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爱意耗尽
刘水庆快步从询问室里走了出来。
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了他眼底那交织成网的血丝。
刘水庆没有片刻的停留,他径直穿过长长的走廊,一把推开了刑侦大队办公区的大门。
办公区里的几名刑警正埋头在成堆的案卷中,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
“停下手里的活。”
刘水庆站在办公区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马上查一个人。”
“这个人叫董方才。”
“立刻去户籍科,把这个人的户籍底卡调出来。”
“我要知道他的具体年龄和原籍住址。”
“”最重要的是,马上确认他现在在固原县的具体落脚点。”
这个年代的县城公 安局,排查工作远没有后世那般便捷。
没有遍布街头的监控探头,也没有只需敲击键盘就能调取轨迹的大数据系统。
想要在几十万人口的县城里找出一个具体的人,警方能依靠的只有双腿。
一场针对董方才的大规模排查行动,在整个固原县全面铺开。
第一天,排查的重心放在了纸质档案的筛选上。
几名刑警一头扎进了户籍科的档案室。
那一排排铁皮柜里,存放着全县几十万人的户籍底册。
刑警们只能凭借手工翻阅,在一页页密密麻麻的名单中寻找符合条件的目标。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连续奋战,他们排除了县里同名同姓的人员,终于锁定了目标董方才的真实身份信息,并提取到了他留在档案上的一张黑白一寸免冠照片。
第二天,排查的范围从档案室扩展到了固原县的大街小巷。
警方将重点放在了暂住人口登记和房屋租赁市场上。
刑警们被分成多个小组,带着复印好的董方才照片,走访了县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办事处和居委会。
他们穿梭在错综复杂的居民巷弄里,敲开一家家可能对外出租房屋的住户大门,拿着照片反复比对,核实着每一条租客的登记信息。
到了第三天,连续的走访让许多刑警的嗓子变得嘶哑,但搜索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歇。
夜晚降临,路灯在固原县的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就在排查工作似乎即将陷入僵局的时候,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负责城南片区走访的刑警带回了确切的消息:经过连续三天的摸排,警方终于找到了董方才在固原县租住的房屋具体 位置。
得到消息的刘水庆立刻带队出发。
几辆警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南的一片老旧家属区。
刑警们根据线索,在巷子深处找到了那间出租屋的房东。
房东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
面对突然造访的一众刑警,房东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警察同志,这是出什么事了?”房东手里攥着一串黄铜钥匙,看着刘水庆和身后的几名警员。
“董方才是不是租了你的房子?”刘水庆出示了证件,直截了当地问道。
听到这个名字,房东脸上的局促瞬间变成了抱怨:“是租了我的房子。”
“不过这小子已经很久都没见人影了。”
“他还欠着我两个月的房租没给呢!”
“我天天来敲门都没人应,我都以为他跑路了,正打算这两天找个锁匠把门锁换了呢。”
“把门打开。”刘水庆指着前方那扇紧闭的木门。
房东走上前,从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把插 进锁孔。
他用力拧了两下,伸手推开了木门。
门开的瞬间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动静。
刘水庆没有立刻进去。
他从腰间取下强光手电筒,按下了开关。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划破了屋内的黑暗,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扫射。
刘水庆跨过门槛,视线捕捉着屋内的每一个细节。
这间出租屋的面积不大,陈设简陋至极。
一众刑警跟在刘水庆身后进入房间。
仅仅是看了一眼屋内的状态,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董方才根本就不在这个地方租住了。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地面上,清楚地照出水泥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粉尘。
这种厚度的灰尘,绝对不是三五天无人打扫能够积累起来的。
地面上没有任何新鲜的足迹。
刘水庆走到房间中央的木桌旁。
桌面上同样落满了灰尘。
桌角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杯子里的水早已经完全蒸发干涸,只在杯底留下了一圈水垢印记。
他转过身,将手电筒的光束投向那张单人床。床上的被褥没有叠起,呈现出一种起身后随手掀开的凌乱状态。
但无论是床单还是翻起的被角,上面都均匀地覆盖着灰尘。
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刘水庆走近一看,日历的页面还停留在很久以前的一天。
“他跑了。”
刘水庆看着墙上的日历:“从屋内灰尘的沉积厚度来看,董方才已经很久都没有回过这个出租屋了。”
线索在出租屋这里暂时中断,但排查的脚步不能停。
既然住处找不到人,刘水庆立刻将目标锁定在了董方才的社会活动轨迹上。
次日清晨,一众刑警又浩浩荡荡地杀向了董方才工作的修车厂。
这家修车厂位于国道旁边,场地十分开阔。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停满了等待修理的各种货车和小汽车。
车间里电焊的弧光不时闪烁,地上散落着各种型号的扳手和千斤顶。
刘水庆带着几名刑警径直走进车间,找到了修车厂的老板。
老板穿着一身满是黑色油污的工作服,手里正拿着一个零件。
看到刘水庆出示的警官证,他放下手里的活计,从旁边的工具箱上扯过一块破布,用力擦了擦手。
“警察同志,找谁?”老板大声问道,试图盖过车间里的噪音。
“董方才。”
刘水庆看着老板的眼睛,“他是不是在你这里上班?”
