，“账户是银行开的，钱也是还给银行的，和我们没有关系。”
“我建议你赶紧联系银行，查清楚还款流水。就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喂？老师？”回答我的只剩忙音。
心往下沉了沉，但我没时间沮丧。
我记得贷款银行是城商行，当初办手续时，有个姓张的信贷员负责我们那一批。
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朋友圈里偶尔的定位信息，我找到了那家位于老城区的支行。
银行里人不多，我很快在信贷部办公室找到了张磊。
我把征信报告拍在他桌上，又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给他看。
“张经理，我的助学贷款从毕业起每月按时还，今年三月全部结清。”
“可征信报告说我连续逾期三十六期，还被限高了。我想请您帮我查一下，我的还款到底有没有入账。”
张磊接过报告和手机，装模作样地看了看，然后在自己电脑上操作查询。
几分钟后，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些许遗憾：
“小孟啊，我这边查了，你这笔贷款……嗯，确实，最近三年没有收到任何还款入账记录。”
“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每个月都转账了！记录清清楚楚！”
“转账记录只能证明你转出了钱，”张磊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不能证明钱进了我们这个特定账户。也许你输错了账号？或者中间有什么延迟？”
“我每次都用手机银行预约转账，收款账户是系统保存的，我核对过无数次！”
我气得浑身发抖。
“延迟？延迟三十六个月让我成了老赖？张经理，这说得通吗？”
张磊耸了耸肩，一副他也没办法的样子。
“系统有时候是这样的。尤其是几年前系统升级过渡期，部分数据可能有些衔接问题。”
“这样吧，你也别着急。我把正确的还款账号给你，你把这三年的本金利息补上，我这边立刻给你做结清处理，然后申请更新征信。这样就解决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已经还过的钱，再还一遍？”
“但系统里你没还啊。”张磊两手一摊，“你不还，逾期记录就会一直在。”
“到时候影响你买房买车，甚至影响你工作。我是为你好，把欠的钱补上先保证正常生活不受影响。至于之前转错的钱，你可以慢慢找你转账的银行查嘛。”
怒火蹭地窜了上来。
我咬着牙说：“我需要银行出具一份书面情况说明，证明是你们系统问题导致我的还款未成功入账。”
“同时，请贵行立刻核查当初提供的还款账户是否存在问题，或者系统是否存在漏洞。”
张磊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撇了撇。
“书面说明？没有这种文件。系统没记录就是没还。至于核查，”他看了看手表。
“那是技术部门的事，流程很长。我这边只能建议你要么按系统显示的欠款额重新还款，要么你就等着被一直限制吧。反正受影响的是你自己。”
他说完，竟然直接转过身，重新看向电脑屏幕，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
我被这赤裸裸的无赖态度噎得说不出话。
钱没了，信用黑了，现在居然还要被当成无理取闹。
我死死盯着张磊的后脑勺，一字一句地说：“好，我明白了。这件事，没完。”
3
事情发生不到一个礼拜，我就体会到了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公司一年一度的优秀员工评选开始了。
按照往年的惯例，我这种连续三年全勤、绩效评级稳定在A的员工，本该是热门人选。
奖金不多，五千块，但意味着来年升职加薪的优先权。
但这次，我的名字从所有名单里消失了。
散会后，人力资源部的李姐单独把我叫到小会议室，表情为难。
“小孟啊，你的能力我们都很认可，但是公司惯例是要对候选人做背景调查，包括征信情况。”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征信报告显示有严重逾期，还被限高了。”李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虽然我们知道你平时表现很好，但按规定，这种情况不符合评选条件。”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所有的解释在那一纸报告面前都苍白无力。
“我可以提供还款凭证……”我艰难地说。
李姐摇摇头：“公司只认官方记录。小孟，你先想办法把信用问题解决了吧。今年的名额，只能先给别人了。”
走出会议室时，主管又把我叫去，委婉地提醒我：
“小孟，公司最近有几个重要客户项目，需要经常出差。”
“你这情况高铁飞机都坐不了，恐怕不太方便参与，这几期项目就给别人带吧。”
我虽然不甘，却也只能默默点头。
下班后，男朋友周扬约了我见面。
我们交往两年，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
