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脸红、呼吸急促,小动作不断,陈清。”
“典型的撒谎生理反应三件套,你还要狡辩?”
年夜饭桌上,身为跨国公司HR总监的妈妈,冷冷地审视着我。
她有一套“行为心理学”理论,坚信身体语言不会骗人。
“只是一块糖而已,你在这里演什么?”
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对花生过敏的我,吃一块水果糖会变成这样。
我抓挠着脖子上暴起的红疹,艰难地喘息。
“妈……过敏……药……”
妈妈却一把打掉我的手,皱眉。
“不想吃你就别吃,你居然还要装过敏?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大厂最忌讳诚信有瑕疵的员工,你这种事事喜欢撒谎的,一辈子都进不了大厂!”
“去书房写一万字的《诚信检讨书》,写不完不许出来!”
门被关上了。
我听见外面电视里春晚的倒计时。
我在书房里,拼命抓挠着喉咙,想把那块糖抠出来,却只抠出了血。
妈妈,这次我不脸红了,我的脸变紫了。
这算是通过了你的面试吗?
……
“妈妈,快看!这个小品好逗啊!”
姐姐陈楚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门外,客厅里的电视机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放春晚的小品。
姐姐对妈妈撒娇道。
“我要吃那个车厘子,妈妈喂我。”
“好,妈妈给你剥。”
妈妈的声音温柔得让我觉得陌生。
那是我做梦都想得到的温柔,哪怕只有一瞬间,我也死而无憾。
就在五分钟前,她冷漠地审视我,说我在演戏。
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地上爬向门口。
我想求救,我想爬出去,但我更想让妈妈看看我。
妈妈,我不想要车厘子,我只想要你像抱姐姐那样抱抱我。
如果你看到我现在痛得满脸冷汗的样子,你会不会心疼?
会不会哪怕有一点点后悔刚才说了重话?
我的头重重撞在实木门板上。
手也没闲着,拼命拍打着门框。
“妈妈……看看我……”
我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是妈妈不耐烦的呵斥声隔着门板传来。
“陈清!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别在那演苦肉计!我不吃这一套!”
“这套压力测试对我没用!再敢发出噪音干扰大家看春晚,明天就把你的零花钱全停了!”
我的手僵在半空,听着妈妈熟悉的责骂,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涩的委屈。
对不起啊妈妈,大过年的,我又惹你生气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演苦肉计,我只是很难受。
我也不想用噪音干扰你们看春晚,我只是……太想你了。
眼泪混着血水流了下来。
意识开始模糊,大脑因为缺氧而产生幻觉。
我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查出花生过敏。
医生拿着报告单说:“这孩子是极重度过敏体质。”
那时候妈妈抱着双臂,冷冷地说:
“医生,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她的心理暗示?”
“或者是为了逃避练琴装出来的躯体化障碍?”
“我们要科学育儿,不能惯着孩子的娇气病。”
那时我好难过,可现在我想,妈妈也许只是对我寄予厚望吧?
她希望我坚强,希望我不要像温室里的花朵一样脆弱。
是我太没用了,是我身体太差,辜负了妈妈的“科学育儿”。
如果是姐姐,一定不会让妈妈这么操心。
为什么我就不能更懂事一点,更健康一点呢?
