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登门抢食

马山刚从办公室出来，步子还没迈进走廊，耳朵里就灌进了一阵乱哄哄的嘈杂声。

马山心里咯噔一下，他紧走几步拐过转角，等他赶回刑侦支队的办公区时，已经有好几个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先到了。

这些人平日里各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今天难得聚得这么齐整。

此时大家脸上无一不是眉眼舒展，像是提前过了个肥年一样。

刑侦支队几个值班干警被挤在墙角，手里端着材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借过，同志借过一下。”马山皱着眉，侧着身子从人缝里往里挤。

“诶！马支来了！”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原本围在办公桌旁的一群人齐刷刷转过头，两只眼睛全亮了起来。

“哎呀！正主到了！”

“马支！可算把你给盼回来了！”

还没等马山站稳脚跟，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就从人堆里挤了出来。

那汉子两只手伸在身前，快步迎上前一把抓住了马山的胳膊。

“马支，我们前年还一起喝过酒的，您应该有印象吧？”

马山被对方这股突如其来的热情打得猝不及防，他定睛瞧了瞧对方那张圆脸，脑海里划拉了一圈，这才认出是道里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老刘。

马山痴痴的点了点头：“老刘啊，记……记得，前年局里开年终总结会，咱们一个包厢……”

话音未落，那大队长抓着马山的手臂晃了晃：“您记性真好！我就说马支是贵人多忘事，但老兄弟绝不会忘！”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全是亲热：“其实在我看来，刑侦治安都是一家。”

马山还没来得及接话，老刘就直接亮出了底牌：

“马支，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治安大队今年还有两个指标，您看……”

“马宝才是在市局技术处破的题，但案子归根结底是治安口的事儿。”

“您指缝里稍微漏一漏...我们底下人都指着这口锅吃饭呢。”

“喂喂喂！我说你胃口也太大了吧！”

旁边猛地插  进来一只手，直接把老刘的胳膊给挡开了。

另一名大队长黑着脸挤了上来，指着老刘的鼻子直嚷嚷：

“老刘，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张嘴就要两个指标？哈城地界上一共才多少盘子，全装你道里肚子里得了呗？”

转过头，这黑脸大队长立刻换了一副谦卑的笑容，对着马山说：“马支，别听老刘瞎咧咧。”

“我们大队只要一个指标，剩下的我们自己解决！”

“我说，你们俩差不多点得了！”

后排一个瘦高个大队长急眼了，急赤白脸地推搡着：“你们俩队里底子厚！我们大队今年一个指标都没拿到呢！”

瘦高个脸色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分局领导天天说我们治安大队占着茅坑不拉屎！”

“今天马宝才谁要是抢我真的急眼了！”

“凭啥不能抢？先来后到懂不懂？”

“先来个屁！案子是市局的，人人有份！”

“就是，凭什么全给你们分局？”

“你们去年考核还是倒数第一呢！”

“倒数第一怎么了？”

“倒数第一才更需要指标翻身！”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吐沫星子乱飞，吵得马山脑子嗡嗡作响。

马山站在人群当中，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马宝才的案子有了指纹就像是喂到嘴边的肥羊，白白送上门的东西，谁不想咬一口？

在这年头，赌博案件不同于寻常的偷摸打架。

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抓赌那都是有考核任务的。

寻常抓几个扎堆推牌九的无业游民，缴获百八十块钱零钱，连案卷都凑不满两页纸。

可马宝才这案子不一样。

这可是特大流动赌档，带账本带大铁皮保险柜的那种！

这种案子在整个哈城也是几年难得一遇的大鱼。

以往办这种案子治安大队得蹲坑一个月，摸排几十次还不一定能抓到现行。

现在倒好，江源几分钟就搞定了！

面对这种送到嘴边的功劳，这帮平日里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线索的治安大队长，怎么可能不红了眼？

眼看着屋里的争吵越来越凶，马山都想报警了。

马山摆了摆手说：

“各位各位，都停一停！听我说两句行不行？！”

他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这帮人也不是手底下的兵，话说重也不行：“你们治安分案子，不能来我们刑侦闹啊！”