上周我们还一起去看过那套小两居，他说要和我一起还贷，装修成我喜欢的样子。
周扬迟到了十分钟。
他坐下时，没像往常一样先给我一个笑容。
“知遥，”他开门见山，“你征信的事情，我听说了。”
我心头一紧：“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他摇了摇头，“我爸妈知道了。他们托人在银行系统查了，确实显示你是老赖。”
“我没有！”我反驳，“那些钱我真的还了，是银行系统出了问题！”
“系统为什么会偏偏出你的问题？”周扬看着我，眼神有些为难。
“知遥，我们都是普通人，经不起这种折腾。”
“我爸妈说，如果我继续和你在一起，他们也抬不起头。”
我愣住了：“所以你今天来，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周扬避开我的目光：“我考虑了很久，结婚是两个家庭的事。”
“你现在这种情况，不仅买不了房，以后可能连孩子上学都会受影响，我不能拿自己的未来冒险。”
“你为什么不信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这三年来，我省吃俭用，每个月准时还款，你明明都知道是！”
“现在你告诉我，因为一个系统的错误，我们的未来就不作数了？”
“这不是系统的错误！”周扬也提高了声音，“如果真是系统错误，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受影响？”
“孟知遥，承认吧，你就是没还钱，现在还想找个借口！”
他的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说会永远相信我支持我的男人，此刻正用怀疑的眼神审视着我。
“你也觉得我在撒谎？”我问。
周扬沉默了几秒：“把欠银行的钱还上吧。如果钱不够，我可以借你一部分。但我们必须分手。”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不用了。”我站起来，“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4
我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瘫坐在地上。
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
我擦了把脸，接起来，听到的却是劈头盖脸的责骂。
“孟知遥！你叔伯家儿子刚打电话来，说在银行系统里看到你成老赖了！全村人都知道了！”
妈妈的声音带着急切和难堪，“你不是说每个月都还钱吗？钱呢？”
“你是不是根本没还，把钱拿去乱花了？！”
“妈，我……”
“别叫我妈！我和你爸种了一辈子地，没欠过谁一分钱！你现在倒好，欠银行钱不还，还成了老赖！你让我们老两口的脸往哪儿搁？”
爸爸接过电话，语气沉重：“闺女，听爸一句劝，不管之前是怎么回事，赶紧把钱还给银行。咱们家虽然穷，但不能欠债不还。你要是缺钱，爸把这几年攒的棺材本给你。”
“爸！”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我真的还了！那些转账记录我都留着！”
“什么记录不记录的，银行还能无缘无故冤枉了你吗！”妈妈又抢过电话。
“赶紧把钱还上，别闹了！再闹下去，你弟以后说亲都要受影响！”
电话挂断了。
我拼了命读书，考出来，勤工俭学，毕业后不敢有丝毫松懈，就为了能在这里扎下根。
可现在呢？
工作受影响，爱情没了，连父母都不相信我。
我想起高三那年，为了让我安心备考，爸妈凌晨四点起床去县城卖菜。
大学四年，我同时打三份工，宿舍关门前才跑回去。
毕业三年，我吃着最便宜的盒饭，穿着最廉价的衣服，每个月工资到账第一件事就是转账还款。
委屈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但就在情绪崩溃的边缘，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升腾起来。
不。
我不能就这样认了。
我转出的每一笔钱都有记录，我吃过的每一分苦都真实存在。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去争这个清白，那这三年的省吃俭用算什么？
我受过的教育，我坚信的公平又算什么？
如果我放弃，那张磊那样的银行职员就会继续用系统的漏洞欺负下一个孟知遥。
如果我认输，那些真正努力生活遵守规则的人，就会一次次被不完善的系统碾压。
我擦掉眼泪，打开手机银行，把三十六张转账截图全部备份到云端。
然后，我拨通了大学时法律援助中心老师的电话。
“王老师，我是2019届的孟知遥。我遇到了一起金融纠纷，需要法律帮助。”
5
王老师约我在学校见面。
听完我的讲述，他眉头皱得很紧：“系统漏洞导致还款未入账的情况，我执业这么多年见过三四例，但像你这样连续三十六期全部没入账的，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急切地问。
“银行那边根本不承认有问题，还让我重新还钱。”
