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儿媳妇是外人,分什么钱?”

公公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拆迁款280万。大儿子140万,小儿子140万。

我伺候了他八年。擦身,喂饭,换尿布,半夜翻身。

八年。

零。

我没吵,没闹。

我只是笑了一下。

“行。”

公公愣住了。

他没想到我会这么平静。

我也没想到。

1.

我叫林晓,今年三十五岁。

嫁进张家第九年。

公公中风是第二年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张远打电话过来,声音发抖:“我爸晕倒了,在医院。”

我请了假,打车去医院。

急诊室门口,张远蹲在地上,脸色惨白。

“医生说是脑中风,要住院。”

我点点头。“住院手续办了吗?”

“还没。”

“押金交了吗?”

“没带够钱。”

我翻出银行卡,去交了两万块押金。

那是我们结婚时我妈给的嫁妆钱,我一直没动。

住院一个月,公公出院了,但右半边身子不太灵活。

医生说要康复训练,最好有人在家照顾。

“我妈身体也不好,照顾不了。”张远说,“要不……请个护工?”

护工一个月六千。

我们那时候工资加起来一万二。

房贷四千,生活费三千。

再请护工,一个月剩一千块。

“我来吧。”我说。

张远看着我,眼眶红了。

“老婆,谢谢你。”

我拍拍他的手。“一家人,说什么谢。”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一家人”这三个字。

后来我才知道,这三个字是有条件的。

伺候公公这件事,比我想象的难。

早上六点起床,给公公擦脸、刷牙、喂饭。

张远七点出门上班,我七点半出门。

中午我赶回来,给公公热饭,喂他吃完,再赶回公司。

下午六点下班,买菜、做饭、喂公公、收拾碗筷。

晚上十点,给公公擦身、换尿布、翻身。

半夜两点,再翻一次身。

医生说,中风病人长期卧床容易生褥疮,必须勤翻身。

第一个月,我瘦了八斤。

第二个月,我开始失眠。

第三个月,我在公司开会时差点睡着,被领导点名批评。

“要不我辞职吧。”张远说,“我在家照顾我爸。”

我看着他。“你辞职了,房贷谁还?”

他不说话了。

我的工资比他高,这是事实。

我不能辞职,这也是事实。

“没事,我撑得住。”我说。

张远又红了眼眶。“老婆,等我爸好了,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笑笑。“一家人,说什么补偿。”

那时候我真的信了。

公公的康复比预期慢。

第一年,他能坐起来了。

第二年,他能扶着墙走几步了。

第三年,他能自己上厕所了。

但生活还是不能自理。

穿衣服、洗澡、吃饭,都需要人帮忙。

小叔子张明住在隔壁小区,开车五分钟的距离。

三年里,他来看过公公十二次。

我数过。

每次来,坐半小时,说几句“爸你要好好养病”,然后走了。

从来不帮忙。

“他忙,开了个小公司。”张远替弟弟解释。

我没说话。

小叔子的老婆刘芳,来得更少。

三年,四次。

每次来,坐十分钟,全程刷手机。

走的时候会说一句:“嫂子辛苦了啊。”

就这一句。

没有行动。

我也没指望。

第四年,公公的情况稳定了。

能自己吃饭了,虽然慢。

能自己穿衣服了,虽然要人帮忙扣扣子。

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要拄拐杖。

我的生活也稳定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公公准备早饭。

中午不用回来了,公公能自己热饭。

晚上回来做饭,陪公公吃完,收拾碗筷。

周末带公公去医院复查。

这成了我的日常。

张远说:“老婆,你太累了。”

我说:“习惯了。”

真的习惯了。

习惯了每天五点半起床。

习惯了没有周末。

习惯了朋友聚会永远缺席。

习惯了同事问“你怎么又不来”,我只能笑笑。

习惯了我妈打电话说“你都三个月没回来了”,我只能说“忙”。

习惯了照顾一个不是我亲生父亲的老人。

习惯了付出。

却忘了,付出是需要回报的。

第五年,婆婆去世了。

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三个月。

婆婆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晓晓,谢谢你照顾老张。”

我哭了。

这是婆婆第一次叫我“晓晓”,不是“张远媳妇”。

也是最后一次。

婆婆的丧事,我和张远操办的。

小叔子出了两万块钱,人来了三天,丧事结束就走了。

剩下的事——退婆婆的社保、处理婆婆的遗物、安慰公公——都是我们的。

主要是我的。

张远要上班。

我请了一周的假。

公司领导找我谈话:“林晓,你今年请假太多了,影响工作。”

我说:“对不起,家里有事。”

领导说:“我理解,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考虑。”

那一年,我的年终奖比别人少了五千块。

因为请假太多。

第六年,公公的腿好多了。

能不拄拐杖走路了,虽然还是有点跛。

能自己下楼了,虽然要人扶着。

能自己去小区公园坐坐了,虽然我得陪着。

我以为最难的日子过去了。

我以为生活会越来越好。

我错了。

第六年夏天,张远跟我说:“老婆,我爸想把户口迁过来。”

“迁过来?迁到哪儿?”