“我们刑警这几天都在加班，案子刚结大家已经够累的了！”

屋里的几个治安大队长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但脚底下却谁也没有挪步的意思。

马山叹了口气，放缓了语调继续劝道：

“大家先不要都挤在这里好不好？”

“我们这边魏成刚案子的后续移交文书要弄，你们全堆在这儿，我们连路都走不通！”

道里的大队长老刘干笑了一声，搓着手赔着笑脸：

“马支，我们也不是故意来刑侦添乱。”

“这不实在是因为案子太急了嘛！”

“大家都是老哥们儿，您给支个招，这案子到底怎么分您给句痛快话！”

“我支什么招？我又不是分管治安的！”马山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只觉得一个脑袋两个大。

正当他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恰好看见走廊外头晃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马山两只眼睛瞬间瞪圆了，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

“老周！”

马山大喊一声，硬生生从人堆里挤出一条道来。

“老周！你往哪儿跑呢！”

马山赶紧拉住周枫林说：

“周支，你们治安的全挤在我们刑侦了，你快帮帮我吧！”

周枫林此刻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了。

刚才他在赵局长办公室里汇报的时候还意气风发，觉得天上掉下了个大馅饼。

可这才刚下楼不到十分钟，各分局治安大队的消息灵通得简直像长了翅膀。

“老马……你先松手，扯坏了衣服还得我老婆缝。”周枫林扯着自己的袖子，一脸无奈。

“松什么手？今天这事儿你不解决，你哪儿都别想去！”

马山拉着他不放，指着后头吵吵嚷嚷的刑侦大办公室：

“你自己看看！屋里全是你的人！”

“跟要账的堵门一样！我们刑侦刚把魏成刚的案子办完，这会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周枫林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脑门：“老马，我这也是难办啊。”

“这帮兔崽子年底考核全差着账呢，今天全成讨债鬼了……”

正当两人在走廊里拉拉扯扯的时候，周枫林兜里突然传出一阵电子音乐声。

周枫林像是抓住了什么脱身的契机，连忙指着手机对马山说：“我先接个电话！重要的事！”

马山怕他跑了，两只眼睛有些不放心的看着他。

“接，你就在这儿接，我看着你接。”马山抱起双臂，寸步不让。

周枫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知道今天这关是不好过了。

他只好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边上，小声的接着电话。

“喂？是我，周枫林。”

周枫林一边听着，一边眉头舒展又拧紧：

“抓住了？……人在哪儿按住的？……”

“好，好！账本呢？……保险柜钥匙也搜出来了？……动作挺快啊你们！”

“行，我知道了，审讯一定要抓紧，把同案犯和上下游的线索全给我咬死，绝不能漏网！”

“我这边处理完马上过去！”

前后不过两分钟，电话挂断了。

马山站在走廊中央打量着他：“怎么着？谁的电话？”

周枫林没有立刻回答马山，径直走进了刑侦的办公区。

屋里原本还在争吵的几个治安大队长看见周枫林进门，登时闭了嘴。

紧接着，所有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

“周支！您可算来了！”

“周支，您给评评理，马宝才这案子不能说让一家吃了吧……”

“行了行了！都给我把嘴闭上！”周枫林脸色一沉。

周枫林两手背在身后，对屋子里的治安大队长们说：

“各位不要在这里聚着了！”

“人家刑侦兄弟刚忙完魏成刚的大案子，你们倒好，大呼小叫的堵着人家门口，还有没有点纪律性？”

“传出去也不怕别的单位笑话我们治安口没规矩！”

几个大队长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有些不甘心：“周支……我们也是为了考核嘛……案子总得办不是……”

周枫林瞪了他一眼，随即抛出了重磅炸弹：

“另外马宝才这个案子，南岗分局已经把人抓回去审讯了，大家也不用操心了！”

这话一出口，原本吵闹的屋子在两秒内安静得针落可闻。

所有治安大队长的表情在瞬间凝固了。

“啥？抓……抓回去了？”

道里的大队长老刘揉了揉耳朵，满脸不敢相信：

“周支，您没开玩笑吧？江源同志这指纹刚撞出来不到一个钟头啊！”

