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白单

等维奇赶到玛丽医院的时候，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制服和便服混在一起，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弓着背坐在排椅上。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夹杂着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里飘出来的劣质速溶咖啡香，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维奇快步穿过人群，坐在门口最近位置的一个警员先看到了他，朝他点了一下头。维奇按了按他的肩膀，视线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在最里面的长椅旁看到了陈家驹和阿美。

陈家驹穿着一件印着棕榈树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沙滩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左手的腕上还挂着一串塑料珠串，像是马尔代夫纪念品店里买的。

旁边的阿美则穿着一件碎花的长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肩上挎着一只小号草编包，边缘还沾着几粒干掉的沙子。

两人应该是下了飞机直接过来的，连行李箱都放在旁边。

陈家驹抬起头，看到走过来的维奇，往旁边侧了侧身子，让出一个空档。

维奇走过去，靠在陈家驹身边的墙上。

“现在是什么情况？”

“进去一个多小时了，”陈家驹盯着手术室门顶上那盏猩红的“手术中”指示灯，低声说道，“两枪，肩膀上那一枪没伤到要害，但另一颗子弹打穿了肺叶，卡在靠近脊柱的位置，医生正在手术，但……”

“不乐观？”

“嗯，刚才护士出来的时候说，做好最坏的打算。”

维奇没有再问，望着手术室的那扇门，上方那盏指示灯还在亮着，猩红的刺眼。

过了一小会儿，维奇直起身，绕过走廊里三三两两站着的人，找到了正蹲在消防通道吸烟的大嘴。

维奇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压低声音：“具体怎么回事？”

当时电话里大嘴只通知了他一句标叔被枪击了，然后就匆匆挂断了电话，他到现在也不清楚今晚发生了什么。

“今天晚上标叔请吃饭，”大嘴把最后一口烟抽完，缓缓吐出，“他说最近大家为了那个毒品案子搞得太累了，今天终于办的差不多了，就想着带大家出去聚一聚。重案组的人都在，还有扫毒组那边过来了几个，吃的是湾仔那家潮州菜，标叔还开了一瓶人头马，说要好好犒劳大家。”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了摸，结果只掏出来一个空了的烟盒。

“吃完出来之后，标叔走在最前面，站在酒楼门口的台阶上跟老板说话，结果对面那条巷子里突然窜出来一辆摩托车，经过门口的时候抬手就是两枪。标叔背对着他们，一枪打在肩膀上，一枪打在背上。那人开完枪之后就加速冲进巷子拐角，车牌照是假的，人都没看清楚，只知道不是本地的，像是——”

“南越过来的过江龙。”维奇淡淡地接了一句。

大嘴夹烟的手指猛地一顿，惊愕地转过头盯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来的路上也被追了，”维奇指了指自己身上沾着的细微碎玻璃，“两个人，开一辆灰色皮卡，也是南越人。一个司机，一个副驾拿枪，想趁着等红灯的时候干掉我。”

大嘴闻言吃了一惊，连忙上下打量着维奇：“你没事吧？”

“没事，他们的车技不行，我抄了近路，把他们绕进了海关总署的地盘，让同事收拾了。”

大嘴听完沉默了几秒，把手里的烟盒揉成一个团，扔进垃圾桶里。

“你觉得这是一起的？”

“嗯，”维奇也站起来，  “同一天晚上，两个不同系统的人同时被南越人盯上，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

“所以……你觉得跟那批货有关？”

“没错，”维奇点点头，“那通电话你查了没有？”

“查了，”大嘴说，“不记名卡，在旺角一家便利店买的，而且打完那通之后再也没有使用过，查不到更多。而陈潮生本人，被捕后一个字也没有交代过。”

维奇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盒万宝路。自己点了一根，给大嘴递了一根。

“要不，就是陈潮生的手下在对我们这些人进行报复……要么，就是陈潮生背后还有一个大老板在刺杀我们，很有可能就是当时在和陈潮生通电话的那人。”

大嘴点了点头：“我查过了，陈潮生之前不过是个赌场的叠马仔，虽然前科不少，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但是从前年开始，他突然就做起了毒品生意，而且每次都是好几百公斤的量，背后肯定有人带他进的圈子里。”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以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不过一定要多加小心，”维奇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对方不是善茬，一定要注意自身安全。”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雷蒙急匆匆地从电梯里走出来，他平时总是梳得一丝不苟的分头有些乱，额头上密布着细汗，甚至连金丝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我在总部那边刚开完会，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林雷蒙说话时微微气喘，看得出来的很急，“标叔——”

“还在手术室，”陈家驹咬了咬牙，对着林雷蒙敬了一礼，  “署长，我想接这个案子。”

林雷蒙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看了看走廊里几十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满是血丝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原地踱了两步，然后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声：“把秘书叫过来。”

走廊那头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快而急促地远去。

林雷蒙回过头来，看着陈家驹：“家驹，你虽然很能闯祸，但我知道你是个靠谱的，这件事交给你，我放心。”

说着，林雷蒙从赶来的年轻女警手里拿过一张空白的申请表，又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支钢笔，弯腰趴在塑料椅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其余的一概没写。

然后，他把表撕下来，折了一下，递到陈家驹面前。

“我签了，剩下的你自己填，”他语气平稳，但能听得出里面含着的怒火，“我现在马上就回去给领导汇报，争取拿到总部的全力支援，至于咱们警署这边，你想怎么调配就怎么调配！”

“署长——”陈家驹看着这份沉甸甸的“白单”，眼神有些不可置信。

“标叔跟我搭档了十五年，”林雷蒙打断他，  “我不管背后的王八蛋是谁，哪怕他是太平绅士，是布政司的红人，我也要他填命！”

“两个原则。第一，保证市民安全。第二，把这些王八蛋一网打尽！”

“Yes，sir！”  陈家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裤袋，对着林雷蒙再次敬了一礼。

这位平时在警局里最爱摆官腔、讲政治、甚至偶尔还会耍点小心思坑手下的老油条，这一刻却展现出了署长的魄力和对陈家驹最大的信任。

林雷蒙没再废话，转过身，大步朝电梯口走去。

当他经过那一排排沉默的、年轻的警员身边时，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梁，抬手致敬。

电梯门缓缓关上。

随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有人把警帽戴好，有人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有人从墙边直起身来，纷纷来到了走廊中间。

空气中充满了肃杀的气氛。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焦急的、带着疲惫的声音：“我表哥呢，我表哥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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