电视里传来了零点钟声的倒计时。
“过年啦!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疯狂炸响,绚烂的光芒照亮了我变形的脸。
在万家团圆的这一刻,我蜷缩在地板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心里喊了一声。
妈妈,新年快乐。
下辈子,我一定做一个不撒谎的好孩子。
我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我带着对妈妈最深的眷恋和歉意,死在了大年三十的最后一秒。
2
我突然感觉身体变得很轻。
我飘了起来,悬浮在书房的天花板上。
低头一看,书桌下面趴着一具尸体。
那张脸肿胀发紫,眼球恐怖地凸起,瞪着门口的方向。
门缝下面,一张A4纸正被慢慢塞进来。
借着月光,我看到上面是妈妈的字迹。
“陈清,写不完检讨书,明天不许吃饭。这就是你破坏规则的代价。”
妈妈,你真是个严谨的管理者。
可惜,死人是不需要吃饭的。
第二天清晨,大年初一。
我飘穿过房门,来到客厅。
妈妈正在指挥保姆收拾桌子。
姐姐穿着睡衣,打着哈欠走出来。
她瞥了一眼书房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她走进厨房,看到台面上还放着我昨晚喝剩的那半碗八宝粥。
她左右看了看,确定妈妈没注意,端起碗溜进了卫生间。
八宝粥被倒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旋转着消失了。
“哼,死丫头,让你跟我争。”
陈楚楚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原来不是糖的问题,是那碗八宝粥的问题。
她是故意的。
她是故意要害我出丑,害我被罚,甚至……害死我。
我的灵魂颤抖着,想要冲上去撕烂她的脸,却只能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
“陈清怎么还没起?”
爸爸一边喝茶一边问。
“这都几点了?”
“别管她。”
妈妈冷哼一声。
“我在给她进行‘抗挫折训练’。”
“现在的孩子太脆弱,遇到点事就躲起来。”
“我不让她出来,看她能憋到什么时候。”
正说着,大姨带着表弟来拜年了。
一番寒暄后,大姨问起。
“怎么没见清清啊?”
妈妈解释道。
“清清犯了错,正在书房闭门思过呢。”
“我们公司对这种不诚信的员工都是零容忍,家里也一样。”
”这是我的‘狼性教育’,必须让她长记性。”
“哎哟,还是艳姐厉害,怪不得能当总监。”
大姨一脸崇拜。
这时,七岁的表弟嚷嚷道。
“我要去书房拿游戏机!清清姐答应给我玩的!”
说完,他就冲向书房。
我的心悬了起来。
只要那个熊孩子拧开门把手,我就能被发现了!
表弟的手抓住了门把手,用力往下压。
“住手!”
妈妈一声厉喝,吓得表弟缩回了手。
“那是禁闭室,谁也不许进!”
妈妈大步走过来,把表弟拉开。
“别理那个废物,让她自己在里面反省。”
她站在书房门口,双手抱胸,对着里面冷冷地说道。
“陈清,我知道你听得见。”
“别跟我玩什么‘沉默博弈’,这一套在职场上早就过时了。”
“这么久没动静,想吓唬谁呢?”
“既然你要装死,那就装到底!”
我飘在妈妈面前,无力的看着她。
“我已经死了,妈妈。”
“你没闻到那股血腥味吗?”
可是,她听不见。
她自信满满地转身,享受着大家对她“教子有方”的恭维。
到了晚上,客人都走了。
妈妈终于失去了一点耐心,但更多的是愤怒。
“行,跟我杠上了是吧。”
她找来钥匙,把书房门反锁了两圈。
“既然这么有骨气,那就继续饿着。”
“我看你能撑多久,不认错就不许出来吃饭!”
3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
由于家里的地暖,我的尸体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
早上,一家人在玄关换鞋准备出门。
妈妈正在往身上喷香水,突然动作一顿。
她皱起鼻子,像是在辨别什么气味。
“什么味儿?”
那是很淡的一缕臭味,混杂在昂贵的香水味里,显得格格不入。
妈妈看向了书房。
“陈清是不是在房间里偷吃东西了?怎么有股馊味?”
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质问,永远是怀疑。
在她的逻辑闭环里,我只可能是又犯贱了。
“是不是把外卖藏在床底下了?”
爸爸系好鞋带,有些犹豫。
“这味道不太像外卖啊……我去看看吧。”
爸爸站起身,想去拿钥匙开门。
我的灵魂颤抖着,满怀希冀地看着爸爸。
“不许去!”
妈妈一把拉住爸爸,眼神凌厉。
“老陈,你懂什么?这就是她的策略!”
“这叫‘情绪勒索’!”
妈妈振振有词地分析道。
“她故意把房间弄得臭烘烘的,就是为了逼我们受不了,逼我们主动开门。”
“如果我们现在开门了,那就是向她的坏行为妥协。”
“这就是典型的职场毒瘤,企图用摆烂来逼管理层让步,绝对不能惯着!”
