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这世上,真有这种傻子?
万俟卨缩在墙角。
有了万分之一活着的希望,他哪敢随便喝酒。
“大人,请吧。”
老狱卒有些不耐烦,竟是直接打开了牢门,往前送了送酒壶。
“这可是相爷珍藏了二十年的女儿红,平日里连他自己都舍不得喝。”
“说是给您践行,那是抬举。”
万俟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想往后缩,可身后就是冰冷坚硬的石墙,退无可退。
那股酒香直往鼻子里钻,香得有些发腻。
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杏仁味儿。
万俟卨是个老饕,他哪能不知道这味道意味着什么。
这是加了料的。
喝下去,肠穿肚烂,七窍流血,最后还会蜷缩成一只煮熟的大虾米。
那是牵机药。
“我不喝。”
万俟卨的声音在发颤,牙齿咯咯作响。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林大人!”
“我要招供!我还有话没说完!”
老狱卒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把酒杯重重地往地上一顿。
叮。
清脆得刺耳。
“万俟大人,您是聪明人。”老狱卒压低了身子。
“林正那个愣头青保不住您。”
“相爷让您死,阎王爷都不敢留到五更天。”
“现在喝了,走得体面,家里老小还能落个周全。”
“要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老狱卒哼了一声,眼神阴鸷。
“到时候怎么死的,可就由不得您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万俟卨的手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烂稻草,指甲缝里全是泥垢和血丝。
他不想死。
哪怕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一辈子,哪怕去岭南流放充军,他也不想死。
可秦桧的手段,他是知道的。
如果不喝,他在外面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还有刚满周岁的小孙子……
万俟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流了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污垢。
“拿来……”
万俟卨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老狱卒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这么配合不就结了,省得大家都麻烦。
他提起酒壶,就要往杯子里倒。
酒液倾倒而出,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泽。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旁边角落里,像个木头桩子似的年轻狱卒,突然动了。
这人就像是一只蛰伏已久的豹子,猛地窜了出来。
“慢着!”
一声暴喝在狭小的牢房里炸响,震得顶棚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老狱卒手一抖,酒洒出来大半,全泼在了万俟卨的官袍上。
“干什么?!”
老狱卒恼羞成怒,回头瞪着那个年轻狱卒。
林牢两步跨到两人中间,身子一横,直接把老狱卒隔开了。
那双原本木讷的眼睛里,此刻却亮得吓人。
“这酒,不对劲。”
林牢盯着那壶酒,鼻子用力嗅了嗅。
“什么不对劲?你懂个屁!”
老狱卒急了,伸手就要去推林牢。
“这是御赐的贡酒!你个没见过世面的东西,滚一边去!”
哪知林牢纹丝不动,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我是不懂什么贡酒。”
林牢的声音很硬,带着一股子轴劲儿。
“但我懂大理寺的规矩。”
“林少卿有令,凡是外头送进来的吃食,不管是相爷送的,还是天王老子送的,都得验。”
“没验过,谁也不能入口。”
老狱卒气笑了,这他娘的是哪来的愣头青?
这时候跟他讲规矩?
“小子,你想找死是不是?”
老狱卒也不装了,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匕首,寒光闪闪。
“这酒是相爷赐的,你敢验?”
“耽误了相爷的大事,把你全家脑袋砍下来都不够赔的!”
这话一出,牢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万俟卨吓得往回一缩,大气都不敢出。
匕首离林牢的胸口只有三寸。
林牢却连看都没看那匕首一眼。
他只是盯着那壶酒。
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执着,还有一丝……狂热?
“我是大理寺的差役。”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万俟大人是朝廷重犯,要审要杀,那是陛下的旨意,是大理寺的公文。”
“在这之前,谁也不能私自动刑。”
林牢说着,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酒壶的壶颈。
老狱卒只觉得手上一轻,酒壶已经到了林牢手里。
“你!”
老狱卒大惊失色,举起匕首就要刺。
“这酒既然相爷说是好酒,那小的替大人尝尝,应该不算逾越吧?”
林牢根本不给老狱卒反应的机会,仰起脖子直接对着壶嘴。
咕咚。
咕咚。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打湿了那身半旧的差服。
喉结上下起伏,林牢在喝,大口大口地喝。
像是沙漠里的旅人见到了绿洲,又像是即将上刑场的死囚在喝断头酒。
豪迈。
决绝。
甚至带着几分讥讽。
“不——”
老狱卒的吼声都劈了叉。
那是牵机药啊!
只需要几滴就能要人命,这小子竟然给干了半壶!
万俟卨傻了。
他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世上,真有这种傻子?
为了所谓的“规矩”,为了他这个毫不相干的囚犯,去喝毒酒?
“嗝——”
林牢打了个长长的酒嗝。
他把空酒壶随手往地上一扔。
啪嚓,碎片四溅。
“好酒。”
林牢抹了一把嘴,脸上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就是有点……辣嗓子。”
老狱卒手里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他像看鬼一样看着林牢,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疯子……你是个疯子……”
药效发作了。
牵机药之所以叫牵机药,是因为中毒者死状极惨,头部与足部相接,状如织布机的牵机。
林牢的脸瞬间扭曲起来。
“唔……”
一声闷哼从林牢喉咙里挤出,他捂着肚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身子开始剧烈地抽搐。
那不是普通的颤抖,而是骨头和肌肉在强行对抗。
咔吧,一声脆响。
那是脊椎骨错位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牢房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呃……呃……”
林牢倒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沸水里的虾,疯狂地蜷缩、弹跳。
指甲抠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但他硬是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
只有牙齿咬碎的声音。
咯嘣。
血沫子顺着嘴角涌了出来,混着刚才喝进去的残酒。
万俟卨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他想跑,腿却软得站不起来,只能手脚并用往墙角爬。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节惨白,力气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啊!”
万俟卨尖叫一声,低头看去,只见林牢正仰着头看他。
那张脸已经变成了紫黑色,眼睛里充满了血丝,眼球向外凸起,像是要爆裂开来。
“大……大人……”
林牢张开嘴,大团大团的黑血涌了出来。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这酒……果然……有毒……”
“小的……没……骗你……”
身后的老狱卒已经吓瘫了,靠在牢门上哆哆嗦嗦,裤裆湿了一片。
林牢的身体还在抽搐,背脊几乎弯成了一个圆圈。
那是人类身体能承受的极限。
但他抓着万俟卨的手,却死活不肯松开。
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把头往上抬了抬。
嘴唇凑近了万俟卨的耳朵,声音微弱如蚊蝇。
“小……小的……”
“其实……也……”
“姓……”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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