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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娈 童


苦中作乐容易,然这太平的假象又能维持多久呢。

萧铎总为我描画黛眉,涂抹口脂。

我很小的时候常见父王为母后描眉涂朱,父王是天子,他与母后鹣鲽情深,十分恩爱,他说男子只为最心爱的姑娘画眉。

这样的话是不值得信的。

人的一生那么长,这一生会有很多心爱的人,正如父王,他原先心爱的人是母后,后来心爱的人就成了褒娘娘。

萧铎恰也是个相反的例子,他一点儿都不喜欢我,画眉不过是为了折辱稷氏。

他画眉的时候,我从不掀眸望他,不知道他落笔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得意的神色。

他喜欢看我不高兴,却又不敢反抗的模样。

我不愿看到那样的神色,因而总是垂着眸子,像个木偶,任他摆弄。

他不喜欢我反抗,也不喜欢我不反抗,因而总是迫我去瞧铜镜,问我,“好看么?”

他问我好不好看,我就说,“好看。”

他问我喜不喜欢,我就说,“喜欢。”

他愿意听什么,我就说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不哭,也没什么可闹的,只怔怔地瞧着,心里很难过。

不敢看铜镜,怕掉眼泪,却也怕余生麻木,再找不回原先的心气了。

口脂越来越浅,接近我原本唇瓣的颜色,已不似先前那么浓艳了,有一回,他在我额头画了一朵杏花。

我原本最喜欢章华台的杏花。

那是镐京初春开得最早的花,初时开得红艳热烈,过几日那层红渐次褪去,就变成了温柔的粉,再过一段时日,温柔的粉就变了素净的白,素净的白在树上停留不过几日,也就落了。

我已有很久都不曾见过那株杏树了,不知镐京那一场大火可使它化成了一堆灰烬?

这一回,萧铎难得没有折辱我。

他的手抬着我的下颌,定定地端量着那朵杏花,又垂眸端量着我的唇瓣,端量了总有好一阵子,我不知道此刻他又在想些什么。

指腹在我唇瓣上捻着,竟也并没有似从前那样用力。

我由着他端量,也由着他捻弄。

有那么须臾的工夫,他曾俯首靠近,身上清冽的竹香盈了满鼻,我不喜欢他身上的味道,不喜欢乃至十分嫌恶,因而下意识地就往一旁避去。

不过只有片刻,他就坐了回去。

我想,等他摆弄够了,觉得没什么意思了,食之无味,也就厌弃了。

到那时候,申国的兵马一定会来。

可他玩起来没个完。

我照旧去松溪台照看宜鳩,他也还是会跟去松溪台。

来的次数比从前少了许多,但仍旧会有,一来,就像一条蛇一样缠了上来。

“来。”

“去。”

“趴下。”

大多是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侍妾的宿命,我知道。

有一回,我看见榻上养伤的宜鳩正朝木纱门外看来。

我与宜鳩目光相撞。

别馆的铃铛声响个不停。

我极厌恶这铃铛声,也极厌恶萧铎身上的青竹味。

白日宣淫,他的品行怎配得上那有傲骨品格的竹,他不配叫什么“听竹公子”,他与竹之一字相去有十万八千里。

一串串地泪珠自眼角滑下,我的双手抓破了松溪台的簟席,可,为了宜鳩。

等他会好起来,我也会好起来,大周也就会好起来。

为了宜鳩,我甘愿委身敌人身下,为了大周,甘做萧铎的侍妾。

萧铎不在的时候,宜鳩便偷偷问我,“姐姐,他在干什么?”

他干的是我最不愿接受,却也最不能阻止的事。

我一时失神,没有想好怎样回答。

宜鳩仰头看我,“他在欺负姐姐。”

他小小的脸竟也能生出如此凝重的神色。

唉,我一肚子的苦水,不敢被宜鳩知道,这一年,他才十岁。

上官说,我是大人了,大人就要保护好小孩了。

我强笑着撒谎,“没有,没有,姐姐腰疼,他在为姐姐按跷。”

宜大抵是不信的,他低低地垂着头,“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被虢国的人抓到后,常看见他们在路上........干这样的事........”

我脑中一白,愕得说不出话来。

宜鳩这一路,该受了多少磋磨啊。

室内就我们姐弟二人,宜鳩抓着我的胳臂,低低地说话,“这一路他们到处抓人,看见年轻的姑娘就要绑到营里,撕掉她们的衣裳,不理会姑娘们的哭喊.......姐姐,我还看见了太史和常伯的女儿,她们也被人........”

囿王十一年春的宫变实在突然又惨烈,普天之下无人勤王,镐京大多数人都来不及逃脱,死的死,伤的伤,若是被抓走了,亦一样生死难料。高官贵女也好,乡野百姓也罢,覆巢之下,又有谁能保全呢?

我怔怔地想着,宜鳩还在颤声说话,他太小了,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身上抑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们还逼我,我不肯,就把我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哽咽着没能说下去,我也不敢细想下去。

宜鳩低低地哭了起来,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他们还说........要把我送进别馆当娈童........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走,我害怕!”

我惊愕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别馆?”

娈童的说法我早就知晓,貌美的男孩养在内闺供人银乐,殷商的“三风十愆”罪里的淫风就有这样的罪刑。

申国顾氏出美人,我母后是极美的人,稷氏又是武王血脉,自然也是顶尖俊美,因而我与宜鳩都有一副极出色的皮囊。就在不久前别馆的宴饮,东虢虎不还说我们姐弟是瓷娃娃吗?

可难道别馆竟有人好男风吗?

别馆有谁呢?

惊出我一头的冷汗来。

我从前不知道萧铎竟有这样的喜好,难怪东虢虎千里迢迢抓了人,不送回虢国邀功,竟送到了郢都别馆来献媚。

也难怪,萧铎只留宜鳩,不愿留我。

至今还未碰宜鳩,只不过是因了宜鳩重伤,但若宜鳩一好,实在不堪设想。

真叫人冷汗直出,脊背生凉。

我捂着心口说不出话来,我们姐弟,这是什么命啊。

一人贵为王姬,却做了侍妾。

一人贵为太子,还要沦为鸾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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