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竞选科主任那年,当院长的妈妈新增规定:直系亲属需下基层三年。
我含泪去了乡镇卫生院,一待就是三年。
回城那天,妈妈的干女儿穿着主任的白大褂,
在接风宴上笑意盈盈:
“干妈是为了你好,怕别人说你靠裙带关系上位。”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凭实力破格提拔的。”
妈妈也慈爱地点头:
“我们要避嫌,你是亲生的,受点委屈是应该的。”
“小雅身世可怜,我不帮她谁帮她?”
我看着她们母慈女孝的场面,笑了。
既然要避嫌,
年底我医疗巡查时,
可就要公事公办了!
1
饭桌上气氛凝重。
干女儿林雅那件白大褂,刺得我眼睛疼。
我妈的同事李叔,笑着打圆场:
“哎呀,我这喝多了就胡说八道,小晴你别往心里去。”
我推开他搭在我肩上的手,看着主位上我妈的脸:
“所以,三年前那条‘直系亲属必须基层历练’的规定,真的是你加上去的。”
我妈没看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林雅碗里:
“小雅,多吃点,看你瘦的。”
旁边的三婶拉了拉我的袖子:
“小晴,别跟你妈犟,大喜的日子。”
我甩开她的手,声音拔高:
“为什么!我的手术成功率、论文发表数量全科第一,你就加一条规定把我刷下去?”
“你就这么不想让我当这个科主任吗!”
“我说了要避嫌!”
我妈终于抬起头。
“你是我的亲女儿!你一毕业就进了省院,现在又要破格提拔当主任,外面的人会怎么戳我的脊梁骨!”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妈,避嫌,是避利用职权给不合格的亲人开绿灯!”
“我笔试面试都是第一,甩开第二名一大截,你有什么好避的!”
我猛地指向林雅:
“反倒是她,连主刀医师资格证都是补考才过,你直接让她‘破格提拔’,到底谁才该避嫌!”
“啪!”
我左脸一痛。
我妈站了起来:
“苏晴,你长本事了是吧!敢这么指着你妹妹说话!”
满桌宾客乱了套,纷纷起身来拉我们。
林雅眼圈一红,冲过来挡在我妈身前:
“姐,你别气干妈了,你快给干妈道个歉!都是我的错!”
“你看看小雅,再看看你!”
我妈指着我。
“小雅为了这次竞选,天天在手术室熬通宵,她凭什么不能有个好结果?”
“何况所有人都知道,她是爸爸老同学的遗孤,我从小看着她长大。”
“我不帮她,别人会骂我王秀兰忘恩负义!”
“你怎么就不能替家里的名声想想,只顾着你自己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
我笑了,带着哭腔。
“妈,我为了那个位置,从实习生开始拼了整整八年,谁又给我一个好结果?”
我妈愣住了。
我的笑转为苦涩:
“妈,你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把我踹去乡下那三年,我和沈舟分手了。”
我妈的眉头皱了皱。
“我们谈了五年,本来打算我评上主任,就去见他父母。”
“可他爸突发主动脉夹层,只有我能做那台动脉置换术。”
“我申请了无数次回城,全被你以‘历练期未满’给驳回了。”
“他爸没等到手术,走了。我们也完了。”
“妈,现在你满意了吗!”
我抓起面前的酒杯,狠狠砸在地上。
林雅尖叫一声,张开双臂护在我妈身前:
“姐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三婶和几个亲戚也冲上来抱住我。
我红着眼睛,看着我妈。
她的眼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诧异。
就在这时,林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我不当这个主任了!我自愿放弃!你不要因为我怪干妈!”
她说着,真的要对着我磕下头去。
我妈一把将她拽住,眼里的心疼满溢出来:
“凭什么放弃!这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凭什么她一哭二闹你就要让!”
“不,干妈,我不能让这个家因为我散了!”
林雅哭着说。
我妈和我爸对视一眼,眼中的疼惜更甚。
最后,我妈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看看小雅多懂事,再看看你!”
