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赐衣


大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秦桧死死盯着林九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

这眼神他太熟了——那种看透生死、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平静,像极了之前拿算盘砸爆自己脑袋的那个疯子。

又是林氏的手笔?

这帮阴魂不散的家伙!

秦桧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反应极快。

“断了的膝盖?”

“哼,好一张利嘴,好一出苦肉计!”

秦桧猛地转身,对着赵构拱手,声色俱厉。

“陛下!这群人衣衫褴褛,看似流民,可刚才行礼时动作整齐划一,分明是标准的军中跪姿!”

“若非行伍之人,绝无这般默契!”

赵构闻言,原本有些松弛的身体瞬间紧绷,缩进了龙椅里。

他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金人,二是武人。

尤其是这种不受控制,甚至可能哗变的“散兵游勇”。

秦桧太懂怎么拿捏这位官家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在大殿内炸响。

“陛下!这哪里是流民请愿?分明是有人蓄养死士,或是边军哗变,伪装成百姓混入临安!”

“他们意图逼宫,其心可诛啊!”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殿内瞬间哗然。

原本那些心生同情的文官,此刻看赵铁牛等人的眼神全变了。

两旁的禁军统领面色一沉,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杀气弥漫。

赵铁牛气得浑身发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个粗人,一急就结巴,指着秦桧“你你你”了半天,却辩不出半个字。

“呵呵……呵呵呵……”

一阵苍凉沙哑的笑声,突兀地在大殿中央响起。

林九笑得弯了腰,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

他一边笑,一边用那双浑浊的老眼盯着秦桧,目光如刀。

“秦相爷,您这张嘴,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林九止住笑,直视秦桧。

“你说我们是死士?是兵痞?是来逼宫的?”

秦桧冷哼一声,眼神轻蔑。

“难道不是?”

“若无不可告人的目的,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藏头露尾,非奸即盗!”

“真面目……好一个真面目。”

林九喃喃自语。

下一秒,他猛地挺直了那原本佝偻的腰杆。

这一刻,那个唯唯诺诺的教书先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凛冽煞气!

林九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九十九名汉子,沉声暴喝。

“大宋的爷们儿!相爷要看咱们的真面目!”

“既然如此,那就给相爷看看!给陛下看看!给这满朝文武……好好开开眼!”

“全都有——卸衣!!!”

一声令下,如惊雷落地。

赵铁牛没有任何犹豫,粗暴地撕开了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棉袄。

“嘶啦——”

布帛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九十九名汉子,动作整齐划一,赤裸上身。

没有白皙的皮肉,没有所谓的健美肌肉。

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一幅幅人间炼狱的绘卷。

嘶——!

大殿之上,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倒退半步。

那按刀的禁军统领,手一抖,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哪里是人的后背?

这分明就是活着的《地狱变》!

赵铁牛的胸口,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肩斜跨至右腹。

皮肉翻卷愈合后形成的肉瘤,像一条丑陋的紫色蜈蚣死死趴在身上。

他身旁的老兵,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色的圆点,像被虫蛀过的朽木——那是被烧红的烙铁反复按压留下的印记。

还有一个瘦弱汉子,左臂齐根而断,断口处参差不齐。

显然不是利刃所斩,而是被重物硬生生砸碎,撕扯下来的。

刀伤、箭伤、火烧、鞭痕、兽咬……

一百具躯体,凑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肤。

这些伤痕新旧交替,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往外渗着黄水。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汗臭味,瞬间冲散了大殿内名贵的龙涎香。

“呕——”

几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的文官,脸色惨白,捂着嘴干呕起来。

龙椅上的赵构死死盯着那些伤疤,胃里翻江倒海,脸色比纸还白。

他这辈子都在深宫享福,哪见过如此具象血淋的痛苦?

林九没有脱衣,他缓缓走到赵铁牛身边,伸出枯枝般的手指,点在那条“蜈蚣”上。

“这条疤,是绍兴八年,他在开封城外替一个被金兵凌辱的妇人挡刀留下的。”

林九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他又走到那个满背烙印的老兵身后。

“这些烙印,是因为他不肯给金人的战马下跪,被金人用烧红的马蹄铁,一下一下烫上去的。”

“一共二十三个。”

林九继续走,继续指,如数家珍。

“这个断臂的,是被金人的铁浮屠踩碎的。”

“这个缺耳的,是被金人割下来下酒了。”

“这个……”

每一个伤疤,都是一段血泪史。

每一具残躯,都是一本控诉金人暴行,也是控诉朝廷无能的血书!

林九走了一圈,最后停在秦桧面前。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火。

“秦相爷。”

“你说我们是伪装的?”

林九指着满殿的伤痕,声如洪钟,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且告诉老夫!这刀山火海怎么伪装?这断肢残臂怎么作假?!”

“你要不要派仵作来验一验?看看这些伤,是不是画上去的?!”

“还是说,秦相爷觉得,我们这些草民为了演这出苦肉计,把自己活活剁成了这副鬼样子?!”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排山倒海的耳光狠狠扇在秦桧脸上。

秦桧那张平日里巧舌如簧的嘴,此刻像被强力胶封住了一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个字也崩不出来。

在这个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时代,没人会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演戏。

这些伤疤,就是大宋最忠诚的勋章,也是对主和派最响亮的耳光!

朝堂之上,风向瞬变。

一直隐忍的张浚眼眶通红,一步跨出,重重跪倒。

“陛下!此皆我大宋赤子啊!”

“若非心怀故国,受尽磨难,怎会有这一身伤痕?”

“秦相所谓‘逼宫’之说,简直是诛心之论,寒了天下人心啊!”

老臣李纲更是须发皆张,指着秦桧的手指都在抖。

“秦桧!你看看这些伤!你夜里睡得着吗?!你不怕厉鬼索命吗?!”

就连秦桧党羽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不敢直视那些触目惊心的背影。

龙椅上,赵构更是如坐针毡。

恐惧退去,一种名为“羞愧”的情绪升起——虽然这羞愧很稀薄,更多的是因为场面失控的烦躁。

“够了……”

赵构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颤。

“赐……赐衣。”

“莫要冻着了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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