“董方才?他早就不来上班了。”老板把手里的破布扔在工作台上,摇了摇头。
“不来上班了?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刘水庆敏锐地追问。
老板皱着眉头回忆了一下,十分肯定地回答道:“得有三个多月前了吧。”
“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三个多月前的事。”
“他是正式提出辞职的吗?”
“辞什么职啊!”
老板冷哼了一声:“这小子干活干得好好的,那天上午还在车间里修底盘,到了下午人就找不着了。”
“连声招呼都没打,直接就不见人影了。”
他连那个月干了一半的工资都没来找我结。”
“我后来实在等不到人,只能重新招了个学徒顶他的位置。”
刘水庆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出租屋落满灰尘长久无人居住,工作单位突然不辞而别。
董方才这个人,就像是一滴水落入沙漠,彻底从固原县人间蒸发了。
带着调查结果回到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刘水庆独自一人站在办公区前端的白板前。
他拔下黑色记号笔的笔帽,在白板的左侧写下死者的名字:陆萍。
接着刘水庆在陆萍名字的下方,写下了陆萍遇害的具体时间段。
写完这些,他移动到白板的右侧,写下了另外三个字:董方才。
在董方才的名字下方,刘水庆根据修车厂老板的证词和出租屋日历的停留时间,写下了董方才失联、突然消失的时间节点。
写完刘水庆向后退了两步,将记号笔随手扔在白板下方的托槽里。
他双手抱在胸前,目光死死地盯着白板上的这两组时间。
他极其敏锐地注意到,白板左侧和右侧的时间节点,产生了一种惊人的巧合。
董方才的失联和陆萍的遇害时间有着很大程度的重合!
陆萍刚刚遇害,董方才就以极其异常的方式切断了所有社会联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重合,在刑侦逻辑中,就是最直接的嫌疑指向。
但倘若凶手真的是董方才,他很想搞清楚他的作案动机。
动机是一起命案的灵魂。
没有动机的谋杀极其罕见。
也就是说,如果陆萍真是董方才杀害的,那他为什么要杀死陆萍呢?
他们之间到底存在着怎样的纠葛?
是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能让董方才痛下杀手,并在作案后抛弃自己所有的生活轨迹进行潜逃?
为了解开这个关于动机的谜团,刘水庆转过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办公桌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
这是前期走访调查汇总而成的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排查表。
表格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陆萍生前接触过的所有人,包括亲戚、邻居以及曾经的同事。
刘水庆翻开排查表,一行一行开始仔细翻看。
他在自己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看死者陆萍的人际关系排查表,试图从这些枯燥的关系描述中,寻找出董方才与陆萍产生交集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流逝。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刘水庆的视线在几百个名字中不断过滤。
很快,他的目光就停顿住了。
在排查表的第三页中间位置,他看到了一个能让他打开突破口的人。
表格上的名字写着:孟莹。
陆萍生前有一个不错的闺蜜叫孟莹。
孟莹之前和陆萍一起在固原县的百货大楼当售货员。
两人年纪相仿,每天朝夕相处关系极其亲密。
后来孟莹辞职去了南方打工,两人的物理距离虽然拉远了,但曾经的闺蜜关系是无法抹杀的。
刘水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孟莹的名字上轻轻敲击。
作为陆萍曾经最好的闺蜜,孟莹绝对知道陆萍感情生活中的秘密。
只要找到孟莹,很可能就能顺藤摸瓜,查清楚董方才和陆萍之间的真实关系。
但孟莹现在人在南方,跨省寻找一个打工者,难度犹如大海捞针。
但难也得试试,刘水庆很快让人把孟莹的信息撒了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关于孟莹的信息。”
不过刘水庆的运气不错,他刚把通知发下去,很快电话桌上的座机就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户籍大厅值班民警的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兴奋,“刘队您之前让我们在系统里重点留意的那个叫孟莹的人,有消息了!”