姐姐陈楚楚在一旁补刀。
“是啊爸,妹妹以前就喜欢把臭袜子藏在枕头底下,又不爱洗澡。”
“这肯定又是她的什么恶作剧,想恶心我们呢。”
“说不定她现在正躲在门后偷笑,等着看我们被熏到的样子呢。”
爸爸听了,讪讪地缩回了手。
“也是,这孩子确实越来越古怪了。”
妈妈厌恶地捂着鼻子,眼神里全是嫌弃。
“既然你想用臭味来恶心我,那我就让你自食恶果。”
她环视了一圈客厅,目光落在了门口那个实木书架上。
“老陈,过来搭把手。”
妈妈指挥道。
“把这个书架挪过来,堵在书房门口。”
“既然她想把房间变成垃圾场,那我就帮她彻底封闭起来。”
“别让这股穷酸味飘出来影响了邻里关系,坏了我的名声。”
爸爸虽然不解,但在妈妈的积威之下,还是乖乖照做。
书架一点点移动,最终死死地抵住了书房的门。
那一刻,原本还有一丝缝隙的门,彻底变成了一堵墙。
妈妈从储物柜里找出一瓶空气清新剂。
她走到书架侧面,对着门缝疯狂喷射。
刺鼻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化学药剂的味道,盖过了那缕淡淡的尸臭。
“这下环境达标了。”
妈妈满意地拍了拍手。
“既防止臭味外泄造成环境污染,也彻底断了她出来的念想。”
“我们去外婆家过年了。这几天你就好好在这个你自己制造的毒气室里反省吧。”
“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把房间收拾干净了,再跟我谈。”
她看都没看那扇被书架堵死的门一眼,挽着爸爸的手臂。
“楚楚,走了。”
“来啦妈妈!”
我看着那个堵在门口的书架。
妈妈,你用你的知识,堵死了你女儿所有的念想。
4
大年初四的下午。
整整三天的高温发酵。
即使是强力空气清新剂,也掩盖不住那股味道了。
电梯门开了。
妈妈带着陈楚楚和爸爸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
“这什么味儿啊!”
刚一出电梯,陈楚楚就捂着鼻子尖叫起来。
“怎么楼道里都这么臭?谁家死人了?”
妈妈脸色一变,快步走到家门口。
打开门的瞬间。
妈妈直接弯腰干呕起来,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那味道简直辣眼睛。
“陈清!!!”
妈妈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
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脏。
这是一种极端的挑衅,是对她管理权威的公然践踏。
“你是把厕所炸了吗?还是真的在房间里大小便了?!”
“为了报复我,你连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爸爸也被熏得脸色苍白,捂着口鼻。
“这……这太夸张了,这是在玩屎吗?赶紧开窗通风!”
妈妈怒发冲冠,眼中满是戾气。
她拿出手机,打开了微信家族群。
“好好好,既然你不要脸,那我就让你彻底出名!”
“我要直播让大家评评理,看看这种素质低下的孩子,配不配做我林艳的女儿!”
她点击了视频通话。
很快,群里的大姨、二舅、外婆纷纷接通了。
屏幕上挤满了一张张好奇的脸。
“艳姐,怎么了?刚分开就想我们了?”
妈妈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了那扇被书架堵死的书房门。
“你们都看看!看看陈清干的好事!”
“为了跟我赌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弄得满屋子全是屎尿味!”
“这种反社会人格,我今天必须执行‘辞退’流程,把她赶出家门!”
视频那头的亲戚们一片哗然,纷纷指责起来。
“太不像话了!这孩子怎么这么阴暗啊?”
“艳艳,别客气,这种孩子就是欠打!必须要狠狠教育!”
“老陈,过来!把书架给我挪开!”