“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以后我怎么指望你撑起这个家!”
“指望我?”
我笑了。
“既然你们都觉得林雅比我懂事能干,还指望我做什么?”
“以后,就让她给你们当女儿,给你们撑起这个家吧。”
说完,我推开所有人,摔门就走。
2
身后传来三婶她们的呼喊声,夹杂着我妈的尖叫。
我冲进电梯,按下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包厢里传来碗碟落地的声音,还有我妈的怒吼:
“都别管她!我倒要看看她一个被下放三年的医生,能有多大本事!”
电梯下行。
我的眼泪砸在手背上。
走出酒店,大门口的电子屏上,喜报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热烈祝贺我院林雅博士,荣升外科主任医师!】
林雅博士……
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不小心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
服务员连连道歉。
“606包间的客人急着要,说是王院长又给女儿订了个蛋糕,点名要我们西餐总厨亲自裱花!”
606,就是我们刚才那个包间。
“为什么又订?”
我不解。
“听说是刚才那个被谁给打翻了,王院长非要重办一个,说排场要比刚才更大!”
服务员说。
“听说她们家千金当上省院的主任了,厉害!”
我扯了扯嘴角。
他们以为我在乡镇卫生院那三年,是自暴自弃。
他们不知道,我早就通过了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的遴选,进入了医疗保障基金使用监督管理处。
一个负责巡查各大医院医疗规范,调查骗保滥用行为的部门。
但是从始至终,家里所有人都围着林雅转。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这三年过得怎么样,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回到单位分配的公寓。
晚上,林雅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一段视频。
画面里,我妈和我爸簇拥着她,在一群亲戚朋友的欢呼声中,切开那个蛋糕。
她笑着,冲着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是:
【新起点!感恩我最爱的干妈,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我关掉了手机。
之后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回那个家。
每个周末,我都会雷打不动地回去陪他们吃饭。
唯独这次,我开车去了大学城。
我和沈舟,就是在这里认识的。
从大学到工作,整整八年,我们甚至已经规划好了未来。
在哪里买房,什么时候结婚,连孩子叫什么都想好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板上钉钉的晋升,会被我妈亲手搅黄。
他爸出事后,他只给我发了一条信息。
“苏晴,我爸在ICU的时候,我求你,你回不来。”
“现在,我不需要了。”
我理解他的痛,所以接受了分手。
故地重游,我来到我和沈舟以前最喜欢去的那家咖啡馆。
刚找了个位置坐下,隔壁卡座一对情侣的对话就飘了过来。
男人的声音温柔又熟悉:
“我读博的时候最喜欢来这儿,这家手冲咖啡味道很正,你尝尝。”
“经常来?跟谁呀?”
女孩的声音带着娇嗔。
男人低低地笑了笑。
我身体僵住,开口:
“沈舟?”
男人身躯一僵。
他缓缓回过头,与我对视。
而在他对面,林雅也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姐?”
3
“乖,在这等我一下。”
沈舟拍了拍林雅的手背,那动作很自然。
他转身,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拖拽了出去。
“苏晴,你别误会,我和小雅是在你我分手之后才认识的。”
他把我甩在咖啡馆外的墙角。
“胡说!”
我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她去年七夕就发朋友圈说自己脱单了,那时候我们根本没分手!”
“你们是不是那个时候就在一起了!”
他脸色白了。
我一步步逼近他:
“沈舟,你当初真的是因为你爸的事,才跟我分手的吗?”
“我……”
“你骗不过我的。”
我声音发抖。
他咬着牙,最终点了点头:
“是,我就是出轨了,怎么了?”
我没想到他会承认。
“苏晴,我爸妈都是农民,把我供出来有多不容易,你懂吗?”
“我好不容易才从县城考到省会,才留在省院的!”
“任何一点能让我往上爬的机会,我都必须抓住!”
