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葬礼（二合一）

三月的东京，樱花还没开。

成田机场的跑道尽头，风从太平洋方向灌进来，把停机坪上的地勤人员制服吹得猎猎作响。

下午两点，陆晨的私人飞机准时降落。舱门开启的刹那，冷冽的潮气扑面而来，掀翻了大衣领口。

远处的贵宾通道，接机的车队早已等候多时，西协美智子与石井御莲立于车旁。

两人都穿着和服，美智子是墨蓝色底银色波纹，腰间系着一条朱红色的名古屋带，长发盘成一个极精致的髻，露出后颈上那一小片雪白的肌肤；石井御莲则穿了一身纯黑配暗红内衬，腰间插着一把折扇，脚上踩着木屐，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咔嗒声。

“BOSS。”两人同时微微欠身，用的是极为标准的中文，看起来颇下了一番功夫。

陆晨点点头，在他们的带领下朝着车队走去。

今天他要坐的是一辆黑色丰田世纪。

从外观看上去，丰田世纪颇为低调，不像劳斯莱斯那么扎眼。但在日本政商两界的圈子里，这辆车却非常受青睐——因为它是日本皇室和首相官邸的官方座驾品牌。

换句话说，懂行的人看到一辆挂着品川区白色牌照的世纪轿车停在成田机场贵宾区，立马就能意识到车上坐的不是普通有钱人。

而接陆晨的这一辆更是进行了各种改装，车身加装了复合装甲板，玻璃是双层夹胶防弹玻璃，底盘更是能扛住三公斤TNT的爆炸当量。

上车后，车队驶离成田，沿着京叶高速往都心方向开。

石井御莲从车载冷藏箱里拿出两只玻璃杯，然后恭恭敬敬的给陆晨倒上了一杯珍藏的山崎缘。

陆晨接过来却没急着喝，只是拿在手里轻轻晃动着冰块，眼神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一点点梳理着手头的线索。

他这次来东京，手头要处理的事情不少。

首先是山吹资产管理株式会社。作为“红色同盟”和“高桌集团”进入日本的资金枢纽，山吹每个季度都需要根据市场走势调整投资组合。而这一次的季度调仓恰好赶在樱花季之前，有很多事情需要陆晨亲自拍板。

其次，就是东瀛地下世界的这趟浑水了。

去年年底，统治山口组三十五年、将组织带入极盛时期的“三代目”组长田冈一雄去世。

这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毕竟田冈一雄去世前已经安排好了所有后事，并亲自指定了若头山本健一作为继承人。

而就在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那位山本健一、期待他能稳住局面的时候，三月的第一周，山本健一也因为长期肝病在东京的一家医院里猝然离世。

这一下可真的天塌了。

要知道，山口组过去之所以能团结一致，全靠田冈和山本这两代雄才大略的顶级大佬强行压着。

如今短短不到四个月时间，两代领袖接连暴毙，顶层的权力出现了一片巨大的真空。压在众人头上的大山没了，底下那些手握重兵的各方诸侯自然开始动起了心思。

山本健一去世的第二天，组内便迅速分裂为两大派系。

一派是渡川太郎带头的“武斗派”，手下握着关西最能打的两支机动队，讲究拳头和义气，根本看不上老臣们那种坐在料亭里一边喝清酒一边谈生意的经营套路；

另一派是村西泓一领头的“老臣派”，在组里经营了二十多年，跟政界、商界乃至警视厅的退休高官都有交情，做事更讲策略和利益平衡。

双方从山本健一的讣告发布之后就开始了激烈的暗中较量，各自拉拢有投票权的地方支部长，各自递交改革方案，甚至各自的青年队也在大阪和神户的几条繁华街上零零星星地爆发了几次低烈度的摩擦……

虽然暂时还没有动枪，但棍棒和武士刀已经见了不止一次血。

组里的老臣们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在彻底撕破脸之前，他们派人暂时安抚住了两派，然后提出按照传统的做法，在山本健一的葬礼时召开最高干部会议，七名元老一人一票，投票选举新任组长。

双方都答应了这个要求，内讧终于被勉强压了下来。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等到投票结束，自然会有一个失意者。而那个失意者是否甘心就此罢休，也是一个未知数……

