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永诀

哈城市第一看守所坐落在北郊的一片荒地边上。

周围全是一人多高的围墙，墙头拉着数道带倒刺的铁丝网，四角立着荷枪实弹的武警岗楼。

马山将车停在大门前，将自己的警官证和公函递交给门卫的武警，看上去神情并不轻松。

门卫室的武警战士核验了市局出具的公函，立刻放车进了内院。

值班窗口里坐着一名看守民警，正低着头拿红墨水给卷宗盖戳。

听见脚步声，老民警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脸上立刻露出了笑模样。

“哎哟，马支，今天怎么亲自跑过来了？”

“过来补一份提讯笔录。”

马山拉开公文包拉链，将提讯介绍信递进了铁栅栏的小窗口里。

老民警拿起材料，熟练地翻阅着公章和日期，一边拿着圆珠笔在登记簿上飞快地填着栏目。

签完字老民警把存根递还给马山，顺口随意提了一嘴：

“马支，你们前天送过来的那个杜强，案情太恶劣了。”

老民警压低了嗓门，指了指后院深处的方向：“所领导特意打了招呼，直接指定关押在了重刑犯区单独关照。”

“那小子情绪不太稳，洗澡换号服的时候跟丢了魂一样。”

“按咱们看守所防自残自伤的最高规矩，我们特意给他加了重刑脚镣。”

马山听完，脸色平淡地点了点头：“嗯，理解。”

老民警拉开身后的木门，冲着走廊里的一名女民警招了招手。

“小张，去女监三号走廊，把孟琳带到二号提讯室，市局马支来提讯了。”

女民警收好材料，转身穿过两道铁门走向了女监方向。

看守所的建筑结构是严格分立的。

男监在东，女监在西。

共同犯罪的同案犯在移送审判前，必须严格实行分别关押。

杜强和孟琳同处在这一片高墙铁网之下，但在法理意义上，两个人之间已经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在哈城市第一看守所的审讯室内，马山在一次见到了孟琳。

她脸上的冻伤稍微消退了一些，但整张脸依然白得没有血色。

女警将活动板扣合锁死，随后退到了孟琳的身后。

孟琳双整个人看上去精神高度紧张，马山还没来得及翻开笔录纸，孟琳就猛地仰起头：

“警察叔叔，人是我杀的！”

“是我让魏成刚来找我的！是我在电话亭里给他打的电话！”

孟琳语无伦次地往外倒着字句：“也是我让杜强带刀过去的！全是我指使的！”

“杜强一开始根本不想去，是我逼着他去的！”

“在车里是我喊着让他捅的！如果不捅魏成刚，魏成刚就会把我毁了！”

孟琳像是要在铁栏杆前把自己彻底粉碎：“如果要算账，就算我是主谋！你们判我死刑吧！”

“判我偿命就行了！”

“杜强他什么都不懂，他就是为了保护我才动的手，他是被我害的！”

“我求求你们了，放过杜强吧……”

“他才二十一岁，你们放了他吧！”

马山看着眼前这个几乎癫狂的年轻女孩，他脸上没有任何严厉的神色。

等孟琳嗓子哭得彻底沙哑，马山才伸手拉过了公文袋。

他解开棉线扣，抽出了第一份文件。

马山站起身，将这份报告推到了孟琳的活动板上。

“先把眼泪擦干净，看仔细了。”马山的声音很沉。

孟琳吸着鼻子，有些发懵地低下了头。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张显微镜下拍摄的黑白对比图。

那是凶器不锈钢剔骨刀手柄的显影照片。

而在旁边并排印刷的，是杜强的十指捺印卡。

红色的细线将两张图上的特征点一个个连接起来，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

“检材刀柄中段提取之斗型纹，乳突线嵴线宽度0.45mm，中心特征点及外侧三角区共有十四处细节特征与样本完全吻合……”

“排查检材全表面，未检见第二人指纹痕迹……”

孟琳盯着那几张照片，整个人呆住了。

她虽然不懂痕迹检验术语，但那两行结论她每一个字都认得。

马山没有说话，又从公文袋里抽出了第二份信纸。

那是杜强写下的六页认罪自述材料。

马山再次伸手，将这份杜强的笔迹推到了孟琳的眼皮底下。

“所有事情全是我一个人干的，孟琳才十九岁，她是个学生，求政府能根据事实真相进行审判……”

马山重新坐回木椅上，目光平静的说道：“看明白了？”

“法律看的是证据。”

“刀柄上只有杜强的指纹，致命切创的受力角度是一人独立割裂，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空口白牙说了算的。”

“你刚才说你是主谋，你以为抢着认罪是在救杜强？”

马山叹了一口气，语气严肃：“你这么胡编乱造不仅救不了杜强，反而会干扰司法程序，最后让结果变得更糟！”

看着那一行行滚烫的笔迹，孟琳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杜强……你个大傻子……”

孟琳把头深深埋在活动板上，放声痛哭。

足足过了十来分钟，孟琳的哭声才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两只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

她看着马山，终于沙哑地开了口：

“警察同志……我说。”

“我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你……”

马山把笔尖按在了全新的讯问笔录纸上。

“从头说，一句都不要落。”

孟琳一边痛哭，一边一五一十说出了案件的真相。

这一场补充提讯，持续了整整两个多小时。

孟琳没有再保留任何细节。

从派出所那份不公正的治安调解协议，到魏成刚如何以送杜强坐牢为要挟逼她陪唱。

再到那个雨夜，杜强如何将她推在身后。

马山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没有停歇过。

“在车内行凶过程中，你有没有触碰过尖刀？”