“迁到咱家。”

“咱家”是我婚前买的房子。

五十平的小一居室,我工作三年攒的首付,贷款二十年。

结婚的时候,张远没有房子。

他说:“老婆,我们先住你的房子,等我攒够钱,再买大的。”

我说好。

我们结婚九年了,大房子还没影儿。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公公要把户口迁到我的房子里。

“为什么?”我问。

“方便。”张远说,“我爸现在住的老房子太远了,每次去医院复查不方便。迁过来,看病、买药、做康复,都方便。”

我想了想,好像有道理。

“行吧。”

公公的户口就这么迁过来了。

迁到了我的房子里。

我的名字下面,多了一个“张建国”。

那时候我没多想。

我只是觉得,一家人,方便就好。

后来我才知道,“方便”是有代价的。

第七年,第八年。

公公的身体越来越好。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

三十三岁,我开始长白头发。

三十四岁,我开始失眠。

三十五岁,我的体检报告上出现了“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颈椎病”。

医生说:“你压力太大了,要注意休息。”

我笑笑。“好。”

怎么休息?

早上五点半起床是休息吗?

周末陪公公复查是休息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累。

但我从来没抱怨过。

因为我是儿媳妇。

因为一家人就该互相照顾。

因为张远说过会补偿我。

我等着那个“补偿”。

等了八年。

等来了一句:“儿媳妇是外人,分什么钱?”

2.

拆迁的消息是年初传出来的。

公公原来的老房子在城中村,占地面积大。

拆迁款加上安置面积,能折现二百八十万。

消息传出来那天,小叔子张明第一时间打来电话。

“哥,爸的房子要拆迁了,你知道吧?”

张远说:“知道了。”

“那分钱的事,咱们得商量一下。”

张远看了我一眼。“行,周末家里聚一下。”

周末,小叔子一家来了。

刘芳穿着一身名牌,进门就嚷嚷:“哎呀,好久没来了,嫂子你瘦了啊。”

我笑笑。“是吗。”

她确实好久没来了。

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半年前,公公过生日。

她来了,坐了二十分钟,吃了顿饭,走了。

礼物?

没有。

红包?

没有。

生日蛋糕都是我买的。

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茶也泡了,水果也切了。

公公坐在主位上,精神不错。

八年的照顾,他恢复得很好。

能自己走路,能自己吃饭,能自己上厕所。

虽然动作慢一点,但基本生活能自理了。

这一切,都是我八年付出的结果。

“爸,拆迁的事您怎么想的?”小叔子开门见山。

公公咳了一声。“我想好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张远。

“这是我的分配方案。”

张远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爸,这……”

“怎么了?”我问。

张远把纸递给我。

我看了一眼。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拆迁款280万,大儿子张远140万,小儿子张明140万。”

没有我的名字。

一个字都没有。

“爸,晓晓呢?”张远问。

公公皱了皱眉。“晓晓怎么了?”

“晓晓照顾您八年,拆迁款里没有她的份?”

公公的脸色沉下来了。

“张远,你什么意思?这是咱老张家的钱,跟外人有什么关系?”

外人。

又是这两个字。

我听得太多了。

婆婆活着的时候,每次家里聚会,她会说:“晓晓,你去厨房帮忙,这儿都是自家人说话。”

公公生病的时候,小叔子会说:“嫂子你多照顾点,毕竟你是外人,得多表现表现。”

现在,分钱了。

“外人”又出来了。

“爸,晓晓不是外人。”张远说,“她是我老婆,是您儿媳妇。”

“儿媳妇就是外人!”公公的声音大起来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娶进来的媳妇也是别人家的人!钱是老张家的钱,凭什么给她?”

我坐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小叔子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哥,这是咱家的事,嫂子掺和什么?再说了,嫂子照顾爸这几年,也没花她自己的钱啊,花的不都是你的工资吗?”

我笑了。

“是我的工资。”张远说,“但照顾爸的人是晓晓,不是我。”

“那是她应该的!”公公拍了一下沙发扶手,“娶进门就是张家的人,伺候公婆天经地义!什么时候伺候公婆还要分钱了?我那会儿伺候我爸妈,我媳妇伺候我,谁要过钱?”

张远不说话了。

我也不说话。

空气凝固了。

刘芳在旁边刷手机,假装没听见。

小叔子看看公公,看看张远,咳嗽一声:“那就这么定了?一人140万?”