我皱起眉:
“你什么意思?”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那个关于‘心脏瓣膜材料’的课题是怎么申请下来的?还拿了当年的青年医疗科技奖?”
“那本来是你的课题!是你去乡下之前就已经立项的!”
我看着他。
“是啊。”
他点头。
“是小雅,她去求了王院长,王院长亲自把项目从你名下划出来,给了我。”
我晃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我妈,省医院的王院长。
我这个亲女儿的项目,可以划给别人。
只要她的宝贝干女儿一句话。
哪怕是她从未正眼瞧过的,我的男朋友。
也可以得到她的扶持。
我,王秀兰的亲生女儿。
才是那个外人。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我咬着牙,把眼泪逼回去:
“沈舟,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你少在这里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指责我。”
他皱起眉,有些不耐烦。
“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了留在省院吃了多少苦!”
“我当然可以继续跟你谈恋爱,但是,如果另一个女人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我为什么不选?”
“你如果真的爱我,就应该支持我的选择,而不是在这里质问我!”
“更何况,苏晴。”
他凑近我,声音里满是嘲讽。
“同样的机会摆在你面前,你只会比我更快地甩掉我。这一点,你没法否认。”
我看着眼前这张脸。
他叹了口气:
“所以,你没必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本事留在省院,更没有小雅那样的命,有一个肯为她铺路的妈。”
我愣住了。
他好像忘了,王院长,也是我的妈。
“阿舟。”
林雅的声音响起。
她走上前来,挽住沈舟的胳膊,眼神却刮过我:
“是有什么误会吗?”
“没事。”
沈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嫌恶。
“一个以前缠着我的学妹而已,不用理她。”
他揽过林雅的肩膀,转身离开。
转身的瞬间。
林雅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角勾起一抹笑。
手机铃声响起。
我接起来。
是我妈的声音,带着指责和不耐:
“苏晴,都周日了,你还闹脾气不回家是不是?”
“你爸很生气,你赶紧给我回来,别不懂事!”
“我没有闹。”
说完这句,我就挂了电话。
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小张,省一院外科的资料,都整理好了吗?”
“好了苏科长,随时可以启动调查。”
“重点关注一下他们近三年的药品和高值耗材的使用记录。”
“是。”
4
之后几天,我一头扎进了对省一院的账目和医疗记录审查工作中。
家里的电话和信息,我一概不回。
直到这天下午临下班,一辆车直接堵在了我单位门口。
我妈王秀兰从车上下来:
“苏晴,我总算找到你了。跟我回家,你爸在家等着呢。”
“你别再闹了,快一个月不回家,像什么样子!今天你必须回去!”
“我们是一家人,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说清楚。”
我刚想拒绝,却瞥见我们处长正从大楼里走出来。
我不想把家事闹得人尽皆知,只能咬牙上了她的车。
车没有开回公寓,而是停在了一栋别墅前。
这是我家的老宅,爷爷奶奶过世后就空置了,只有逢年过节,亲戚们才会聚在这里。
家门推开,客厅的沙发上坐满了人。
大伯,三婶,二姑……所有亲戚都到齐了。
主位上,我爸沉着脸,瞪着我:
“你还知道回来!”
“不想我回来,我现在就走。”
我说完,转身要走。
我妈一把拽住我,将我推到客厅中央。
我爸一拍桌子:
“你能忙什么?你有什么好忙的!”
“工作。”
“工作?”
他脸上露出讥讽。
“你在乡下那个卫生院能有什么工作?一个月挣那两三千块钱,还值得你这么干?”
他站起身,看着我:
“苏晴,没有家里的扶持,你以为你能在医疗这个圈子里混出什么名堂?”
“扶持?”
我问。
“苏建国先生,从小到大,你扶持过我什么?”
他愣住了。
“别人的父亲,就算自己再没本事,至少也不会从自己女儿碗里抢东西吃。”
“可你,不一样。”
“就算你的女儿凭自己的本事拿到了第一,你也非要把她踹下去,把她的东西抢过来送给外人。”
“扶持?你的扶持全都给了你的‘好女儿’林雅,什么时候轮到过我?”