妈妈厉声指挥道。
两人合力,费劲地将那个红木书架一点点挪开。
书架移开的瞬间,积蓄在门后的尸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视频那头的亲戚们虽然闻不到,但看着妈妈的表情,也能猜到几分。
妈妈掏出钥匙开锁后,一脚踹开了房门。
她举着手机,憋着一口气冲了进去。
“陈清,给我滚起……”
她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手机镜头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定格。
书桌下,趴着一个人影。
那个身影有些臃肿,对着门口,一动不动。
“还在装死是吧?以为趴着我就治不了你?”
“这么多长辈看着呢,我看你的脸往哪搁!”
妈妈怒火攻心,几步冲过去。
“起来!”
妈妈用力一扯。
原本趴着的人,顺着力道,仰面瘫倒在地上。
我腐烂变形的脸正对着妈妈。
也正对着妈妈手中那个正在直播的手机摄像头。
5
视频画面里,所有的亲戚瞬间鸦雀无声。
“啊——!!!”
尖叫声不是来自书房,而是来自那个掉在地上的手机。
视频通话还没有挂断。
屏幕里,大姨捂着心脏,手机镜头剧烈晃动后黑屏,显然是摔在了地上。
二舅妈发出一声干呕。
而现实中的书房,妈妈的手还僵在半空,维持着那个用力拉扯的姿势。
就在刚才,她为了向亲戚们展示我的“顽劣”。
为了撕破我的“伪装”,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去拽那个“装睡”的女儿。
因为尸体在高温下发酵了整整三天,早就变得皮肉分离。
她这一拽,没把人拽起来。
却把那件纯棉睡衣连带着我肩膀,硬生生给“撕”了下来。
“陈……清?”
妈妈的声音颤抖。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是她亲生女儿融化的血肉。
“不对……不对……”
妈妈踉跄着后退,高跟鞋踩在日记本上,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书架旁。
书架上的书被撞落,有的砸在她头上,有的砸在我的尸体旁。
就像是一场迟来的、荒谬的葬礼。
“这一定是特效……你是怎么做到的?”
妈妈坐在地上,两只脚胡乱地蹬着地。
试图远离那具恐怖的尸体,嘴里却还在喃喃自语。
“陈清!你给我起来!这个玩笑开大了!”
“为了逃避检讨,你居然弄这种恶心的特效妆?你的诚信分扣完了!彻底扣完了!”
她疯了一样地去擦手上的尸水,在昂贵的职业套装上用力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别看了!妈!挂断啊!”
陈楚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冲过去一把抢过地上的手机。
也不管那边亲戚的尖叫,狠狠按下了挂断键。
然后她猛地把书房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怕的不是我死了。
她怕的是,那碗被她倒进马桶的八宝粥。
她的完美人生,要因为这个“意外”而留下污点。
“妈……报警……必须报警……”
陈楚楚颤抖着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妈妈却像是没听见。
她坐在书房门外,眼神发直地盯着自己沾满尸水的手。
突然,她猛地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开始疯狂地擦拭手指,一边擦一边神经质地念叨。
“还没走流程……还没签解聘书……她不能死……她还没复盘……”
“她只是在进行压力测试……对,她在测试我的反应……”
“只要我不慌,只要我保持专业,这场面试我就能控场……”
她魔怔了。
在巨大的精神冲击下,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崩塌了。
只剩下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职场术语。
妈妈,你以前总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才是将才。
这心理素质,按照你的标准,是不是该淘汰了?
6
警笛声撕裂了高档小区的宁静。
不仅是警察,连带着全副武装的法医和刑侦人员也来了。
毕竟,这是一起在家族群里“直播”的死亡案件,影响极其恶劣。
当警察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即使是见惯了生死的老刑警。
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捂住了口鼻。
法医走进去,只看了一眼,就转过头对着旁边的助手说。
“准备裹尸袋,双层的。尸体高度腐败,出现巨人观,注意搬运时别弄破了。”
这几句话,像是一把尖刀,刺进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的妈妈耳朵里。
她还在发抖,身上披着毯子,却依然止不住地打寒战。
警察开始在现场取证。
那个堵在门口的红木书架被拍照固定。
那一地的空气清新剂空瓶被装进证物袋。
还有那张被塞进门缝的A4纸条。
负责记录的年轻警察拿着那张纸条,读了出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
“写不完一万字,明天不许吃饭。执行力差的人,不配拥有资源。”
他猛地转过头,震惊的看向妈妈。
“这是你写的?对亲生女儿?”
