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消失的他
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厂区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引擎声。
邱美霞步子迈得很快，一路小跑着穿过院子里的荒草地。
守在车间门口的小张见状，连忙抬手掀开警戒带。
“邱法医，在这边。”小张指了指车间深处。
邱美霞点点头，快步跨进门槛，在门口停下脚步套上了鞋套。
江源听到脚步声，从地上站起身迎了两步。
“邱姐，你来了。”江源打了声招呼。
“路上堵了一会儿，紧赶慢赶总算到了。”
邱美霞喘了口气，把勘验箱放在一旁的铁架台上问道：“血迹和腐蚀点在哪？”
江源侧过身，先指了指几米开外的铸铁底座：“那边夹角里提取到了两点暗褐色斑迹，我已经用联苯胺试剂和双氧水做过初筛了，显色反应呈强阳性，确定是血迹。”
说完，江源又低头指向自己脚边的水泥地面：“主要的问题在这儿。”
邱美霞走上前，顺着江源手指的方向蹲下身子。
水泥地面上散落着七八个浅白色的凹坑，最大的有硬币大小，最小的只有米粒那么大。
表面全是细密的蜂窝状小孔。
“这就是你电话里说的强酸腐蚀痕？”邱美霞偏过头问。
“对。”
“按照马宝才的描述，液体倒进去之后桶里冒出了大量白雾，随后整具尸体都在桶里化掉了。”
“我判断陶昭烈用的是高浓度硫酸加过氧化氢。”
“这几处凹坑应该是他在倾倒的过程中，不小心溅落出来的混合酸液。”
邱美霞听完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她取出几支无菌采样管。
“如果是单纯的强酸滴落，水泥里的碳酸钙和硅酸盐被破坏后，剩下的全是无机盐残渣。”
邱美霞低声说道：“但如果这是在溶解尸体的过程中溅出来的液体，情况就不一样了。”
“桶里的反应再剧烈，液体也是从尸体表面漫过去的。”
“溅出来的液滴里，很有可能夹带着尚未被完全碳化分解的人体组织成分。”
旁边的老孙和小张对视了一眼，两人大气都不敢出，纷纷凑过来盯着地面。
“小张，把手电筒拿近一点，照住这个边缘。”邱美霞吩咐道。
“好嘞！”小张赶紧双手举着手电，把光束压低。
邱美霞屏住呼吸，贴着腐蚀边缘一点一点轻轻刮削。
一连刮取了四个腐蚀坑的外侧边缘，称量纸中央才攒起了一小撮粉末。
邱美霞拿起滴管往里滴加了缓冲提取液，随后用力摇晃震荡了数十秒。
液体渐渐变得有些浑浊。
等到大颗粒的水泥灰渣沉淀到底部，邱美霞用微量移液器吸取了上层的清液，分别滴入三支装有不同检测试剂的玻璃细管中。
江源静静地看着邱美霞手里的玻璃细管。
在二零零一年的基层法医检验中，针对这种微量残留物的现场定性，核心手段就是蛋白沉淀反应。
过了三分钟，邱美霞将三支玻璃细管举到强光灯前。
在黑白背景板的衬托下，中间那支细管的两层液体交界处，浮现出一道灰白色的沉淀环。
邱美霞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过头看向江源：“提取到了。”
江源眼神一凛：“确定是人体的？”
“确定。”
邱美霞指着玻璃细管里的沉淀环，语气肯定地说道：“检出了人体微量变性蛋白痕迹。”
“强酸和高温破坏了蛋白质原本的空间二级和三级结构，导致肽链展开并发生不可逆的凝固变性。”
“因为这几滴液体溅落到冰凉的水泥地面上，酸液被水泥里的碱性物质迅速中和稀释，温度也降了下来。”
“这才让夹杂在液滴边缘的蛋白质逃过了被氧化的命运，留在了水泥孔隙里。”
老孙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连尸体都没见着，光凭地上这几个小坑，真能验出人肉的成分来？”
“不仅能验出来，而且铁证如山。”
邱美霞将剩下的提取液封存好，贴上标签放进物证盒里：“抗人血清反应呈阳性，这就排除了猪牛羊等动物组织的可能。”
“再加上这种只有在强酸强氧化剂高温环境下才会形成的特殊变性蛋白，完全印证了马宝才的口供。”
“这里确确实实发生过用强酸溶解人类尸体的行为。”
江源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有这个结论就够了。”
“之前只有马宝才一张嘴，再加上两点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血迹，想要给案子定性还差着一口气。”
邱美霞也站了起来，摘掉外层沾了灰的手套：“别耽搁了，赶紧给马支打电话吧。”
江源点点头，直接拨通了马山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江源，现场情况怎么样？”马山低沉的嗓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