“既然是从来没给过我的东西,你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拿出来威胁我!”
“你!”
我爸气得发抖,扬起了手。
林雅从沙发上冲过来,抱住我的胳膊,哭着说:
“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跟爸说话!快给爸道个歉啊!再怎么样,他都是我们爸爸啊!”
我爸捂着心口,指着我,对我妈说:
“看到了吗!秀兰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为什么疼小雅不疼她的原因!”
我妈连忙过去给他抚着后背,看着我:
“苏晴,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来气你爸的!”
“你看看小雅,你能不能学学她,懂点事!快道歉!”
我甩开林雅的手:
“我不懂事,林雅懂事就行了。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把我当成过女儿。”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
我直直地对上我爸的眼睛。
一个茶杯摔碎在我脚下:
“行!你走!我今天就看看,没有我家里的资源,你在A市能混成什么样子!滚!”
林雅伸出手,想拦我,但只是擦过我的衣袖,脸上满是自责和焦急:
“姐姐你别闹脾气!你快回来跟爸妈道歉啊!”
“小雅你别管她!”
我爸在身后怒吼。
“这个白眼狼!等她在外面碰壁,就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了!”
听着这些诅咒,我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发酸。
我抬手擦了把眼睛,头也不回地拉开了大门。
在我一只脚迈出门槛的瞬间,我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晴,你以为你那个巡查组的工作很了不起吗?”
“我告诉你,你敢踏出这个门,明天你就不用去上班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她脸上挂着笑,拿出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我已经跟卫健委的老刘打好招呼了。你的调任通知,今天下午就已经签发了。”
“明天一早,你就给我滚回清溪镇卫生院去!我看你还怎么查我!”
话音刚落,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是我上司,监督管理处刘处长的名字。
我按下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刘处长公事公办的声音。
“小苏啊,情况有点变化。你手头省一院的工作先停一下,交给小赵。”
“你本人,明天回清溪镇卫生院报到,协助调查一起重大的违规医疗案件。”
“即刻生效。”
5
我的手机从耳边滑落,砸在地板上。
“喂?小苏?苏晴?你在听吗?”
刘处长的声音在免提里回响。
客厅里一片寂静。
我妈的笑容,放大到了极致。
她走到我面前,弯腰捡起我的手机,挂断了电话。
“现在,你还要查我吗?”
她凑到我耳边,低声说:
“你斗不过我的,苏晴。我是你妈。”
大伯和三婶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雅走过来,扶住我:
“姐姐,你别怪干妈,她也是为了你好。清溪镇适合养身体。”
“你就在那好好待着,别再想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了。”
我爸走到我面前,看着我:
“我已经跟你刘处长说好了,你在乡下卫生院,级别待遇不变。”
“家里的分红,以后也还会有你一份。”
“只要你安分,我们还认你这个女儿。”
安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嘴脸。
我笑了。
“好啊。”
我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灰。
“我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们。
但我没有。
我看着我妈:
“王院长,希望你以后,别后悔。”
说完,我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这个家。
背后,传来他们胜利的笑声。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去了清溪镇。
一个导航都经常失灵的小镇。
卫生院只有一栋三层的小楼,墙皮都剥落了。
接待我的是新院长,一个叫赵刚的男人。
他看到我的调任文件时,眼神惊讶又同情。
“苏医生,真没想到您会来我们这……”
“没什么,组织安排。”
我淡淡地说。
办公室被安排在二楼的角落,桌椅都落了灰。
我一点点把房间打扫干净,清理自己的心。
下午,一辆路虎停在了卫生院门口。
沈舟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他走进我的办公室,把保温桶放在桌上:
“小晴,我给你炖了鸡汤。王阿姨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
我掀开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他拉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
“但王阿姨毕竟是你妈,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
“她只是希望你能明白,有时候退一步,才能更好。”
“退一步?”
