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带着全村人种土豆,赚了20万。

可分红那天,村民们却把我围了起来。

“凭什么你拿大头?这土豆是我们种的!”

为了息事宁人,我把20万一分不剩地全部分了下去。

第二年,他们竟又来堵我的门......

1

分红的日子,天光好得有些刺眼。

村委会大院里,尘土和七嘴八舌的议论混杂在一起,空气燥热得让人心烦。

我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箱子,拨开人群,走上临时搭起的小台子。

箱子里是二十万现金,是我这半年来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换来的成果。

我清了清嗓子,准备宣布这个能让全村都沸腾的好消息。

“乡亲们,静一静。”

我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台下逐渐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和我的箱子。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好奇,也混杂着一些我当时没能读懂的东西。

“今年,咱们村的土豆项目,刨去所有成本,纯利润是——二十万!”

我提高了音量,手臂用力地挥了一下。

人群静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我笑了,这半年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成了巨大的满足感。

我打开了账本,准备公布早就拟好的分配方案。

“按照我们事先的约定,除去我个人投入的技术股和渠道费用八万元,剩下的十二万,将按照各家出工和土地面积进行分配……”

我的话还没说完,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等一下!”

是李二狗。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双手叉腰,一脸无赖的笑容。

“林晚,你个女娃子,嘴皮子一碰就拿走八万?”

“这土豆可是我们一颗一颗种下去,一个一个刨出来的,你凭什么拿大头?”

他这话像一滴油掉进了滚烫的油锅。

人群的欢呼声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窃窃私语。

“是啊,二狗说得有道理。”

“八万块,她动动嘴就拿了,我们累死累活才分那点。”

“这不公平!”

我胸口一堵,试图解释。

“二狗叔,这八万里包括了种子改良的技术费,还有我跑省城联系销路的渠道成本,这些都是真金白银的投入。”

“没有新品种,咱们的土豆卖不上价。”

“没有销路,种再多也只能烂在地里。”

我的解释清晰而冷静,但没有人听。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那个铁皮箱子,像是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李二狗见状,更加得意。

他跳上台子,指着我的鼻子。

“少跟我们扯这些没用的!”

“我们只知道,地是我们的,力气是我们的,钱就该是我们的!”

“你一个读了点书的女娃,还想骑到我们爷们头上不成?”

“把钱都拿出来,今天必须平分!”

“平分!”

“平分!”

台下的人被彻底点燃,一张张淳朴的脸庞此刻写满了贪婪。

他们开始往前拥挤,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老村支书王叔挤上前来,挡在我身前。

“都干什么!疯了吗!”

“没有林晚,你们连土豆该种哪个品种都不知道,还想着分钱?”

“都给我滚回去!”

王叔的声音嘶哑,却没能喝退任何人。

一个平日里对我笑脸相迎的大婶,此刻却一把抓住了王叔的胳膊。

“老叔,你咋胳膊肘往外拐呢?”

“她是你啥人啊?你这么护着她?”

“她一个外人,赚了我们村的钱,你还帮她说话!”

这话像一把刀,扎得王叔脸色煞白。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

几个嫂子大婶开始拉扯我的衣服,尖利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臂。

“把钱拿出来!”

“小狐狸精,想独吞我们的血汗钱!”

“不要脸!”

刻薄的咒骂,污秽的词语,像是无数根针,密集地刺进我的耳朵。

我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我曾经想要带领他们致富的乡亲。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嘴脸是扭曲的,唾沫星子喷在我的脸上。

我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愤怒。

我的心,在这一刻,彻底凉了。

像一块被扔进冰窟里的石头,迅速下沉,再也感受不到温度。

我停止了所有的解释和挣扎。

在混乱的拉扯中,我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目光,扫过眼前的每一个人。

扫过李二狗得意的脸。

扫过那些婶子们贪婪的嘴。

扫过那些曾经对我点头哈腰的男人们此刻狰狞的表情。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地,一言不发地,将那个铁皮箱子举了起来。

我把它倒转过来,打开了锁扣。

哗啦——

二十万现金,红色的钞票像雪片一样,从箱子里倾泻而出,洒满了整个台子,又纷纷扬扬地飘落到台下的泥土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他们疯了。

他们尖叫着,嘶吼着,扑向那些散落的钞票。

有人跪在地上,用手去扒拉,有人为了抢夺一张百元大钞而扭打在一起。

刚刚还一致对我的村民,此刻为了钱,反目成仇。

场面丑陋得像一场荒诞的戏剧。

王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悲哀。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

我转身,走下台子。

我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在身后那片疯抢钱的嘈杂背景音里,我默默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村委会的大院。

我的眼神,冰冷如霜。

2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

那只跟随我多年的旧帆布包,被我从床底拖了出来。

我把几件换洗的衣服叠好,放进去。

然后是我的专业书籍,一本一本,码放整齐。

整个过程,我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父母在门外焦急地踱步,母亲的哭声和父亲的叹气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晚晚,你别犯傻啊!”