妈妈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嘴唇嗫嚅着。
“我是……为了激励她……这是狼性教育……”
“狼性教育?”
一直没说话的刑警队长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日记本。
那是从我尸体胳膊下面抽出来的。
因为一直被我压着,上面沾满了尸液,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林艳女士是吧?跨国公司HR总监?”
队长把日记本扔在茶几上。
“来,用你的专业知识,给我复盘一下你女儿临死前的心理活动。”
他翻开最后一页,开始大声朗读。
“除夕夜,23:55。”
“妈妈,我真的好痛。嗓子像被灌了水泥,一点气都吸不进来了。”
“你在外面看春晚,楚楚姐在笑。我听见你夸她乖。”
“我想喊救命,但我发不出声音。我用头撞地,你却说我在演戏,说我在进行压力测试。”
“妈妈,如果我死了,这算不算通过了你的死亡面试?”
“对不起,那一万字检讨我写不完了。下辈子,我不当你的员工了。”
队长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指着妈妈的鼻子怒吼:
“这就是你说的演戏?这就是你说的撒谎?!”
“你不是在教育孩子,你是在虐杀!”
妈妈突然捂住耳朵,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不想听。
“不是的!她以前撒过谎!她有过敏史造假的前科!”
她还在辩解,还在试图用那套可笑的逻辑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行为心理学说……脸红是撒谎……挠脖子是心虚……”
“我去你妈的行为心理学!”
队长爆了粗口。
“那是过敏反应!那是缺氧!那是求救信号!”
“你身为母亲,连基本的医学常识都没有,满脑子都是你的KPI,你的考核!”
“现在好了,考核结束了。”
“你的女儿,陈清,死亡时间推测为三天前的大年三十深夜。死因,急性喉头水肿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恭喜你,林总监,你亲手把你的女儿,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活活关在书房里憋死了。”
她看着那个日记本,仿佛看到了我那张肿胀发紫的脸,正贴在她的脸上,对着她轻轻地说。
“妈妈,我不合格吗?”
一口鲜血从妈妈嘴里喷了出来。
她是急火攻心,也是被这残酷的真相击溃了防线。
她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7
妈妈被送进了医院,但这并不影响警方的调查进度。
因为性质恶劣,刑侦大队连夜对家里进行了地毯式搜索。
虽然陈楚楚第一时间冲掉了那碗粥,但她低估了现代刑侦技术。
技术科的人在卫生间下水道的U型管弯头处,提取到了残留的食物残渣。
经过化验,里面含有高浓度的花生碎成分。
同时,调取的小区监控录像,也锁定了嫌疑人。
第二天下午,审讯室。
陈楚楚坐在铁椅子上,她脸色蜡黄,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眼神四处乱飘。
“警察叔叔,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倒了个垃圾……”
一份监控截图被拍在桌子上。
“大年三十下午三点,你在小区楼下的进口超市,购买了一盒‘浓香花生酥’。”
负责审讯的女警眼神犀利如刀。
“我们走访了你的邻居和亲戚,所有人都知道,你妹妹陈清对花生极度过敏。”
“请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明知妹妹过敏。”
“还要把花生酥磨碎了混进八宝粥里?还特意端给她喝?”
陈楚楚的心理防线瞬间崩塌了。
她毕竟才十九岁,虽然坏,但还没有坏到滴水不漏的程度。
她开始哭,哭得梨花带雨,试图博取同情。
“我……我只是想整整她……”
“妈总是拿那种眼神看我,如果我不够优秀。”
“如果不把陈清比下去,妈就会像对待陈清那样对待我!”
“我怕……我怕我也被关进书房……我怕我也被扣绩效……”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
即使打着点滴也要坚持来看审讯的妈妈,正目不转睛的看向里面的陈楚楚。
那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
是她口中“执行力强”、“情商高”、“完全符合大厂标准”的完美作品。
现在,这个作品正在把所有的锅,都甩在她的头上。
“是妈!都是妈逼我的!”