“马支，邱法医已经到现场做完初检了。”
江源按下免提键，把手机举在两人中间：“我们在车间地面发现了强酸腐蚀留下的凹坑，邱法医刚刚在强酸腐蚀边缘提取到了人体微量变性蛋白痕迹。”
邱美霞在旁边补充道：“马支，除了江源之前发现的血迹，现场确实有人体组织被强酸溶解过。”
“我和江源商量了一下，希望市局立刻开启正式的命案调查。”
电话那头的马山沉默了两秒钟。
开启命案调查绝不是一件小事，一般来说警方想要正式启动命案侦查程序，最起码的条件是要先见到尸体，或者找到能够直接证明被害人已经死亡的尸块、骨骼。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也是这个道理。
如果没有尸体，通常也都只能按照失踪人口来登记排查。
毕竟命案立案的门槛极高，一旦立为命案，整个刑侦支队乃至市局的资源都要往上倾斜。
省厅也会挂牌督办，年底更是有破案率考核。
但既然他们两个人同时给出了立为命案的建议，那马山自然是无条件认可的。
“行！我明白了！”
马山在电话那头果断拍了板：“我们直接按命案立案！”
“我现在就去签立案报告，把专案组的架子重新支起来！”
“好。”
江源应了一声，紧接着问道：“马支，陶昭烈找到了吗？”
听到这个问题，电话那头传来马山的一声叹息。
“没有。”
马山的语气有些沉重：“刚才你给我打完电话，我立刻派侦查员去了陶昭烈租住的地方。”
“结果我们的人进去一看，发现人已经不见了，问了一下房东，说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江源眉头微微皱起：“屋里收拾干净了？”
“那倒没有。”
马山说道：“看屋里的样子，他应该走得比较急。”
“很多东西都没带走。”
“看着就像是随便抓了两件随身物品就直接跑路了。”
江源思索了片刻，对马山说道：“马支，这个陶昭烈之前跟过闫宝才，算起来也是闫宝才手底下的老人了。”
“既然现在找不到陶昭烈的人，我觉得可以审一下闫宝才。”
“看看从闫宝才嘴里能不能掏出点关于陶昭烈的底细。”
马山对这一点也很认可：“你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这起案子既不知道死者是谁，也没抓着陶昭烈的人影，还处于一个什么线索都没有的阶段。”
“尽量搜集尽可能多的情报，也是咱们当下的主要任务。”
“我让人去传唤闫宝才，马上就带进审讯室突审，你们现场要是勘查完了，也先回市局吧，咱们当面碰个头。”
“明白，我们检查完收尾就回去。”
挂断电话后，江源把手机揣回兜里。
邱美霞正蹲在地上，把所有的试管和刮刀一一清点收回勘验箱。
“陶昭烈跑了？”邱美霞锁上箱扣，抬头问道。
“跑了，住的地方人去楼空，很多东西都没带。”江源回答道。
邱美霞皱了皱眉：“马宝才今天上午才刚被南岗分局抓进去，陶昭烈后脚就跑了，这小子的警觉性够高的。”
“能干出强酸融尸这种事的人，肯定时刻都在盯着周围的动静。”
江源环顾了一圈空旷破败的车间，对邱美霞说道：“邱姐，咱们在现场再转一圈吧，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好。”邱美霞立刻应道。
两人没有急着撤离，又在车间里又简单转了一圈。
因为这处修理厂后来被马宝才改成地下流动赌档，每天晚上都有几十号赌客在这里进进出出。
确认现场没有什么遗漏的痕迹后，江源对跟在后面的老孙和小张交代道：“孙师傅，现场的核心物证我们都提取完了。”
“警戒线先不要撤，麻烦你们分局派两个同志在这儿守着，等市局专案组的人过来交接。”
“江专家您放心，包在我们身上！”老孙拍着胸脯答应下来。
江源和邱美霞提上各自的勘查箱，快步走出废弃厂房。
既然老孙和小张要留在现场看守，江源便直接坐上了邱美霞开来的那辆市局勘查车。
车辆调了个头，径直返回了哈城市局。
……
依维柯开进哈城市局大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两人刚迈上二楼的楼梯口，正好迎面碰上从审讯区走出来的马山。
“马支，审完了？”江源走上前问道。
“刚审完。”
马山看到江源和邱美霞回来，指了指自己的办公室：“来，进屋说。”
他把笔录扔在桌面上，随后忍不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神色。
“你们是没看到闫宝才刚才在审讯室里那个熊样。”
马山拉过椅子坐下，开口说道：“这个平日里在哈城土方市场里人送外号二阎王的家伙，刚才一听说自己又和命案扯上了关系，坐在铁椅子上都快吓尿了。”
邱美霞有些好笑地说道：“前两天魏成刚的案子才刚查过他一回，这还没消停两天，马宝才进去了，咱们刑警队又把他给传唤了过来，他能不害怕吗？”