“法律途径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王老师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起诉银行需要时间，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诉讼期间，你的限高令不会解除，征信问题也无法解决。”
我的心沉了下去：“那我这两年的生活就全毁了？工作、出行、甚至租房子都会受影响。”
“是的。”王老师直言不讳。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遇到类似情况，最终都会选择忍气吞声先重新还款。”
他看我脸色苍白，又补充道：“不过你这种情况很特殊。”
“三十六期全部未入账，如果真是系统漏洞，银行的责任是跑不掉的。”
“我建议你先收集证据，然后给银保监会写投诉信。”
“投诉有用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王老师苦笑，“官僚体系，你懂的。但这是必要流程。”
离开学校时，我心情复杂。
法律途径听起来正义，但现实成本让我望而却步。
半年？一两年？我撑得住吗？
回到出租屋，房东正好在门口等着。
“小孟啊，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他搓着手，“下个季度开始，房租要涨五百块。”
“合同上不是签的一年期吗？这才过了半年。”
“是这样，”房东眼神飘忽，“我儿子要结婚了，得重新装修这房子。”
“你要是不想租了也行，这个月底前搬走，我退你押金。”
我瞬间明白了。
什么儿子结婚，八成是知道我征信出了问题，怕我以后交不起房租。
“我会按时交租的。”我说。
“哎呀，我不是这个意思。”房东讪笑着走了。
关上门，我靠在门上，深深吸了口气。
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风险。
银行、公司、男朋友、房东，甚至父母。
我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张磊的名字。
也许，再试一次？
第二天，我直接冲进了张磊的办公室。
这一次，我没有客气，把手机录音功能打开，放在桌上。
“张经理，我咨询过律师了。”我开门见山，“如果银行系统漏洞导致客户还款未入账，银行需要承担全部责任，包括赔偿客户因此遭受的一切损失。”
张磊的表情僵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这件事闹上法庭，银行不仅要更正我的征信记录，还要赔偿我这三年的精神损失、误工损失、以及因为限高令造成的一切经济损失。律师初步估算，至少二十万。”
其实王老师根本没提具体数字，但我必须虚张声势。
张磊的脸色变了：“小孟，你冷静点，事情没必要闹得这么大。”
“是你们逼我的。”我盯着他，“我给了你们解决问题的机会，你们让我重新还钱。”
“现在我的工作和生活全毁了，连房东都要涨房租逼我搬家，因为我成了风险客户！”
“换成是你，你能冷静吗？”
张磊连忙起身关上门，压低声音说：“孟小姐，我们好好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要么你们立刻更正我的征信记录，解除限高令，要么法庭见。”
“你听我说，”张磊的声音更低了，“这件事，确实可能有点问题。”
我心头一跳：“什么问题？”
张磊犹豫了很久，才艰难地开口：“五年前，我们银行系统升级过一次。”
“当时有一批助学贷款的还款账户信息在数据迁移时丢失了。”
6
我屏住呼吸。
“按理说应该立刻补录，但当时负责这个项目的同事离职了，交接没做好。”
张磊不敢看我的眼睛，“后来，后来这事就一直搁置了。”
“所以我的还款账户根本不存在？”我的声音在发抖。
“存在，但不在现在的系统里。”张磊擦了擦额头的汗。
“你的还款应该是转到了一个虚拟账户，钱其实在银行内部挂账了，但没进你的贷款账户。”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以这三年来，我的钱一直在你们银行，只是没记在我名下？而你们明知系统有问题，却一直不解决？”
“不是不解决！”张磊语无伦次，“是流程问题，需要层层审批，技术部门那边排期很长。”
“所以你就让我重新还钱？”我气得浑身发抖，“你知道那是我三年的血汗钱吗？！”
“我可以帮你申请内部处理！”张磊急忙说。
“只要把挂账的钱转到正确账户，更新系统记录，你的征信就能恢复！”
“多久？”
“这个，走流程的话，大概三到六个月。”
又是拖延。
我看着他闪烁的眼神，突然明白了。
他根本不敢保证什么，只是想把问题往后推。
“张经理，”我慢慢收起手机，“谢谢你告诉我真相。但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站起来，“我们法庭见。”
我把和张磊的录音放给王老师介绍的陈律师听。
她听完，眼睛亮了起来：
“这段录音很关键。银行承认系统漏洞导致还款未入账，这在诉讼中是重要证据。”
“但我担心时间。”我说，“张磊说内部处理要三到六个月，诉讼会不会更久？”
“诉讼确实需要时间，但我们可以同时做两件事。”陈律师思路清晰。
“第一，向法院提起诉讼，要求银行更正征信记录、解除限高令并赔偿损失。”