我冷笑。
“退到这个地方,然后眼睁睁看着你们往上爬,是吗?”
“小晴,你怎么能这么想?”
他皱起眉。
“我承认,我和小雅在一起,是我不对。”
“但是,我拿到那个课题,也是凭我自己的本事。王院长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
“机会?”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是啊,把我的东西抢过来送给你,真是好大的一个机会。”
他沉默了。
晚上,我没有留在卫生院的宿舍,而是去了镇上一家旅馆。
夜里,我溜了出来。
清溪镇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黑暗和虫鸣。
我打着手电,朝着镇子西边的墓地走去。
这里,埋着清溪镇卫生院的前任院长,老张。
三年前,我被下放到这里,就是他带着我。
他是个医生,但很潦倒,每天靠喝酒度日。
有一次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哭着说他对不起很多人。
他说,他手里有一本账本。
一本记录了省一院通过他们这个小卫生院,套取了多少医保基金,倒卖了多少药和耗材的账本。
他说,那些钱,每一笔都带着血。
他想去举报,但他不敢。
对方势力大,他有老婆孩子。
直到后来,他的儿子因为没钱治病,死在了去省城的路上。
他疯了。
在一个雨夜,他从卫生院的楼顶一跃而下。
临死前,他只给我留下一句话:
“账本,在我该去的地方。”
我找了整整三年。
直到我被调回省城前,我才想明白,“他该去的地方”,就是他儿子的坟墓。
我找到了那座孤零零的小坟包。
在墓碑后面,我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铁盒。
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本笔记本。
我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全都是数字和名字。
每一笔交易的经手人,时间,地点,药品批号,甚至还有几段通话录音的文字记录。
而几乎每一页,都出现了一个人的名字——王秀兰。
我正准备把账本收起来,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我心里一惊,回头。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过来。
是沈舟。
“小晴,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声音里带着疑惑。
我将账本藏到身后:
“睡不着,出来走走。你呢?跟踪我?”
他没有回答,而是盯着我身后:
“你藏了什么?”
我的心提了起来。
“没什么。”
“拿出来。”
他步步紧逼。
“沈舟,这是我的私事,跟你没关系!”
他伸出手,将我推开,抢走了我手里的铁盒。
他打开盒子,看到了那本账本。
他脸色惨白。
“这是……”
“还给我!”
我扑过去想抢回来。
他却攥着账本,连连后退:
“苏晴,你疯了!你知道这东西要是交出去,会毁了多少人!”
“会毁了王院长,毁了小雅,也会毁了我!”
“所以,你就想毁了我,是吗?”
我红着眼睛看着他。
他愣住了。
“沈舟,我妈派你来,就是为了监视我,看我有没有拿到这个东西,对不对?”
他嘴唇翕动,说不出话来。
“她怕了。”
我惨笑一声。
“她以为把我调回这里,我就翻不了身了。她没想到,这正是我想要的。”
“小晴,你听我说,把这个东西给我,我们……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他抓住我的手,眼神急切。
“我跟林雅分手,我以后只对你好。”
“我们一起把这个东西毁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不好?”
“回到过去?”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我爸妈给你的那套省城中心的大平层,你还给我吗?”
“我妈帮你申请的那个百万级别的科研项目,你还给我吗?”
他再次僵住。
我笑了,眼泪流了下来。
“沈舟,你真可悲。”
我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他从后面抱住我,声音里带着哭腔:
“小晴,别走!算我求你了!你把账本给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你毁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们曾经那么相爱……”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滑落。
再次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冷。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他:
“好啊,沈舟。你告诉我,这三年,你都帮王秀兰做了些什么。”
“你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我就把账本给你。”
他眼中闪过狂喜,毫不犹豫地开始讲述。
从他如何利用我的名义套取数据,到他如何帮王秀兰处理那些药品交易,再到王秀兰如何承诺他,只要他办好这些事,等林雅坐稳了主任的位置,下一个副院长的位置就是他的。
他讲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而我,只是静静地听着。
手机的录音指示灯,在黑暗中,像一颗星星,闪烁着光芒。
6
录音结束的时候,天边泛起了白。
沈舟还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他抓住我的胳膊:
“小晴,我都告诉你了,账本可以给我了吗?”