陈楚楚为了自保,开始疯狂攀咬。
“是她先说妹妹矫情的!是她先定下那些变态的家规的!”
“我只是顺水推舟……我没想杀人……我以为妹妹顶多就是起几个疹子,挨顿骂……”
“谁知道妈那么狠!直接把门封死了!连急救的机会都不给她!”
“我是受害者!我也是她这种变态教育的受害者啊!”
玻璃墙外。
妈妈的手死死抓着轮椅的扶手,指甲崩断了,流出了血。
她浑身颤抖。
她一直以为,陈楚楚是懂她的,是理解她的良苦用心的。
原来。
她精心浇灌了十几年的“鲜花”,是一株吃人的毒草。
妈妈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她看着审讯室里那张酷似自己的脸,那张充满了算计和凉薄的脸。
她终于明白,自己究竟培养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她杀死了最爱她的孩子。
养大了一个会吃掉她的魔鬼。
8
陈清案的细节,不知道被谁泄露到了网上。
或许是正义的知情人,或许是看不惯妈妈作风的前同事。
舆论瞬间引爆。
#HR总监虐杀亲女#
#狼性教育还是泯灭人性#
#书房里的除夕夜惨案#
这三个词条,霸占了热搜榜前三名整整一周。
网友们愤怒了。
他们扒出了妈妈的身份,扒出了她曾经在公开场合发表过的那些冷血言论。
【不接受996的员工就是混吃等死。】
【家庭也是职场,做不好子女就是能力不行。】
这些曾经被奉为“职场真理”的金句,现在成了射向她的毒箭。
跨国公司的反应速度很快。
在舆论发酵的第三天,一封全员邮件发送到了公司每一个人的邮箱,
并同步发了公关通告。
“鉴于林艳女士的个人行为严重违背社会公德及我司的核心价值观,经董事会决定。”
“即刻解除与林艳女士的一切劳动关系,并保留追究其损害公司声誉的权利。”
“永不录用。”
妈妈出院回家的那天,是在警察的护送下走的后门。
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冲了上来。
“杀人犯!”
“你的心是黑的吗?”
她回到家。
那个曾经充满了“高级感”的家,现在像是个鬼屋。
爸爸在案发后第一时间卷走了家里所有的现金和值钱的首饰,连夜跑路了。
还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上面写着:“我不想跟杀人犯过日子。”
陈楚楚因为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和伪证罪,被正式批捕,等待她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家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书房门口那一地的狼藉。
妈妈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
她木然地走进书房。
那里还残留着浓烈的尸臭味,那是我的味道。
她摸着桌面上那道被我指甲抠出来的深痕。
那是多大的痛苦,才能在硬木桌上留下这样的痕迹?
“陈清……”
她喃喃自语。
“妈妈失业了。”
“这是重大工作失误,对吧?”
她打开那个带血的日记本,拿起笔,手抖得像筛糠。
“我要复盘……我要写检讨……”
“我不是个好HR……我也不是个好妈妈……”
她开始在日记本的空白处疯狂地写“对不起”。
写满了一页,又翻一页。
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癫狂。
“我没想让你死……我只是想让你听话……”
“你为什么不听话?你为什么要过敏?你为什么要死?”
她突然把笔一摔,抱着头尖叫起来。
“不!!!不是我的错!是这世界错了!”
“我是为了你好!我是为了让你变强!”
她在崩溃的边缘反复横跳。
直到她看到了书桌角落里,贴着的一张小纸条。
那是我十岁那年写的,字迹稚嫩。
“妈妈,如果我考了一百分,能不能抱抱我?”