“第二，向法院申请行为保全，也就是请求法院在案件审理期间，先暂时解除对你的限高令。”
“可以这样吗？”
“可以试试。”陈律师说，“你需要提供充分的证据，证明限高令对你的生活造成了重大影响，而且你有很大可能赢得诉讼。你的还款记录、银行承认系统问题的录音，都是有力证据。”
“那我们马上开始。”我毫不犹豫。
接下来的一周，我请假配合陈律师准备材料。
同时，陈律师帮我写了一份情词恳切的行为保全申请书。
“法官也是人，”她说，“看到你这样一个努力生活的年轻人被系统错误毁掉，会倾向于帮助你的。”
又过了三天，我接到了法院的电话。
“孟知遥女士吗？我是负责你案件的法官助理。你的行为保全申请，法官已经初步审查了材料。”
“法官认为情况特殊，决定明天上午开庭听证。请你准时到庭。”
7
听证会在一个小法庭进行。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神情严肃。
她翻看着我们提交的材料，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孟小姐，”法官开口，“你提交的还款记录显示，你确实在过去三年每月按时转账。但银行系统显示你从未还款。你认为问题出在哪里？”
我深吸一口气：“法官，我有证据证明是银行系统漏洞导致还款未入账。”
陈律师适时播放了我和张磊的录音。
录音放完，法官看向脸色明显变了的银行代表：“贵行对此有什么解释？”
“法官，这段录音的真实性有待核实。”银行代表清了清嗓子。
“而且即使录音属实，也只能证明个别员工的个人言论，不代表银行官方立场。”
“我行系统运行正常，如果客户还款未入账，通常是客户操作失误。”
“操作失误会连续失误三十六次吗？”法官打断他，“每次都是固定日期固定金额，转入同一个账户？”
银行代表一时语塞。
法官继续翻看材料：“我还注意到一个问题。孟小姐提供的贷款合同复印件，和贵行系统里备案的合同，还款账户的尾号不一致。”
我愣住了。
这事我完全不知道。
陈律师立刻反应过来：“法官，您的意思是……”
“银行系统里的合同，还款账户尾号是3382。但孟小姐手里的合同复印件，尾号是3379。”
法官看向银行代表，“这怎么解释？”
银行代表的额头开始冒汗。
“我需要查阅原始档案。”他艰难地说。
“可以。”法官的语气严厉起来，“但我提醒你，如果贵行提供的合同与客户持有的合同不一致，且贵行未履行告知义务，这涉及到合同欺诈问题。”
听证会暂时休庭，银行代表匆忙离开去调档案。
半小时后，他回来时脸色苍白。
“法官，我们核实了。”他的声音很小，“原始纸质合同上的账户尾号确实是3379。但五年前系统升级时，这个账户信息没有被正确录入，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虚拟账户3382。”
“孟小姐的还款，确实转到了虚拟账户。”
法庭里一片寂静。
法官缓缓开口：“所以，孟知遥女士在过去三年一直按时还款，但因为贵行系统错误，还款未能冲抵她的贷款，导致她被视为逾期，并被列入限制高消费名单。是这样吗？”
银行代表低着头：“……是这样。”
“贵行打算怎么解决？”
“我们会立刻更正系统记录，解除限高令，并更新征信信息。”
“需要多久？”
“内部流程的话……”
“我不要听流程。”法官的声音不容置疑，“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三天后孟小姐的限高令没有解除，我会考虑对贵行采取司法措施。”
她转向我：“孟小姐，对于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终于有人相信我，终于有人为我主持公道。
“满意。”我哽咽着说，“谢谢法官。”
8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陈律师拍拍我的肩：
“赢了第一步，但还没结束。银行只是答应解除限高令，赔偿问题还要等正式开庭。”
“我知道。”我擦掉眼泪，“但至少，我能正常生活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登录了几乎不用的微博，把这次的经历写了下来。
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只是简简单单地叙述如何省吃俭用还贷款。
如何发现征信出问题，如何被银行推诿，如何失去工作和爱情，如何走上法律维权之路。
我把法院听证会的结果也写了上去，但没有点名具体银行。
“我只是想知道，”我在最后写道，“如果连银行都可以如此轻易地毁掉一个人的信用，我们这些普通人还能相信什么？”
写完，我点击发送，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几百条未读消息，几千个微博提醒。
我的那条微博，被转发了五万多次。
“看哭了，这就是普通人的无奈。”
“哪家银行？曝光它！”
“我也遇到过类似问题，最后忍气吞声重新还钱了”
“支持维权！不能惯着这些机构”
媒体记者开始联系我。
我接受了其中一家的采访，在镜头前，我展示了所有的证据。
“我不想要赔偿，”我说，“我只想要一个公道。不只是为我自己，也为所有可能遇到同样问题的人。”
报道出来的当天下午，银行的公关部门给我打来了电话。