刘水庆猛地坐直了身体:“她人在哪?”
“就在咱们局里的户籍大厅!”
最近几天孟莹好巧不巧回到了固原。
她回到这里是因为她的身份证在南方打工的时候丢了。
按照现在的规定,要想补办身份证只能回到原籍地补办。
所以孟莹正好回到了固原县公 安局补办身份证,正好被户籍民警注意到了这么一号人。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稳住她,让她在大厅等一下,我马上就到!”刘水庆挂断电话,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
几分钟后,刘水庆在接待室里见到了孟莹。
孟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打扮比固原县本地的女孩显得时髦一些。
此刻她手里捏着一张补办身份证的表格,正有些紧张地坐在椅子上。
刘水庆反手关上了门,将大厅里的嘈杂声彻底隔绝。
“你好,我是固原县刑侦大队的民警。”
刘水庆看着孟莹的眼睛,直切主题,“你是陆萍生前最好的闺蜜对吧?”
听到陆萍,孟莹的眼神微微一黯。
刘水庆没有给她伤感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核心问题:“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一个叫董方才的男人?”
听到“董方才”这三个字,孟莹猛地抬起头,她将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了一起,意识到了警察找她的真实目的。
“你们怀疑……”
孟莹的声音微微发颤:“陆萍是董方才杀的?”
面对孟莹的反问,刘水庆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刘水庆微微摇了摇头:“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就好了。”
他看着孟莹继续说道:“案子现在正在侦破阶段,我无法回答你任何有关案子的问题,很抱歉孟女士。”
“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如实回答你所知道的情况。”
孟莹被刘水庆严肃的态度镇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
“董方才和陆萍……他们俩正式交往了大概有一年吧。”
刘水庆立刻打开笔记本。
一年的时间,足以让两个人产生极其深厚的感情纠葛,也足以埋下极深的矛盾。
“他们交往期间感情状况怎么样?”刘水庆抬起头,追问道。
孟莹叹了口气,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无奈。
“他们俩感情……也一直都是分分合合的。”
“那时候我们还在一起当售货员,董方才经常来找她。”
“但是他们性格不太合,经常因为一些琐事吵架。陆萍多次来找我哭诉。”
“她都哭诉些什么?”刘水庆问。
“就是说她和董方才之间的矛盾。”
“董方才这个人脾气有时候挺轴的,占有欲也很强。”
孟莹继续说道:“大概在半年多前,有一天陆萍忽然和我说,她实在受不了了,她想要和董方才分手。”
“后来呢?分手成功了吗?”
“她也确实跟董方才提了分手。”
孟莹点了点头,但随后的语气又变得复杂起来:“可两人后续又断断续续的联系起来。”
“既然陆萍已经主动提出了分手,为什么还会断断续续一直联系?”刘水庆问道。
孟莹看着刘水庆,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对闺蜜的同情。
“听说是这个董方才一直纠缠。”
孟莹详细地解释道:“董方才根本不同意分手,他反反复复求复合。”
他经常打电话,有时候哭着求陆萍回心转意,有时候又发脾气。”
“董方才缠得太紧,所以两人一直都没有断干净。”
接待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刘水庆没有再提出新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笔记本上记录的内容。
刘水庆隐隐约约猜到了董方才的作案动机。
也许是这长达半年多的时间里,董方才多次求复合失败,所有的哀求和纠缠最终换来的都是陆萍坚决的拒绝。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强烈的挫败感和执念,在董方才的心里逐渐发酵。
当爱意被彻底耗尽,取而代之的便是深不见底的恨意。
偏执的纠缠最终演变成了暴力。
也许是在最后一次见面时,面对陆萍的决绝,董方才心生怨恨,一时冲动后痛下杀手,残忍地杀死了陆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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