我看着他那张脸,扬起了嘴角。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按下了播放键。
“……王院长承诺我,只要我办好这些事,等林雅坐稳了主任的位置,下一个副院长的位置就是我的……”
他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沈舟的脸色,一片死灰。
“你……你录音了?”
他看着我,身体发抖。
“不然呢?”
我收起手机,看着他。
“你以为我会蠢到相信一个为了前途可以出卖一切的人吗?”
“苏晴!你这个贱人!”
他暴怒,朝我扑了过来,想要抢夺我的手机。
我侧身躲过,然后抬起膝盖,顶在他的小腹上。
他闷哼一声,蜷缩在了地上。
我看着他:
“沈舟,游戏结束了。”
我没有再理会他在身后的咒骂,拿着账本和手机,坐上了回省城的第一班车。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单位,而是直接去了省纪委和卫健委组成的联合调查组的办公地点。
“我要实名举报省第一人民医院院长王秀兰,涉嫌严重违纪违法。”
我将账本、录音,以及我这几年搜集到的其他证据,全部交了上去。
调查组的负责人看着堆了半张桌子的材料,脸色凝重。
当天下午,调查组就开进了省一院。
第一个被带走调查的,就是新官上任没几天的林雅主任。
据说她被带走的时候,吓傻了,哭着喊着要找她干妈。
但这一次,她的干妈也自身难保了。
审讯室里,林雅的防线瞬间就崩溃了。
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她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她不仅承认了自己利用虚开发票、伪造病历等手段套取医保基金的事实,还为了立功,爆出了一个内幕。
她说,王秀兰利用职务之便,多年来一直和几个医药代表勾结,将医院采购的国产心脏支架,偷换成价格高的进口支架,再卖给患者,从中赚取差价。
而那些被替换下来的国产支架,则通过各种渠道,流向了像清溪镇卫生院这样的地方。
更有甚者,她还利用自己院长的权力,掌控着一些靶向药和救命药的分配,将其作为拉拢关系的筹码。
她说,沈舟父亲那次突发主动脉夹层,不是没有救治方案,而是王秀兰故意压着,不给调用“人工血管覆膜支架”。
她这么做,一是为了逼走我,二是为了拿捏沈舟,让他为自己卖命。
林雅哭着说,这些事她也只是参与了一部分,主谋全都是王秀兰。
她还提供了一份名单,上面是这些年所有接受过王秀兰“帮助”的关系户。
这份名单,几乎牵扯了半个A市的医疗系统。
整个省城,都因为这起案件,掀起了一场风暴。
7
王秀兰被停职调查的消息,在亲戚群里炸开了。
群里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人敢出来说一句“家和万事兴”。
我妈大概做梦也想不到,她最疼的干女儿,会在背后捅她一刀。
她更想不到,她把我发配到清溪镇,反而成了我拿到证据的催化剂。
她被隔离审查,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我听说,她动用了所有关系,但那些曾经对她笑脸相迎的“盟友”,如今都躲着她。
墙倒众人推。
她经营多年的关系网,一夜之间瓦解。
就在我以为这件事会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进行下去的时候,一个深夜,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是我爸苏建国的声音,带着疲惫和苍老。
“小晴,你妈……想见你。”
我沉默了。
“她在你公寓楼下。”
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的路灯下,站着一个身影。
曾经那个在我面前永远高高在上的王院长,此刻看起来那么单薄。
我下了楼。
看到我,王秀兰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
她几步冲过来,抓住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在发抖。
“小晴,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她“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你撤回举报好不好?妈求你了!只要你肯放过我,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把院长的位置让给你,我把家里所有的财产都给你!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开始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磕头。
那声音,沉闷又绝望。
路过的邻居纷纷投来目光,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我没有去扶她。
我看着她。
“王院长。”
我开口。
“您还记不记得,您曾经说过,要避嫌?”