公公点头。“定了。”

“行,那我没意见。”小叔子站起来,“爸,那我们先走了啊,改天再来看您。”

改天是什么时候?

三个月后?半年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分140万的时候他来得很快。

照顾公公的时候,他一次没来过。

小叔子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张远和公公。

“晓晓。”公公看着我,“你有什么意见?”

我看着他。

这个我照顾了八年的老人。

八年。

两千九百二十天。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

每天晚上给他擦身、换尿布、翻身。

每个周末陪他去医院复查。

每个节假日守在他身边。

我没有出去旅游过。

我没有参加过朋友聚会。

我没有回过几次娘家。

我把我最好的八年,给了这个老人。

换来一句“外人”。

“没意见。”我说。

公公愣了一下。“真没意见?”

“真没意见。”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张远跟进来。“老婆,你别生气,我再跟我爸说说——”

“不用说了。”我切着菜,头也不抬,“他说得对,我是外人。”

“你不是外人!”

“在他眼里,我就是。”

我停下刀,看着张远。

“八年,我照顾了他八年。有什么回报吗?没有。有什么感谢吗?没有。他把我当什么?一个免费的保姆。不,保姆还有工资,我连工资都没有。”

张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算了。”我继续切菜,“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不掺和了。”

“那你想怎么办?”

我笑了笑。

“我有我的办法。”

3.

那天晚上,张远跟我聊了很久。

“老婆,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委屈。”

“你肯定委屈,我看得出来。”

我看着他。“你看得出来,然后呢?”

他不说话了。

“张远,我问你,今天分钱的时候,你替我说话了吗?”

“我说了,我说你照顾了我爸八年——”

“然后呢?”

“然后我爸不听……”

“你爸不听,你就不说了?”

张远低下头。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点点头。“是啊,你不知道该怎么说。你永远不知道。”

我起身去洗漱。

张远在后面喊:“老婆,你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我说完了。”

我关上浴室的门。

门上的镜子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眼角有细纹,眼袋很深,眉头皱着,像是永远舒展不开。

这是我吗?

我才三十五岁。

我看起来像四十五岁。

八年。

我把八年最好的时光,给了张家。

换来什么?

一句“外人”。

一分钱都没有。

我笑了。

镜子里的女人也笑了。

笑得很难看。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

公公的事,我一个字没提。

分钱的事,我也一个字没提。

我该做什么做什么。

早上五点半起床,给公公准备早饭。

晚上回来做饭,陪公公吃完,收拾碗筷。

周末陪公公去医院复查。

一切照旧。

张远松了口气。“老婆,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他大概以为我想通了。

他大概以为我接受了。

他大概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我在等什么。

三个月后,拆迁款到账了。

公公的卡里多了二百八十万。

那天晚上,公公特别高兴。

“明天你们陪我去银行,把钱分了。”

“行。”张远说。

我在厨房洗碗,没说话。

第二天是周六。

我们三个人去了银行。

公公从自己的卡里转了一百四十万给张远,又转了一百四十万给小叔子。

整个过程,我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公公转完钱,心情很好。

“走,晓晓,咱们去吃顿好的。”

“不了。”我说,“我有点事。”

“什么事?”

“一点私事。”

我转身走了。

张远在后面喊:“老婆,你去哪儿?”

我没回头。

我去了派出所。

户籍科。

“您好,我想咨询一下户口迁移的事。”

工作人员抬起头。“什么情况?”

“我公公的户口在我的房子里,我想把他的户口迁出去。”

“房子是谁的名字?”

“我的。婚前买的,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

工作人员点点头。“房产证带了吗?”

“带了。”

她看了看房产证,又看了看户口本。

“可以迁。你公公不是户主,你作为户主和房产所有人,可以申请把他的户口迁出。”

“需要他本人同意吗?”

“不需要。但他需要有接收地址,户口不能悬空。”

“他原来的老房子呢?”

“拆迁了?那要看有没有安置房。有安置房的话,可以迁到安置房地址。”

我点点头。“有的。”

公公的拆迁款里包含一套安置房,八十平,还没交房,但地址已经有了。

“那就没问题。”工作人员说,“你把材料准备好,来办手续就行。”

“好。谢谢。”

我走出派出所,深吸一口气。

阳光很好。

我的心情也很好。

我没有马上办手续。

我在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

等公公再说一次“外人”。

我想看看,他能理直气壮到什么程度。

我没等太久。

拆迁款分完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没有去公公那儿。

张远打电话来:“老婆,你在哪儿?我爸问你怎么没来。”

“我有事。”

“什么事?”

“加班。”

“周末加班?”