“村里人不懂事,你跟他们计较什么?”

“这钱没了就没了,咱们再挣,你可不能走啊!”

我充耳不闻。

他们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沙沙声。

我不需要他们的劝阻。

更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屋外,村子的喧闹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狂欢气氛。

我能想象得到,李二狗此刻正被一群人簇拥着,像个得胜归来的英雄。

他大概正吹嘘着自己如何为大家争取到了“应得的利益”。

那些抢到钱的人,或许正在家里关起门来,一遍遍地数着那些沾满尘土的钞票,脸上挂着满足的笑容。

也会有少数没参与的人,在暗中摇头叹息。

可那又有什么用呢?

沉默的善良,在贪婪的洪流面前,一文不值。

夜深了。

院门被轻轻叩响。

是王叔。

他提着一篮子土鸡蛋,站在门口,昏黄的灯光把他苍老的身影拉得很长。

“晚晚。”

他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愧疚。

“叔对不住你。”

“我没能护住你。”

我拉开门,让他进来,却没有说话。

他把篮子放在桌上,搓着一双布满老茧的手。

“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一群被穷怕了的……”

“你是个好孩子,有本事,别为了这点事就寒了心,留下来吧。”

“明年,叔保证,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我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正眼看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人。

“王叔。”

我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个村子,让我感到恶心。”

我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王叔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默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蹒跚着离开了。

我没有去送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背上了行囊。

我没有跟父母告别,只是把一张写着“保重”的字条压在了枕头下。

当我走出家门时,整个村子还笼罩在清晨的薄雾中。

一些早起的人看到了我。

他们的目光复杂,有幸灾乐祸,有漠不关心,也有一闪而过的愧疚。

没有人上来跟我说话。

我径直走向村口,那里是早班车的站点。

李二狗叼着一根烟,靠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像是在特意等我。

他看到我,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他朝我脚边的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唾沫。

“切,走了正好。”

“没了你这个分钱的,明年我们自己干,赚得更多!”

我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给他。

班车晃晃悠悠地来了。

我踏上车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了这个生我养我的村庄。

窗外,熟悉的景物在不断倒退。

那片我曾挥洒汗水的土地,那些我曾寄予厚望的房屋,都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李二狗的身影,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我看着这一切,眼睛干涩,没有流一滴泪。

心里有个声音在对自己说。

林晚,永不回来。

3

班车把我丢在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我没有停留,直接转车,去往更偏僻的山区。

城市的繁华与我无关,我需要的是土地。

最终,我在邻市一个叫“落雁坡”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比我的老家还要穷,还要偏。

大片的山地因为贫瘠而被荒废着,无人问津。

我用身上仅剩的几千块钱,租下了一大片没人要的坡地。

合同签下的那一刻,我的口袋比我的脸还干净。

但我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这里,没有乡亲,没有人情,没有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只有我和这片土地。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析这里的土壤成分和气候数据。

这里的土壤偏酸性,不适合大规模种植土豆。

我放弃了让我跌倒过一次的东西。

经过反复的研究和对比,我决定改种市场稀缺的高山有机小番茄。

技术门槛高,但利润也高。

最重要的是,它能让我彻底和过去划清界限。

接下来的日子,是纯粹的苦。

开垦荒地,是我一个人用锄头一下一下挖出来的。

手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变成老茧。

汗水浸透了衣服,又被山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资金紧张到了极点。

每天的伙食就是两个干硬的馒头,就着山泉水往下咽。

晚上,我就睡在用塑料布和木棍搭起的简陋窝棚里。

山里的夜晚很冷,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我只能把自己裹得更紧。

当地的村民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单身女娃指指点点。

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女娃子,跑这山沟沟里来种地,怕不是脑子有病。”

“撑不了几天的,过几天就哭着跑了。”