“南岗分局怎么可能这么快？！”

周枫林哼了一声：“怎么不可能？南岗治安大队原本就立了案，刚才江源把比对结果传过去，南岗那边直接把人堵在了被窝里！”

“人赃俱获，保险柜钥匙都搜出来了，现在正在南岗分局录口供呢！”

听到这话，众大队长难免有些失望，脑袋一个接一个耷拉了下来。

“得，白跑一趟……”

老刘把手里的烟盒狠狠塞回兜里，一屁股跌坐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拍着大腿直懊恼：

“南岗今天抓人怎么比兔子还快！连口汤都没给我们留！”

“谁说不是呢……”黑脸大队长也是连连摇头，满脸苦涩。

“这也太快了，连协调的机会都不给留。”

现在已经进入了新时代，社会环境变化快，一些赌档也越来越地下化了。

现在的流动大赌档组织极其严密。

庄家往往配有对讲机，甚至安排了外围暗哨。

面对这种狡猾的违法犯罪，他们治安又没有刑侦的人力物力。

论专业侦查手段，治安也没有刑侦那种深入骨髓的摸排审讯网络，想要靠常规手段把这种流动赌场端掉，其实还是有一些难度的。

也正因为如此，有时候年末考核指标都要向隔壁分局协调。

每年到了年末，各个分局治安大队的大队长就开始在全区各处转悠。

托关系找熟人，看看哪个分局破了大案有多余的涉案人员，花人情借几个过来好给分局领导交差。

况且马宝才的案值不小，涉案赌资上千万，光是缴获的流水和账本就厚厚一大摞。

这种体量的大案子，吃进去一口能消化好长时间了。

只要能在这个案子里分上一杯羹，整个大队今年全年的任务指标就能迎刃而解，底下人的年底评优受奖全有了着落。

可现在这只肥得流油的肥羊，竟然被南岗分局一家独吞了。

几个大队长唉声叹气，有满屋子都是颓唐之气。

马山看着这帮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的治安同行，虽然耳根子清静了，但心里也多少有些理解他们的难处。

大家都是基层干公  安的，背上的考核大山压下来谁也不轻松。

正当大家准备灰溜溜各回各家的时候，坐在角落办公桌旁的一道身影轻轻动了动。

江源淡淡的说道：“马支，要不我去一趟南岗分局吧，眼下闲着也是闲着，说不定能通过指纹多揪出来几个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落在大办公室里，瞬间点燃了众人的心中的沸点，大队长们不甘的内心再一次燃烧起来。

“马宝才现在虽然被抓了，但如果指纹证据链只锁死他一个人，他很可能会把账目和共犯全推到潜逃人员身上。”

“我去一趟现场复检物证，只要把筹码盒里的指纹提出来再放到AFIS系统里比对一次，顺藤摸瓜应该能多挖出来好几个。”

大家纷纷又动了心思！

对啊！

马宝才一个人虽然被南岗抓了，但这可是个涉案上千万的大案子啊！

这种体量的特大赌场，手底下少说也得有一二十号人！

只要江源肯亲自去南岗分局走一趟，那绝对能从保险柜和现场物证里炸出新线索来！

一旦挖出新的涉案人员，南岗分局就算胃口再大，也绝不可能一家把几十个同案犯全吞下去！

道里的大队长老刘嗓门洪亮得像打雷：

“那我也去南岗分局凑凑热闹！”

“我们道里现在警力充足，搞不好还有我们辖区的线索，我先走一步了哈。”

黑脸大队长生怕落了后：“对对对！反正我们分局现在也没什么事情！”

“闲着也是闲着，治安防范随时待命！”

“南岗分局地方小，审讯室肯定不够用，我们道外可以帮着审讯分流！”

瘦高个大队长更是急赤白脸地拉开门，扯开嗓子往外喊：

“我也去！我也去！我们太平分局离南岗最近，抓捕围堵这种苦活累活交给我们！”

“谁也别想把我落下！”

十几个大队长笑逐颜开，一边簇拥着江源，一边咋咋呼呼地往外涌。

周枫林看着这帮瞬间活过来的下属，他抬手摸了摸脑门，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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