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5章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忠伯。

“关先生问他,是因为陈家与他…还有未了的恩怨?”

忠伯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实不相瞒。

此人与陈家,确有血仇。”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沉重,

“之前他人在东莞,陈家鞭长莫及。

如今听闻他的人在曼谷重现,陈家在泰国的产业……也曾因他受损。

老爷的意思是,

如果丁小姐这边对此人也有顾忌,陈家愿与贵方互通有无。”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家要报仇,想借山口组的地盘、情报和人脉。

丁瑶没有立即回应。

她垂眸看着面前那只已空的茶碗,指尖在碗沿轻轻划过,像是在认真思考忠伯的提议。

片刻,

她抬起头,神色诚恳。

“关先生,

陈家与山口组是多年盟友,尾形先生与池田先生更是故交。

于情于理,丁瑶都不该推托。”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只是……

泰国分部毕竟只是总部下辖的一支,

大事小情,总要向总部禀报,不能擅自做主。

李湛此人,我确实所知不多,若贸然与贵方合作,传出去恐怕不妥。”

她看着忠伯,语气转为温和的为难:

“况且,

林家新丧,曼谷局面尚未完全平复。

这个时候,山口组不宜再起波澜。

关先生远道而来,又携陈老先生厚意,丁瑶实在惭愧。”

这番话,说得很软。

软得像棉花,让人一拳打进去,连个着力点都找不到。

她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说的是:

我知道你和陈家是盟友,我知道你背后是尾形先生,我很感谢陈老先生的厚意。

但我做不了主,我怕惹麻烦,现在局势不稳,我得谨慎。

这些都是“忠伯可以接受的理由”。

他不是第一天出来走江湖,

知道女人做到丁瑶这个位置,靠的不是冲动,是分寸。

她没有当场拍板合作,反而让忠伯觉得她更可信:

一个一见面就答应联手对付外敌的女人,那才可疑。

忠伯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丁小姐的难处,我明白。

陈家不是要贵方冲锋陷阵,只是想与贵方……信息互通。”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名片,置于榻榻米上,

“这是我在曼谷的联系方式。

日后丁小姐若发现与李湛相关的动向,或有需要陈家出力的地方,随时可以联系我。”

丁瑶接过名片,郑重收下。

“关先生的诚意,丁瑶记在心里了。”

——

忠伯告辞时,暮色已沉。

丁瑶送至檐廊下,看着他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竹篱外的巷口。

暮色四合,曼谷的夜来得总是很快,

方才还是漫天橙红,转眼已只剩天际一线微光。

她转身回到茶室,跪坐下来。

障子门拉上,隔绝了庭院最后一丝天光。

茶室里只余一盏孤灯,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纸障上。

她面前摆着那只建盏。

她没有碰它,只是静静地看着。

兔毫纹在灯下泛着幽蓝的银光,像某种沉默的、被驯服了的火焰。

她伸手,按亮了藏在袖中的电话。

电话接通。

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传来隐约的背景音——

像是在闹市,有小摊小贩的叫声,有孩子的笑声。

她等了几秒。

“……阿湛。”

那头的背景音轻了下去,脚步声由杂乱转为空旷。

他应该是在往安静的地方走。

“说。”

“陈家的忠伯,今天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沉默持续了几秒,

她听见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抽烟时吐出的第一缕烟雾。

“……怎么说?”

“他们想借我的手,除掉你。”

这一次的沉默更长。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轻笑——很轻,像夜色里擦过的一根火柴。

“那你打算怎么回他们?”

丁瑶的指尖划过建盏温润的边缘,在灯下拖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弧。

“……慢慢来。”

她低声回应,“鱼太大了,得先遛一遛。”

电话那头,那声笑淡下去,

但他的呼吸还在,隔着七千公里的夜色,像一张无形的网。

“忠伯是老江湖。

你遛得太明显,他会醒。”

“我知道。”

她顿了顿,将那只建盏翻转过来,仔细看着盏底的款识。

“他送了我一只盏,让我帮忙盯着你。”

“……嗯。”

“还有,”

她将建盏放回锦盒,语气平静,

“他临走时暗示,

如果这边‘不便配合’,他们可以通过总部那边,请尾形先生出面。”

这一次,李湛没有沉默太久。

“尾形不会轻易下场。”

李湛的声音里有种笃定的淡漠,

“他派松尾来泰国,是盯着你,不是帮你。

陈家想借他的手压你,他只会顺势提些条件...”

他顿了顿。

“如果陈家给的筹码够重,他也不介意推你一把。”

丁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李湛说的都是实话。

尾形不是她的靠山,只是一个需要不断喂食的猎手。

她在尾形眼中的价值,

是她能喂给他多少利益,不是她这个人本身。

忠伯今天递来的,是一把双刃剑。

接得好,她可以借陈家之力反制尾形;

接不好,尾形就会借陈家之手收紧套在她脖子上的缰绳。

“所以,”

电话那头,李湛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你先吊着忠伯。

情报可以给,

但给慢一点,给少一点,给那些过了期、追不到源头的边角料。

让他觉得你有诚意,但能力有限。”

“等他等急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自然会去求尾形。

那时我们再看看,尾形会开什么价。”

丁瑶垂下眼睫。

“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曼谷热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丁瑶怔了一下。

“热。”

她轻声说,“傍晚还是三十多度。”

“这边凉快。

晚上不用开空调。”

她没有问“这边”是哪里。

她知道李湛已经回到东莞。

她没有问的事还有很多: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那边的事什么时候能处理完,他什么时候……

“挂了。”

手机里又隐约出现闹市的喧嚣,“那盏盏底,拍了发给我。”

“好。”

通讯切断。

茶室里重归寂静,

只有铁釜中冷却的水偶尔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

丁瑶坐在灯下,看着面前那只建盏。

她没有立刻拍照,

只是静静坐着,将锦盒轻轻合上,推到榻榻米一角。

窗外,曼谷的夜沉得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潭水。

远处有隐隐的雷鸣。

雨季,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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