“对。”

我挂了电话。

我没有加班。

我在家里躺着。

这是我八年来第一个不用照顾公公的周末。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什么都不想做。

就这么躺着。

一整天。

很奢侈。

晚上,张远回来了。

脸色不太好。

“我爸说你是不是在生气。”

“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不去?”

“我说了,加班。”

“你没加班。”张远看着我,“我给你同事打电话了,她说公司今天没人加班。”

我笑了。“你查我?”

“我没查你,我是担心你——”

“担心我?”我坐起来,“你担心我,还是担心没人给你爸做饭?”

张远愣住了。

“我八年没休息过一个周末,你担心过我吗?”

他不说话。

“我体检报告上那么多问题,你担心过我吗?”

他还是不说话。

“现在我休息一天,你就来问我在不在生气?张远,你担心的到底是我,还是你爸?”

张远的脸涨红了。

“老婆,你别这样,我知道我爸做得不对——”

“不对?”我打断他,“他只是做得不对吗?他是把我当保姆!不,他把我当成连工资都不用给的保姆!”

“我知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五点半起床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半夜两点起来给他翻身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我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五岁是什么感觉吗?”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

张远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算了。”我深吸一口气,躺回床上,“你走吧,我想静一静。”

“老婆——”

“走。”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点湿。

但我没有哭。

我不想哭。

我已经不想在这个家里流一滴眼泪了。

4.

第二个周末,我还是没去。

第三个周末,还是没去。

公公开始坐不住了。

他打电话给张远,说他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没人陪他说话,太孤单了。

张远每天下班后都要去公公那儿一趟,买菜、做饭、收拾。

他开始体会到我这八年的滋味了。

“老婆,你什么时候能去看看我爸?”

“不去。”

“他老了,一个人——”

“他有两个儿子,为什么要儿媳妇去?”

张远不说话了。

“让张明去。他分了140万,该他出力了。”

“我弟忙——”

“忙?分钱的时候他不忙。”我看着张远,“张远,你觉得公平吗?我照顾你爸八年,一分钱没有。张明一天没照顾过,分了140万。现在你爸需要人照顾了,凭什么还是我去?”

张远张了张嘴。

“你说不出来吧?”我说,“因为你也觉得不公平。但你不敢说,因为你不敢得罪你爸。”

他低下头。

“我不去了。”我说,“以后都不会去了。”

“那我爸怎么办?”

“你们张家的人,自己想办法。”

公公终于坐不住了。

第四个周末,他来了。

小叔子开车送他来的。

“哟,嫂子在家啊?”小叔子一进门就阴阳怪气,“这些天怎么不去看看爸?爸一个人在家可怜巴巴的。”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张明,你分了140万,这些天去看过几次?”

小叔子的笑容僵住了。

“我忙——”

“你忙,我不忙?我还要上班呢。”

公公在旁边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晓晓,你这是什么态度?”

我看着他。“爸,什么态度?”

“我是你公公,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您想让我用什么语气?跪着跟您说话?”

“你——”公公气得直哆嗦。

张远赶紧过来打圆场:“爸,您别生气,晓晓她——”

“她什么?”公公指着我,“我养了你们这么多年,我老了,你们就这么对我?”

“爸,您养谁了?”我站起来,“您养张远、养张明,您养我了吗?”

公公愣了一下。

“我嫁进张家九年,您给过我什么?一分钱彩礼没有,一件首饰没有,婚礼您都没出过钱。我伺候您八年,您给过我什么回报吗?”

“伺候我是你应该的!”公公的声音大起来了,“娶进门的媳妇就该孝顺公婆,这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我笑了,“那分钱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天经地义地分我一份?”

公公被我问住了。

“您说我是外人,分钱没我的份。行,我是外人。既然是外人,我凭什么照顾您?”

“你——”

“我伺候您八年,是因为我把您当一家人。您不把我当一家人,凭什么要求我把您当一家人?”

客厅里安静了。

小叔子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张远站在旁边,一句话不敢说。

公公站在那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好,好,好!”他说了三个好字,“我这是白养了你们!”

他转身就走。

小叔子赶紧跟上去。

门“砰”地关上了。

张远看着我,脸色复杂。

“老婆,你——”

“我怎么了?”

“你说得太过分了。”

我笑了。

“过分?他说我是外人的时候,不过分?他分钱不给我的时候,不过分?”

张远不说话了。

“张远,你到底站哪边?”

他低下头,半晌,说了一句:“你是我老婆,我当然站你这边。”

“那你倒是站啊。”我说,“你从来没站过。”

我转身进了卧室,关上门。

5.

公公走了之后,张远每天都要去照顾他。

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他终于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的了。

一个星期后,他回来跟我说:“老婆,我爸说,他愿意分你10万。”

“不要。”

“你听我说完——”

“不要。”我看着他,“10万?他分了280万,给我10万?张远,你知道这8年我花了多少时间吗?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吗?我的升职机会,我的年终奖,我的身体,我的青春,这些加起来,值10万?”