“没有，我吓傻了，一直坐在副驾驶座上缩成一团，直到魏成刚不动了，杜强才拉住我的手。”

“在别墅分尸过程中，你有没有进入过室内？”

“有没有提供过菜刀、锅具或者帮忙搬运尸块？”

“没有，杜强把我推在门外，直到后半夜他提着包出来。”

马山记完最后一行字，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整整九页笔录，言词证据与物证严丝合缝，再也没有任何瑕疵。

马山站起身，把笔录纸和印泥递了进去。

“看看上面记的和你说的一样不一样，确认无误，在每一页右下角签字，捺右手食指印。”

马山收回材料，仔细核对了每一页的骑缝章和签字，随后装进了牛皮纸公文袋里。

他这下总算可以拿着笔录和宋研林交代了。

“警察同志……”

孟琳坐在铁椅上，眼巴巴地看着马山合上公文包，声音细弱游丝：“杜强……他会怎么样？”

马山收拾材料的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人命大案，持刀杀人，手段恶劣。

杜强作为一人实行犯，谁也给不了他奇迹。

马山迈步走到门边，敲了敲铁门：“提讯结束了。”

门外的两名女警推门进来，左右搀扶着孟琳站起身来。

提讯结束后，女警押着孟琳回女监。

女监与男监的主通道连通处，两处监区只隔着两道隔离铁门。

平时这两道铁门只有犯人提押时才会按流程开启。

孟琳在两名女警的搀扶下迈步走在走廊西侧。

小姑娘低着头，神情麻木。

恰在此时。

走廊另一头紧闭的铁门突然传出动静。

铁栓被管教民警用力拉开，大铁门向外敞开了一条缝。

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正押着一名嫌疑人前往医务室进行羁押复检。

幽深的走廊里，先传来的是一阵铁链拖拽声。

两方人马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相遇。

马山就跟在孟琳身后五步开外的位置，听到这动静他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去。

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的，赫然是杜强！

杜强身上套着一件深蓝色的重刑犯马甲，整个人被剃了寸头。

看守民警见状脸色瞬间大变。

同案犯在看守所通道迎面相撞，属于严重的勤务事故！

“都停下！”

男民警立刻厉声断喝，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得如同炸雷：

“面朝墙壁！”

“不许说话！”

“转过去！全都转过去！”

押解杜强的两名法警同时伸手按住杜强的肩膀，用力往右侧的水泥墙壁上推搡。

而负责押送孟琳的两名女警也立刻收紧手臂，拽着孟琳向左侧靠墙停步。

杜强在身体顺着惯性转头的一瞬间，目光下意识地从对面扫了过去。

只是一眼。

杜强的脚步在原地死死钉住了。

他看到了孟琳。

杜强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叫喊。

他甚至连嘴唇都没有动一下。

他只是死死抿着嘴角，通红的眼眶里没有仇恨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苍白。

孟琳也看到了杜强

她看清了杜强脚踝上那副重重拖在地上的铁脚镣！

“杜强——！！”

孟琳拼命叫喊着：“杜强！你别替我扛！是我害了你！是我啊！！”

“老实点！别动！”

两名女警立刻回身反剪住孟琳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向后拉拽！

“按住她！快带走！”值班管教大声吼道。

两名女警合力架着她的腋下，把她整个人拖着带出了走廊！

杜强背对着墙壁，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看，也没有挣扎，只有脚下的铁链因为战栗发出细细碎碎的轻响。

男民警拍了拍杜强的肩膀：“转过去！继续走！”

杜强缓缓低下头，拖着铁镣一步一步朝着医务室的方向挪动。

哗啦——哗啦——

锁链声渐渐远去。

随着两道隔离铁门彻底合拢落锁，两人此生再无相见之日。

PS：随着这个案件结束，我想聊聊我设计这个案件时候的思路，这个案件我引入了宋研林的角色，希望通过这个角色让大家看到案件的另一个角度，也就是从检察官的角度这个案件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很多影视作品里的检察官好像都很重视司法程序，甚至会变得有些“无情”。

除此之外，我最多的思考就是杜强和孟琳这对情侣了，这两人很年轻，你不能说他们是完全无辜的，因为他们明明有更好的做法，但他们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那一条路，我当时设计这两个角色的时候就在想，要不要把他们写的无辜一些，让他们看上去完全是被逼无奈的，但写到一半我犹豫了。

我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两人的关系，毫无疑问，这两人的恋情和普通情侣不同，他们的爱情确实可以用“轰烈”两个字来形容，他们爱的轰烈，不惜为对方杀人分尸，不惜为对方揽下所有罪责去死，但这种爱也是病态扭曲的，是幼稚的，写这个案件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杜强和孟琳不是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而是三十岁以上，他们还会为了所谓的爱情两字而倾尽所有甚至是生命吗？

我认为不会了，如果两人年龄大一些，看待感情的角度也许会大有不同，最后我安排了两人在走廊里相遇的情节，我写了又删，一开始觉得这是为了生搬硬套强行加上悲情色彩，可后面我又写了回来，因为我想引申出另一个角度，那就是两人起初为了爱情而选择杀人分尸，可最后的结局却是在高墙中见到了人生的最后一面，倘若时间可以倒流，两人会不会做出另外一种选择呢？

总而言之，我的笔力太弱，写不出那种故事的层次性，写不出那种个体之间的宏大叙事，写完杜强和孟琳的故事后还是有点遗憾的，有一种空有思考但无法付出实践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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