我听见了,但我不在乎。

人心是我最不相信的东西。

我只信我脚下的土地,和我脑子里的知识。

种植过程并非一帆风ushun。

我遇到了新的技术难题,一种当地特有的病虫害。

半夜里,我打着手电筒,翻阅从旧书市场淘来的农业典籍,密密麻麻地做着笔记。

我还厚着脸皮,联系了大学时的导师。

老师在电话那头听完我的情况,没有多问,只是耐心细致地给了我解决方案。

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不问缘由,只讲专业的善意。

屋漏偏逢连夜雨。

一天傍晚,山里突降暴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窝棚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我心里一紧,冲出窝棚,奔向我的育苗地。

那些刚刚冒出嫩芽的小番茄苗,是我全部的希望。

雨太大了,我根本来不及给它们全部盖上防雨布。

我只能用自己的身体,一次次地扑在那些最脆弱的种苗上,试图为它们遮挡一点风雨。

脚下的泥土湿滑无比,我重重地摔了一跤,浑身上下都裹满了泥浆。

雨水混着泥水,从我的头发上,脸颊上,不断地往下淌。

我狼狈得像一只在泥地里打滚的狗。

可我没有停下。

我爬起来,继续抢救我的种苗,直到暴雨停歇。

雨后,月亮出来了。

清冷的月光洒在狼藉的坡地上。

我看着那些在风雨中活下来的,沾着泥水的绿色嫩芽,突然笑了。

那是我离开老家后,第一次真正地笑。

带着泥,带着泪,也带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狠劲。

我对着这片寂静的山坡,给自己立下了一条新的规矩。

只信技术,不信人心。

4.

时间在埋头苦干中过得飞快。

几个月后,我的高山小番茄,迎来了第一次成熟。

一颗颗饱满鲜红的果实,像红宝石一样挂在藤蔓上,散发着诱人的清香。

我摘下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的汁液在口腔中爆开,那是一种混合了阳光、雨水和土壤的纯粹味道。

品质极高,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但新的问题来了,销路。

我带着一篮子精心挑选的样品,坐了三个小时的班车,来到市里最大的高端生鲜市场。

这里是决定我命运的地方。

然而,现实很快就给了我一盆冷水。

“小姑娘,你这番茄看着是不错,但你是哪家农场的?”

“个人散户?那不行,我们不收散户的货,质量没保证。”

“有有机认证吗?有检测报告吗?都没有?那我们怎么敢卖。”

我一次次地介绍,一次次地拿出样品请他们品尝。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轻视和不信任。

一个小农户的身份,让我在这里寸步难行。

我从市场这头走到那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却没有一家愿意给我一个机会。

天色渐晚,市场里的人越来越少。

我提着那篮子几乎没动过的番茄,蹲在市场的角落里,心里一阵阵地发冷。

难道我又要失败一次吗?

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人停在了我的面前。

“老板,你这番茄怎么卖?”

他的声音很干净。

我抬起头,看到了一张年轻而真诚的脸。

他叫赵峰,是一家线上生鲜电商的创始人,正在为他的平台寻找优质的货源。

“不卖,只送。”

我站起身,把篮子递到他面前。

“你尝尝。”

赵峰有些意外,他拿起一颗,擦了擦,放进嘴里。

只嚼了一下,他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这味道……”

他立刻又拿起一颗,细细品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狂喜。

“这绝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小番茄!”

他激动地看着我。

“这番茄,你有多少?”

机会来了。

我压下心里的激动,用一种极其专业的口吻,向他介绍了我的种植环境、技术特点、产量预估和品质控制。

我对土壤酸碱度、日照时长、病虫害的物理防治方法对答如流。

赵峰听得入了神,脸上的表情从欣赏逐渐变成了敬佩。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女孩,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农业专家。

“你这批货,我全要了!”

他当场拍板。

接下来是谈判。

我没有因为他是第一个客户就放低姿态。

我寸步不让,坚持我的定价和先付款后发货的合作模式。

我的底气,来自于我的产品,来自于我的专业。

赵峰被我的专业和胆识彻底折服。

他没有讨价还价,爽快地答应了我所有的条件。

“我欣赏有本事的人。”

他笑着伸出手,“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们当场用手机签订了电子版的长期供货合同。

很快,一笔五位数的预付款打入了我的账户。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提着几个月的心,终于放下了。

我用这笔钱,第一时间改善了我的设备,加固了窝棚,还雇了两个当地的村民帮忙,扩大了种植规模。

站在焕然一新的坡地上,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曙光,终于来了。

5.