张远不说话了。

“我不要他的钱。”我说,“我从来没想过要他的钱。我只是想要一个态度,一句‘谢谢’,一句‘辛苦了’。他给不了吗?他给不了。他只会说‘外人’,说‘应该的’,说‘天经地义’。”

“那你想怎么样?”

“我已经说过了。”我看着他,“我不会再照顾他了。你们张家的人,自己想办法。”

“可是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叫张明。”

“他不肯——”

“他分了140万,凭什么不肯?”

张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看,你自己都说不出理由。”我说,“因为这本来就不公平。我付出了8年,分钱的时候没我的份。张明什么都没做,分了140万,现在还不肯出力。你们张家的人,欺负老实人欺负惯了吧?”

张远的脸红了。

“我不是说你。”我说,“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人。但张远,你也得想一想,这些年,你为我做过什么?”

他不说话。

“我嫁给你九年,我为你家付出了多少?你为我家付出了什么?我妈来住过几天,你嫌烦。我爸生病住院,你没请过一天假。现在你爸需要人照顾了,你第一个想到的是我。张远,你觉得公平吗?”

张远低着头。

“我累了。”我说,“我真的累了。”

我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我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想。

就是累。

又过了两个星期。

公公再次来了。

这次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这次是来“道歉”的。

“晓晓,之前是爸不对。”公公坐在沙发上,语气比上次软多了。

我没说话。

“这8年,你照顾我,确实辛苦了。爸心里有数。”

我还是没说话。

“这样吧,爸再给你20万。加上之前说的10万,一共30万。”

我笑了。

“爸,您这是施舍吗?”

“什么施舍?这是爸感谢你——”

“感谢?”我看着他,“爸,我问您一个问题。这8年,张明来看过您几次?”

公公愣了一下。

“我帮您数一数。第一年,3次。第二年,4次。第三年,2次。第四年,1次。第五年,2次。第六年,1次。第七年,0次。第八年,1次。一共14次。”

公公的脸色变了。

“我呢?我每天五点半起床给您做早饭。每天晚上给您做晚饭。每个周末陪您去医院复查。8年,一天都没落下。”

公公不说话了。

“张明分了140万。我分了0。现在您给我30万,说是‘感谢’。爸,您觉得公平吗?”

公公的脸涨红了。

“公平不公平,不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又大起来了,“这是老张家的钱,我爱怎么分怎么分!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又是外人。

我笑了。

“好。”我站起来,“爸,您说得对,我是外人。”

我走进卧室,拿出一个文件袋。

“既然我是外人,那有些事,咱们就得说清楚。”

我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公公面前。

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

“户口迁移申请表。”我说,“爸,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您的户口是当初为了方便照顾您才迁进来的。既然我是外人,外人的房子,您住着不合适。”

公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要把我踢出去?”

“不是踢。”我说,“是迁。迁到您的安置房地址。那是您自己的房子,住在那儿才合适。”

公公站起来,指着我,手指发抖。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养了我儿子那么多年,你嫁过来占了多少便宜——”

“我占什么便宜了?”我打断他,“我嫁过来的时候,这房子是我的。我嫁过来9年,您给过我什么?一分钱彩礼没有,一件首饰没有。我伺候您8年,您给过我什么回报?您现在说我占便宜,您告诉我,我占了什么便宜?”

公公说不出话了。

张远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老婆,你别冲动——”

“我没冲动。”我看着他,“我想得很清楚。”

我转向公公。

“爸,您有两个选择。第一,您承认我这8年的付出,给我一个说法,不是钱的问题,是态度的问题。第二,您的户口迁出去,这房子您以后别住了。”

公公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我选第二个。”他说,“你这种白眼狼,我不稀罕住你的房子!”

“好。”我点点头,“那咱们就去派出所办手续。”

6.

公公的户口迁出去了。

整个过程很顺利。

我是户主,房子是我的名字,公公的户口迁到他的安置房地址,手续合法合规。

办完手续那天,公公一句话没说,黑着脸走了。

小叔子来接的他。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小叔子冷笑一声:“嫂子,你可真行。”

我看着他。“张明,我劝你一句,你爸现在得你照顾了。他住在你那边,你可别学我,白伺候8年还要被骂白眼狼。”

小叔子的脸色变了。

“他不住我那边,他住安置房。”

“安置房还没交房呢,他住哪儿?”

小叔子愣住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张远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我爸要住在我弟那儿,我弟不肯。”

“意料之中。”

“他说让我爸先住我们这儿。”

“不行。”我看着他,“这房子是我的,我不同意。”

张远看着我,半晌,说:“那我爸住哪儿?”