她愣住了,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
“我现在只是在公事公办。您作为当事人,应该回避。”
“苏晴!”
她尖叫起来。
“我是你妈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我去死!”
“您快死了吗?”
我反问。
“当年,沈舟的爸爸躺在ICU里,等着那根支架时,您有没有想过,他快死了?”
“那些被你们换了耗材的病人,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您有没有想过,他们快死了?”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插在她的心上。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院长,您派沈舟来监视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您是在亲手把证据,送到我手上?”
我拿出手机,按下了播放键。
沈舟那段自白,回荡在夜空里。
王秀兰的身体颤抖起来,最后瘫软在地上。
8
案件的审理过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
因为证据链太完整。
王秀兰、林雅、沈舟,以及那份名单上的所有人,都被送上了被告席。
我作为关键证人,出庭作证。
那天,我穿了一身西装,站在证人席上。
台下,坐着我曾经的家人,爱人,和一群亲戚。
如今,他们都穿着囚服,带着手铐,面色灰败。
王秀兰的头发在几个月里,全白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悔恨,有不甘,更多的是绝望。
林雅从头到尾都低着头,不敢看我一眼。
沈舟则盯着我,那眼神里的怨毒,仿佛要将我吞了。
我陈述着事实,将那本账上的每一笔债,都公之于众。
当法官宣判结果的时候,整个法庭都安静了。
王秀兰,因犯滥用职权罪、贪污罪、受贿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林雅,因犯贪污罪、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沈舟,因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职务侵占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其他的涉案人员,也都根据罪行,受到了惩罚。
宣判结束,他们被法警押着离场。
经过我身边时,王秀兰突然挣扎起来,她朝着我伸出手。
“小晴……我的女儿……”
我没有回头。
我爸苏建国,因为没有直接参与,只是知情不报,被免于刑事处罚,但也被开除了公职。
他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庭审结束后,他在法院门口拦住了我。
“你满意了?”
他沙哑地问。
“爸。”
我看着他。
“这不是我满不满意的问题,这是他们罪有应得。”
他惨笑一声,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你妈……让我交给你的。”
然后,他转身,蹒跚着离开。
那背影,萧瑟又凄凉。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信,还有一本相册。
信是我妈的笔迹,歪歪扭扭。
信里,她没有再求我,也没有再骂我。
她只是讲述了一件事。
她说,我出生的那天,难产,她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所有人都围着我,说这个孩子漂亮,将来肯定有出息。
只有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小小的我,心里充满了恐惧。
从我上学开始,我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第一名,三好学生,奥赛冠军……
我考上最好的医学院时,她只是一个医院的主治医生。
我发第一篇SCI论文时,她还在为了副主任的职称发愁。
我成为省院最年轻的主刀医生时,她才刚刚坐上院长的位置。
她说:
“苏晴,我嫉妒你。我嫉妒你的天赋。你轻易就能得到我拼尽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
“我害怕,我怕总有一天,所有人都只会记得你是苏晴医生,而忘了我王秀兰是谁。”
“所以,我想折断你的翅膀。我想让你知道,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以为这是爱,是以爱为名的保护。但我错了。”
“我亲手把你推开,却把一条蛇当成了宝。”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宁愿当年死在手术台上。”
信的最后,只有一句话。
“对不起。”
我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了那本相册上。
相册的第一页,是一个穿裙子的小女孩,依偎在一个年轻女人的怀里。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
那是,很多年前的,我的妈妈。
9
那场席卷了整个A市医疗系统的风暴,渐渐平息。