我这边风生水起,老家的消息也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据说,我走之后,李二狗成了村里的“能人”。

他鼓动村民们扩大了土豆的种植面积,信誓旦旦地说要带领大家发更大的财。

全村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把去年的怨气和今年的希望,全都投进了地里。

然而,他们没有我的技术。

种出来的土豆,大小不一,品相难看,口感也差了一大截。

更致命的是,他们没有我的销路。

以前那些被我打通关系的采购商,一听说我不在了,立刻翻脸不认人。

最后,只能把土豆卖给路过村里的二道贩子。

价格被压到了一个低得可怜的数字。

村民们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刨去成本,几乎没赚到钱。

村里怨声载道。

李二狗把责任一股脑地推到了天气不好和市场行情不行上。

他还在嘴硬,说今年只是运气差,明年肯定能翻盘。

但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他的鬼话了。

就在这时,我种“金疙瘩”赚了大钱的消息,通过一个出嫁到邻市的姑娘,传回了村里。

听说我一个人在外面租了山头,种的小番茄在城里卖出了天价,还签了长期合同。

这个消息,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弹。

村民们的心里五味杂陈。

有嫉妒,有后悔,有不甘。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把林晚那丫头逼走。”

“是啊,咱们真是瞎了眼,把财神爷赶跑了。”

“都怪李二狗!要不是他带头起哄,我们今年怎么会亏这么多!”

李二狗成了众矢之的。

他被人数落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但他嘴上依然不服软。

“她就是走了狗屎运!”

“一个女人家,能有多大本事?肯定是傍上什么大款了!”

“你们等着瞧,明年我一定种出比她更好的东西,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本事!”

他放出的狠话,在村里已经掀不起任何波澜。

大家只是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着他。

王叔听到我赚了钱的消息,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他只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对着远山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种微妙而尴尬的气氛,在整个村子里蔓延开来。

后悔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

他们开始怀念起我带领他们种土豆的那一年。

虽然分钱的时候闹得很不愉快,但那毕竟是他们这辈子离钱最近的一次。

6

时间进入冬季。

我每天都会花大量时间研究天气预报和各种农业气象数据。

种种迹象都表明,今年冬天,会有一次罕见的极端低温和暴雪天气。

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也是一个巨大的机会。

我立刻行动起来。

我把赚来的钱大部分都投了进去,加固了所有番茄大棚的骨架,又采购了大量的防寒棉被和增温设备。

我还根据市场需求,提前采收了一部分达到成熟标准的番茄,储存在新建的保鲜库里。

赵峰也打来电话,提醒我天气问题。

当他听说我早已准备妥当,甚至比他这个做电商的还要消息灵通时,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林晚,你真是个天生的强者。”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是天生的强者,我只是个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拼命活下去的人。

与此同时,我的老家,林家村。

村民们对广播里一天三次的天气预报不屑一顾。

“冬天冷点下点雪不是正常吗?年年都这样。”

“专家就是喜欢吓唬人,去年还说有大旱呢,结果呢?”

李二狗更是把天气预报当成了笑话。

“别听那些有的没的!”

“今年的土豆长得慢,让他们在地里再多待几天,还能再长点分量!”

“多长一两,就多一分钱!”

他的话,再次蛊惑了那些已经被贫穷冲昏头脑的村民。

王叔忧心忡忡,挨家挨户地劝说,让大家早点把土豆挖出来,做好防寒准备。

但他换来的,只是村民们的嘲笑和白眼。

“王叔,你就是年纪大了,胆子也变小了。”

“李二狗说得对,在地里多长一天是一天。”

王叔看着这些执迷不悟的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跺着脚离开。

灾难,总是在人们最掉以轻心的时候,毫无征兆地降临。

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

而且,来势汹汹。

不是飘飘扬扬的雪花,而是鹅毛般的大雪,夹杂着呼啸的北风,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只用了一个晚上。

整个世界就变成了一片白茫茫。

出村的道路被彻底封死,积雪深得能没过膝盖。

村民们慌了。

他们冲到自家的地里,眼前的一幕让他们瞬间坠入冰窖。

昨天还裸露着的土地,此刻被厚厚的积雪完全覆盖。

他们种下的,那承载了他们全部希望的五百万斤土豆,全都被埋在了雪下。

更可怕的是,气温在以惊人的速度骤降。

很快,土地就会上冻。

到那时,这些土豆就会变成一文不值的石头疙瘩。

血本无归。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林家村的每一个角落里炸开。

7

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整个林家村,被一种末日般的绝望气息所笼罩。

一些不甘心的男人,扛着锄头冲进雪地里,试图把土豆挖出来。

但他们的锄头砸在开始上冻的土地上,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土地,已经硬得像铁一样。