“张明分了140万,让他租个房子给你爸住。或者请个保姆。”

“他不肯出钱——”

“那是他的事,不是我的事。”

张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婆,你变了。”

“是啊,我变了。”我看着他,“我伺候你爸8年,我变了。我被叫了9年‘外人’,我变了。我付出那么多什么回报都没有,我变了。张远,我为什么变,你不知道吗?”

他不说话。

“我以前觉得,一家人就该互相照顾,不计较付出,不计较回报。但你们呢?你们计较。你爸计较,分钱的时候连10万都不肯给我。张明计较,照顾老人的时候一天都不肯来。你也计较,你从来不敢为我说话,因为你怕得罪你爸。”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不想再当那个傻子了。”

公公的事,最后还是小叔子解决的。

他没办法,只能把公公接到他家去住。

但他心里不舒服,隔三差五就打电话来骂我。

“你就是个白眼狼!”

“你就是个搅家精!”

“我哥瞎了眼才会娶你!”

我一个字不回,直接挂断。

他又发微信,我直接拉黑。

张远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我问。

“没什么。”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一个月后,张远跟我说:“我爸说想见见你。”

“不见。”

“他说他想通了,想跟你道歉。”

“不需要。”

“老婆——”

“张远。”我看着他,“我已经不想跟你们家扯上任何关系了。”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离婚。”

张远的脸色变了。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为什么?”

“为什么?”我笑了,“你真的不知道吗?”

他不说话。

“张远,我嫁给你9年。这9年,我为你们家付出了多少?我照顾你爸8年,我给你妈办丧事,我把我的房子给你们住,我把我的青春给你们消耗。我得到了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我得到了一句‘外人’。我得到了分钱时一分钱没有。我得到了体检报告上一堆毛病。我得到了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五岁的脸。”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这9年的回报。”

张远的眼眶红了。

“老婆,是我对不起你——”

“不是你一个人。”我说,“是你们整个张家。但你也有份。你从来不帮我说话,从来不站在我这边,从来不为我考虑。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我可以改——”

“晚了。”我说,“9年了,你没改过。我不想再等了。”

7.

离婚的事,没有那么快。

张远不同意。

他说他可以改,他说他以后一定站在我这边,他说他不想失去我。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以前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会心软。

现在不会了。

“张远,你知道吗,我最难过的不是分钱的事。”

“是什么?”

“是那天你爸说‘外人’的时候,你没有说话。”

他愣住了。

“你就站在旁边,听着他骂我,听着他说我是外人,你一句话都没说。”

“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爸,晓晓不是外人,她是我老婆’。就这一句,你说不出来吗?”

他低下头。

“你说不出来。因为在你心里,你也觉得我是外人。我不是张家的人,我只是一个嫁进来的女人。我照顾你爸,是我的本分。我付出多少,都是应该的。你从来没觉得我有什么委屈,你从来没觉得我值得被感谢。”

张远抬起头,眼睛里有泪。

“我不是这样想的——”

“你是的。”我看着他,“你只是不敢承认。”

那段时间,公公住在小叔子家里。

听说过得不太好。

小叔子和刘芳都嫌弃他,整天吵架。

公公打电话给张远,说想回来住。

张远来问我。

“不行。”

“他说他知道错了——”

“他每次都说知道错了。”我说,“然后呢?改了吗?”

张远不说话了。

“这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他不能住在这儿。”

“那他住哪儿?”

“安置房快交房了吧?让他等着。或者,让张明出钱给他租房子。”

张远叹了口气。

“张明不肯——”

“那是他的事。”我说,“张远,我再说一遍,我不会再为张家的事操心了。你想帮你爸,你自己想办法。但别指望我。”

他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好。”

又过了两个月。

离婚的事还是没谈拢。

张远不肯离。

他说他舍不得我。

我说:“你舍不得的不是我,是这个家。你舍不得的是有人给你做饭、洗衣服、照顾你爸。你舍不得的是这9年的‘便利’。”

他听了,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我说得对。

我也不急。

反正房子是我的,他没有任何优势。

我只需要等。

等他想通。

8.

转机出现在三个月后。

那天张远下班回来,脸色铁青。

“怎么了?”我问。

“我爸……出事了。”

“什么事?”

“他摔倒了,在我弟家里。”

我皱了皱眉。“严重吗?”

“腿断了。在医院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张远看着我。“你不去看看吗?”

“不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公公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

小叔子一家不管,张远每天去医院,累得够呛。

我该上班上班,该休息休息。

一点没帮忙。

有一天晚上,张远回来,坐在沙发上,很久没说话。

“怎么了?”我问。

“我今天听到我爸跟我弟在病房里吵架。”

“吵什么?”