因为在这起案件中的贡献,我被提拔,成为了医疗保障基金使用监督管理处的副处长。
省一院的新任院长,一位从北京空降来的老专家,亲自给我打了电话,邀请我回去,担任大外科的主任,兼任副院长。
我拒绝了。
那个地方,承载了太多我不想回忆的过去。
我爸苏建国,在判决下来后,就卖掉了市区的房子,一个人搬回了郊区的老宅。
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亲戚们,树倒猢狲散。
有的因为牵涉到案件中,受到了处分有的因为失去了庇护,生意一落千丈。
他们开始在背后骂我是白眼狼,亲手把自己的父母送进了监狱。
我不在乎。
一天下午,我爸来单位找我。
他看起来更老了,背也驼了,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小晴,爸来看看你。”
他站在我办公室门口。
我让他进来,给他倒了杯水。
我们相对无言,气氛尴尬。
最后,还是他先开了口。
他从布袋子里,拿出了一堆东西。
是我小时候的奖状,是我画的第一幅画,是我参加比赛获奖的照片……
还有一只褪了色的小熊玩偶。
“这是你五岁生日,非拉着我去百货大楼买的。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我舍不得,你哭了一晚上。”
他摩挲着那个玩偶,眼眶红了。
“后来,我还是去给你买了回来。你抱着它,高兴得三天没撒手。”
我的记忆有些模糊。
我只记得,我童年的很多愿望,都被以“家里条件不好”、“要懂事”为由拒绝了。
而林雅来到我们家之后,她拥有了我曾经渴望的一切。
“你妈她……其实不是不爱你。”
我爸的声音哽咽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她怕你太优秀,会离开她。她怕你飞得太高,她够不着。”
“她把你下放到乡下,是真的觉得,基层经验对你很重要。”
“她提拔林雅,是真的觉得,那孩子可怜,应该帮一把。”
“她只是……用错了方式。”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知道,他在替我妈解释,也在替他自己开脱。
“小晴,我们都知道错了。你妈在里面,每天都在写忏悔书。”
“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们……还能算一家人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希冀。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那张写满沧桑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没有回答他“是”或者“不是”。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抱了抱他。
“爸,都过去了。”
他愣住了,然后,抱着我,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有些伤害,造成了,就永远无法抹去。
我可以选择原谅,但我无法选择忘记。
10
几年后。
我成为了国内医疗规范与监督领域的专家之一。
我主导建立了全国联网的医保基金监管系统,让每一笔钱的流向都有迹可循,让那些角落里的蛀虫无所遁形。
我偶尔会去监狱探望我妈。
她衰老得很快,精神也有些恍惚。
她不再是那个王院长,只是一个眼神空洞的妇人。
大多数时候,她只是沉默地看着我。
有时候,会抓住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对不起,小晴,对不起……”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是只是在重复一种习惯。
但我已经不在意了。
沈舟出狱后,回了老家。
我听说他开了一家超市,娶了个本地的姑娘,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有一次,他在新闻上看到我的采访,一个人在街边喝得大醉,哭了一整夜。
林雅的刑期最长。
她曾经的那些关系户,没有一个人去看过她。
她就像一颗废了的棋子,被遗忘了。
我把郊区的那栋老宅,改建成了一个公益性质的“清溪医疗救助站”。
名字,是为了纪念那个用生命守护了良知的老张院长。
救助站专门为那些从偏远地区来省城看病,却无处落脚的家庭,提供免费的住宿和就医指导。
我把大部分的工资和奖金,都投了进去。
周末的时候,我会脱下西装,换上白大褂,去救助站做义工,给那些孩子们检查身体,给他们的父母讲解病情。
有个小女孩,很喜欢粘着我。
她总是仰着头,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
“苏阿姨,你笑起来真好看。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
“会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身上。
我有了新的事业,新的生活,也帮助了很多人。
很多人都说,我活成了一道光。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的心里,有一个角,永远是暗的。
那里,埋葬着一个曾经的家,和一段回不去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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