“孟小姐，我们看到了报道。银行高层非常重视这件事，想亲自和您见面，商量解决方案。”
“我不需要。”我说，“我只需要你们履行在法庭上的承诺。至于赔偿问题，我的律师会跟你们谈。”
“孟小姐，我们可以给出更优厚的补偿。”
“我不需要施舍。”我打断他，“我需要的是银行承认错误，公开道歉，并且完善系统，确保不会再有人遭遇同样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会转达您的意见。”
挂断电话，我打开朋友圈，看到周扬更新了一条状态：“有些人错过了就是一辈子。”
我平静地划了过去。
有些错过，不是遗憾，是幸运。
9
限高令准时解除了，征信中心也更新了我的记录。
陈律师告诉我，银行愿意和解，赔偿金额比我们最初提出的还要高。
“他们想尽快平息舆论。”陈律师说，“你提的要求他们基本都答应了，但他们不愿意承认合同欺诈。”
“那就继续诉讼。”我说，“我要的不是钱，是要他们承认，从始至终都是他们的错。”
“孟知遥，”陈律师语气严肃，“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作为律师，我必须告诉你，继续诉讼的风险。银行现在已经做出让步，如果我们坚持告到底，耗时耗力，最终结果未必更好。”
“我知道。”我看着窗外，“但人活着要争一口气，我不甘心。”
陈律师叹了口气：“我尊重你的决定，那就打到底。”
和解谈判破裂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媒体又开始新一轮报道，这次焦点变成了受害人拒绝高额赔偿，坚持要银行认错。
舆论开始分化。
有人支持我，说我有骨气；有人说我矫情，给钱不要；还有人怀疑我在炒作，想当网红。
最让我心寒的是，我爸妈又打来了电话。
“闺女，见好就收吧。”妈妈苦口婆心，“银行都道歉赔钱了，你还闹什么？”
“真闹上法庭，以后哪个单位还敢要你？”
“妈，这不是钱的问题……”
“怎么不是钱的问题？”爸爸接话。
“咱家缺钱你不知道吗？你弟马上要娶媳妇，银行赔的钱，够在县城买个小房子付首付了。”
我闭上眼睛：“爸，如果今天我为了钱妥协，明天银行就会用同样的方式欺负别人。我是穷，但不能没有骨气。”
“骨气能当饭吃吗？！”妈妈抢过电话，“全村人都在看咱们家笑话！说你得理不饶人！说你想钱想疯了！你能不能为家里想想？！”
这次是我挂断了电话。
原来对抗整个世界，真的会这么孤独。
法庭交锋比我想象的更激烈。
银行的律师团队果然厉害，他们试图证明系统漏洞是技术问题，银行无主观过错。
而我有责任核对还款是否成功，并且提出银行已积极解决问题，我不该要求过高赔偿。
但陈律师准备也很充分。
一个又一个的证据后，她总结：
“今天，如果法院判决银行无责，那么明天，就会有更多银行敢于用系统漏洞侵害客户权益。”
“就会有更多普通人，在权力和资本面前选择沉默。诚信社会的基石，将因此动摇。”
10
银行败诉了。
赔偿款到账那天，我去了那家最初拒绝我房贷申请的银行。
还是那个柜台，还是那个小姑娘。
我把材料递过去：“我想申请房贷，买这套房子。”
她接过材料，在系统里查询，然后抬起头，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您的征信记录完全正常，收入证明齐全，符合贷款条件。我这就为您办理。”
手续很顺利。
三天后，贷款批下来了。
我签完购房合同，拿到钥匙，站在这个六十平的小房子里。
虽然小，但这是我的家。
靠自己的努力，和一场艰难的胜利，换来的家。
我拍了张阳光照进客厅的照片，发到朋友圈。
配文是：“信用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守住的。有时候，你要有勇气为自己争回公道。”
几分钟后，点赞和评论涌了进来。
同事们恭喜我买房，朋友们说乔迁要请客，大学同学留言说佩服我的坚持。
妈妈也点了赞，但没有评论。
我关掉手机，开始打扫卫生。
生活就是这样吧。
有黑暗，就有阳光；有绝望，就有希望；有不公，就有抗争。
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
【刚接到通知，银保监会根据你的案例，出台了新规，要求所有银行全面核查助学贷款还款系统。你改变了规则。】
我回了一个笑脸。
改变世界很难，但至少，我改变了自己的世界。
这就够了。
打扫完房子，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明天，家具会送来。
后天，我会搬进来。
大后天，我就要开始新的生活。
床头柜上，我放了两张照片。
一张是上大学前和爸妈的合影，一张是判决书最后一页的复印件。
前者提醒我从哪里来，后者提醒我如何走到了这里。
夜深了，我关灯睡觉。
我知道，醒来后依然要面对生活的琐碎和艰难。
但至少今夜，让我做一场好梦。
梦里有诚信不被辜负的世界。
梦里有努力就有回报的公平。
梦里有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挺直腰杆活着的尊严。
晚安，孟知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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