正因如此，这场非同寻常的葬礼吸引了整个东瀛黑白两道的目光。而高天原作为东瀛最大的地下势力之一，自然收到了邀请。

其实，原本这种场合，阮文一个人带队去就够了，毕竟名义上高天原的首领一直是她，她的贝尔摩德代号在地下世界各路人马的耳朵里比任何政府官印都好使。

但陆晨听到渡川太郎和村西泓一这两个名字之后，却临时改变了主意。他准备亲自去近距离看一眼这场大戏——因为他知道，这会是高天原的一次机会。

思索间，车队已经驶过繁华的市区，拐进了月岛深处。

阮文的宅邸藏在月岛的最里面，古色古香的黑瓦白墙，门前一道精致的窄石桥横跨过人工挖掘的小溪，清澈的水流里几尾红艳的锦鲤正悠闲地游动。

院墙内修剪得极为考妙的松树伸出枝桠，树影稀疏地洒在白沙铺成的枯山水上，远远看去，倒真像是在白纸上落下了几笔清淡的水墨。

阮文早在门口等着了，看到陆晨下车，她把手里没抽完的香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起身迎接道：“累了吧？”

“还好，在飞机上休息了一会。”

“飞机上不踏实，不如家里躺得舒服，”阮文接过陆晨的外套，又对美智子吩咐了几句晚上餐厅的安排，然后揽着他的胳膊往回廊深处走去，“你先去泡个澡。晚上我带你吃点好的。”

餐厅里，阮文坐在他旁边，一边给他剥虾，一边诉说着东瀛最近发生的事。从一路狂飙发疯似的日经指数，到高天原各个地盘的流水，再到山口组内部日趋白热化的内斗。

“你打算什么时候过去？”陆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玉露茶特有的甘甜在舌根处蔓延开来，久久不散。

“三十号。”阮文侧过头看他，“你呢？要不要随我一道去凑个热闹？”

“我就不去了，到时候你把信息同步给我就行。我打算去山吹那边办点事，然后再去高天原总部看看，”陆晨放下杯子，“到时候带上gogo和御莲。”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次竞争的那两人我有所耳闻，不是什么善茬。万一水太浑，直接走。”

“放心吧，我有分寸。”阮文扑哧一笑，重新点燃了一支纤细的女子香烟，身子顺势软软地贴靠在陆晨的肩膀上。

一夜无话。

……

次日。

山吹资产管理株式会社在千代田区，从外面看不出任何显眼之处——没有霓虹灯招牌，没有银行式的金箔标识，正门上方只嵌了一块手掌大小的黄铜铭牌，刻着“山吹资管”四个字。

但全东京任何一个稍微摸得到金融圈门槛的人都知道，这个名字的后面藏着一头巨兽。

自1985年《广场协议》签署以来，山吹资管就通过一套由离岸控股公司层层包裹的股权架构，将难以计数的海外游资疯狂注入东瀛本土。

山吹涉猎的很广，股票、房地产、外汇利差交易……但每一个领域都能精准地踩在了日元升值和资产泡沫膨胀的最优节点上。

截至目前，山吹资管名下实际掌控的资产规模，已经突破了四百亿美金。

这个数字放在东瀛市场的资金池里可能不算大，但也足以碾压东瀛本土任何一家独立的私人资管公司。

此刻，社长山田正恭敬地站在会议室巨大白板前，手里拿了支蓝色记号笔，白板上密密麻麻画满了日文与英文交织的资产配置矩阵。陆晨坐在他对面的皮椅上，手里翻着一份季度报告。

“日经指数这边，我们的仓位仍然保持在百分之六十五的权重不变，”山田指着曲线图汇报，“去年十二月底指数冲上一万九千点后，市场上确实开始出现泡沫预警的杂音，但是大环境依然是看好——日本央行短期内看不到加息迹象，外资流入还在加速，我们预计一季度末之前站上两万点问题不大。”

陆晨翻了一页，拿起笔在房地产板块上划了个圈，顺手将比例往下砍了几个点，随口吩咐道：“月底之前，把地产板块的仓位再切两个点下来。腾出来的资金，全给我转进索尼、东芝和日立。顺位不用变，按这个顺序加仓。”

山田脊背一挺，猛地低头：“嗨！”

随后，陆晨又调整了一下剩余的资金配比，拿走了上个季度的财务报告，便带着西协美智子来到了位于涩谷的高天原总部。

高天原的大管家苏菲早早等候在办公室，向他详细汇报了近几个月的账目：各大赌场的流水比去年同期硬生生拉高了百分之十六，旗下高档酒店的平均入住率长年稳定在八成以上，至于六本木刚开业不久的那家旗舰新店，仅第一个月的净利润，就已经砸穿了此前六成的前期投入成本。

陆晨一边听一边点头，把报告搁在桌上，忽然抬眼问了句：“上次提过的高天原搬迁新总部的事，现在推进到哪一步了？”