“我弟说让我爸把那140万还回来,他不想照顾了。我爸骂他白眼狼,说养他那么大,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笑了。

“白眼狼?你爸之前也是这么骂我的。”

张远没说话。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白眼狼了吧?”我说,“我照顾他8年,他骂我白眼狼。张明一天没照顾过他,他分了140万。现在张明不想管他了,他骂张明白眼狼。你说谁才是白眼狼?”

张远叹了口气。

“我爸那个人……就是偏心。从小就偏心我弟。我也知道。但他是我爸,我没办法。”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是他女儿,我没有义务忍他。”

张远看着我。

“晓晓,我最近想了很多。你说得对,这些年我确实亏欠你。我不敢帮你说话,是因为我从小就怕我爸。但这不是理由。我应该站在你这边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想离婚。”他说,“我不想逼你。但我想再试一次。我会改的,真的。”

“你会改?”

“会。”

“怎么改?”

他想了想。“以后我爸的事,我自己处理。不会再让你操心。我弟的事,我也不管了。你想做什么,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

公公出院后,安置房也交房了。

张远出钱请了个保姆,把公公安置在安置房里。

小叔子那140万,没要回来,但公公也没再给他一分钱。

两个人基本断了来往。

公公住在安置房里,偶尔打电话给张远,抱怨保姆不好,抱怨房子太小,抱怨孤单。

张远听着,不置可否。

他没有再让我去照顾公公。

一次都没有。

又过了三个月。

有一天,我收到一条微信。

是公公发的。

“晓晓,这几年是爸做得不对。爸向你道歉。”

我看着这条微信,很久没回复。

张远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我说。

他没有催我。

“你想怎样就怎样。”他说,“我支持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这9年的日子。

那些五点半起床的早晨。

那些半夜两点翻身的夜晚。

那些被叫“外人”的时刻。

那个分钱只有0的场景。

我问自己:我恨公公吗?

想了想,不恨。

他就是那样的人。从小被灌输的观念,根深蒂固。儿媳妇就是外人,伺候公婆是本分,钱要留给自己的儿子。他觉得自己没错,甚至觉得自己很委屈。

我理解他。

但我不原谅他。

理解和原谅是两回事。

我可以理解他为什么那样想,但我不会原谅他那样对我。

这是两回事。

第二天,我给公公回了微信。

“爸,我收到了。但有些事,不是道歉就能抹平的。”

公公回:“我知道。爸以后不会了。”

我没有再回。

也没有去看他。

我不想见他。

也许以后会改变主意。

也许不会。

我不知道。

但现在,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9.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和张远的关系,也在慢慢变化。

他确实在改。

以前他从来不做家务,现在他会主动洗碗、拖地、做饭。

以前他从来不问我累不累,现在他会给我倒水、揉肩、让我休息。

以前他从来不站在我这边,现在他会帮我说话,会替我拒绝他爸的无理要求。

我看着他的变化,心里有些复杂。

如果他早这样……

算了,没有如果。

有一天晚上,张远突然跟我说:“老婆,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我这几个月一直在想。”他说,“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看在眼里。但我从来没帮你说过话。我怕我爸,怕我弟,怕得罪人。我把所有的压力都让你一个人扛。我是个懦夫。”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要离婚,我能理解。”他说,“这些年你为我付出那么多,我没有资格留你。但我想说,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你。”

我听着,心里突然有点酸。

“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他看着我,“以前我觉得,家和万事兴,不吵架就是好的。但我错了。你不吵架,不代表你不委屈。你不说,不代表你不痛苦。我以前只看表面,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你的感受。”

他握住我的手。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原谅我。但我想说,从今以后,我站在你这边。不是因为你是我老婆,是因为你值得。”

我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你真的变了。”

“是啊。”他笑了笑,“被你骂醒了。”

我也笑了。

“你以前怎么不骂你爸?”

“我怕。”他老实说,“从小就怕他。他一瞪眼,我就不敢说话了。”

“现在呢?”

“现在……”他想了想,“现在我觉得,我更怕失去你。”

我听着,心里的那块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但这一次,想的不是委屈,是未来。

我问自己:我还想和张远在一起吗?

想了很久。

答案是……不知道。

他在变好,这是真的。

但我受的伤,不是那么容易好的。

我需要时间。

第二天,我跟张远说:“我不想现在就决定离不离婚。给我一点时间。”

他点点头。“好。”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你爸的事,我不参与。你要照顾他,是你的事。但别指望我。”

“好。”

“还有,张明那边,也别跟我提。我不想听他的任何消息。”

“好。”

“最后一个。”我看着他,“以后你要站在我这边。不是嘴上说,是真的做。做不到的话,我们就到此为止。”

张远看着我,认真地点头。

“我做得到。”

10.

