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双姝

在经过两次中转，总计一天一夜的飞行后，玛利亚终于落地罗马的菲乌米奇诺机场。

机舱里那十几个小时她的神经一直绷得紧紧的，走下舷梯时，她的腿还有一点发软。不只是因为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飞机，也是因为这是她第一次离开阿根廷。

直到走下舷梯，脚真正踩在厚实的大地上，闻到那股陌生的、带着淡淡柏油和橄榄树气息的风后，玛利亚才终于有了一点真实感：自己活下来了。

远处，一辆黑色玛莎拉蒂已经等候多时。帕洛马站在车旁，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微微泛白。当那个穿着褪色蓝裙子的身影出现在舷梯口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推了一把，也立马跌跌撞撞地朝舷梯跑了过去。

姐妹俩在停机坪上抱在一起，用力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玛利亚趴在帕洛马肩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眼泪把帕洛马白衬衫的肩膀洇湿了一大片。

帕洛马自己也哭了，但她硬是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妹妹的后背，像是小时候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出租屋里哄她睡觉那样。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红着眼眶分开。帕洛马用手背帮玛利亚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又整了整她歪掉的发卡，然后拉着她的手坐进了车里。

车队沿着通往托斯卡纳的公路一路向北，玛利亚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五月的意呆利乡村在她眼前铺展开来，成片的葡萄园从公路两侧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橄榄树的银绿色叶片在阳光下闪闪烁烁。

看着眼前这片风景，美好的让她觉得像是掉进了一部电影里。

当车子驶入卢伯斯古堡的大门时，玛利亚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她拽着帕洛马的袖子，用西班牙语小声嘀咕了一句：“姐，你老板是国王吗？”

帕洛马被她逗得破涕为笑，假装思索了一下：“不是国王，不过也差不多了。”

搞得玛利亚更加紧张。

……

古堡东翼的书房里，陆晨正坐在书桌后面批阅今天早上从港岛传真过来的几份文件。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橡木地板上铺成一片暖金色。

随后，门被轻轻叩响了。

“请进。”

帕洛马推开门走进来，玛利亚站在姐姐身后半步的位置，两手攥着裙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其实在飞机上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脑子里想象过无数遍了——关于“姐姐的老板”该是个什么样子。

按她那些年看过的黑帮电影和赌场小说来推算，大概是个头发花白、肚腩微鼓、中指上戴着一枚沉甸甸家族印章戒指的意呆利老男人，开口就是一口浓厚的西西里口音，说话喜欢用手势比划。

可眼前这个坐在书桌后面的男人，跟她的想象的不能说一模一样，也可以说是毫不相干。

此刻的陆晨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随意地卷到手肘，正用钢笔在文件上写什么。他抬起头时，那双黑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帕洛玛，这位就是玛利亚？”陆晨问道。

玛利亚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半步，郑重地鞠了一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谢，谢谢姐夫的搭救。”

书房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帕洛马的小脸瞬间从微红变成了通红，她慌乱地拍了一下妹妹的肩膀，低声用西班牙语急急地说了一句“别乱叫”。然后偷偷抬眼看向陆晨，却发现他不但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嘴角反而微微弯了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帕洛马悄悄松了口气，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不用谢，不过我不是你的姐夫——至少目前还不是，”陆晨对玛利亚点了点头，声音平和，“主要是你姐姐这段时间帮了我很多忙，帮她也是应该的……这一路上也挺辛苦的，你先下去好好休息，我已经让人给你安排好了房间和晚饭。”

“好的，谢谢姐——陆先生。”玛利亚看了看陆晨，又看了看帕洛马，懂事地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这个“姐夫”跟姐姐还有话要说，于是转身跟着等在门口的乔凡尼离开了。

随着一声咔哒声，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陆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帕洛马。

“你放心，阿根廷那边的现场已经处理好了。CIA只会以为是他们跟当地毒枭合作的那个机场遭到了对家的袭击，几个特工只是恰巧卷入了这场风波。至于玛利亚，她也在交火中被流弹击中，经过辨认后被阿根廷官方就地焚烧了。从今天起，任何档案库里都不会再有她的记录。”

说到这，陆晨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不放心的话，我也可以给你带来后续的报告。”

帕洛马摇了摇头，示意她不需要检查，她相信陆晨。更重要的是，她已经亲眼看到妹妹站在自己面前了，其他的也就不重要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真的……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必报答，玛利亚既然叫了我姐夫，我自然要保护好我的小姨子，”陆晨笑着调侃了一句，端起桌上的红茶喝了一口，然后抬起眼看着她，“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帕洛马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衬衫的下摆，然后，她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深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陆晨的眼睛：“我，我想继续留在CIA。”

似乎是害怕陆晨不满，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补充道：“不是想继续为他们工作，我是想帮你。我都懂，如果我退出或者叛逃，不但会让你花额外的心思帮我善后，更重要的是，CIA是不会死心的。格雷戈里之前跟我提过好几次，白宫那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对你有很大的兴趣。即使我退出了，他们还会派别人来……也许会派一个比我更聪明、更专业的人，潜伏得更深，更不容易被你发现。”

她顿了顿，手指绞得更紧了。

“与其这样，不如让我继续待在这个位置上……我可以帮你挡住那些不该让他们知道的事，也可以帮你传递那些你想让他们知道的事。”

陆晨没有打断帕洛玛，默默听完之后，把茶杯放回托盘里，看着她。

“你要想清楚，这条路的难度可不低。CIA才刚把格雷戈里带走，欧洲线目前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一定会有一场从上到下的内部审查。你作为格雷戈里手下的外勤特工，本身就会面临一轮严格排查。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想继续潜伏，难度比之前大了不止十倍。”

“我知道，但是我有信心，”帕洛马说，眼睛紧紧盯着陆晨，语气坚定道，“而且我这条线非常重要，CIA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我。只要我能撑过这一轮审查，我的位置反而会比以前更安全。毕竟，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刚被督察室搜查过一遍的特工。”

陆晨笑了，眼神带着几分意外的欣赏。

“好，既然你已经想清楚了，那放手去做吧，我在CIA也有几分能量，应该可以确保你度过此次审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落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线人了。”

帕洛马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有点红，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不是线人，是双重间谍。”她认真地纠正道。

陆晨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窗外，托斯卡纳的午后天色正蓝，远处的葡萄园在阳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绿意。乔凡尼轻叩房门，端着一个银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着两人份的提拉米苏和两杯刚泡好的红茶。

“帕罗马小姐，再次欢迎你加入卢伯斯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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