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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你,那么怕我?


到底要做羊,还是做狼,从前我不必费心去想。

我为上位者时,我就是狼。

随时就能对羊亮出自己的獠牙和锋利的前爪,不必去想羊是死是活,羊高不高兴,羊又会怎么想。

这时候,羊任人宰割,不敢逃跑。

这时候,我是狼,萧铎是羊。

如今羊成了狼,萧铎成了上位者。

不,萧铎从来都不是羊。

他是极善于伪装隐藏的狼。

过去他披着羊皮,囿王十一年暮春,这张羊皮就永远地撕了下来。

我们彼此视为仇敌,他知道我恨极了他,一次次要杀他,然还是愿意告诉我这样的道理。

身后酒声响起,他果真又斟了一盏,自后头送到了我的嘴边。

他说,“再喝一杯吧。”

他要我喝,我岂敢不从。

一杯凉酒入了喉,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了什么缘故,眼泪一个劲儿地往下流。

我没有回头去看,他也没有走到我面前来。

我仔细回想着这一夜,他自回了这望春台,好似就始终都在后头,始终都没有走到我面前来。

因而我不知道这夜的萧铎在告诫我要强大的时候,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副神色。

他望着我狼狈又不堪的背影时,是不是也想到了曾经一样困在宗周的那个一样狼狈不堪的自己呢?

是对年少时那个蛰伏镐京的小公子的怜惜,同情,也有对如今终于不再伪装成一头羊的大公子的慰藉了吧。

他是在对我说,也一样是在对从前蛰伏在镐京的那个少年质子说吧?

那时候他正经历着与我一样的年纪,经受着周遭环伺的狼群,他最好的年华,最纯粹的青春年少,都虚度在了那里,甚至不曾睡过一宿的软榻。

我听见他也在饮酒,他比我饮得多,一杯饮完了,不多久就再饮上一杯,室内静默着,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

闷声饮酒,定是怅怅的。

我真想问,杀了那么多的人,沾了那么多的血,颠覆过一个王朝之后,他可总算满意了?

我不知道。

心中有那么多的话要问,可人在水中,在今夜这样的境况下,也就什么不敢问,也都问不出来了。

正兀自出着神,那人的手自背后伸来,骇得我一凛。

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整个人紧紧地绷着,克制着即要大喘起来的胸口。

我就望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长得真好啊,修长,白皙,骨节分明,似青竹,似流玉,似青铜浇铸,连一点儿瑕疵都没有。

那只手张开就能把我一张脸都捏在掌心。

我想,他是要捏扁我的脸,是要捂住我的鼻尖,是要把我摁进水中,要闷死我,憋死我,要我好好地吃上一场苦头。

可那只修长的手伸来,张开,微凉的指腹定定地抹去了我满脸的泪水。

他问,“那么怕我?”

我借用他的话答了他,“我怕的是狼。”

羊怕狼是天生的。

我不愿做羊,可如今已入了狼口,那到底还是成了羊。

望春台又是很久的静默,那只手也仍旧抚在我的脸颊,我的眼泪就像流不尽似的,

在这长久的静默之后,他的声腔中夹着一声不加掩饰的叹,“望你做自己,但也望你再不要做自己。”

我心中空空荡荡的,问他,“那我该做什么样的人呢?”

做怎样的人,做羊,还是做狼,还是做个不羊也不狼的人?

他却没有说。

言罢收回了手,抬步也就要走了。

我还是不敢转身,却听见有什么东西放在了那张青铜案上,发出了铮然的一声响,这声响不轻也不重,却惊得我心头咯噔乱跳,不能停歇。

我想,我是成了惊弓之鸟了。

直到那颀长的人往外走去,我才敢转头去看。

放于岸上的是那把夔纹翘首刀。

刀插于鞘中,然鞘上仍旧沾着新鲜的血。

木纱门一开,他就要消失在夜色之中,我连忙问他,“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他没有转过头来,只是微微别过脸,“随你。”

是夜的平和是我与萧铎二百多日都从未有过的,这一夜就这么平平安安地过去了,没有什么旁的事发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如今已经看不分明了。

他该是个病态、阴冷、偏执又暴戾的人。

可今夜的他却又好似是个中正、明理、温和的人。

一个不落井下石的人。

一个,君子?

他可算是个君子吗?

他不认顾清章是君子,也不认谢渊是君子,他似乎也看不上那些与他并肩作战的盟友。

那他自己可算是君子呢?

屋檐滴答着小雨,窗外的芭蕉被打得吧嗒作响。

廊下的风灯在雨中微微晃着,内里的烛光摇曳得人心绪不宁。

我想起来第一次被抓到郢都来。

囿王十一年的暮春,我带着宜鳩连夜往西北奔逃,国破家亡,我们唯一能投奔的只有外祖父和大表哥。

山高路远,日暮途穷,这一路逃得真是艰难啊。

我们还那么小,又能甩开追兵多久呢?

追兵来得太快了。

才出镐京几十里,就被追了上来。

宜鳩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指望,我死也得护好他。我没有想过萧铎说的什么“奸杀”,什么“破裂”,什么“人亡”,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听母亲的话,护好我唯一的亲人,大周唯一的继承人。

我把宜鳩藏在乱草堆里,抹干眼泪嘱咐他,“鳩儿,姐姐先走了,你藏好不要哭,也不要出来!你就在这里躲到天亮,再躲到明日天黑,天黑了你再走!外祖父就在申国,你不认路就一直往西北走,听到有人声就赶紧躲起来,申国的盔甲你见过,你认得,不是申人你就不要出来,鳩儿,你记没记住姐姐的话?”

宜鳩哭得眼睛通红,一双小手紧紧地拉着我的袍袖,可可怜怜地央求我,“姐姐,姐姐,姐姐........姐姐,我不要你走.......姐姐,鳩儿一个人害怕........”

他哭得我透骨酸心,“姐姐,求求你不要丢下鳩儿........姐姐.........鳩儿跟着姐姐一起走,鳩儿不去外祖父家了.......姐姐去哪儿,鳩儿就跟着姐姐去哪儿.........姐姐,你不要走.........”

引不开追兵,我们姐弟一个也保不住,也就一个都活不了。

大周不能完,决计不能完。

我狠心掰开了宜鳩的小手,把母亲给我的短刃塞给了他,狠心把他塞进了乱草堆里,拾起干燥的马粪将他掩了起来。

我哭着朝他低吼,“你听话!你一定要逃到申国,一定去找外祖父和舅舅,要他们替父亲母亲报仇!宜鳩,你听话!不许再哭!闭上嘴巴不许再哭!”

宜鳩还是大哭,他大张着嘴巴,可是再不敢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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