又过了半年。

张远确实做到了。

公公打电话来诉苦,他只是听着,从来不叫我去帮忙。

小叔子打电话来骂人,他直接挂断,拉黑。

有一次,公公生病住院,张远请了假去照顾。我问他要不要我帮忙,他说不用。

“你休息。”他说,“这是我爸,我自己的事。”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感动。

他真的在改。

公公那边的事,我后来断断续续听说了一些。

他住在安置房里,请了个保姆。

日子过得还行,但很孤单。

张明那边基本不来往了。140万早就花完了,据说还欠了债。刘芳闹着要离婚。

公公有时候会打电话给张远,说想见见我。

张远问我,我说不见。

他没有再问。

有一次,公公在电话里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张远没有回答。

公公又说:“那140万,不该全给你弟的。”

张远还是没回答。

公公叹了口气。“算了,说什么都晚了。”

是啊,晚了。

一年后。

我和张远还在一起。

没有离婚。

也没有说不离婚。

我们的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

他学会了照顾我,学会了体谅我,学会了站在我这边。

我也慢慢放下了一些东西。

不是原谅,是放下。

我不再纠结那些年的付出有没有回报。

我不再生气为什么被叫“外人”。

我只是放下了。

因为我发现,纠结没有用。

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我能做的,只是过好现在的生活。

有一天,我在整理东西,翻到了那张户口迁移申请表。

我看着它,突然笑了。

当初把公公的户口迁出去,是我做过最对的事。

不是因为报复。

是因为设立边界。

我告诉他,我不是可以随便欺负的人。

我告诉他,付出是需要被尊重的。

我告诉他,叫我“外人”,我就当一回外人。

这不是报复。

这是自我保护。

11.

那天晚上,张远问我:“老婆,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当初嫁给我,后悔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嫁给你不后悔。后悔的是,我把自己看得太低了。”

他不说话了。

“这9年,我付出那么多,从来没想过自己值得什么。我觉得伺候公婆是应该的,我觉得被叫外人是正常的,我觉得分钱没我的份是可以接受的。”

我笑了笑。

“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看自己。我值得被尊重。我的付出值得被认可。我不是外人,我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张远点点头。

“你说得对。是我们亏欠你。”

“不是亏欠。”我说,“是你们没把我当一家人。现在好了,我也不把你们当一家人了。我只把你当老公。你爸是你爸,跟我没关系。”

“好。”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和张远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是我老公。

公公是他爸,不是我爸。

我们的生活是我们的生活。

张家的事是张家的事。

边界清清楚楚。

这样挺好。

12.

两年后。

我三十七岁了。

体检报告上的那些毛病,有的好了,有的还在。

但我整个人状态好多了。

不用五点半起床了。

不用周末去医院陪人复查了。

有时间出去旅游了。

有时间见朋友了。

有时间回娘家看我妈了。

我妈看着我,说:“气色好多了。”

我笑笑。“是啊,不累了。”

“听说你把你公公户口迁出去了?”

“嗯。”

“做得对。”我妈说,“那种人,不值得你伺候。”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你以后的路,自己走。别委屈自己。”

“我知道。”

我握住我妈的手。

“妈,以后我多回来看你。”

我妈笑了。

“好。”

回家的路上,张远开车,我坐在副驾驶。

窗外的风景很好。

阳光很暖。

“老婆。”张远突然开口。

“嗯?”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我看着他。

“你以后好好对我就行。”

“我会的。”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我没有躲开。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很温暖。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不是完美的。

但是我自己选择的。

公公那边,后来又出过几次事。

生病、住院、找人照顾。

都是张远处理的。

我一次都没参与。

有一次,公公托张远带话,说想见我。

我说不见。

张远没有再说什么。

公公可能很失望。

但我不在乎了。

我不欠他什么。

我照顾了他八年,换来一句“外人”。

现在我就当一个外人。

挺好的。

最后一次听到公公的消息,是张远跟我说的。

“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分钱的时候没给你。”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就说了这一句。”

我点点头。

“他后悔是他的事。”

“你呢?你还生气吗?”

我想了想。

“不生气了。”

“真的?”

“真的。”我看着他,“生气太累了。我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张远笑了。

“好。那我们好好过。”

“好。”

窗外的天很蓝。

我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

手边是一杯茶,很香。

我想起那个分钱的下午。

“儿媳妇是外人,分什么钱?”

那时候我很愤怒。

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是啊,我是外人。

外人的房子,您住着不合适。

外人的青春,您消耗得理所当然。

外人的付出,您视而不见。

既然是外人。

那就当一回外人吧。

我笑了笑,端起茶,喝了一口。

很香。

日子很好。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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