“可不是嘛。”
江源问道：“关于陶昭烈，他交代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没有？”
马山收敛了笑容，神色重新变得凝重起来。
他翻开桌上的笔录本，对两人说道：“闫宝才声称他早就和陶昭烈断了联系。”
“据闫宝才交代，陶昭烈早些年确实是跟着他混的。”
“那时候闫宝才刚在南郊倒腾河沙和土方，陶昭烈敢下手，算得上是他手底下的一号打手。”
“但是到了去年下半年，陶昭烈不知道怎么搭上了东南亚那边的线，直接就偷渡出去了。”
“自从陶昭烈偷渡去了东南亚之后，两人也就此断联了。”
江源皱了皱眉：“那陶昭烈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闫宝才也不知道？”
“他说不知道。”
马山手指敲了敲笔录纸：“闫宝才说，他一直以为陶昭烈还在东南亚那边混日子呢。”
“他压根不知道陶昭烈什么时候回了哈城，更不知道陶昭烈跑到那个废弃厂去化过尸。”
“为了核实闫宝才有没有撒谎，我刚才让底下的侦查员调了闫宝才和手下的通讯记录，也单独提审了闫宝才手底下的另外几个马仔。”
邱美霞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说道：“这么看来，陶昭烈从东南亚回来之后根本没有回原来的圈子，而是自己单干了。”
“对，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马山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现如今警方没有找到陶昭烈，确实是个非常值得头疼的事情。
要知道，警察想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一个人，手里还是有不少手段的。
只要一个人还在社会上活动，衣食住行总会留下痕迹。
能让哈城市局连一点影子都没摸着，那就说明陶昭烈这个人是具备一定反侦察能力的。
普通的命案嫌疑人，在作案前如果没有做好万全准备的情况下，是很难不被警方发现的。
警方有时候顺着嫌疑人的社会关系网一路摸过去，两三天就能把人堵到。
就像之前的杜强和马宝才，看似躲得隐蔽，其实顺着关系网和蛛丝马迹一抓一个准。
但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
专案组把陶昭烈的社会关系网全都筛了一遍，手里依然没有关于陶昭烈去向的线索。
这就说明，此人早就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马山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里甚至忍不住在想，这个陶昭烈在东南亚那地方究竟经历了什么？
去之前，他只不过是哈城一个抢土方工程的普通打手。
可回国以后，先是学会了用化学手段来溶解尸体，差点就做成了一桩死无对证的完美隐案。
紧接着又能如此神出鬼没地隐匿自己，让哈城市局一时之间找不到半点线索。
“马支，出租屋现场的技术勘查有结果吗？”江源开口问道。
马山摇了摇头：“技术处的人刚从道外区回来，屋里采到了陶昭烈的指纹，但没有找到什么指向性的物证。”
“各个出城路口和火车站我已经让人拿着他的照片去布控了，但哈城周边大大小小的公路和县道那么多，他要是早就规划好了路线，靠设卡盘查无异于大海捞针。”
马山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这小子手里背着人命，而且手段这么极端，要是让他就这么溜出哈城，这案子可就真成悬案了。”
“咱们得想个办法，尽快找到他的逃跑轨迹才行。”
听马山说起找人，江源脑海里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他抬起头看向正眉头紧锁的马山，开口说道：“马支，说起找人，我有一个人选或许可以帮上忙。”
马山微微一怔，立刻坐直了身子看向江源：“谁？你们平江县局的人？”
“对。”
江源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地说道：“这个人叫陆识微，是刚从底下派出所调到我们重点实验室的年轻人。”
“他是正儿八经学计算机出身的，这一方面比较精通。”
“我想让他过来试试，看看能不能通过计算机来找到陶昭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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