有人想出了“聪明”的办法,抱着一捆柴火,跑到地头,点起火堆,希望能烤化一小片土地。

但那点微弱的火苗,在漫天风雪中,就像一个可笑的烛光,很快就被风雪吞噬。

徒劳无功。

彻彻底底的徒劳无功。

恐慌终于演变成了崩溃。

女人们开始坐在雪地里,捶胸顿足,哭天抢地。

她们的哭声凄厉,穿透风雪,像是给这个村庄奏响的哀乐。

男人们则聚在一起,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嘴里不停地咒骂着老天爷。

然后,所有的怒火,都有了共同的宣泄口。

李二狗。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

“要不是你让我们别挖,土豆早就收回来了!”

“你赔我们的血汗钱!”

几十个红了眼的村民,把李二狗从他家破旧的土屋里拖了出来,围在村子的中央。

李二狗吓得屁滚尿流,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

他跪在雪地里,不停地磕头求饶。

“各位叔,各位婶,不关我的事啊!”

“我也不知道会下这么大的雪啊!”

“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的求饶,没有换来任何同情。

愤怒的村民们对他拳打脚踢,把他打得在雪地里像狗一样翻滚。

一片混乱和绝望之中,不知道是谁,突然幽幽地说了一句。

“要是……要是林晚在就好了……”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划破了所有人心中的黑暗。

整个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对啊。

林晚。

那个被他们逼走的女孩。

她是农大毕业的高材生,她懂技术,有本事。

去年,她能带着大家赚钱。

今年,她也一定有办法救这些土豆!

这个念头一旦燃起,就再也无法熄灭。

它像一根救命稻草,被所有溺水的人死死抓住。

他们仿佛忘了,就在不久前,他们是如何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她,用最粗暴的方式对待她。

此刻,在他们心里,林晚不再是那个想独吞钱财的“小狐狸精”。

她变成了唯一的希望,唯一的救世主。

“快!去找林晚!”

“她肯定有办法!”

“求她!我们去求她回来!”

村民们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那个被他们亲手赶走的女孩身上。

8

王叔最终还是被村民们推举了出来。

他们声泪俱下地求着这位老支书,让他带头去求林晚回来。

他们还强行拉上了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吓得像条死狗的李二狗。

“必须让他去!让他跪在林晚面前赔罪!”

这是他们此刻唯一的共识。

于是,一支由十几个村民代表组成的队伍,在王叔的带领下,出发了。

他们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们脸上。

他们翻过了一座平日里只需要一个小时就能走完的山,这次却用了整整半天。

当他们终于看到我那片农场的轮廓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远处,是一排排整齐洁白的温室大棚,在风雪中安然无恙。

近处,几辆大型货车正停在清理干净的空地上,工人们正有条不紊地将一箱箱包装好的蔬菜搬上车。

整个农场,温暖,明亮,井井有条。

与他们身后那个被冰雪和绝望笼罩的村庄,形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正穿着一件干净的冲锋衣,站在车边,拿着对讲机,指挥着工人们打包最后一批蔬菜。

这些是赵峰通过特殊渠道联系的恒温货车,要赶在道路被彻底封死前运出去。

我一抬眼,就看到了雪地里那群狼狈不堪的身影。

王叔,李二狗,还有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我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只是看到了几片被风吹来的落叶。

王叔带着村民们,艰难地跋涉到我面前。

他的嘴唇冻得发紫,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的一个村民,猛地一脚踹在了李二狗的腿弯上。

扑通一声。

李二狗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的雪地里。

他抬起那张青紫交加的脸,嚎啕大哭。

“林晚!我错了!”

“我不是人!我有眼不识泰山!”

“求求你,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救救我们吧!”

随着他的下跪,他身后的十几个村民,也齐刷刷地跪了一片。

“林晚,求求你了!”

“我们知道错了!”

“再帮我们一次吧,就这一次!”