苏菲一愣，没想到陆晨竟然首先关心这方面，但她还是赶紧汇报道：“目前施工进度一切顺利，预计月底新总部大楼就会完工。到时候所有的中高层管理人员都会统一搬迁过去，至于现在这个老总部，则会剥离行政功能，完全转型为顶级的酒店与高端赌场。”

“很好，”陆晨点点头，“等老总部改造完毕，直接挂牌，全盘并入‘大陆酒店’的品牌体系里。”

“是！”

……

三月三十号，大阪。

山本健一的葬礼，最终定在大阪府吹田市的一座净土宗古寺内举行。

这座寺庙多年来一直由山口组暗中资助，坐落在万博纪念公园北侧一片幽深的野杉林深处，距离当年山本健一亲自拍板修建的关西最大山口组本部事务所，不过是十五分钟的车程。

此刻的古寺山门外，宽阔的道路两旁停满了清一色的黑色丰田世纪与日产总统，锃亮漆黑的车身上，映射出无数身穿黑西装、胸前佩戴白色菊花组徽的极道成员沉默移动的身影。

下午三点整，阮文在gogo与石井御莲的护卫下，步入了肃穆的正殿。

她今天穿着一身极素的纯黑和服，腰间系着无纹黑带，领口微微露出一小截雪白精致的衬衫内襟，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黑檀木发簪简单挽在脑后。全身上下唯一算得上色彩的，只有插在发簪旁的一朵盛开的新鲜白茶花。

身后的gogo与御莲同样是一袭黑色正装，面无表情。三人走到山本健一的巨大遗像前微微鞠躬，随后依序上香、合十祈福、礼毕退场。

这套流程做完，阮文被引到偏殿一间静室里等候。这间静室是专门为前来吊唁的非山口组重要客人准备的休息区，拉门半敞，外面能听到正殿传来的幽幽诵经声和繁杂的脚步声。

三人一边和相熟的极道首领聊着天，一边静静等待着今天这场大戏真正的重头戏——新任组长选举的结果。

吊唁仪式一结束，选举程序即刻启动，山口组七位握有至高投票权的最高级干部鱼贯走进正殿后面那间专门被清空的静室。

这间屋子平日里是寺庙住持接待贵客的地方，壁龛上悬挂着住持亲笔所书的禅意卷轴，下午斜照的阳光透过和纸格窗洒进来，落在大片整洁的榻榻米上。

随着寺院的铜钵声敲了三下，投票正式开始。

很快，结果出炉——村西泓一斩获五票，而渡川太郎仅得两票。

换句话说，渡川除了拿到武斗派内部那两个死忠铁杆的票数之外，其余的一个都没捞到。其余五个人，要么被村西泓一进行了利益捆绑，要么就是暗中早就和他达成了秘密协议。

当长老念出票数的瞬间，渡川太郎当场炸毛，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村西的鼻子吼了一句关西方言。

他甚至连最后的面子工程都懒得做，完全无视了山口组数十年来的铁律——输家必须当面躬身向新组长鞠躬表态效忠。

而是一脚踹开侧门，朝门口那些早已等候多时的青年队成员吼了一声“行くぞ”，然后领着一大群乌压压的黑色西装浩浩荡荡地从寺庙侧门涌了出去。

走廊里，阮文透过拉门缝隙，冷眼看着渡川太郎摔门离去的背影，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她知道，再次向关西渗透的机会来了。

当然，在这块香喷喷的肥肉面前，动心思的绝不仅仅只有高天原一家。

……

与此同时，死神组总部顶楼办公室。

白死神塔拉斯手里攥着一杯不加冰的纯伏特加，整个人窝在宽大的真皮椅背里，眼神冰冷地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关西黑道势力分布图。

“老大，村西泓一赢了，”坐在他对面的副手合上手机，用俄语低声汇报，“渡川甚至连表面工作过都不做了，走的时候还直接动手推倒了两个挡路的村西派青年队成员。他现在已经坐上了车子，估计是往神户方向去了。”

“意料之中的事，毕竟渡川就是个只会动手的莽夫，根本玩不过村西那只老狐狸，”白死神转动了一下椅子，看向窗户外面的道顿堀川浑浊的灰绿色河水，“不过，现在这个局面正是我想要的。”

山口组只要这么死抠着僵持下去，分裂成两半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分裂之后，必然是一场席卷整个关西的血腥大混战。而只要水一浑，死神组就能大摇大摆地混水摸鱼。

“调三组人到西成区，时刻盯着村西的动向，”他把酒喝完，将杯子搁在办公桌上，杯底和桌沿碰出一声脆响，“另外，也盯紧高天原那边，她们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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