纸条下面画着一个哭脸。
因为那天我考了一百分,妈妈却说。
“骄傲使人落后,这次不许奖励。”
妈妈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决堤。
她把脸贴在满是灰尘和臭味的桌面上,发出哀嚎。
9
陈楚楚最终因过失致人死亡罪和伪证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四年。
在狱中,她那引以为傲的“高情商”成了狱友欺凌她的由头。
她曾引以为傲的“完美人生”,在踏入监狱的那一刻便彻底崩塌。
她蜷缩在阴冷的角落,在无尽的悔恨与噩梦中,守着那份早已作废的“大厂梦想”。
而妈妈彻底疯了。
在看守所等待审判的日子里,她出现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
她总是对着空气说话,有时是训斥下属,有时是训斥我。
“陈清,把这份文件重做!格式不对!”
“陈楚楚,你今天的汇报很精彩,妈妈给你加分。”
但更多的时候,她在自残。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是一个“不听话的员工”,需要惩罚。
她用牙齿咬烂了自己的手腕,用头去撞墙,甚至试图吞下衣服上的纽扣来自杀。
鉴于她严重的精神状态,法院经过司法鉴定,判决对其强制医疗。
她被送进了市郊的精神病院。
那里成了她后半生的“职场”。
她把病房当成了办公室。
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起床,将被子叠成豆腐块——这是她对自己的KPI要求。
如果叠得稍微有一点不整齐,她就会狠狠扇自己耳光。
“绩效不合格!扣分!”
她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怒吼。
护士给她送饭,如果有花生,她会惊恐地尖叫。
“我不吃!我有过敏!我会死的!”
“别给我吃八宝粥!里面有花生!楚楚要害我!”
她把对我的愧疚,异化成了对自己生命的恐惧。
她在日复一日的幻觉中,体验着我曾经经历过的绝望。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
因为她总能看到一个浑身发紫的女孩,飘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她。
“妈妈,我的检讨书写完了吗?”
“妈妈,我可以吃饭了吗?”
每当这时,她就会跪在地上,对着空气不停地磕头。
“写完了……写完了……求求你别问了……”
“妈妈错了……妈妈喂你吃饭……”
这就是她的余生。
没有晋升,没有加薪,没有掌声。
只有无尽的、循环播放的噩梦。
10
清明节。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这个世界的污垢都冲刷干净。
精神病院的病房里,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妈妈躺在床上,已经瘦脱了相。
长期的精神折磨和自残行为,掏空了她的身体。
医生说,那是多器官衰竭,她没几天了。
或许是回光返照。
这一刻,她的眼神竟然出奇的清澈。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仿佛有一道光柱落下。
我就站在那道光里。
穿着那件我最喜欢的白色连衣裙,
手里抱着那个被她扔掉又捡回来的破旧洋娃娃。
现在的我,没有肿胀的脸,没有尸斑,干干净净。
“清清……”
妈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她艰难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想要触碰那个虚幻的身影。
“你来接妈妈了吗?”
“妈妈知道错了……真的知道了……”
“下辈子……下辈子换妈妈当你的孩子,好不好?”
“你来当妈妈,你来惩罚我,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只要别丢下我……”
我飘到了她的床前。
我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
我看着她期待的眼神。
她希望我说“原谅”,希望这辈子的孽债能在下辈子的纠缠中偿还。
可是,凭什么施暴者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
凭什么受害者死了还要在下辈子继续跟凶手纠缠?
我轻轻摇了摇头。
“妈妈。”
这是我最后一次叫她。
“你的检讨书,我收到了。”
“但是,复盘的结果是——”
我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那是她曾经无数次面对求职者时露出的表情。
“不予录取。”
“林艳女士,你不适合‘母亲’这个岗位,也不适合做我的‘孩子’。”
“你的档案,我已经销毁了。”
“我们之间,没有下辈子了。”
妈妈张大了嘴巴。
那是她最后的希望。
我牵起洋娃娃的手,转身走向那道温暖的白光。
“再见,陌生人。”
身后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那条代表生命的波浪线,拉成了一道横线。
林艳死了。
死在了她被女儿永远拒绝的那个雨天。
她在死前的最后一秒,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有些错,是无法通过“复盘”来修正的。
有些伤害,是一次性的毁灭。
而爱,一旦透支,就是永久的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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