哭喊声,求饶声,在空旷的雪地里交织在一起。

他们用最大的力气表演着自己的忏悔和绝望。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在冰冷的雪地里跪着,哭着。

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快意,甚至没有波澜。

就像在看一群与我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上演着一出蹩脚的舞台剧。

9

我没有立刻扶他们起来。

我甚至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等他们把所有的哭喊都表演完毕。

风雪声渐渐盖过了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哭声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的死寂。

我这才缓缓开口。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准确地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求我?”

“当初在村委会大院里,逼我交出所有钱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嘴脸。”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们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一张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愧得无地自容。

王叔的老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替全村人向我道歉。

“晚晚,是我们对不住你……”

“我们都是被猪油蒙了心的混账……”

我抬手,制止了他。

“王叔,您不用说。”

“过去的事,我已经不想再提。”

我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每一个人,语气依旧冰冷。

“想让我帮忙,可以。”

“但我不是来开慈善堂的,我只讲规矩。”

村民们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我们听!我们都听你的!”

“只要你肯帮忙,让我们干什么都行!”

我点了点头,开始宣布我的条件。

“第一,从今天起,林家村解散,成立‘晚风农业专业合作社’。”

“我,林晚,以技术和渠道入股,占股百分之五十一,拥有一票否决权。”

我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愣住了。

百分之五十一,一票否决权,这意味着,从此以后,这个村子,我一个人说了算。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我继续说道。

“第二,所有村民以自家的土地入股,按照土地面积和质量折算成相应股份。”

“所有人,都必须和合作社签订正式的法律合同,白纸黑字,按规矩办事。”

“谁要是敢再像以前一样瞎胡闹,煽动闹事,立刻踢出合作社,永不录用。”

“第三,”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李二狗身上,“他,李二狗,必须当着全村所有人的面,公开承认自己的错误,做出深刻检讨。”

“并且,他永远不能在合作社内担任任何管理职务,只能做最基础的体力活。”

我的条件,一个比一个苛刻。

这已经不是帮忙了,这是赤裸裸的吞并和掌控。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有不甘,有屈辱,但更多的是别无选择。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后,王叔第一个点头。

“我答应。”

有了他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如捣蒜。

“我们都答应!”

“我们听林总的!”

林总。

这个称呼,让我觉得有些讽刺。

我看着他们,缓缓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都给我记住了。”

“这是你们跪在雪地里,自己求来的机会。”

“不是我林晚,欠你们的。”

10

村民们连夜赶回了村子。

林晚的条件,像一颗重磅炸弹,在全村大会上炸响。

会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再也没有人敢说半个“不”字。

在五百万斤即将烂掉的土豆面前,所有的尊严和傲气都一文不值。

第二天。

我回来了。

但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我身后,跟着赵峰帮我请来的专业律师团队,以及一沓厚厚的、拟定好的合作社合同。

我站在村委会那个曾经让我备受屈辱的台子上。

台下,是林家村全体村民。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神情肃穆,像是在等待审判。

第一项议程,就是对李二狗的公开处刑。

他被两个年轻人押上台,面如死灰。

在全村人的注视下,他拿着一份我提前让人写好的检讨书,用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着自己的“罪行”。

他声泪俱下,把自己形容成一个自私自利、嫉妒成性、煽动村民的罪人。

他向我,向王叔,向所有被他蛊惑的村民道歉。

念完之后,他整个人都虚脱了,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他赖以为生的那点脸面和威信,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踩进了泥里。

接下来,是签订合同。

村民们排着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走上台。

律师在一旁逐条解释合同内容,重点强调了我的绝对控股权和惩罚条款。

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然后,他们在合同的末尾,郑重地按下自己的红手印。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自由散漫的农民,而是我合作社的社员,是我手下的兵。

合同签完,我立刻开始部署工作。

“现在,我宣布第一项指令。”

我的声音通过一个电喇叭,传遍了整个大院。

“放弃所有出售鲜土豆的幻想。”

“我们的目标,是就地加工,把所有土豆都做成附加值更高的马铃薯淀粉。”

这个方案,村民们闻所未闻。

但这一次,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反对。

他们只是用一种夹杂着敬畏和信服的目光看着我。

我联系了赵峰。

他动用自己的渠道关系,以最快的速度,紧急租用了几台大型的马铃薯淀粉加工设备,连夜往我们村里运。

同时,我把全村所有的劳动力,不论男女老少,重新进行了分组。

挖掘组、清洗组、粉碎组、过滤组、后勤组……

每个组都设立了组长和副组长,制定了严格的奖惩制度。

效率第一,结果导向。

那些曾经好吃懒做的懒汉,也被强制分配了任务,在组长的监督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雷厉风行的手段,和我口中不断冒出的那些专业术语,让所有村民都看傻了眼。

他们第一次意识到,他们当初赶走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那不是一个柔弱可欺的女娃。

那是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拥有强大力量的专业人士。

11

大型的加工设备,在风雪中被艰难地运到了村口。

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正式开始。

整个林家村,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效运转的加工厂。

挖掘组的男人们,用我提供的特殊工具,费力地从冻土里刨出土豆。

清洗组的大婶们,在刺骨的冷水里,将沾满泥土的土豆清洗干净。

机器的轰鸣声二十四小时不停。

土豆被送进机器,打碎,过滤,沉淀……

我穿着防水的工作服,穿梭在每一个环节之间。

我亲自检测淀粉的酸度,监控沉淀的时间,确保最终产出的每一袋淀粉,都符合最高的品质标准。

我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但我的精神却高度集中。

曾经那些对我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的大婶,现在看到我,都会恭敬地低下头,喊我一声“林总”。

她们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高强度的工作,让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因为他们看到,一袋又一袋雪白细腻的淀粉,从生产线上源源不断地产出,堆积在仓库里,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

那是他们的劳动成果。

更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王叔没有参与具体的劳动,他负责整个后勤保障。

看着这个被我重新组织起来的村庄,看着这些被我调动起来的村民,他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感慨。

他知道,这个村子,有救了。

而救这个村子的人,却用了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在紧张的工作中,我敏锐地发现并记下了几个踏实肯干、头脑灵活的年轻人。

他们将是我未来管理团队的核心。

至于李二狗,他被分到了最苦最累的搬运组。

每天扛着上百斤的麻袋,在雪地里来回穿梭。

他累得像狗一样,却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这是他应得的惩罚。

经过整整一周不眠不休的奋战。

在道路被彻底封死之前,百分之九十的土豆,都被成功地加工成了优质淀粉。

当最后一台机器停止轰鸣。

村民们看着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淀粉,很多人都哭了。

那是劫后余生的泪水。

他们看着站在仓库门口,身上还沾着淀粉粉末的我,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

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丝的恐惧。

12

赵峰的销售渠道,展现出了惊人的能量。

我们生产出的所有淀粉,甚至还没等完全晾干,就已经被全国各地的食品加工厂预订一空。

而且,由于是独家货源,又是高品质产品,最终的售价比我预想的还要高出两成。

一场足以让林家村万劫不复的天灾,在我的操作下,硬生生变成了一次逆风翻盘的商业奇迹。

最终结算,刨去所有成本和设备租赁费用,合作社的账户上,竟然还多出了一笔不算少,但也不算多的盈余。

我在村委会大院里,召开了“晚风农业合作社”的第一次分红大会。

还是那个台子。

台下,还是那些村民。

但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截然不同。

我当众公布了所有的账目,清晰,透明,精确到每一分钱。

然后,我宣布了分红方案。

“根据合同,本次利润的百分之四十,将作为分红,按照各位的股份进行发放。”

“剩下的百分之六十,将全部投入合作社的发展基金,用于明年的设备采购和技术升级。”

这一次,村民们拿到手的钱,比去年我准备分给他们的还要少。

但台下,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再敢跳出来说“不公平”。

他们接过自己那份不算丰厚的分红,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踏实而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们知道,这点钱只是开始。

只要跟着我干,好日子还在后头。

分红结束后,我公布了合作社明年的种植计划。

不再是单一的土豆。

而是以高山小番茄为主,辅以多种高经济价值的作物,形成多元化、科学化、抗风险能力更强的种植方案。

我还当众宣布,提拔那几个我在工作中发现的年轻人,担任各个生产小组的组长。

一个以我为核心,以年轻人为骨干的全新管理团队,正式建立。

李二狗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低着头,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已经彻底沦为了这个村庄的边缘人,一个无足轻重的符号。

会议结束,村民们散去。

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到了村口。

还是那棵歪脖子树。

我站在这里,看着这个被冰雪覆盖,却又充满了勃勃生机的村庄。

我知道,这里,以后将是我的王国。

一个按照我的规则,我的意志来运转的王国。

我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别人善待,渴望用善良换取尊重的林晚。

我,是制定规则的女王。

我用我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这个家乡的另类“救赎”,也完成了对自己的加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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